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还是努力控制住自己了,好歹没有失态到这个地步,只是到底没能完全忍住,小声嘟囔了两句,果不其然便被殿下好一顿说教。
如今长庚虽然做不到对主子的这个决定完全释然,可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不像此前那样长吁短叹了,顶多是觉得有些心塞。
秋夜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了身上,寂静的荒郊野外忽然传来了些许寒鸦鸣叫的声音,长庚忽然觉得后颈一凉,骤然便回过神来了。
他停下了马车,原本是想自己下去将那个昏倒在道路中间的人给挪开的。
其实直接驾着马车从那人身上碾过去也没什么,这些年长庚是目睹过深宫之中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的,人人都说性命有多么珍贵,可偏偏在这深宫之中人命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了。
红墙金砖之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累累白骨。
是以紫禁城的夜晚才会是这样冰冷彻骨,因为这寒意并不是从夜风或者冷雨中来的,而是从冰凉的宫砖之下连绵不断攀援而来的,那是无数含冤而死的孤魂野鬼在阴风怒号。
可偏偏跟在太子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殿下是那样的慈悲心肠,日子久了,长庚也难免心地善良了一些,也不敢再做出什么阴损的事情了。
他若是胆敢做出什么阴损事情,只怕殿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要知道殿下是宅心仁厚,可却眼里面揉不得沙子,处置起犯错的奴仆也是毫不手软。
就在长庚想要下马车的时候,冷不丁马车中忽然传出了主子温和的声音,“主子,有人昏迷在道路中间了,奴才这就下马车去将那人挪走。”
清泠泠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笼罩而下,月光下那一抹粉色其实是很明显的,可不知为何,长庚有意隐瞒了这一点。
只说了路上有人昏迷了,绝口不提昏倒的人是个姑娘。
不知为何,主子一直都是个不近女色的人,都已经十八了,东宫之中却还是空无一人,就连个通晓人事的宫女都没有。
长庚本能地提防任何出现在主子周围的女子,总觉得这些人都是别有用心。
但或许一切都是冥冥注定,哪怕长庚都已经这样说了,可是话音刚落,便见主子用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随后径自便下了马车,朝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那人走了过去。
晋长晟穿着一袭白如雪的衣袍走下了马车,他不觉得自己是个贪好权力的人,可一直穿了这么多年的黄袍,骤然脱下来也还是会有些不习惯。
离开京城的时候,晋长晟专门问了姑姑晋颜欢要不要一同离开,从此之后就隐姓埋名过平凡日子,姑姑拒绝了。
姑姑说这些年她一直都处于巨大的痛苦和惶恐之中,这种痛苦和惶恐时时刻刻如同水蛇缠绕着她,她只有在桃花庵念着佛经、拨弄念珠的时候才会觉得心平气和了一些。
她以后就在这桃花庵中了此残生了,她哪也不去,她要日日夜夜跪在菩萨面前替她那苦命的兄长祈福。
晋长晟一步步走到了那昏迷不醒的女子面前,他垂眸眉心微微蹙起落在了秦蓁的身上。
原以为这么晚了倒在地上的会是一位男子,可没想到居然是位姑娘,且这姑娘的模样看起来还是如此狼狈可怜。
清冷的月光如同轻纱一般垂落,她的面容也和彻底在月光下袒|露了出来,看清楚她的面容之后,晋长晟的目光微微一顿。
垂眸他的视线落在秦蓁衣裙上血迹的时候,晋长晟眉宇间的褶皱顿时便更加明显了,到最后他微不可查地低声叹了口气,认命一般弯腰将她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随后抱着她一步一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那厢长庚其实也下了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主子身后,原以为主子只是查看一下情况,等到真要将人挪走的时候还是需要他出力。
毕竟这些年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殿下对女子总归是有些避之不及的,挑选太子妃的时候也坚持自己相看,一定要符合自己心意才行。
可惜这两年一直都没什么女子能入主子的法眼。
宫中美人如云,太子身份尊贵,本该是这世上最有资格三妻四妾的人,男子风流成性本就是理所当然,可偏偏太子是个相信男女情爱的痴情种,一心一意要去挑一个合自己眼缘的人。
仔细说来前太子似乎也是颇为痴情,自从前太子妃去世之后,一直都不曾纳妾和再娶。
不对,去年秋日宫里为主子举行秋日赏菊宴的时候,主子似乎看上了一个女子,并且派人去打探了一番那女子的下落,可惜到最后也没有找到那姑娘。
当时主子还为此伤神了一段时日,难不成那女子是山野精怪变化的不成,宫中本领高超的锦衣卫都无法打探到那姑娘的半点行踪。
此时看见主子居然破天荒地将一个陌生女子抱在了怀中,长庚心中的震惊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何止是在心中震惊,长庚站在原地神情简直是称得上目瞪口呆了,嘴巴张得仿佛能吞下一颗鸡蛋,眼珠子更是瞪得仿佛要从眼眶中掉出来一样。
尤其是主子抱着那女子从长庚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的神情简直是可以称得上是异彩纷呈了。
一直等到主子抱着那姑娘走到马车旁边停下的时候,长庚还是石化一般地站在原地、半点都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晋长晟眉心的褶皱便又加重了一些,这是怎么回事,往日长庚不是一向很机灵的吗,今日怎么这般没眼色,他侧首看了一眼长庚,素来和善的语气也有些加重了,“长庚。”
闻言,虽然主子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和善,可长庚还是听出来了那一丝加重的意味,也明白主子这是不高兴了,顿时长庚就回过神来了,忙不迭跑到了马车旁边掀开了帘子,讪讪一笑道:“主子……”
那样子倒是十足的狗腿。
晋长晟抱着秦蓁上了马车,这才将秦蓁放在了一旁的马车座位上,让她靠着马车壁坐好,他随之在一旁坐好,这才扬声吩咐道:“长庚,先不按照计划赶路了,尽快找一家医馆。”
语毕,晋长晟便从马车中找到了一个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烛台,橘红色的暖光照亮了马车中的每一个角落,秦蓁鸦青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开来,她面色苍白地靠在了马车壁上。
烛光轻轻柔柔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为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也蒙上了一层光晕,显得她气色也仿佛好上了许多。
明明是这样狼狈的样子,可却偏偏还是没有办法掩盖她翠鸟一般动人的容貌。
晋长晟的视线不由得如影随形一般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眼底也不自觉染上了些许晦涩,就连握着烛台的右手也是下意识更用力了一些,青筋微微在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浮现。
到底是在深宫中濡染多年,他是太子殿下,纵然平日里对一些事情比较排斥,可是又岂会真的没有见过深宫和朝堂之中的阴谋诡计和人心算计?
换而言之,他从小就是在这座冰冷彻骨、不人不鬼的紫禁城中长大的,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皇宫里这些下作的手段究竟是如何,也更是觉得厌恶至极。
没想到竟是会在此地碰见了自己让暗卫寻找已久的人,晋长晟此时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眼底当即浮现了一丝轻嘲的讥讽。
去年赏菊宴之后,他便派人一直在找她,可却根本找不到,那时候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陛下是对他的婚姻大事十分关心,也是真心希望他能迎娶一位自己真心喜欢的太子妃,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双方婚姻要门当户对的基础上。
未来太子妃要有容貌有才情,更重要的是还要有家世。
当时暗卫半个月都未能找到秦蓁下落的时候,晋长晟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了,宫中千挑万选的暗卫难道会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吗?
不是找不到,而是不能找到,这宫里比他这个太子说话更管用的人便是陛下了。
想来是那姑娘身份实在是低微,陛下不容许太子未来的太子妃会是这样的身份罢了。
隐隐察觉到了陛下对此的态度之后,纵然晋长晟心中隐隐是有些不甘心的,可却还是不得不放弃了。
他是太子自小便享受万民供养,有些事情注定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况且陛下会对他这个皇孙心慈手软,却不会对一个家世不出众的姑娘手软。
秋冬时节湖水冰冷,世家之中有些姑娘不小心坠湖丧命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件事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年少时候匆匆的惊鸿一瞥,萌芽的种子尚且未能萌芽便早早陨落了,晋长晟自然是心有不甘,可是初次之外也没有旁的办法了。
难道真要等暗卫从湖中找到那姑娘尸体的时候,他才死心吗?
到底是皇家无情,即便是平日里明面上说的有多么关心和宠爱,有些心冷如铁的手腕用起来也是丝毫不手软。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见这姑娘了,没想到今夜竟是会忽然在此地碰见,并且她居然还是如此凄惨狼狈的模样,不过是短短一年的光阴,她竟是会狼狈成了这个样子。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到此,晋长晟不由得低低叹了一口气,常言因果循环,这一年他就连她的名讳和身份都无从得知,自然是也无从去打探她的蛛丝马迹,难不成是他当初派暗卫去打听她的下落,这才平白给她招致来了一些无妄之灾?
若不然她一个出生在京城的千金,如何会模样狼狈地出现在这江南的荒僻之地?
虽然只是心中的一个猜测,可晋长晟已经在心中确认了八九分,毕竟这真像是晋长荣能干出来的事情。
想到自己称得上是一见钟情的喜欢竟是给她带来了如此大的灾祸,晋长晟就不由得生出了些许近乡情怯之情出来。
但无论如何,既然命运循环往复又让他们碰见了,这一次他是不会轻易放手了。
些许阴风从马车缝隙钻了进来,橘红色的烛火簌簌摇动了一瞬,正在此时秦蓁面颊旁的一抹鸦青色长发垂落了下来,她白皙的面容顿时便被遮挡住了一部分。
视线定定地落在了她身上片刻,晋长晟再次低低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伸手轻轻拂开了她鬓发间的那一抹垂落而下的青丝。
晋长晟正要收回手,却被昏迷不醒的秦蓁一下子抓住了右手,她苍白憔悴的神情之上浮现了一丝惊恐,紧接着便攥着他的手一把拉到了唇边,而后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漫天恨意似乎都仿佛要从她的唇齿间溢出来了。
她的力气是那样小、那样微不足道,其实晋长晟只要微微用力就能从她的手中挣脱,可不知为何他只是任由她动作。
或许是因为当年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悸动,又或许是此时铺天盖地袭来的愧疚和心疼。
她启唇狠狠咬在了他的右手之上,像是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
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纵然拼尽全力也没能将他的皮肉咬出血来。
没过多久,她就彻底没了力气,唇齿松开了他的手,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晋长晟收回了自己的右手,他左手端着烛台,晦暗不明的烛光落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之上,也便显得那个牙印更是明显了,带着些许湿|漉|漉的水渍——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我没有断更,下次还是多写点一次性给大家放出来[红心]
第134章
晦涩不明的烛光摇曳不休,就连晋长晟的眼底也仿佛一并染上了些许晦涩,他垂眸看着右手之上的那个牙齿印, 牙齿印浅浅的,像是一只新生小兽留下来的印记。
可他毫不怀疑,若是此时她有力气的话, 定然是会毫不犹豫地从他身上撕扯下来一块儿血肉。
她究竟是将他当成了谁, 才会有这样烈火焚心一般的滔天恨意?
这一年,她究竟是受了多少的苦楚?
晋长晟一直都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可自从今夜遇见秦蓁之后, 他已经不知道默默叹了多少气了, 右手上的那道齿痕是那样明显,仿佛也一并有一道痕迹落到了他的心口之上。
眼看秦蓁犹自陷入了那一片梦魇之中,晋长晟便将烛台放到了马车中的小桌子上,秦蓁双眼紧闭靠在了马车壁之上, 口中不住地在小声呢喃着什么。
随着她的动作,她身上鸦青色的长发再次垂落而下, 略微遮挡住了她苍白的面容。
她如今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充满了惶恐不安。
在意识到自己又想要叹气的时候,晋长晟便及时制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略微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指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完好无损的左手将她垂落的青丝给撩到了一旁。
顿时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全然映入了他的眼眸,纵然橘红色的暖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却也仍然遮掩不足她面色的憔悴。
这一年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事情,才会让一个天真明媚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惊弓之鸟的模样?
若是秦蓁此时清醒着,晋长晟是无论如何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
可仔细想想要让一个人发生变化的话又何须一年的光阴, 他原本安定的生活不就在短短一个月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慈祥的祖父居然成了他的杀父仇人,原本还算是温馨的皇宫骤然变成了一个吃人的炼狱。
深宫之中,何止是奴才人性扭曲,就连主子们也都是变|态至极。
见秦蓁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晋长晟就微微侧着身子凑近了一些,她刚开始的声音是有些小的,即便是他已经凑得很近了,可却还是有些听不清。
不过没过多久,秦蓁苍白的神情就陡然变得更是惊恐了,声音也骤然变大了许多,“傅云亭,傅云亭,你休想,我绝不会同你……”
这话说到一半,秦蓁的声音便逐渐微弱了许多,晋长晟便又有些听不清楚了。
傅云亭这个名字,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在朝堂之上两人也是打过照面的,晋长晟见过这位威风凛凛、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对方那一身沉重肃杀之气也着实让人印象深刻。
她怎么会与傅云亭扯上什么关系?
听说傅云亭平日里根本不近女色,应该不太会做出逼|良为|娼的这种事情,于是晋长晟的脑海之中便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这世上的事情原来是如此错综复杂,兜兜转转,到头来他们三个人的命运竟然还是不可逆转地纠缠在一起。
还真是可笑又可悲。
天启二十五年的那一段仇恨远远没有结束,从上一代人身上又绵延到了他们三个人的身上。
思来想去,也只能说上一句造化弄人。
就在此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阴风,小桌子上的烛台簌簌摇曳了一瞬,瞬间就熄灭了,马车内顿时就陷入了一片漆黑沉默之中。
黑暗之中,晋长晟清朗儒雅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一片死寂,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命运二字细细想来总归是有些悲凉的,尤其是发现上一辈人的恩怨又绵延到他们三个人身上的时候,想来想去总归是有些悲凉的。
其实何止是秦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他不也是发生了彻骨的变化吗?
想到此,晋长晟的眼底不由得更是多了一些苦涩。
就在此时原本昏迷不醒的秦蓁又开始了梦魇,相比起上一次,这一次倒是要平静了一些,挣扎的没有之前猛烈了,只是口中一直在喃喃自语什么。
或许是马车中彻底昏暗了下来,她原本微弱的需要凑近才能听清的声音此时也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晋长晟凑近了她一些,仔细去听着她口中的呢喃。
“疼,胳膊疼。”
“好疼……”
闻言,晋长晟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担心她的胳膊受伤了,先是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这才伸手解开了她的衣衫,他第一次做起来这样的事情还不是很熟练。
更何况趁着人家姑娘昏迷的时候去宽衣解带,即便是他的举动是出于关心,可这样的举动终究也是不合适的。
他现在的举动跟轻浮浪荡的登徒子也没什么区别。
罗衣轻解,晋长晟先是查看了秦蓁左肩膀,如清泉一般甘冽的月光静静地流淌了下来,只见她的左肩一片莹白如雪、莹润如玉的肌肤。
挡不住的美人皮相。
视线只是落在了秦蓁的肩头短短一瞬,下一刻晋长晟便是近乎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明明是肌肤赛雪,可那一片如雪肌肤落入眼眸中的时候却无端带了些滚烫的意味。
似乎要将他的一片目光尽数焚烧殆尽。
他动作略显仓皇狼狈地替她拉好了左肩的衣衫,明明只是看了一眼,可他却偏偏觉得这一刻心跳如雷,一颗心仿佛要从他的胸膛跳出来一般。
安静至极的马车中,晋长晟甚至可以十分清晰地听见他乱如雨点的心跳声,他很快就稳住了自己的心神,伸手解开了她右肩的衣衫。
一片冷然的月光之下,是一个刺青的字迹。
看清楚她右肩伤口的那一刻,晋长晟心中的那些绮思便尽数消失不见了,他看着她右肩肩头的那一个字迹,浑身滚烫的血液都仿佛在那一刻凝结成冰了。
黥刑一向是朝廷用来处罚穷凶极恶罪犯的手段,她到底是犯了何等的错事才会让傅云亭用这样的手段对她?
无论如何,傅云亭对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用这样的手段就是不对。
一向温和的晋长晟此时却有了一种想要杀人的冲动,真是恨不得直接提着剑去将那傅云亭千刀万剐。
可是他如今已经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太子殿下了,根本没有办法替秦蓁报仇雪恨。
其实一直以来,或许是从小就是身份尊贵的皇孙,晋长晟即便是对锦衣华服和荣华富贵这样的东西没有太大需求,可却也是从来都不缺的。
至于权力这种东西则是更加虚无缥缈了,他从前是皇孙的时候,阖宫上下的人便对他很是尊重了,等到他当上太子之后,宫人们便对他更是敬重了。
或许是有些东西得来的实在是太过轻易了,导致晋长晟一直对这些东西有些不在意,直到此时,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因为无权无势而产生的无力感。
也隐隐明白了自己究竟放弃的是什么。
可惜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况且他若是没有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怕此生根本就不会南下江南,也根本就不会遇见秦三娘。
世间因果循环果然是从未停歇,晋长晟只能推测或许是因为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可归根结底,当年的事情还是晋长荣在背后一手谋划的,秦家不过是依照晋长荣的吩咐办事而已。
算起来,晋长晟其实也是造成秦三娘经受如此痛苦的幕后凶手。
原来命运竟是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编织出了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在了其中,那时候他们还是如此一无所知,等到惊觉这个事实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早就被错综复杂的天罗地网紧紧笼罩在其中了。
命运如同透明的蜘蛛网一般将他们三个人紧紧缠绕在其中,看不透、挣不脱。
一直等到他们三人挣扎到筋疲力尽的时候,便会被命运张开深渊巨口彻底吞入腹中。
秦蓁仍然是昏迷不醒地靠在马车壁上,口中喃喃自语着好疼,但其实晋长晟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伤口,发现她的伤口并没有明显的红肿,不过他还是从马车中找到了一瓶金疮药,将白色的药粉洒在了她的伤口之上。
或许真正的伤口并不在□□之上,而是在心口之上。
即便是药性再温和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的时候也会有一定的刺激性,秦蓁下意识发出了一道惊呼的声音。
听到了这道声响之后,晋长晟正在上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了秦蓁,却没想到猝不及防竟是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眸。
秦三娘醒了。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在晋长晟的脑海中,他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明明当初派人找了秦三娘那样久,原以为此生都没什么碰面的机会了,没想到一年后竟是能在江南遇见。
她如今醒了,他心中到底还是有些近乡情怯的,也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她到底记不得他了。
可万万没想到秦三娘竟是将他错认成了傅云亭。
白日在冰冷的西湖水中游了那样久,以秦蓁这样体弱多病的孱弱身子来说,能够撑到现在才昏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她觉得头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意识虽然没有完全消沉,可是却偏偏睁不开眼眸。
迷迷糊糊中,她察觉到有人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似乎是将她抱到了马车之中。
这样的情形是何等熟悉。
秦蓁本能地觉得恐惧,这一切都是那样似曾相识,让她不由自主觉得是傅云亭找到她了。
她用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眸看上一眼,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可偏偏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她根本睁不开自己的眼眸。
直到右肩肩头传来一阵疼痛的时候,秦蓁这才在疼痛之下睁开了眼眸,可惜头脑昏昏沉沉,连带着眼前都是一片模糊不清,她根本看不清身边人的面容,却还是拼着一口气用手扇了那人一个巴掌。
随后秦蓁便彻底陷入了昏迷之中。
她的力气虽然并不大,但巴掌声在安静至极的马车中很是明显。
这十八年来,晋长晟还从来没被人扇过巴掌,秦三娘的力道并不算是大,可他顿时便愣住了,他并没有生气,心中更多的是酸涩和心疼。
他知道秦三娘要打的人是傅云亭。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怨恨才能让一个人在病重的时候都不能忘怀?
秦三娘,过去的一年,你到底是过得有多不好?——
作者有话说:抱歉,实在是太忙了,目前的精力会主要放在新书上面,这本书只能缘更。
第135章
秦三娘,过去一年你究竟是过得有多么不好?
究竟是不好到了何等地步,所以才会让一个人的性子在短短一年的时间中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想到此, 晋长晟的眼底便浮现了一丝遮掩不住的愧疚,马车中是有些昏暗的,些许清澈至极的月光透过马车的缝隙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那一瞬间, 他的面容竟是多了几分菩萨佛像一般的慈悲。
晋长晟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 他的视线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见她鬓边的发丝松松散散地垂落而下, 他下意识就伸出了手想要将她鸦青色的鬓发给拢到耳后。
可是甫一伸出手的那一刻, 晋长晟便察觉到了不妥当, 不管他的情感到底是出于什么,至少此时此刻,他不能单方面就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
于是这般想着,晋长晟便收回了自己的手, 静静思考着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如何做。
这一路山高水长,也不知究竟何处才是归途。
秦三娘这幅样子不用想也能猜出来是被傅云亭给磋磨成这个样子的, 他现在确实没了权势那些东西, 不能奈何傅云亭。
可至少,他要为秦三娘留下一道保命符。
夜色如同墨色一般蔓延开来, 一片浓郁翻涌开的时候便也衬得这天地之间是那样安静的出奇,仿佛只剩下了马不停蹄的马车骨碌碌声响。
*
或许是今日在冰冷的湖水之中实在是游了太长时间了,秦蓁只觉得浑身都是冰冷酸疼的,便是在睡梦中也得不到任何解脱, 身上忽冷忽热,梦魇久久不去。
睡梦中的一切都太过光怪陆离了,现在她心中只剩下那一片波浪翻涌的西湖, 只剩下了这一片风云突变、翻涌不停的西湖了,是西湖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是西湖让她脱离了苦海。
她终于在一片碧波茫茫之中得到了新生。
可为何还是会有一种隐隐想要落泪的冲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秦蓁只觉得在昏昏沉沉之中,有人动作轻柔地将她抱了起来,接着似乎是有人在替她擦拭身体,最后有人用勺子撬开了她的嘴巴,温热的汤药就这样灌了进来。
也不知道这汤药到底是什么汤药,喝下去之后没过多久,秦蓁就觉得浑身变得暖融融的了,那股难耐到如影随形的痛苦和寒冷也仿佛在这一刻彻底从她生命中抽离了。
未来的日子会是春暖花开吗?
她不知道。
*
翌日秦蓁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并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哪怕是她在沉睡中隐约察觉到了自己被人抱了起来,而这个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的人除了傅云亭,她实在是想不到任何人了。
她隐隐猜到自己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么久,到最后可能还是要落到傅云亭的手中。
她就像是一只被风筝线紧紧攥着的风筝,而傅云亭则是那个始终将风筝线牢牢攥在手中的人,从头到尾,她都被紧紧攥在了他的手中。
狂风吹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趁着这阵狂风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扶摇迎风而起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彻底自由了。
可哪料一朝黄粱梦醒,最后一切事情还是那样徒劳无功,风筝线的那头还始终牢牢攥在傅云亭的手中。
原来她一直都不曾脱离傅云亭的掌控之中。
想到此,秦蓁平躺在床榻之上,或许是这一觉睡得足够长的缘故,她醒来的时候倒也不觉得头脑昏昏沉沉,不止思绪是那样清明,就连视线也是无比清明。
她清明的视线如同清风一扬随着微微晃动的米黄色床幔轻轻晃动,也不知道到底是有风在吹动床幔,还是她一颗看似平静的心从来都没有平静过。
明明不过是十八岁的年岁,她的一双眼眸也是生得极好的,桃花眼澄澈分明、瞳孔又黑又亮,一双眼眸看起来清澈透亮、黑白分明,就像是这世上的一切尘埃和污|秽都落不到她的眼眸之中。
可是偏偏如今她的眼眸之中竟是多了几分将死之人的灰败和无力,像是一潭原本清澈至极的湖水逐渐变成了一潭死水。
秦蓁此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认命的念头,就连此时听见木门响动声音的时候,也不在意了,只是神色木然地盯着晃动的床幔。
医女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她原本端着汤药进屋的时候面上还带着一些笑意。
可是随着医女越来越靠近床榻,等到她彻底看清楚秦蓁面容上形同槁木的神情之后,医女面上的笑意便已经彻底僵硬住了。
原先进屋给姑娘送药之前,门外的公子就再三叮嘱过她一定要尽力保下这位姑娘的性命,当时医女看着晋长晟面色严峻的神情,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姑娘只是因为淋了雨而感染的风寒,几贴药喝下去就能药到病除了,如何会危及到性命。
当时还以为是这公子在夸大言辞,哪成想如今一看这姑娘倒像是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明明正式十八九岁娉婷袅袅的年岁,可是一双眼眸之中却全然是心如死灰。
医身容易,医心难,要想让一个心如槁木的人起死回生,谈何容易?
无异于是起死回生、枯木逢春的难度。
医女心中猛地一紧,也顾不得手中端着的汤药了,当即便端着汤药快步走到了一旁的床榻边,神色难掩焦急地看向了靠在床榻上的秦蓁,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两眼。
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偏偏觉得无从开口,到最后那医女的视线很是犹豫地从秦蓁的面容上移开了,满腔安慰的话语都无从说起。
到最后也只能嗓音干巴巴、略显局促地说了一句,“姑娘,你这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的,喝上几贴药就能好了。”
闻言,秦臻略显涣散的瞳孔这才算是慢慢恢复了些许神采,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一双漆黑的眼眸中重新凝聚了些许光波。
她侧首轻轻看了医女一眼,见这屋子中居然并无旁的侍女和侍卫,她早就已经彻底认命了,也没再想过旁的可能,只当是傅云亭此时用了怀柔政策。
毕竟一个连电闪雷鸣、浪潮翻涌的西湖都敢跳下去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真要逼急了,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死了之。
想到此,秦蓁的眼底浮现了些许讥讽,她的视线从床头柜上的汤药掠过,因为医女方才放下汤药的动作有些急促,此时漆黑一片的药汤还在不停晃动。
秦蓁这才重新抬眸看向了医女,开口嗓音中满是无力和认命,“不必如此了,你且让傅云亭出来吧。”——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道歉,工作比较忙[爆哭]
第136章
“不必如此了,你且让傅云亭出来吧。”
闻言,那医女也是微微一愣, 她并未听出来秦蓁言语中对傅云亭的恨意,只当她是在提起那位守在门外的公子,既然是有相见的人, 想来这姑娘的病情也并未严重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医女倒是悄悄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连带着原本有些严峻的神情也是不自觉松快了一些,道:“那公子正心急如焚在门外守着姑娘呢, 姑娘暂且稍等片刻, 我这就去告知那公子。”
这医女也算是细心周到, 临走前还不忘给秦蓁端来了一盆清水供她洗漱。
或许是逃跑失败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秦蓁的情绪在经历过巨大的波动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说是平静也不够准确,更多的是心如死灰。
每一次她逃跑失败被傅云亭抓回去之后,傅云亭对她的看管都会愈发变本加厉, 简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对她用的那些手段也是一次比一次更为激进,倒隐隐有几分想要让她神魂俱灭的意味。
这次呢, 这次她连电闪雷鸣的西湖都敢直接跳下去, 此举在傅云亭眼中恐怕是同自戕没有任何区别了吧。
这次以命相搏偏偏又是和从前一样惨败而归,命运似乎总是带着些许造化弄人的意味。
想到此, 秦蓁垂眸眼底也不由自主多了一些认命的意味,也不知道这次傅云亭的手段究竟会激烈到何种地步,他是不是又要变得跟一直疯狗一样到处咬人?
见医女离开了屋子,秦蓁这才起身洗漱,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医女端进来的水仍然是温热的。
她弯腰用双手掬了一捧清水扑在了面容之上,这才觉得思绪仿佛也连带着清明了许多。
一颗心早就从雀跃不停彻底摔在了泥泞之中。
洗漱之后, 秦蓁并没有走回到床榻上躺着,而是静静地坐在了桌子边,等着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等待着自己的命运彻底坠入虚无的永夜。
纵然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可是在听见房门外有脚步声传来的那一刻,秦蓁坐在凳子上的身子还是忍不住僵硬了一瞬,惶恐和害怕似乎是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之中。
真是可笑,明明她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出现了惶恐和害怕的表现。
或许她对傅云亭的恐惧和厌恶,早就如同这个朝代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规矩一般刻进了她的骨头之中。
那样阴狠逼仄的手段,不见半点血,却仿佛恨不得从人身上活生生扒下来一层皮。
谁能不害怕?
比起被他用这样阴狠、细碎的手段折磨,她倒情愿傅云亭真的动手杀了她。
哪怕是死了,也比被他折磨得半死不活要好。
晋长晟甫一推开房门便看见秦蓁眉眼低垂地坐在了圆桌旁边,此时正是临近正午的时候,方才他在外面看着天色一点点从熹微变得灿然,可蒙蒙的一层晨雾却仿佛始终笼罩在他的心上。
他从未觉得时间流逝的这样慢。
纵然曦光刺破雾水,可他的一颗心早就全然记挂在了秦蓁身上,也不知道她醒来后会是如何表现?
等了许久,总算是等来了医女的传话。
可此时能进到屋子中的时候,晋长晟心中也实在是算不得有多轻松,仅仅是想到昨夜秦蓁昏迷时惶恐不安的表现,他便觉得心如刀割。
有些问题自然也就轻而易举能得到答案。
梦中都已然是那般惶恐害怕的模样了,醒来又该是何等担心害怕的模样?
些许金灿灿的日光透过雾蒙蒙的纸糊窗户落在了秦蓁的眉眼之间,她清丽的眉眼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眉眼都多了几分绮丽旖旎之意。
可偏偏她眉眼平静中又带着一丝决绝,隐隐带着些许破釜沉舟的认命感。
她纤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
只留下一片沉寂如秋水的安静。
白白的一只雀鸟任凭再拼命地振动翅膀,始终都无法渡过这一口死气沉沉的池塘。
那股没由来的认命感让晋长晟觉得心下一紧,他抬手关上了房门,明明他的动作已经算是很轻柔了,可是木门阖上的那一瞬还是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吱嘎声响。
像是一柄锋利的长剑将一根琴弦彻底割断。
近乡情怯,晋长晟朝着秦蓁缓缓抬步走过去的时候,一时间竟是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她才是。
脚步声越来越近,秦蓁心中泛起些许鼓点,带着些许来势汹汹的杀意,这一次,这一次傅云亭究竟会如何对她?
她抬眸眼神难掩恨意地朝着来人看了过去,却在看清眼前人面容的时候忍不住微微一愣,来人竟然不是傅云亭?
这个人是谁?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秦蓁眼底的恨意便如同晨雾一般散去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满眼防备和警惕。
惊弓之鸟,到底是落得了谁都不能信任的下场。
在她抬眸的那一刻,晋长晟将她眼底的恨意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饶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这一刻他还是忍不住心下一惊。
到底是恨到了何种地步,才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一个人?
晋长晟走向秦蓁的步伐微微一顿,看着她眉眼间的防备和警惕,他便明白了她怕是早就不记得他了。
从头到尾,他对她都不过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他念了她很久。
不过好在有些事情终究不算是太晚。
想到此,晋长晟便继续抬步走到了秦蓁面前,语气温和道:“昨夜赶路的时候,在下见姑娘昏倒在了路边,这便将姑娘送到了客栈,并且请了医女前来,不知道姑娘眼下可有觉得好些了?”
第137章
“不知道姑娘眼下可有觉得好一些了?”
轻轻柔柔的话语宛如一阵温和的风从秦蓁的面颊吹过,秦蓁可谓是对傅云亭这个人恨之入骨了,午夜梦回都不曾消减半分恨意, 她又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他的声音?
闻言,秦蓁漆黑的瞳孔不可置信地收缩了一下,她几乎是瞬间便凭借着自己的本能反应、抬眸看向了晋长晟, 一张温和清俊的陌生面容就这样径自闯入了她的眼眸之中。
在看见来人不是傅云亭的那一刻, 秦蓁几乎是下意识便松了一口气,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在此时此刻不由自主地坍塌了一些, 身影隐隐也有了些摇摇欲坠的意味。
仿佛压在心口的一块儿大石头被尽数挪走。
连带着整个人的面色都隐隐明亮了几分, 像是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一阵清风、竟是莫名吹走了遮蔽月光的乌云。
明月皎皎如玉石, 柔光足以使天地万物都为之失色。
不过秦蓁心中这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多久,瞬间便又浮起了诸多猜测,来人真的与傅云亭没有半分瓜葛吗?
亦或者说,来人真的不是傅云亭吗?
封|建王朝寻仙问道都是常事, 想来江湖易容这样的事情也并非是空穴来风。
傅云亭这样丧心病狂的疯子,什么样的事情会做不出来?
时至今日, 秦蓁也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傅云亭会对她这样穷追不舍, 明知她对他根本无意,可却非要对她百般折磨。
便是她为了从他身边逃走都已经豁出半条性命了, 他也仍是步步紧逼、不肯退让半分,用尽严苛手段逼着她顺从屈服。
可是等到她真正屈服的时候,瞧着傅云亭的样子却也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开怀。
说不定是傅云亭此人性情恶劣,尤为偏好这样猫捉老鼠的戏码, 一次次将她这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便能从中活得无限乐趣。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猜测,秦蓁便又恨得有些牙痒痒了, 连带着看向晋长晟的目光之中都不由得含了些许恨意。
秦蓁总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糟糕到了极致,若不然何至于此时明明已经身处一个安全的环境之中了,可是她的一颗心却仍旧是惊魂未定。
脑海中思绪纷飞,控制不住地去想各种各样糟糕的情况。
她不安惶恐到了极致,一颗心如同零落春泥那般被命运撕扯的四分五裂。
总而言之,她还是不能轻易安定下来。
心底隐约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迫切地催促她做出来一些事情。
无论做出来的事情是否理智,此时此刻,她需要做出一些事情来安慰自己。
来让自己安心。
这般想着,秦蓁也便从凳子上起身一步步走到了晋长晟面前。
哪怕是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她也并未开口说话,白皙面容上的神情也带着一种奇迹般的妖诧。
似惊魂未定,又似惶恐不安。
还有些许恨之入骨。
秦蓁定定地站在了晋长晟面前,须臾间的功夫,她的神情似乎又归于了一片平静,她一双艳丽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定定地看了他一瞬。
而后这才下定决心一般踮起了脚尖,径自伸出了右手探到了晋长晟的耳后。
她探出手的那一刻,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桃花香传来。
淡淡的香气,却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意味。
连带着晋长晟也似乎在那一瞬间被蛊惑了心智,他自幼熟读四书五经,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圣贤书中的礼义廉耻。
礼义廉耻之中,男女大防自然又是在首要地位。
他自然也是知道此时秦蓁的举动有多么过界了,按照他一惯饱读诗书的性格,便应该第一时间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可偏偏那股奇异的女儿香却让他有些晕头转向。
又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香,而是他的私心在作祟。
自从遇见姜瑟瑟之后,他的一颗心就彻底乱了,再也容不下半分理智的思索和权衡。
他的足下仿佛生长出了无尽的藤蔓,死死地将他束缚在原地。
这一刻,晋长晟心知肚明,即便是秦蓁想要他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亲自递上一把刀。
甚至如果她嫌弃这把刀不够锋利,他会心甘情愿地用锉刀石将这把刀打磨的锋利一些。
在漫无边际的菲菲思绪之中,晋长晟察觉到那股清淡的女儿香越来越近,她柔若无骨的右手探到了他的左耳耳旁,轻柔的指尖从他的耳际一路抚过。
柔软的指尖带着些许拂露一般的凉意,像是一朵流云流淌而过。
没有,没有任何痕迹。
哪怕是已经用实际行动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可是秦蓁这一刻仍然觉得不安稳,她咬了咬牙,复又抬起了另一只手如法炮制地从他的耳边抚过。
还是没有发现任何易容的痕迹。
她想,这世上难道当真有什么天衣无缝的伪装吗?
她自然是不信的,可即便是已经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可是秦蓁内心的惊恐之感却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在浪潮翻涌的命运戏弄之下,她早就变成了一只时时刻刻都惴惴不安的小鹿。
不对,她总是觉得隐约之中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这般想着,秦蓁便往后推开了小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晋长晟,电光火石之间忽然间就想清楚了究竟是哪里不对。
“为什么不躲开?”
与她轻轻柔柔的嗓音不同,她言语中的冷然却是那样明显——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给大家道歉,真的很抱歉[爆哭]
第138章
“为什么不躲开?”
同这句清清冷冷语气一起砸下来的是她防备的眼神,那样警惕戒备,如临大敌。
瞬间, 晋长晟便从那阵清淡的女儿香中回过神来了。
几乎是须臾间的功夫,他便想明白了方才秦蓁一反常态的举动究竟是为何,想来她是把他当成傅云亭了。
他心底泛起些许苦涩, 但更多的却是对傅云亭的敌意。
傅云亭到底是对秦蓁做出了何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才会让她变得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虽说晋长晟冷不丁听见了秦蓁的问话,心下有些惊讶, 可他好歹也当过几年太子, 见识过的朝堂争、人心算计也算是不少, 很快就想好了说辞。
“方才医女说姑娘的情况有些不太好,在下方才是担心躲开的举动会刺激到姑娘,这才没有任何动作。”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顿, 清俊温和的面容之上也恰到好处地浮现了些许愧疚,而后这才继续开口道:“姑娘, 方才真是对不住了。”
闻言, 秦蓁白皙面容上显而易见的怀疑才算是消散了一些,视线仍旧是带了几分狐疑地从晋长晟的面容上掠过。
一番打量下来, 她才算是将信将疑地打消了自己的怀疑。
眼前这个人的眉眼之间都是一片温和,同傅云亭全然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傅云亭这样在刀口上舔血为生的人,即便是表面上伪装的再和善,可阴狠毒辣还是会不自觉从他身上流淌出来。
眼前人与傅云亭简直是矛盾至极的存在。
仅仅是站在他身边, 她便也仿佛被他身上的那股温和气质所感染了,就连她也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些许感染。
连带着心中的惊慌失措之感也一并消散了一些。
自从睁眼就高度紧绷的神经总算是在这一刻放松了下来,秦蓁张了张口正想要说些什么, 可尚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便直接阖眼昏迷了过去。
那厢晋长晟看似漫不经心,但实际上他的视线时时刻刻都落在了秦蓁的身上。
见她昏迷了,他的脑子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动作快速地用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稳稳当当地扶在了怀中。
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所谓的男女大防?
又或者说很早很早之前,他便将这些坚持了半辈子的礼义廉耻抛在了脑后。
紧接着晋长晟便径自将秦蓁打横抱了起来,只见他快步走到了床榻边,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床榻之上,替她脱去鞋袜之后便替她盖上了棉被。
做完这一切之后,晋长晟这才出了屋子,喊来了医女。
医女诊脉过后,道:“公子不必过于担心,姑娘只是发热刚好身体过于虚弱,且长久没有进食,情绪大开大合之下这才昏迷了过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便能恢复些许气血。”
见秦蓁忽然昏迷了,晋长晟心中原本是十分担忧的,想到她方才全然心如死灰的样子,心中更是一紧。
一直等听见医女的这一番话之后,他心中的大石头才算是落了地,总归不是出了大事就好。
医女端过了放在桌子上的药碗,随后坐在了床榻边给秦蓁喂药。
虽说人是昏迷了,可医女喂药的动作很是娴熟,用陶瓷勺动作熟练地撬开了秦蓁的唇齿,而后轻轻一抬勺子,棕褐色的汤药就稳稳喂进了秦蓁的口中。
或许是这中药的味道有些苦涩,即便是昏迷不醒,秦蓁的眉心还是忍不住微微蹙起了一些。
像是在嫌弃中药的味道有些苦涩。
先前煎药的时候,晋长晟便嘱咐过医女往中药中加一些冰糖,可不管加多少冰糖,中药总归是掺杂着些许苦味的。
不过好在很快医女就动作十分熟练地喂完了药。
想来秦蓁若是醒着的话,倒不一定会如此配合地喝药。
见一碗药见底,医女便端着陶瓷碗从床榻边起身,准备离开屋子。
临走前,医女倒是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晋长晟,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复又开口、语气略带沉重道:“公子,看姑娘如今的情况实在是不容乐观,日后公子还是要尽量让姑娘心情开阔一些,若不然只怕以后会到积重难返的地步。”
闻言,晋长晟还未来得及舒下去的那口气便又哽在了喉咙间,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表示知晓,心间对傅云亭连带着又多了几分排斥。
又或者是几分隐隐没有由来的恨意。
到底是恨他将秦蓁一步步逼成了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说:今年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完[爆哭]
第139章
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硬生生逼到了如今的境地,傅云亭也真是好本事。
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晋长晟便听说过傅云亭的赫赫大名, 知道此人一惯都是雷厉风行的铁血手段,能扭转与突厥之战必败结局的人,又岂会是什么等闲之辈?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会将这样的铁血手腕用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他也真是好本事。
想到此, 那股无名之火便在心头烧得越发旺盛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 他早就不是大权在握的太子殿下了,此时若是真的与傅云亭对上了, 只怕是没有半分胜算。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这个念头, 晋长晟温和清俊的面容上也不自觉染上了一抹无力和灰败的色彩, 权力,原来权力是如此重要……
从前他不屑一顾的权力,没想到今时今日竟然会变得如此重要。
当真是造化弄人。
他年少时便被尊为太子,行事更是规规矩矩、不敢有半分差错, 虽然有滔天权力在手,可他更多感觉到的却是束缚。
处处都要瞻前顾后, 行事总是权衡利弊。
任性这两个字, 于他而言,从来都是陌生至极。
一直以来, 他都觉得权力不过是束缚罢了,生在天家便是亲情淡薄,皇宫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居然能将骨肉亲情都蚕食的一干二净。
这样扭曲至极的地方, 他都已经被困住小半辈子了,难不成从此以后的人生还要继续这样的日子吗
他自然是不想继续。
他想,天大地大、山高海阔, 有朝一日,他总是要亲自去见识一下,如此才算是功德圆满。
况且,他也是真的很想知道这江山到底有什么妖力,竟然能蛊惑的世人一个个为了它不择手段、丧心病狂到癫狂的地步。
晋长晟的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秦蓁身上,心底的无力感便如潮水一般越发波涛汹涌了。
须臾,他竟是神色难掩狼狈地别开了脸,总觉得自己如今的样子大抵是有些不堪的。
此时此刻,他终于隐约体会到了三皇叔晋玉容的些许晦涩之感了,原来权力从来都是这样重要的东西。
此时为时晚矣,这世上有些事情从来都是没有任何反悔机会的。
落子无悔,容不得回头。
*
皇宫之中,一道道丧钟声传来,铜钟的沉闷声响隐隐倒如同日光一般笼罩了整个紫禁城。
沉闷逼仄的丧钟声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将精美华丽的紫禁城笼罩其中,密不透风中,无人生还。
古往今来,没有一个完整的人能安然无恙地走出紫禁城。
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早在迈入紫禁城的时候,早就被掩埋在城墙之下、死不瞑目的冤魂啃噬的一干二净了。
密密麻麻的丧钟生连绵不断传来,秋风寒重,席卷落叶纷纷扬扬无情从云端坠落,俯瞰之下,紫禁城深红色的宫墙更是多了几分骇人的意味。
仿佛有什么凶骇至极的亡魂要从其中破土而出,而后彻底将一切摧毁重建。
天启三十一年,自从入秋以来,京城一夜之间就骤然变了天,落叶堆叠、西风席卷,漫漫黄叶如同纸钱一般无休无止垂落,泼天架势似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掩埋。
今年的京城似乎总要比往日更加寒冷一些,明明不过是秋日却如同寒冬腊月一般冷峻,紫禁城俨然成了一间精巧华丽的鸟笼子。
铜墙铁壁和着无尽血泪铸就的鸟笼子。
身在其中,寒意更是刺骨,倾颓中隐隐带着几分催人老的意味。
御书房之中,暖意如春,馨香满室,燃燃檀香自雕花香炉中袅袅羽化,茫茫一道浮雪尽一般的白色。
白色烟雾飘散而上,转瞬便烟消云散,不过是秋日时节,御书房内便已经燃烧起了暖炉,银骨炭烧得红彤彤的,无尽的春意和希望都仿佛从这一段炭火中烧了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炭火,倒像是枯木逢春之后燃出来的无尽富贵荣华。
即便是御书房中燃烧着红彤彤的银骨炭,可晋玉容却还是觉得这偌大的宫殿内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像是有一场经年不化的霜雪深深嵌入了他的骨髓之中。
那一场绵绵如柳絮的冬雪,一直从二十七年前的寂寂冷宫落到了现在,唯有滔天权势和九五至尊的位置才能将这一场雪暖化。
快了快了,明年春日应该会是暖春。
纵然紫禁城内的宫殿都是密不透风,可是此时还是有些许隐约的丧钟声传入了御书房中。
晋玉容穿着一袭白衣坐在书案前批阅着折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忽然听见了丧钟的缘故,那一刻他落笔的时候笔端忽然有了一瞬间的滞涩。
瞬间,一滴浓墨便从笔端坠落,在折子上晕染开来一片污渍。
见此,一旁伺候的内侍文竹下意识屏住了一口气,难免有些心惊,跟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些年了,文竹也是十分了解主子的性情的,从来与陛下有关的事情,主子都难免会情绪阴郁一些。
想到此,文竹便下意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主子,一颗心也在那一瞬间便悬在了半空。
虽然隐隐猜到了主子这次肯定是会一如既往发脾气的,但是文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了些许侥幸心思。
下一瞬,许是察觉到了他不着痕迹的视线,晋玉容眉眼冷淡、神色莫名地盯着折子上的那一片污渍了片刻,精致绮丽的眉眼间不自觉浮现了些许不耐。
紧接着他便径自将狼毫笔放在了笔搁之上。
狼毫笔落在玉质笔搁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其实这道声音也不算大,可是偏偏此时宫殿内安静极了,便也显得这道声响如同春日惊雷一般落在了宫人心上。
算不上多么骇人,但总归是让人觉得有些诚惶诚恐的。
毕竟自从前段时间陛下一病不起,太子晋长晟又离奇失踪了之后,如今晋朝便只剩下容王殿下一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
这位容王可再也不是从前那样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存在了,如今正是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虽然这些日子陛下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几乎到了整日昏睡、不能言语的地步,朝臣们面上自然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是暗地里都是心思各异。
自从陛下从平光寺回来之后,便更是一病不起了,连带着太子也一并消失不见了。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一旦陛下重病在榻、太子离奇失踪的消息传了出去,必然朝野内外都是人心惶惶。
朝臣们的情况还算是要好一些,毕竟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们早就习惯各种勾心斗角的事情了。
这些年来陛下晋长荣一直都醉心于求仙问道,接连服用了许多金丹,帝王修仙问道素来都算不得上是多么稀奇的事情。
九五之尊、万人之上的帝王,若是那一日不想长命百岁了,这才算是稀奇事。
除了一两位谏臣敢于直接进言之外,其余的文武百官都是不言不语,甚至是对陛下寻仙问道的决定十分支持,说不行这些价值千金的金丹真的可以让人强身健体。
谁少年寒窗苦读时没有为生民立命的雄心壮志,可如今在宦海浮沉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人早就不记得所谓父母官的愿望了。
活命最要紧。
朝堂之上,风云易变,连带着性命也都变成了朝不保夕。
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只怕顷刻间就会人头落地。
这些年血溅朝堂的情况还算是少吗?
为官多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到最后就连性命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自从陛下从平光寺回来重病之后,有些大臣便见风使舵趁机推出了容王殿下监国,暂时批阅奏折,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晋朝的黎民百姓需要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
今年与突厥的战事本来就是险胜,若是陛下和太子同时出事的消息传了出去,保不准突厥会再起异心。
刚刚结束战事,晋朝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与突厥再起战事,只会是两败俱伤的坏事。
况且,晋朝从来都是重文轻武,在过去几年中,晋朝与突厥的战争都是险胜,去年更是打败于突厥,割地赔偿了许多珠宝和粮草,这件事情才算是终了,晋朝也才勉强能维持一段时间的安定。
哪怕陛下晋长荣存了寻仙问道、长生不老的心思,但他毕竟年岁大了,在一些朝堂之事的处理上也不如从前明智果断了。
若不是今年突厥要求太子晋长晟前去当太子,依照陛下这些年来息事宁人的性子,只怕是会同意突厥变本加厉的要求。
不过若是明年在与突厥打仗,晋朝获胜的希望便也不大了。
傅云亭被陛下用明升暗降的手段派到了江南荆州,前段时间江南雨季洪水肆虐,原本这就是一场专门为傅云亭设下的圈套,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洪灾的各种事情。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陛下迫于无奈,这才只能再次下旨让傅云亭前往杭州去解决赋税问题。
那杭州的盐税可是陈年积弊,这样深入骨髓的病症,即便是华佗在世都不一定能根治,更何况是仅凭一人之力呢?
但凡傅云亭有点脑子,都能看出来陛下为了夺去他的兵权、已经到了煞费苦心的地步了。
陛下即便是身体强健也不一定能顺利夺去傅云亭的兵权,更何况陛下早已重病缠身?
这兵权,傅云亭绝不可能让出来。
明年若是与突厥起了战事,傅云亭也不一定会愿意奉旨出征——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140章
天启三十一年,寒意浓浓,注定是一个多事之秋。
晋氏王朝看似一片安定繁华, 实则暗流涌动、人心窜动,各方势力如同湖面之下交|缠的水草一般错综复杂。
即便是看似最固若金汤的京城,其实也并不牢靠, 反倒是最容易在各方势力的交缠撕扯中分崩离析。
风雨飘摇, 蓄势待发。
朝堂之上人心窜动,伴随着一道道沉重的丧钟声, 百姓们都是人心惶惶, 官员们听见这道钟声的时候, 一个个都是骤然心中一惊。
更有甚者听见奴仆传回来陛下驾崩的消息之后,竟是诚惶诚恐到了浑身无力、瘫软在地上的程度。
悬在他们脖子上的这把铡刀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也不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性命究竟能留到什么时候。
说来真是好笑,平日里陛下对容王是那样严防死守,就连早朝都不许容王参与, 陛下真可谓是用尽手段来断绝容王在朝堂培养自己势力的可能。
但事与愿违,人算不如天算, 偏偏太子离奇失踪, 陛下又子嗣凋零,只有先太子和容王两个儿子。
到头来这皇位还是落在了最不受宠的容王身上。
阴差阳错, 造化弄人,这一切倒真是苦了他们这些做官员的。
在官场中浸|淫久了,身上难免会带一些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领,往日里见陛下对容王的态度是那样冷淡, 他们这些官员也连带着对势弱的容王多了几分轻视。
平日里碰见了态度冷漠是常有的事情,更有甚者嘴贱非要走过去阴阳容王几句话。
人惯常就是喜欢拜高踩低的,晋朝的科举考试还算是公平, 算得上是寒门学子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了。
是以朝中大臣倒还真有一些是出身寒门的。
往日他们寒窗苦读的时候也是过着受人冷言冷语的日子,见了容王总是忍不住说几句奚落的言语,仿佛如此就能平复他们求学时所受的那些屈辱。
哪成想容王今时今日反倒是成了新帝,依照往日他们不阴不阳的态度,焉有他们的好日子过?
陛下驾崩前的这几日功夫,哪怕容王殿下为了侍疾早就搬到了皇宫中居住,这几日京城官员都私下派人前去容王府邸送了许多贵礼。
不过好在容王虽然不在府邸,他府中的下人却是态度十分温和,连带着也收下了他们送的礼物从,如此官员们倒是悄悄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愿意收下他们送的礼物,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容王愿意原谅他们从前那些冒犯的言语和行径了?
但愿如此,阿弥陀佛。
但话又说回来了,此一时彼一时,容王还是殿下的时候,或许真的能做到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一旦容王成了新帝,大权在握,届时生杀大权便全都紧紧攥在了他的手中,届时焉有他们这些臣子的活路?
*
其实方才晋玉容放笔的动作根本不算重,可是无奈这宫殿之中实在是太过安静了,任何一道细微的声响都会在偌大的宫殿中无限放大。
因着晋玉容平日里喜静,是以御书房中伺候的宫人也不算多,听见这道清脆声响的时候,宫人们都是人心惶惶,也不知道这位未来的九五至尊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许是察觉到了文竹方才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眼神,晋玉容先是动作不紧不慢地从地上起身,而后这才抬眸视线略带敲打意味的看了一眼文竹,仅仅是短暂一瞬,他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银骨炭无色无味,无尽春意从精致小巧的铜炉中流淌了出来。
原来并非所有的炭火都是那样呛人。
他一直过了二十七年才知道真正的春意是什么样子,而有的人一出生就能享受到四季如春的和煦,没有寒风、没有贫困。
这世道何曾公平过?
他期盼已久的春日一直等到二十七年后才真正到来,他苦心谋划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偏偏他呕心沥血、百般谋划才得来的东西,别人轻而易举就可以拥有。
更可恶的是,明明已经有了他所梦寐以求的一切,那人非但不知道珍惜,反倒是那般轻飘飘无足轻重的态度,甚至是施恩一般、态度随意地将这些东西让给了他。
可笑,他晋长晟算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敢可怜他?
不过是命好一点、出身好一些,凭他也配?
想到此,晋玉容的眼底便浮现了一丝阴狠和毒辣,他倒要看看没了权势,晋长晟能活出个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