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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殊色 盏一一 20687 字 15天前

见此,侍女们难免有些面面相觑,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方才她们才将夫人的情况禀告给公子之后,迟迟也没有得到主子的指示。

于是侍女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神色略带紧张地盯着夫人的一举一动。

毕竟主子之前吩咐过她们,夫人似乎有很强烈的自戕倾向,是以侍女们真是一时一刻都不敢将视线从夫人身上移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总是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侍女们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但见是宋大人领了一位模样冷清、身上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女夫子走了进来。

宋大人是主子的心腹,他做的事情自然都是主子的吩咐。

秦蓁虽然是不言不语坐在了床榻之上,可却并非是真的与世隔绝了,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甚至是方才听见门外那道由远及近传来的脚步声的时候,她的思绪也是有了那么一瞬间的紧绷和警惕——担心是傅云亭走了过来。

经过黥刑之后,秦蓁的神经就仿佛无时无刻都处于紧绷的状态之中,像是一条被拉到极致的琴弦,再也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了。

稍微一用力,就会被彻底撕裂扯断。

她想不明白傅云亭让这样一位女夫子前来究竟是为何,可她早已被世事搓磨的不再天真了,自然也不会觉得傅云亭会如此好心,仍然记得她想要识文断字的事情。

他若是真有如此好心,那便应该放她自由,而不是指望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恩小惠而让她感恩戴德。

果不其然,这女夫子前来不是为了什么传道授业,而是为了给她讲三从四德和出嫁从夫。

那女夫子手中拿着的正是《女诫》。

“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①”

其实这些话虽然文绉绉的,可秦蓁在现代也算是中文系的高材生,自然是能听得懂这其中的意思。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有文化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平生头一遭,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文盲。

屋内安静极了,一时间只有女夫子清清淡淡的念书声,这声音听起来是清淡舒缓如同小溪流一般,可偏偏其中的封|建压迫意味却如同巍峨群山一般压顶而来。

起先听这女夫子训诫的时候,秦蓁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眼神空荡荡的,一直等听到那一句话的时候这才彻底绷不住了。

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在这一刻弯了下去,鸦青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间或露出她一点白皙若雪的肌肤,紧接着青色就如同柳树垂绦一般垂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的面容。

她无声无息落着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昨夜到现在哭了太久的缘故,她总是觉得眼睛有些酸涩不舒服。

傅云亭果然是心狠手辣,知道从身体上无法彻底让她屈服,便想要在精神上让她彻底臣服。

杀人诛心也莫过于如此。

这女夫子在府中一待就是数日,除开每晚睡觉的那些时间,女夫子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诵读着那些被奉为圭臬的女德女诫。

秦蓁起先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她并不认同这些女德女诫,她以为自己也能如松竹一般坚韧不拔,任凭风雪如何簌簌积压在了她的身上,她都能做到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身子,将那些风雪全都摇下来。

一开始确实是如此,可后来秦蓁便慢慢有些受不住了,精神洗脑的效果实在是太过可怕了,等到后面那几日的时候,秦蓁已经是有些精神恍惚了,她甚至是有些怀疑是不是她的想法错了。

是否女子生来就应该成为男子的附庸,是否女子生下来就应该将三从四德这些东西统统都刻进骨子里?

是否是她的记忆和观念出现了偏差?

有那么一瞬间,秦蓁甚至是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来自现代了,她到底是秦三娘还是秦蓁,亦或者她关于现代的一切记忆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美梦……

自从醒来之后,秦蓁就开始不吃不喝了,任凭侍女们如何好言好语劝着、声泪俱下跪在地上求着,她都是不言不语,像是一个被山野精怪吸走了所有的魂魄,只剩下了空荡荡的一个躯壳。

侍女们看见夫人这个样子,自然是十分担心,忙不迭前去将此时禀告给了主子,可得到的也只有主子的一道冷笑,“由着她去,不吃就不吃,总归也是饿不死。”

谁都能听出来主子言辞之中的滔天之怒,侍女们自然是不敢再多嘴了,行礼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书房之中,傅云亭面色阴沉如霜盯着桌子上的奏折,他且看看她的骨头能硬到什么时候,他且看看到底是她先饿死,还是她那一身笙笙玉骨率先断掉。

这样昼夜不分地流泪,也不怕自己那一双招子瞎掉。

他其实也是想要去看一看秦三娘的,可只要一看见她在流泪,他的一颗铁石心肠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动容,他已经对她心软很多次了。

他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将她的骨头彻底给磨碎了。

心中虽然是想着无论这次秦三娘倔强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不会心软的,她要如何作践自己是她自己的事情,与他何干?

他绝对不会眼巴巴前去看她,然后心软再次说出一些递给她台阶下的服软话。

话虽如此,可等到九月二十一的时候,傅云亭还是没能忍住前去看秦蓁了,听奴仆说这三日她都是不吃不喝、一直流泪,她如此这般作践自己,怕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还未走进屋子,远远便听见了女夫子诵读《女诫》的声音。

走进了屋子中,傅云亭便看见秦蓁面色憔悴、双眼泛红地靠坐在了床头,她鸦青色的发丝垂落而下,衬得她一张白皙若美玉的面容更是楚楚可怜了。

到底是生来就艳若桃李、冰肌玉骨的美人,即便是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也有种梨花空谷皎皎的破碎感,担当的起我见犹怜这四个字。

傅云亭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了自己想要走上前,替她将那一头鸦青色的长发拂开的冲动。

见主子来了,侍女们和女夫子忙不迭低头行礼,傅云亭只是举动随意地摆了摆手,便让她们全都退下了。

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之后,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傅云亭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了床榻旁边。

他垂眸幽深平静的视线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但见她双眼泛红、眼中无泪,听侍女们前来回话,说她这几日一直都在流泪,便是睡梦中也是满脸泪痕,眼下已经到无泪可流的地步了。

木门就这样敞开着,些许傍晚的余晖从门口落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如同群山一般笼罩而下,将秦蓁的身子彻底困在了一片阴影之中。

永远都无法躲避的阴霾。

屋内就这样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秦蓁其实察觉到了傅云亭来了,若不染那如同唐僧一般的女夫子如何会停下念紧箍咒,这三日任凭她如何打骂发怒,这女夫子可是从未停下来过。

除了傅云亭这样的活阎王,谁还能有这样的神通广大?

秦蓁知道他此次前来为何,她不愿意开口主动同他说话,更不想在他面前露出摇尾乞怜的惨态,她眉眼低垂,眼底平静之下是一片ru如同枯竭泉眼的绝望。

她低着头,于是傅云亭的眼中便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头顶,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转身离开了,一直等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这才响起了秦蓁略显沙哑的声响。

她因着哭了很久又长时间滴水未尽,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粗粝的像是未经打磨的贝壳,“傅云亭,你什么会让那女夫子离开?”

闻言,傅云亭的步伐微微一顿,片刻之后,他这才薄唇微启、语气冷淡道:“这话你该问问自己才是,秦三娘。”

语毕,他便径自抬步迈过了门槛,彻底迈出了这间屋子。

自从傅云亭离开没多久,女夫子和侍女便又回来了,绵绵不绝的诵读声再次在屋内响起。

秦蓁听明白了他话语中的意思,常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什么时候她想明白回头了,这女夫子也便离开了,这件事情的选择权从来都在她的手中。

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个念头,她就有些不受控制地阖上了眼眸,她想要落泪,可早已到了无泪可流的地步。

只剩下一片干涸的绝望。

如何才能回头,错的人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哪里错了?

任凭侍女们如何劝说,秦蓁都是不吃不喝,甚至连话都不肯讲了,如此过了五日,她原本落水之后身子就留下了病根,身子骨原本就是虚弱至极,如今绝食之后更是经不起这般作践了。

九月二十五日是秦蓁绝食的第五日,女夫子正在诵读着《女诫》,忽然便见夫人两眼一闭径自从床榻朝地面倒了下来,若不是一旁围着的侍女眼疾手快,只怕秦蓁会摔个头破血流。

谁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顿时院子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很快大夫陆元便赶了过来,说夫人是饿昏过去了,说起来陆元其实算是傅云亭的手下,而他对这个主子一向都是十分尊重的,偏偏这次陆元的面色是有些凝重的,语气也是略微重了一些。

“主子,夫人之前落水之后身体本就有旧伤,原本身子是养的差不多了,可偏偏逃难这段时间身子又亏空了许多,如今接连五日都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更何况还是夫人这样孱弱病重的身子骨?”

“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夫人会活不过四十岁。”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便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傅云亭的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滞涩,像是冬雪落在了冰封万里的河面之上,虽然仅仅只是几片的雪花坠落在上面,可却还是引起了他的震动。

千里冰封之下,出现了那么几道足以千里决堤溃于蚁穴的裂缝,可是却无人察觉,就连傅云亭自己也没有察觉。

傅云亭这次是下定决心要用铁血手腕让秦蓁屈服了,都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他就更不可能再松口了。

此时心软,前功尽弃,秦三娘还是恨他恨的要死,秦三娘还是会决然而然地离他而去。

那他如今所做的这些事情都前功尽弃了,他做的所有事情除了让秦三娘更加恨他入骨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意义吗?

他不能接受,这条路一旦走了就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了。

在如冬雪一般凝滞的空气中,良久过后,傅云亭这才面色如常,嗓音冷淡道:“夫人若是不愿意进食,那你们便想法子将粥食给夫人喂下去,若是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你们便全都以死谢罪吧。”

听闻此话,侍女们都是浑身一僵,跪在地上伏着的脊背更是往下面压了一些。

傅云亭这话虽然听起来仍然是清清淡淡,可跟在他身边伺候了很多年的人还是轻易就听出来了其中的杀意和嗜血之意。

傅云亭站在床榻边双目微垂,视线落在了秦蓁苍白憔悴的面容之上,他的心底似乎是在隐隐作痛,些许绵绵如同针扎一般的刺痛从血肉之内、心脏跳动之处传来。

他想,这原来就是心痛的滋味。

七月初三的时候他们二人大婚,那一晚府中觥筹交错、遍地都是鱼龙舞,他进入新房掀开红盖头的时候,入眼的是一张粉面桃腮、艳若桃李的美人面。

那时候的秦三娘即便是未施粉黛,模样看起来也是娇艳动人。

可如今不过是过去了不足三月的时间,她的面色便已经是憔悴如斯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一对本该是恩恩爱爱的夫妻变成了如今相看两相厌的样子?

傅云亭自然是清清楚楚的,一切都是从定波桥他射出的那一箭开始。

那一箭虽然没有射伤秦三娘,可却彻底伤了秦三娘的心,才教她宁愿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也要从他身边离开。

早知,早知当初他定然不会射出那一箭。

可是往事已经黯然不可追,傅云亭此时能留住的也只有今日和明日了,他永远都回不到过去,如此便只能动用这些雷霆手段逼着秦蓁从过去的介怀中走出来。

往后的日子还合租那长着呢,又何必为了这一点事情而耿耿于怀、死抓不放?

就在宋越以为主子会屏退所有人,单独同夫人相处一会儿的时候,却见主子径自转身大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下周四更,其余时间不更。

①夫不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出自东汉班昭《女诫》」

第127章

傅云亭看向秦蓁的视线很是平静,可平静之下仿佛酝酿着一种隐隐的风暴,这场风暴来得又猛又烈,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阵风只要轻轻一吹,顿时雪山积雪就会簌簌崩裂开来。

可惜, 他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

屋内鸦雀无声, 陆元和宋越都以为主子要屏退奴仆单独同秦三娘相处一会儿的时候,却没想到便见主子径自转身了离开了。

他拂袖离开的背影是那样决然, 步伐又是那样仓促。

仿佛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又仿佛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逐。

甫一进入了院子, 日光又是那样刺眼,带着些许火焰灼烧一般的痛感,只恨这焰火不能将她与他的灵魂都一并焚烧干净。

如此也算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了。

屋内一片哑然, 跪在地上的侍女早就有些受不住了,近乎是狼狈地趴在了地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侧脸不断滑落。

陆元低低叹了一口气便提着药箱离开了, 宋越又对着屋子中的侍女说了一些耳提面命的话语这才离开,临走前更是再三叮嘱类似今日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侍女们自然是忙不迭应答, 性命攸关的时候根本容不得人含糊敷衍半分。

等到秦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四日了,乌泱泱一片侍女如临大敌一般守在了床榻边,见夫人总算是醒了, 她们心中才算是送了一口气。

洗漱过后,便见侍女们端来了清粥、汤药和糕点,秦蓁自然还是如从前不肯动用半口, 她心如石,不可回也。

见此,为首的侍女便率先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道:“还请夫人用膳,主子吩咐过了,若是夫人不吃不喝,奴婢们便要冒犯夫人了。”

顿时侍女们纷纷在屋内跪了下来,求她用膳,或许是昏迷了一段时间,秦蓁的脑子反应还是有些迟缓,过了半响之后,她才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嗓音略显沙哑、难掩温吞道:“我不吃,你们若要冒犯那般冒犯吧。”

或许是食欲和尊严都被压倒了极致,她一颗温软的同情心也逐渐变得坚硬如铁了,再也生不出对旁人的半分同情了。

傅云亭说的确实对,她都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有功夫对旁人生出半分的同情心?

她可怜旁人,谁又来可怜她,若真有那闲工夫去可怜旁人,她倒不如好生可怜一番自己。

她如今同那些被关在笼子中的鸟雀根本没什么区别,甚至鸟雀的处境要比她好上许多,鸟雀并无思想意识,只要能吃饱喝足就行了。

可偏僻她有思想,每每听见那女夫子开口诵读《女诫》的时候,只觉得仿佛有许多无形的银针在往她的脑海中钻去,扎得她痛不欲生。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戴上紧箍咒的孙悟空,而那女夫子就是念着紧箍咒的唐僧,每每听见紧箍咒的时候,她都恨不得跪在地上磕头磕到鲜血淋漓。

将自己的三观一寸寸打碎重组实在是太过痛苦了。

见夫人还是不吃不喝,侍女们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端着清粥和汤药走了过去,一群人按住了秦蓁,将清粥和汤药给她灌了进去。

任凭秦蓁如何反抗,她也无非是血肉之躯,她的一颗心哪怕是冷如顽石都没用,谁让她的唇舌本来就是软的呢?

一通忙碌下来,秦蓁的身上都沾满了汤汤水水,床榻也是凌乱的不成样子了。

侍女们先是跪下来请罪,片刻之后见夫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侍女们这才从地上起身将屋子又收拾了一番。

秦蓁的肉身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某时某刻也会从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荒唐之感,这算是什么?

她默默地、固执地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这个封|建朝代的一切,她所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这个封|建朝代的一切规矩都有条不紊的运行着,归根结底,她才是错的那个人,她的灵魂与肉 | 体仿佛永远都无法融入这个朝代。

她能撑到现在无非是拼着一口气,或许有朝一日这口气彻底被消磨殆尽了,她的灵魂和肉 | 体也便彻底屈服了。

有了侍女们喂饭和喂药,秦蓁憔悴的面色确实是好看了一些,可她的精神状态却是更差了,柔柔弱弱的身子骨被侍女们蜂拥而上按住的时候,仿佛是一只即将被屠戮宰杀的孤鹤。

可孤鹤哪能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存活下去呢?

哪怕是喝下了水,秦蓁也似乎处于一种无泪可流的状态之中,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支默默流泪直到生命枯竭的蜡烛,除了些许微弱到极致的噼里啪啦声响,再也发不出任何旁的声音了。

日复一日都是如此,秦蓁也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是越来越迟钝了,有时候竟然是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甚至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秦蓁还是秦三娘了,亦或者发生在现代的事情本就是一场精华水月的梦境。

期间傅云亭也是偶尔来看过一两次秦蓁的,不过每次他都是还未走到屋中便停下了脚步。

秋日还算是温暖和煦的日光落了下来,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长身玉立站在了庭院之中,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可他却察觉不到半分暖意。

站在屋子外面,他看见了侍女按着秦蓁给她喂药,那一刻,他心中感慨万千。

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控制不住地心软,于是傅云亭便没有朝前走去,他沉默地在院子中站了片刻,随后便果断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刻竟是听到了秦三娘灵魂痛苦撕裂的声音。

*

日子的流速在不知不觉地加快,日复一日的痛苦如滚滚江水一般将秦蓁彻底淹没,转眼日子竟是到了十月中旬,树木的叶子也便枯黄了许多,连带着地面上也堆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秦蓁整日都不愿意出门,她只愿意待在这个屋子中,这间屋子似乎是成了她躲避事情的一个避难所,像是厚厚的龟甲一般保护着她。

她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靠坐在床上发呆,间或侍女将木窗打开了,秦蓁便会出神地一直盯着窗外看,她有些记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节了,可却能通过树木叶子的变化察觉到些许时间的流速。

原来叶子都已经变黄这么多了,原来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深秋了。

近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日被侍女逼着喂粥和喂药,她的气血虽然是充足了一些,可是却觉得心口隐隐作痛,有时候就觉得仿佛针扎一般,不过好在疼痛的时间并不算长。

况且同精神上的苦痛相比,这点皮肉之苦也就什么都不算了。

她宁愿被抽筋扒皮,也不愿意在听那女夫子诵读《女诫》了。

见夫人似乎是很喜欢盯着窗户外面看,侍女们早早就把窗户给打开了,一直等到傍晚起风的时候这才会关上。

十月二十日这一日,或许是窗外的日光实在是太好了,金灿灿的日光落在落叶上的时候折射出一片金光,落入秦蓁眼眸之中的时候竟是有一种刺痛,于是两行清泪缓缓从她的眼眸中坠落。

那股刺痛实在是太过明显了,她觉得自己流下来的不像是眼泪,反倒更像是血泪。

寸寸血泪,耗尽心力。

金光落入眼眸之中,那一瞬间,秦蓁的思绪也仿佛变得明朗了许多,思绪也有了一瞬的明澈,她想到了《心经》中的几句话来。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①”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①”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①”

默默在心中将这几句佛经来来回回念诵着,秦蓁原本堵塞着的思绪也在一瞬间全都变得明朗起来了,她一直觉得口头上的服软就是在向傅云亭低头。

他在她身上刻下了那样屈辱的印记,他将她一步步磋磨成了如今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要与她重修旧好,他要她永远都留在他的身边,他要她一如从前那般去爱他、将他视为自己永远的夫君。

他这么会想怎么不去做梦,怎么不去死呢?

她对傅云亭实在是太过憎恶了,那股浓烈的恨意不止困住了傅云亭,也将她牢牢困在了其中。

她画地为牢,从此她的世界也便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可如今想来竟然是她错了,她只要永远向往自由,在口头上对傅云亭说几句服软的话又算什么呢?

只是几句软话而已,什么都不算,她永远都不会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更不会选择去爱他。

想到此,秦蓁不由得觉得豁然开朗,她轻轻眨动了眼眸,将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她看向了女夫子,时隔这么多日第一次再次开口说话,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嗓音中带着明显的艰涩和生疏。

“你不必继续念了,去将、将傅云亭找来,我有些话想要同他说。”

她开口一字一句都很是艰难,在提到傅云亭名字的时候更是格外艰难,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压住了那股想要干呕的冲动。

她想,原来骗人是这样艰难的一件事情,即便只是虚情假意也是这样艰难。

屋内的侍女和女夫子并不清楚秦蓁到底是如何想的,这么多日过去了,她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日强行按着夫人喂粥和喂药的时候,侍女们也都是瑟瑟发抖,害怕的不行。

女夫子也害怕夫人看向她的眼神。

此时总算是听见夫人开口了,众人可谓算得上是喜大普奔了,侍女匆匆便前去找主子禀告这个好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①“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出自《心经》」

第128章

侍女一路又哭又笑,飞快地朝着主子的院落跑了过去,一路上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踉跄了好几次险些直接摔倒,原本要一刻钟的路程硬生生被她压缩到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

宋越正好有事去找主子,刚同主子禀告完了那些事情, 甫一出了书房就看见了那侍女急匆匆跑来的样子, 他眉心微微蹙起,毕竟府中的下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该如此惊慌失措。

还不等他开口训斥, 只见那侍女便略显急促地喘了口气, 气息不稳道:“宋、宋大人,夫人说她要见主子,说她对主子有话要说。”

闻言,宋越的面容之上也是不自觉浮现了一丝笑意, 转身步伐略显急促地重新回到了书房。

听见了敲门声,傅云亭仍是伏坐在栓书案前处理着公务, “是方才漏掉了什么事情吗?”

“启禀主子, 方才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是夫人要见您, 夫人说她有话要对您说。”

听出了宋越言辞中显而易见的喜色,傅云亭原本是准备开口训斥宋越的,毕竟他们干的这些事情都是株连九族的,一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 又岂能行事如此惊慌失措?

可是甫一听清楚了宋越讲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就连傅云亭也是险些维持不住自己镇定冷静的模样了,就连落笔的动作也是微微一顿。

顿时一滴浓墨便从笔尖坠落而下, 在折子上面蔓延出来一点浓郁黑色。

傅云亭一向自持冷静淡然,可偏偏此时却连将折子批完都不能做到了,他不知秦蓁为何会忽然改变了主意,也不愿意去细想她究竟有何意图。

他只知道她如今愿意低头了,至于旁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他原本还有些自持身份似地坐在了书案前,可一颗心偏偏乱如春水,就连落笔都无法做到,思忖犹豫间又是一滴浓墨从毛笔笔尖滴落,那一滴浓郁的墨色似乎是要将他的一颗心彻底淹没。

只剩下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迫切。

他阖了一下眼眸,想要压下心间的光怪陆离,可到最后也只是徒劳无功,到最后索性便也不再压抑了,总归是他渴求了如此之久的东西,何必又要自持身份去隐藏?

想到此,他便也不再抗拒了,索性直接放下了毛笔,起身忍无可忍一般大步流星朝着外面走去,行走之间衣袂如同黑云一般散落开来,有些压抑已久的东西如同潮水一般即将喷涌而出。

他行走的速度是那样快,迫切的心情也是那样显而易见。

不过是半刻钟的功夫,他便走到了秦蓁的院落之中,他一直等走进院落的时候才有意调整了一下步伐,放慢了步子走进屋中。

不管心中如何迫切,或许是出于那一点可怜自尊心的考虑,傅云亭在秦蓁面前总归还是要面子的,不愿意将自己的迫切和渴|求在她面前展露。

可是维持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又有什么用呢?

早在他在她面前一次次不由自主低头的时候,那些自尊就如同秋日的泛黄落叶散落一地了,那些渴求也早就全然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可是每一次她都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想到此,傅云亭抬步进入屋子的时候,心中居然还有些许忐忑,他心底不由得浮现了些许讥讽和自嘲,往日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不曾如此忐忑,若是让旁人知晓了不得笑掉大牙。

傅云亭进了屋子,他摆了摆手,顿时侍女们和女夫子便很有眼色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将房门关上。

伴随着一道吱嘎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屋内的木窗敞开着,一阵清风吹过,金黄色的落叶翻涌着落在了地上,连带着屋内也似乎多了几分清凉。

秦蓁静静地靠在床头,她鸦青色的长发就这般垂落而下,衬得一张眉眼精致的面容越发楚楚可怜了,这些日子她被侍女押着喂粥和喂药,面色倒是红润了一些,瞧着气色倒是好上了许多。

她的视线起先落在了外面的院落之中,在察觉到傅云亭走近床榻边之后便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一双绮丽清澈的眼眸之中再没了那些厌恶,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平静。

一个人是怎么在短短一段时间中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傅云亭略带探究的目光,秦蓁葳蕤的面容之上便浮现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她不施粉黛,眉眼间的艳丽也仿佛被压下了许多,璀然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树皎皎梨花。

“傅云亭,我想好了,我愿意与你摒弃前尘、重修就好,过去的那些事情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我都会就此放下,毕竟以后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语毕,似乎是猜到了傅云亭的怀疑和探究,秦蓁面容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苦笑,她低头唇角也浮现了一丝嘲弄,“傅云亭,你看,我总归是逃不开你身边的,我与你闹成了那个样子,除了将自己折磨的不人不鬼,半点旁的好处也没有得到。”

“你说的对,我既然没有能力改变现实,倒不如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安分守己待在你身边,况且、况且,我从前也是有一些真心喜欢你的……”

最后一句话是真话。

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

这一点,秦蓁心知肚明,就连傅云亭也是能从她轻轻颤动的眼睫毛上看出来的。

早在来到这里之前、早在他亲自从她口中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傅云亭就已经选择接受这一切了,真真假假都根本不重要,只要她愿意说出来这些话就足够了。

哪怕她口中字字句句都是谎话也没关系。

自从秦蓁说完了那一番话之后,屋内就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只能听见窗外清风从金灿灿树叶吹过的声响,窸窸窣窣,似乎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弄着屋中有些僵硬的氛围。

秦蓁心中并无任何波澜,她从前是一个很不擅长撒谎的人,多亏了傅云亭,她如今也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了。

这些话无论他信不信,对她其实都没有什么影响,反正日子再差都不可能比现在更差了。

这一个月对秦蓁来说过的极为痛苦,不止是肉身,就连精神世界都仿佛处于了一片混沌之中,就连对时间的流逝都分外迟钝。

片刻之后,又或是很久之后,傅云亭这才收回了目光,他往前走了两步径自在床榻前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刻,秦蓁便下意识抬眸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她抬眸的那一刻,他便伸出右手掐住了她的下颌,紧接着便直接吻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吻如同潮水一般压了过来。

他的迫切、他的不安、他的焦灼,以及这段时间的苦求不得仿佛都融化在了这个吻中。

可秦蓁只觉得压抑的有些喘不过气,像是被一条水蛇给死死缠住了,她恐惧厌恶却又根本挣脱不掉这条毒蛇的束缚。

最后一吻结束的时候,秦蓁已经是浑身无力了,傅云亭将她牢牢抱在了怀中,他骨节分明的右手轻轻从她鸦青色的发丝间掠过,“秦三娘,我们以后从头来过。”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情|欲宣泄之后的松松慵懒,可说出口的话语又是那样认真。

“秦三娘,从前的事情是我错了,常言一叶障目,从前是我被傅秦两家的仇恨蒙蔽了双眼,连带着对你也多了一些偏见,以后不会这样了,就让我们从头来过。”

他是真的想要与她从头来过,前所未有的真心。

秦蓁靠在了傅云亭怀中,她略带急促地喘着气,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他这句话。

屋内是如此安静,安静到秦蓁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或许是因为方才的那一个吻,又或许是因为撒谎了。

两具血肉之躯靠的是这样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亲密无间,可偏偏两个人的心思各异,思想上的鸿沟更像是永远都不可能跨越。

他与她之间隔着的漫长时间长河,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千百年的光阴,无论是血肉之躯付出多少努力都不可能轻易跨越的。

秦蓁眉眼低垂安静地靠在了傅云亭怀中,隔着血肉,她仿佛真的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响,可惜哪有什么从头开始,他与她从未真正有过开始。

想到此,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遮掩下了眼底的冰凉与讥讽。

侍女们在门外有些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担心主子这一次又会与夫人闹得不欢而散,没想到不久之后,主子便大笑着抱着夫人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看样子主子的心情是畅快极了。

还未从见主子开心成这个样子。

远远地主子抱着夫人离开的身影是那样般配,像是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这一日,府中的奴仆们都得到了一份厚重的赏赐,默默在心中祈求上天保佑主子与夫人一直都是这样和和美美的,如此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能有些好日子过。

府中除了秦蓁几乎所有人都在真心实意地笑着。

这是她低头给暮气沉沉、山雨欲来的府邸带来的一场万物回春,就连地面上落着的树叶也比往常要更加金灿灿一些了。

阴霾了许久的天气总算是放晴了,自从这一日之后,源源不断地锦衣华服和金银首饰就送到了秦蓁的身边,傅云亭似乎是在身体力行着他那一句从头开始。

他要与她从头开始。

他会给她所能给的一切。

第129章

一晃日子过去的事那样快,日子便已经到了十月二十五日了,这段时间傅云亭可谓是变着法子给她送来了许多锦衣华服和金银首饰, 她从未想过衣衫和首饰居然能华丽张扬到这个地步。

而傅云亭对此却好像还是有些不满意,十月二十五日这一晚傅云亭回来同秦蓁一同用膳,这几日他仍然是公务繁忙, 可每日都会抽空陪秦蓁一同用膳, 最起码是要一同用午膳的。

陆元说秦蓁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需要每日服用汤药好生补上一补, 是以傅云亭便吩咐了小厨房每日都要按时送来三份药膳。

秦蓁并不愿意多喝, 每次喝两口就会让侍女端走, 后来傅云亭便在用膳的时候回来盯着他,如此也好让她多用一些药膳。

原本晚上也是要用药膳的,只是那一日傅云亭逼着秦蓁多喝了两口,她晚上睡前便吐了个昏天黑地, 想来是她的身子太过虚弱了,虚不受补也是常有的事情, 于是药膳便从一日三次减到了一日两次。

每日用膳的时候, 傅云亭也会盯着秦蓁多用几口饭菜,她的身体太过瘦弱了, 确实需要好好补一补。

其实不用他开口,秦蓁也是会好好用膳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身子到底有多差,她近日心口还是在隐隐刺痛, 不过持续时间很短,她并不想将这件事情告诉给傅云亭,免得节外生枝。

她要努力将自己的身子养得好一些, 如此才好在将来寻找时间逃跑。

晚上用膳的时候,烛火簌簌摇曳,橘红色的跃动火焰落在了她绮丽的面容之上又多了几分艳丽,雪肤花貌、一颦一笑之间都是勾魂摄魄。

自从傅云亭将那些华服和首饰送过来之后,秦蓁便都换上了,或许是穿的珠光宝气了一些,她的面色也显得红润了一些。

烛芯燃烧发出些许噼里啪啦的声响,傅云亭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原先瞧着这些衣衫和首饰都还算事上乘,可她生的如此貌美,衬得这些衣衫和金银都落了下成。

于是放下了筷子,傅云亭冷不丁开口道:“秦三娘,以后我会给你更好的锦衣和珠翠。”

闻言,秦蓁倒是有些不明所以他怎么会忽然来这么一句话,原本是想要开口拒绝的,其实她对这些黄白之物倒没有那么在意,可到最后这些拒绝的话她也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或许是不想与傅云亭有过多的交谈罢了。

“我们后日便要动身前去杭州了。”

夜间秦蓁沐浴之后便靠坐在床头翻看着一本书册,只是随意看来打发时间的,也并不求能知之甚解。

很快傅云亭沐浴完便一边用巾帕擦着发丝、一边走了过来,等走到床榻边的时候,他先是放下了巾帕,随后便用手动作轻飘飘地抽走了秦蓁手中的书册,垂眸清淡的视线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秦三娘,我们该歇息了。”

语毕见秦蓁躺好了,傅云亭便吹灭了蜡烛,顿时屋内便彻底黯淡了下来,些许清淡的月光顺着木窗的缝隙落在了屋内的地面,剩下一片白堂堂思乡一般的光亮。

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情,秦蓁轻轻将自己的视线从那片清澈的月光之上移开了。

那片明晃晃、亮堂堂的月光似乎是从她的心头飞快地游移了过去,只剩下一片荒唐到极致的悲凉和空旷。

她想,她比妓子还要不如,妓子做这些事情都是被逼无奈,她是自愿的。

可是除了这样做,她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在视线暗淡下来之后,人的听觉似乎就会变得格外敏锐,两人躺下来之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就在两人耳边响起,黑夜之中,两人平躺在同一张床榻之上,就连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

这几日同床异梦这个词也仿佛变得格外具体。

秦蓁平躺在床榻之上,只觉得耳边处处都是傅云亭倾略而下、无孔不入的呼吸声,她的双手在锦被之下绞在一起,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做的事情,她贝齿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

而后她侧身轻轻用手从傅云亭的胸口拂过,她并没有过勾|引人的经验,手从傅云亭胸口拂过的之后却见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力道太小了,他才会如此无知无觉。

于是她便又用手从他的胸口拂过了一次,这次傅云亭不再是毫无反应了,他直接抬手将她的手按在了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温热的肌肤似乎就这样传了过来。

原以为他总算是明白其中的意思了,秦蓁正要松上一口气,却不想傅云亭此时又把她的手拿下来放在了一旁。

她咬了咬牙,不明白傅云亭究竟是什么意思,若要让他相信她是真的愿意与他从头来过,有些事情必定是不可避免的,与其等着他主动,倒不如她主动一些,如此还能让他更加信服一些。

可是偏偏傅云亭饿的反应却完全不在秦蓁的意料之中。

依照往日傅云亭做这些事情的频率,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

反倒是有些重|欲。

那厢傅云亭见她没有了旁的反应,这才算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果真是难熬,与她同床共枕就已经够难熬了,偏偏她还对此一无所知,总是做一些无心但却火上浇油的小动作。

半响之后,傅云亭原本是想要抬手替她掖一下锦被的,可没想到他只是刚刚抬手,一具温软的身子便忽然撞到了他的怀中。

温软馨香,她抱上来的时候仿佛有一阵淡淡的桃花香传来。

同时传入傅云亭耳中的还有她软绵绵的嗓音,“傅云亭,你不想要吗?”

于是傅云亭正欲把她推开的举动也是微微一顿,他垂眸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只能看见她毛绒绒的头顶,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像是黑色锦缎一样。

“你确定?”

这次他没有如同前两次一般推开她,而是语气略带喑哑、开口有些意味不明的问道。

这种求欢的举动做出来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要说出来的话更是无异于将秦蓁的自尊心和羞耻心都放在火架上炙烤。

于是她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轻轻伸手解着傅云亭身上的衣衫,只是她才伸手解开了傅云亭雪白中衣上的系带,他便猛然再度用右手按住了她的手。

温热的大手覆盖在了她的手背之上,绵绵不断的温热体温就此传来,一切事情都在不言之中,已然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了。

下一瞬,傅云亭就径自翻身覆在了秦蓁的身上,夜色漫漫之中,就连呼吸声都有些放大了,不知道是不是秦蓁的错觉,那一刻她觉得他的呼吸声都似乎是变得有些重了。

这一次仿佛与从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傅云亭甫一进入就发现她已然情|动了,他垂眸看向了秦蓁,清隽的眉眼间似乎是有着显而易见的震惊。

到最后千言万语也不过是化成了说不出口的柔情蜜意。

察觉到他态度的软化,秦蓁只是微微一笑,随后便用柔弱无骨的胳膊揽住了他的脖子。

常言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她这次可是连自己都已经送出去了,这般用尽了十成十伪装出来的柔情蜜意也不知道能否彻底骗过傅云亭。

*

十月二十六日的天色似乎是格外的好,等到秦蓁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情就是下意识用手摸了一下床榻边,果不其然入手只剩下了一片冰凉,看来傅云亭早就已经离开了。

她睁开了眼眸便见细碎的光亮从木窗缝隙之中照了进来,在地上落下了一片铂金一般的斑驳,与昨夜那一地清冷空旷的月关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看见了这片金光之后,心中不由得有些刺痛。

刺痛自己的不堪,也难过自己的虚伪,为了骗人竟是已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她的情绪也没伤感多久,很快侍女们就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声响,便知道夫人这是醒来了,于是便端着铜盆在门外扬声问道:“夫人,您醒了吗,奴婢进屋伺候您洗漱。”

“进来吧。”

得到夫人的许可之后,侍女们这才端着铜盆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有些出奇的屋内顿时就宾得热闹了一些。

秦蓁坐在床榻上稍微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觉自己身上并没有从前那般酸涩了,不过她身上还是有一片清凉,想来应该是昨夜她睡着之后,傅云亭替她清洗身子之后又替她上了药。

她洗漱之后便静静坐在了梳妆台前梳妆,微微有些泛黄的铜镜之中倒映出一张面若桃花的面容,未施粉黛已然是美到极致了,用了胭脂水粉之后更是眉眼不可方物。

她身穿桃粉色的衣衫,妆容艳丽,鸦青色的鬓发间簪着金步摇,她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明艳逼人,半点看不出来之前憔悴得有些不人不鬼的模样。

世间还真是神奇,仿佛只要心绪发生了变化,一些事情好像也会变得豁然开朗。

但愿能柳暗花明。

随后侍女便将早膳端了过来,秦蓁坐下来之后便看见桌子上还摆着一碗避子汤,她的视线落在那碗避子汤上的时候微微一顿,随后便开口嗓音淡淡道:“避子汤就撤下去吧,用不上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

她已经舍弃了自己,如今正是舍弃孩子的时候。

闻言,侍女们虽然有些犹豫,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依照夫人的吩咐将避子汤撤了下去。

只是转头便将则这些事情禀告给了主子。

第130章

秦蓁自然是注意到了她说完这话之后,房间中的侍女们的神色各异,她这话说的十分坦然, 全然不曾在意自己这句话在屋中是掀起了何等轩然大波。

秦蓁由着那侍女将避子汤撤了下去,她也知道这侍女会将消息禀告给傅云亭,不过这正好也是她的目的。

随后她便低头端起了白瓷碗喝粥, 注意到夫人的动作, 屋中的侍女们这才算是回过神来了,忙不迭伸手给夫人布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绝食将胃饿坏了一些, 她对饥饿的状态倒是没有从前那样敏锐了, 简单用上几口的饭菜便觉得饱了。

那厢傅云亭自然也是收到了侍女的传话, 他正在批阅折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便继续动作如常地批阅折子了,“夫人既然不想喝,那便撤下吧, 只是每日的药膳都要按时送过去,尽量让夫人多吃一些药膳。”

说到这里, 他的语气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对了,夫人以后若是没有主动提起避子汤的事情, 小厨房那边也就不用送了。”

宋越应声之后便离开了书房,将主子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府中的侍女。

*

夜间用晚膳的时候,两人一同坐在桌子旁边用膳的时候,傅云亭果不其然率先开口提起了这件事情, “秦三娘,听说近日你吩咐侍女将避子汤撤了下去?”

闻言,秦蓁先是低低应了一声, 她咽下了口中的莲子羹,这才抬眸看向了一旁的傅云亭,语气极为自然且理所当然地开口道:“说起来我们成婚也有小半年了,如今感情也算是稳定了许多,也是时候要个孩子了,你难道不想要吗?”

“怎么会呢,秦三娘,若我们能有个孩子,我定会倾尽所有给他最好的。”

说到这里,傅云亭的语气已经是十分郑重其事了,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就好像秦蓁的腹中真的有了他的骨肉一般。

秦蓁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带了一些故意挑衅和揶揄的意味,可没想到一向敏锐的傅云亭反倒是没听出来她言辞中的作弄意味,反倒是给了这么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不舒服,连带着胃中也是一阵翻涌,秦蓁也只是心虚复杂,分辨不清楚自己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只是放下了筷子,眉眼低垂用右手轻轻碰了自己的腹部。

“会有的,早晚我们会有自己的骨肉。”

只是这话到底是真是假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除了这句话,秦蓁再没有旁的话能说出口了,她也说不出口任何旁的话了。

若是再多言几句,只怕她会控制不住地干呕出来。

为自己的虚伪,也为傅云亭的傲慢。

不过好在傅云亭接下来也没有再说什么了,用过晚膳之后,他便行色匆匆地离开前去处理事情了。

眼看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庭院之中,秦蓁这才掩耳盗铃一般地吩咐身边的侍女多给她盛了一些莲子羹,秦蓁稳住心神又喝了几口莲子羹。

半响之后,她忽而难以忍受一般捂住胸口将这些莲子羹尽数给吐了出来,几乎是吐了个昏天黑地,仿佛要将心中所憎恶的那些东西全然给吐出来。

前两日夫人药膳喝多了也是会吐得如此厉害,屋中的侍女早就能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些事情了,只当夫人是莲子羹喝多了才会如此。

见旁人都没有怀疑,秦蓁心中才算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因着明天要赶路的缘故,她沐浴之后便早早就歇下了,或许是用晚膳的时候思绪太过紧绷了,她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就连傅云亭到底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十月二十七日一早,天不过是蒙蒙亮的时候,傅云亭便将秦蓁喊了起来,她睡得真是朦胧,半梦半醒地被侍女搀扶了起来洗漱,最后穿上厚厚的秋装便上了马车。

秋意渐浓,晨间蔓延开来一道细细的晨雾,便是坐在马车中也能察觉到一股明显的寒意,细细的晨风仿佛要沿着人的骨头钻进去一般。

秦蓁赝本还觉得侍女挑选的衣衫未尝有些过去厚重了,现如今坐在马车中看了才觉得正好,总归还是平日里她都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就连都季节和天气的感知都是有一些迟钝了。

接连赶路了五天五夜,一直等到十月三十一日傍晚的时候,一行人这才到了杭州,其实等到傅云亭一干人赶到杭州的时候,城门已经快要关闭了。

那官兵看见又来了这么一群人进城,近日来上面下了吩咐,要对进城的人进行细细的身份盘查,这样一群人进城恐怕又要耽搁许久的功夫。

那官兵着急下值,面色自然是有些不好看的,摆手驱逐道:“去去去,没看见这城门已经要关闭了吗,等到明日再进城吧。”

话刚说完,宋越便冷着脸从袖中掏出一块儿金色令牌递了过去,语气冷淡且狠厉道:“说什么混账话,你这脑袋不想要了是吧,且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拦下的究竟是何人!”

其实都不用细看这令牌,早在看见宋越从袖中掏出金牌的时候,官兵就已经意识到来人的身份了,也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惹到大人物了。

于是这官兵忙不迭动作带着几分补救似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而后忙不迭招呼着身边人去将城门给打开,只盼着这新来的巡抚大人千万不要因此而动怒。

傅云亭自然是不会用这样的小人物去计较,毕竟他整日日理万机,若是事事都去计较,怕不是要累死。

况且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久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有些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开口,手底下自然是会有人替他来办这件事情。

等到一行人在巡抚府邸安置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从苏州到杭州可谓是算得上没日没夜地赶路了,秦蓁的身体本就没有痊愈,养了几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些肉也因为赶路都消瘦下去了。

赶路前两日还能勉强维持清醒,后面三日的时候基本就是睡得昏天黑地了,期间就连饭菜哦都很少吃了,只是勉强用了一些清粥。

到达巡抚府邸的时候,秦蓁仍然是睡得昏昏沉沉,傅云亭并未喊醒她,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略显消瘦憔悴的面容,径自将她打横抱起走到了府邸中。

想着这段时间确实是有些委屈她了,等安顿下来以后还是要找机会多给她补一下身子。

巡抚府邸中灯火通明去,一行人一直安顿到夜半的时候这才沉沉睡去,可他们睡了,这杭州城中还有许多人注定是睡不着了。

不过是短短一个时辰的功夫,新任江南巡抚到了杭州的消息传遍了杭州,官员和富商都是提心吊胆,毕竟早在陛下圣旨颁布下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得知这个消息了。

在知道傅云亭被陛下任命新任江南巡抚的时候,江南许多官员和富商都觉得简直是天塌了,常言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①,都是在官场和商场混迹多年的人,身上怎么可能会是干干净净?

总归都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把柄在身上的。

这位傅大人可谓是声名显赫、如雷贯耳,早在荆州认知的时候就手段颇为雷厉风行地抄了荆州城首富杜宁的家。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杜宁的家财是应该尽数充公上交给国库的,可这位傅大人的手段倒是高明,不知他是用了怎样的手段让杜宁写下了一封绝笔信,如此便将杜家的万贯家财顺理成章地用去梅雨时节的赈灾了。

这样的手段如何算是不高明?

当然听说那荆州城首富杜宁膝下只有杜容一个独子,若是傅云亭以杜容的性命相逼,那杜宁愿意写出这一封绝笔信也不稀奇,可更重要的事情是这封绝笔信居然能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如此才算是了不得。

但凡是上过两日的朝的人,都知道陛下是个疑心甚重的人,傅大人此举无异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在老虎的下巴处拔毛。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傅大人此举是极为了不起的,此时傅大人没被五马分尸更是了不得的。

傅大人被擢升为从二品江南巡抚简直是个奇迹了。

不过这些人都只是外行,其中也不乏有一些在官场|淫|浮沉比较久的老油条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陛下这哪里是对傅云亭委以重任,恐怕是恨不得布下天罗地网要了傅云亭的命才是。

这江南巡抚虽然是从二品的官职,但却负责是江南地区的税收,尤其是盐税,干的都是一些得罪人的事情。

要知道自古以来,盐业一行便是利润尤为可观,从前官府一向都是将盐业牢牢把控在手中的,可无奈私盐利润实在是太大了,许多人哪怕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走|私|私|盐。

后来官府见三令五申也还是没能全然禁止,最后只能由朝廷发行了一些官方的盐引,只有取得盐引的商人才能贩盐。

可是盐业的利润如此之大,称得上是暴利了,商人本就是无利不图,根本不会放弃利润如此大的盐业。

因此江南地区,尤其是临近沿海地区的商人总是会变着法子去贿|赂官员,这世上就没有人会不为金钱所动心,更何况是泼天的富贵如同金砖一般砸了下来。

说白了,江南地区官官相护也是常态,在江南地区不贪|污|受|贿的官员还真是没多少,谁身上都会沾染一些泥点子。

依照傅云亭眼里见不得沙子的性子,若是将江南的这些官员都一一彻查的话,傅云亭怕是要得罪不少人。

常言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是会要咬人的,若是把江南的这些官员都给逼急了,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三年前的那位江南巡抚不就是死在了回京路上了吗?

若是傅云亭真的收下了商人和官员的贿赂,如此陛下想要找他的错处便更是容易了。

横竖都是一死。

也有些官员在知道傅云亭到了江南之后,心中是存了些许看热闹的心思的,想要看看他到底会选择哪一条死路。

梅雨时节刚刚过去,杭州自然也是受到了冲击,但是杭州是富庶之地,且杭州富庶商人众多,捐钱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是以杭州重建起来的速度也比旁的地方要快上许多。

夜里的杭州城仍然是灯火点点,繁华寂静之下藏着的是暗潮涌动,一切风刀霜剑都隐藏在暗流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决堤而出。

*

京城这些日子也是不大太平,陛下晋长荣这段时间是越发沉溺于女色了,不得不说,王方士新练出来的这些金丹效果确实很好,晋长荣不但觉得自己的精气神更好了一些,连带着身体也越发龙|精|虎|壮了一些。

夜|御|几|女也不是什么问题。

陛下晋长荣近日接连纳了许多年轻貌美的妃子,这些妃子温柔善解人意不说,其中还有两个妃子居然怀上了身孕,这无疑于是对他身为男人能力的最好彰显。

大权在握、坐拥天下又如何,说到底若失去了一个男人的本能,那他也就不算是男人了。

自从发现自己男性本能不复存在的时候,晋长荣就觉得自己的精气神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大半,如今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自然是沉浸在女色中乐不思蜀了,就连朝政大事也基本上是不管不顾了。

自从那一日在乾清宫宫门口跪了许久、且又淋了一场雨之后,太子晋长晟就已经到了一病不起的地步了,接连喝了许久太医院开的药也没什么好转。

太子身体文弱,在那样冰冷的宫砖上跪了半夜,翌日双腿也是酸|疼|肿|胀到了根本不能下榻走路的地步了,一连修养了半个月,也只是到了能拄着拐杖下榻走路的程度。

陛下也知道自己是做错了,可他总归是一国之君,他也是太子的皇祖父,难道要他一个做长辈的去给一个小辈道歉不成?

陛下沉溺于女色,宫中难免多了一些风言风语,晋长荣听见这些风言风语的时候面色自然是难看极了,但无可奈何这些宫人议论的事情本就是真事。

便是此时他下旨将这些宫人尽数斩杀,也根本堵不住众人的悠悠众口。

况且他能堵住宫人的嘴巴,难道还能堵住官员的吗?

便是他贵为九五之尊,也根本不能做到随心所欲,去将那些妄议自己的朝臣杀了,也根本堵不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可晋长荣又实在是觉得厌烦,一个个朝臣死谏要让他以身体为重、切不可沉溺享乐,这些朝臣懂什么,分明是嫉妒他年纪大了还是如此有本事,能让两个年轻貌美的妃子怀孕。

原本晋长荣就不想再去处理这些朝政之事了,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登基,次年改年号为天启,一转眼如今已经是天启三十一年了,他也有五十七岁了。

寻常人如他这般大的时候早就在安享晚年了,可他还要去处理这些琐碎恼人的朝政,总也处理不完的朝政。

事实都要他来裁决的话,还要他们这些臣子做什么?

这两年年纪大了之后,晋长荣就觉得自己在处理一些事情上越发有些力不从心了,那他从前不处理朝政的时候,这些朝政都是由谁来处理的?

似乎都是由太子晋长晟来处理的。

不过最近与太子生出了些许嫌隙,且太子最近风寒一直都未能痊愈,听说就连走路都有些不利索了,晋长荣自然是不能再将这些朝政大事交给太子来处理了。

如今能替他处理朝政大事的人便只剩下了一人——那就是容王晋玉容。

为了躲避清闲,陛下晋长荣便将朝政大事都交到了容王晋玉容手中,就当时晋玉容还是不胜惶恐,跪在地上接连推辞道:“陛下,儿臣平日里根本就没有上过朝,且这十几年来对朝政大事也完全不了解,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这一番话说的可谓是颇有水平,连消带打打消了晋长荣心中最后的疑虑。

晋长荣原本还有些担心晋玉容会趁机夺权,可仔细一想的确如此,这些年他对晋玉容可谓是到了严防死守的地步,根本不许他上朝,一并断绝了他结交朝臣和在暗中培养自己朝堂势力的机会。

想到此,晋长荣便是越发放心了,当即大手一挥、将此事拍板定了下来,“行了,容王你也不必再多言了,朕心意已决,属意你当摄政王,在朕离开的这段时间全权处理朝政大事。”

闻言,晋玉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跪下谢恩道:“如此儿臣便谢过父皇了。”

谢过父皇如此没有防备地将万里江山拱手相让。

翌日,晋长荣便带着王方士和自己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子前去京城郊外的一处佛寺平光寺了,名义上是说自己要带着妃子出行为国祈福,当实际上则是在平光寺附近寻找了一处宅子,整日哦都在寻欢作乐,可谓是奢|靡不|堪到了极致。

平日里在皇宫之中还有大监能帮忙劝上几句,可如今出了皇宫,晋长荣可谓是彻底放飞自己我了,恨不得日夜不分同几个年轻貌美的妃子厮|混。

且王方士近日送上来的丹药越发多了,只要晋长荣觉得累了就会服下一颗丹药,顿时就觉得自己精神和体力都好上了许多。

晋长荣心中对王方士愈发满意了,甚至觉得宫中的那些太医都是一些酒囊饭袋,困扰了太医们许久都束手无策的难题,如今就被这王方士的几颗金丹给解决了,看来宫中的那些太医都是庸医。

可很快乐极生悲,一日醒来之后,晋长荣竟是忽而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口中的淤血溅落在了那妃子的面容之上,年轻貌美的妃子顿时被吓坏了,一群人尖叫着跑了出去。

晋长荣一向是尊贵无双的皇帝,纵然这些年年岁大了一些,可从来还没有被人如此嫌弃过,见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子全都尖叫着离开了,晋长荣顿时被气的气急攻心便昏迷了过去。

原以为等到他醒来等待的会是宫人们无微不至的照料,可没想到等到却是空无一人,更恐怖的是他此时觉得头痛欲裂,躯干仿佛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噬咬,万虫穿心也莫过于是如此了。

他躺在床榻上觉得很是口渴,可却又浑身无力,想要下床却连起身都做不到,最后一番努力之下也是滚落在了床榻之下——

作者有话说: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出自《子张问入官第六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