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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一个三年?”

“我不要笼统时间概念,我要确认到某年某月,我要你确切地保证哪天会回到我身边,否则我的等待永远没有期限。”

笛袖眼圈发红,“你能给我这个保证吗。”

林有文不答。

空口无凭。他给不了任何承诺,甚至是身体健康的保证。

“但我有一个预计的时间。”他有父母家人,也要为他们考虑,需要承担为人子女应负的责任,他给自己九年自由,随后继续做回父母心目中的完美儿子,回归到他们希望的正轨。

就像他十九岁以前做的那样。

“你可以相信,也可以怀疑。”距离过检时间所剩无几,林有文加紧语速说道:“哲哲,我不会约束你。这三年内你完全自由,如果遇到了另外更值得喜欢的人,想和他在一起,那么这个约定自动作废,如果三年后我回来,你身边没有其他人,我们复合。”

这是个不平等的约定,单方面限制林有文,而期间她认识什么样的人、谈何种恋爱林有文都不加以干涉。

他没有对不起她,相反,林有文已经尽可能地呵护疼爱,只是两个人观念不合,注定走不到一处。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笛袖唯以沉默拒绝。他的理想是在危机四伏的战地,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那她祝愿他永远平安顺遂,心成所愿。

阔别两年,林有文重新登上通往国外的航班。

他们不明不白地开始,清清楚楚地结束。

·

·

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江宁清早银装素裹,宛如一座鹅羽筑的窠巢,白茫茫地萧条肃寒。

十二月尾声过去,煎熬的期末考两周结束,便是新年伊始。

圣诞、元旦、春节接踵而至,“雪城”转眼又被鲜艳装饰,迎灯结彩的红增抹亮色。

当最后一科考试收卷铃响,笛袖终于沉吁出一口气,身上如释重负。

从头回望这两星期,过得堪称兵荒马乱——

分手一事暂且不提,她投入到复习中,借学习麻痹自己,睡眠时间骤减,精力有限便无心遐想其他。包括关悠然在内身边竟无人察觉,单纯惊讶于笛袖怎么这学期末格外刻苦,却没发觉短短不到两月内,她谈了段并不明朗的恋情,又快速分手,断得干干净净。

圣诞前一天,笛袖像个寻常的基督教徒,平安夜子时到广场参礼弥撒,圣善夜颂歌久久吟响,洗去世人庸碌一年的困顿劳累;白天笛袖在教堂做礼拜,今日是耶稣诞辰,信奉新教的人们到这目睹、参观仪式,她是这里的常客,与牧师和教师都颇为熟悉,因为访众太多,他们面容慈爱地让笛袖帮忙给附近孩子分发糖果和贺卡,还单独留给她一份。

但晚上盛大的圣诞活动,笛袖因有思政考试没法参加,令教师感到遗憾。

回学校时,她在校门口意外碰到顾亦徐。

顾亦徐神态一扫之前生动,表情失意落寞,她请亦徐在校咖啡馆喝了杯热饮,纵使亦徐垂头不语,笛袖也从她的颓靡状态大致得知她和程奕散了。

眼下场景,多半是女方想复合,程奕却一面也不想再见。

闹掰的情侣不止这对。付潇潇情路坎坷,再次在周晏身上得到应证,相比笛袖的悄然无声,付潇潇的分手架势可谓轰轰烈烈,差不多相识的尽知。笛袖想不明白备考期间,她怎么有那么多精力和心神折腾。

具体分手原因在一次半夜付潇潇同她哭诉时提到:他们交往过程中,周晏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

“上星期平安夜约会,本来一切都好好的,餐桌上他突然对我喊出别人的名字,他试图装傻没躲过去,只好告诉我是不小心喊错了人。我没信,私下去查,发现那是他某个没断干净的旧情人之一,而那家餐厅是他们以前经常吃饭的地方,因为那女生最喜欢这家的开胃菜和甜品,他下意识把坐在对面的我当成她。”

“在这件事发生的前两天,他们还聚到一起,他的银行卡有十几笔购买奢侈品鞋包和住宿酒店的费用。”

“我在他手机短信里翻到消费记录,还不死心去质问他,想听他能狡辩出什么,但他一个字也不解释,说我要这么想也没办法。”

付潇潇声音发哑,原本悦耳清澈的嗓音透着无尽倦意,是彻底哭累了。

笛袖不觉意外,从听到周晏过往情史,了解到这人纯粹看脸见色起意,就已经预见到会是这般走向。

她以为付潇潇心里多少会有些底,却没想到她完完全全交付身心,最后被伤了彻底。

笛袖有心安慰,无奈情绪低落,许多宽慰的话临到嘴边,疲惫地说不出口。

道理谁都懂,她连自身一时半刻都开解不了,遑论顾及她人?

笛袖看着咖啡馆玻璃窗外皑皑雪景,思绪漂浮,日暮与清晨雾霭总是不同,沉而冷旧,迷蒙中带着寂寥苍凉。

短短一个多月,身边的人好像都过得并不如意。

冬季深寒漫漫,难挨地不止她。

第34章 {title

考试结束, 新年前夕,笛袖回到南浦家里。

家里亲戚不算多,父亲又是独生子, 离婚后还少了妻子那一边的亲戚, 需要走访的便更少了。以往来往的堂亲们今年像是商量好似的,都在外地旅游过年,笛袖家里因奶奶年纪大了, 不爱走动, 觉得大过年的人安安分分在本家守岁才是正理,于是全家早上回老屋上香祭祖, 之后回来开始备年菜年礼。

除夕寓意除旧迎新,今年的除夕, 屋子打扫布置得喜气, 年味十足, 却是祖孙三人守着一桌吃年夜饭, 显得有些冷清。

不过好在笛袖都习惯了。

没有亲戚作客, 意味着少了人情礼节上的寒暄,她享受家里的宁静,不想有多余的人打扰。

吃完年夜饭,笛袖随奶奶坐在客厅看电视。

住家阿姨头两天请假回老家过年,直到年初八后才回来,她爸被一年到头难得归乡的好友喊去叙旧,客厅里就独祖孙两人。八点整, 春节联欢晚会的歌舞乐声兴起,节目放着梗老掉牙的小品,情节毫无新意,笛袖偶尔瞥一眼, 不太留意地看,老人家却被逗笑几回。

桌上堆满果脯零食,笛袖剥几颗荔枝干,含进嘴里解馋,细嚼慢咽。

糖分太高吃多口干,茶台上温着的是老一辈普遍钟爱、当地正宗的英红九号。笛袖喝一口茶,吃一颗果干,她吃的速度比不上剥,去核儿的津香果仁放到碟子里,奶奶听见剥壳的哔卜响,问她荔枝干甜不甜。

“蛮好吃的,”笛袖点头,“您试试。”

她往奶奶嘴边喂了颗果干,挨着时指尖冰凉,奶奶嘴唇一抿,一摸孙女掌心:“衣服穿得少呐,手这么冰。”

笛袖直说不冷,屋里够热,她穿得不多但不至于冻着。

“裤子才穿了一件,这么薄牛仔裤抵什么,赶紧把秋裤穿上,还有上楼添件毛衣,别冻感冒了。”

“我真不冷,穿多捂着还要出汗。”

“听话。”

说白了,在家里呆着能冷到哪里去,但作长辈的见不得孙女着一丁点凉,笛袖只好在奶奶的催促声中被赶回房间加衣服。

按照南浦守岁习俗,除夕夜当晚院子、阳台、客厅、厨房等通往屋外的灯和灯笼都要打开,彻夜照至天明,寓意明年四时光景四时新。

但笛袖一进到卧室,隔着落地窗径直看到正对面漆黑一片的房屋。

那家主人早已离开——儿子远在国外,夫妇俩今年春节因工作缘故,各自在别的城市出差。

整间屋子冷冷清清,没有一点喜庆的氛围。

连带着笛袖的情绪也慢慢沉寂下来。

这是她过得最平淡的新年,无关乎外界,而是心境使然——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回家后一直陪着爸爸和奶奶,脸上挂笑看不出难过,这会儿难得静下来独处,压抑的感情似乎有了冒头的迹象。但笛袖今晚不想再克制。

挨着床边坐下,她什么也不想,只是抱膝枕在手臂上,望着林有文房间的方向出神。

……

没开灯,就这样放空良久。

过去一段时间里脑袋乱糟糟地一片,此刻如同被一一梳理过,都落归到实处了。

城市内街道禁燃,但总有些人钻漏洞、或寻新奇,在除夕夜点燃爆竹,烟火绚烂争相盛放于天幕。

越近零点,烟花爆竹声越浓烈。

卡着点到了新年,手机弹出一道道庆祝新年的消息,各种祝福语越于屏幕上。

笛袖从身侧床面摸起手机,只挑了几个重要的回,那种一看群发的消息她默认已读。其中当属最特别的是,有条封面金红渐变的贺信点开链接跳转到页面,小黄人GIF动画充满喜感,欢乐哒哒的音乐吵闹可爱,最后横展条幅闪过她的名字,小黄人们从各个角落冒出,齐声祝贺新年快乐。

这么有创意的电子新年贺卡让笛袖忍不住会心一笑。

——除了关悠然没谁想得出了。

笛袖抿唇发了个表情包,那头秒回,俩人插科打诨聊了半个多小时,关悠然还分享了年夜饭照,和自家放烟花的视频。点进朋友圈,新年元素在年轻群体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大家一派喜气洋洋,笛袖受这种热闹气氛感染,短暂忘却烦心事。

人一旦静下来听觉成倍放大,偏安静的环境中,笛袖耳朵忽然动了动,听到某刻车库门帘卷动的声响,汽车带着引擎运作嗡鸣驶进房屋一侧,随后停车熄火。

应该是爸爸从朋友家回来。

此刻已经是凌晨,南浦老一辈有守夜旧俗,以往奶奶都会在客厅坐到子夜过后。虽说守夜无需等到天明,但儿子还没回家,她也不着急先睡,干脆坐着看电视等会儿。

许是晚上喝了太多茶,笛袖没有困意。左右睡不着,穿好拖鞋下床,原本想着和家人打个照面,她走路脚步声放得轻,几乎没有任何动静,拧开把手从卧室出来,恰好听见房屋大门开启、有人进屋的动静。

“妈。”

一道沉稳的中年男性嗓音响起。

叶父问:“怎么就您一个人,哲哲呢?”

“早睡了。”奶奶说:“电视看到一半我让她上楼多穿件衣服,后面也没下来,估计是困了,我看房间灯都已经关了。”

她看着晚归的儿子,语含不满:“和人讲什么拖到这么晚,过夜一点多才回来。”

父亲说朋友太久没见面,忘了留意时间。奶奶出声提点:“你们叙旧是你们的事,我是怕你聊太晚,把正事忘了。”

“正好哲哲不在,我一直等着你就想问,明天那女人确定过来吗?”

笛袖奶奶顿了下,才继续说:

“除了她,还带着她的儿子?”

叶父低声道:“妈,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年初一上门。第一次见面得正式些,您是我妈,必须得亲自过了您的眼。您给个态度出来,我和她才好放心。”

奶奶仿佛嘀咕了句什么:“希望合眼缘,不然这家里再招来个厉害女人,我可受不了……”

比起这,叶父显然有更头疼的事:“哲哲还不知道,我在想要不要告诉她实情,还是只跟她说是我的同事作客。”

“先别说,免得她产生情绪。”奶奶做了决定,“这孩子知道实情肯定会难受,先把你的事定下,越往后拖越难办。”

……

楼道静谧至落针可闻。

笛袖背靠墙面,手脚发麻,浑身冰冷。

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因太晚了,短暂谈话后母子俩各自回房,将心思留到明天。

屋内重归寂静,阶梯依稀映着楼梯口直对厨房传递出的微光,再往上几层阴影交融,笛袖靠在被黑暗渐渐笼罩的墙壁,寸步未移。

身体僵立在原地。

头脑飞速运转,原先疑惑的节点一刻间串联起来——

校庆那段时间,她因不得空没有回家,只是嘴上提了句,却被父亲以期中将近、学业为重的借口,劝阻下来。

回家那次,意外发现独居的奶奶搬过来和他们住。

多年婚姻冷淡僵持,某天却忽然提起要离婚,急于和前妻斩断纠葛,突兀到连林有文母亲都觉得反常。

爸爸急着离婚是为了谁?

他阻止自己回家,是防着她碰上什么人?

奶奶的那番话,已经确定了明天有一个女人即将到她家中作客,并且她与爸爸……

往前追溯,笛袖不禁想起半年前父亲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桌上摆放新领的离婚证,和结婚证一样红色外皮,唯独上面烫印的字形和颜色不同,结婚金字、离婚银字,旁边还有一份协议书。

夫妻分居异地生活超过法律规定的两年期限,叶父提出离婚申请,无需经过女方的意见,法院很快予以准允。

笛袖目光落在银色的字样和图案上。

父亲看她久久未言,以安抚孩子的温厚语调,和女儿许诺道:“哲哲,即使爸爸妈妈离婚了,我们依然是父女,爸爸对你的爱不会减少。”

笛袖没接话。

也没有立场阻止。

作为子女,即使明知父母感情不和,但亲耳听闻他们断绝夫妻关系,从此成为陌路人,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她无法设想爸爸身边会出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可是事实便是如此,至少在十月之前——在她能找出苗头的最早时间,爸爸便有离婚另娶的打算。他爱上别的女性,急不可待地给她名分,然而过去足足数月,从没有一次向自己女儿透露,即便明天对方就要上门,若非意外听到,笛袖依然一无所知。

他们还要瞒着她。

还想瞒多久?

等到对方登堂入室,等到她的儿子占据掉她的位置,等到她要喊一个陌生女人叫妈妈,等到她的爸爸成为别人的父亲?

笛袖身心无比沉重,闭目紧起眉。撞破隐瞒,意识到自己被至亲蒙在鼓里,有怨、愤怒,超出预料的震惊,处于未醒过神的无助……

但都比不过,内心难以名状的恐惧。

被孤立在原生家庭之外的恐惧。

名为心灰意冷的窒息感压抑,胸口沉闷得几乎抬不起腰。

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她在这里呆不下去!耳边反复回响锥心刺骨的话语,凡是目光所视周围每一处都蒙着熟悉假象的诡异,第一次觉得家人如此陌生而虚伪。

逃离似地撤出这栋房屋,迈出大门那刻终于从折垮的重负下攫取一丝空气。

外面寒意冷冽,冷刀子迎面刮过,整个人如同头顶浇了盆凉水,洗刷尽大半焦虑失措。

打心底不愿踏入屋里,她不想被其他人撞见,不甘将脆弱表露,转头步入一侧小路。

……

这是她父母离婚的第一年,选择在哪边过年有着比以往不同的含义。

初二之后,上大学前,她都跟在爸爸身边,和她妈妈几乎没有联系,每月惯例打一次电话,也止步于表面不冷不淡的问候,往往说不上几句,便被一旁听完全程的奶奶不高兴掐断,警告一句:“你少来打扰她,假好心!我能把自己孙女照顾得很好。”

母女陌生到只剩血缘。

而现在,好像连父亲的那一份也不能留下。

笛袖不知不觉间,走到小区的蓝球场外,这个时点室外球场空无一人。

停驻片刻,抬步走上观众席的台阶,她站在最上方的席位,目之所及,尽是天穹深暗,看不到尽头。

笛袖体会到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相比于获得,她更害怕失去。这是人性。

可她陷入到这个魔咒里,始终逃脱不得。

——在必要关头,母亲为了不让儿子背上始作俑者的罪名,选择包庇季扬的恶行;治愈骨折期间,人生最黯淡无光的时刻,林有文以深刻耐心的关怀,一直陪伴在侧,但于他而言理想放在首位,其次才是她,在接受委任时,不带一丝犹豫地选择奔赴;父亲温暖疼爱,却也希望后半辈子有知心知意的伴侣,即将重组新的家庭。

笛袖无法冷漠地认为这些人不在乎她。只是相比于自己,他们心目中有更看重的事物。

她以“被爱”的名义包围,可没有人把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是在面临抉择时,注定被舍弃的那一项。

她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处境中留得太久。这种程度的“爱”,比“不爱”温情,较“毫无保留的爱”多了辛酸、无奈。说出来被饥寒者嘲笑贪心,被温饱者挖苦自欺。

远处零星烟花乍响,短暂璀璨一瞬,终归遥不可及。

笛袖无声看着。

……

过往经历让她非常渴望,有一个人永远不会抛弃她,迫切地需要她。

——是在关键时刻,必然坚定选择、毫无疑问只有她。

·

·

起大风刹那,周围没有遮挡物,笛袖结结实实挨过猛烈的风,袖管裤腿吹得鼓起,忍不住打个寒噤。

入睡前穿着棉织睡衣,下楼披了件不算厚的羽绒外套,刚出门时还好,刮风后挡不住寒意。可笛袖既不想这么快回去,去别的地方么,大年夜除了餐厅酒店,哪还有地方开着门?

正进退维谷时,羽绒服左侧口袋发出震动嗡鸣。

从口袋摸索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的除了时间,还有顶部浮现一串号码。

笛袖微怔住。

脑袋闪过诸多念头,但没有一个能解释为何他会在深夜打来。

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已经睡了,即便今晚是跨年夜,也不例外——若非事出意外,她大概率不会看见,直到明天旭日高升,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中,发现手机上多出个未接来电。

或许是巧合使然,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又或许是那一刻出于内心深处打破寂寞的必需,她迟疑须臾,最后按下了接听键。

而这个决定改变了她接下数年的人生轨迹。

那道较以往略显急促的声音响起,第一句话就把笛袖震得半懵。

“我到了你的城市。”

“……”

什么?

她疑心是否听岔,但顾泽临接着说的话,让她进一步陷入到迷雾之中:“我在南浦,现在从机场去往你家的路上。”

呼吸间裹含炽热近乎滚烫,带着一丝激扬的颤音。

他的语速极快,吐字清晰:“笛袖,我有话和你说。”

·

·

数个小时前。

寂夜之中,唯独城市繁华地带热闹依旧。

商业大厦顶层通明璀璨,丰润中心正在举办一场盛大露天跨年聚会。

派对主题是辞旧迎新。

巨型香槟塔边衣着靓丽的年轻男女杯酬交错,笑容明艳。白色长布铺就的餐桌摆呈珍馐,一座座小型花坛下装置绚丽射灯,服务生托盘经过其中,卡座间三五成群,争相把酒言欢。

自带恒温加热功能的泳池中心是座圆型舞台立柱,伴随乐感强劲的音乐,舞者们扭动微醺性感的躯体,撩拨池边人群时不时爆发一阵喝彩,霓虹灯光映在潋滟水面,渲染一层梦幻泡影,可容三四人的充气浮床上看客交枕横躺,女生们穿着火热的比基尼,男人只着泳裤揽住女伴腰肢,一首舞蹈结束,含笑风流向台上举杯示意。

这副混乱迷离的场景,唯独与某处角落格格不入。

方型桌台内嵌莹亮照明灯,几个人围桌而坐,却是相顾无言,比别处有着反常沉甸甸的死寂。

顾泽临眼神微动,余光瞟向一声不吭,只顾闷头往嘴里灌酒,浑身上下写着“失恋买醉”四字的周晏。

实话实话,他一点不想掺合这个烂摊子。

每回分手伤心得和什么一样,转头没几天又忘了,情绪来的快去的更快。顾泽临冷眼旁观,只觉得可笑。

他人在国内,课程却是一天没耽误,圣诞节假期过后,迎来第二学期开学,头一件事便是期末考。和国内存在差异的是,欧美院校一般在新学期初,也就是term2春季学期进行term1的学科考试,加上时差,顾泽临一月份以来都熬到后半夜才能睡,他专业不是理工科,考试难度相对轻松,不用参加闭卷考试,主要在线上完成论文,或者在线作答测试,还有提交一些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定架构和规划,但对他而言容易着手的企划project。

——好歹姓顾,要是连份像样的商业报告书写不出来,那才叫贻笑大方。

其实花钱能搞定的期末考,顾泽临以前从不放在心上,努力不一定能得到回报,勤奋却一定会吃苦。有钞能力为什么不用?他并不需要一张高绩点成绩单去证明什么,但顾箐正盯着他,这位从普林斯顿毕业的天才姐姐眼里容不下沙子,声称顾泽临胆敢挂一科,新年夜她就让人把他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挂大门上。

顾泽临一点不怀疑顾箐的口头威胁,她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他最反感来自顾箐的挑衅,一激之下,存心较上劲,拿了全A满绩。

狠狠扬眉吐气一回。

代价是日平均睡眠不足四小时,最后一门考核方式是下载试卷24小时内做完上传,为此顾泽临两天两夜没合眼,好不容易能休息,却接到周晏一通电话赶过来,照这连轴转的强度,要不是交情过硬,考完直接闷头就睡谁管他。

靠近顶层玻璃围护,从最上空俯瞰城市一角缩影,不需要任何装饰,车水马龙人潮起伏,或华贵或荒寂的景象尽入眼底,顾泽临眯眼观摩,吹着冷风,撑着困意打起精神。

周晏把玩得好的几人喊来,却又晾在这,自己一味伤心买醉。

瓶底空了,他愣住出了会儿神,叫礼宾送来一打新酒,白兰地、伏特加、龙舌兰,朗姆酒各式烈酒往每个人跟前一搁,桌面颜色各异的成排酒水看得眼花缭乱,全喝下去半条命得搭在这,有人当场脸色一白,周晏浑然不觉,还逐个斟酒招呼他们:“别光看着,单我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一起啊。”

“……”

看样子,醉得程度不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视,最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顾泽临。

倒到顾泽临面前,朗姆酒液溢满杯口,始终处于观望状态的他有了反应,从闳旷夜景转过头,正视周晏一眼,道:“差不多得了。我熬两宿还喝高度酒,你是嫌我命太长。”

他声线带着低哑,不太起劲,因为困倦听着比平时明显沉几分。

周晏闻言坐回去。

顾泽临轻拧下眉。

他不爱管别人的私事,尤其还是周晏这种隔几个月上演一回的戏码,第一次新奇,之后看都看腻了,很想置之不理,偏偏最熟悉处理这套流程的又是他。

所以顾泽临到后一句不开腔,等周晏喝到尽兴,喝到脑袋昏沉,见醉得差不多能套话了,才将腿散漫一收,起身抽走周晏手中的古典杯,“我们人都来了,过年这关口跟你干坐在这,不是专程过来看你演独角戏。”

“说说,怎么回事。”

他表弟周竟附和:“对啊哥,你有话直说,讲出来我们帮你分析分析,别光顾着喝酒啊。”

听了半天,说白了还是和付潇潇那档子事。

有了新欢不忘旧爱,不知道该说他长情还是薄情。

可这些人更清楚,周晏不过一时失意,挨过这阵就好了。

一人听完嘿了声:“这算什么事儿?你买点玩意儿哄哄人家不就得了,女孩子喜欢的那些名牌包包首饰,你只管送到哄好她为止,花钱能办到的都不算难事。”

周晏:“行不通。”

“她那脾气根本没人治得住,气在头上什么好话都听不进去,一边哭一边喊,叫我有多远滚多远,我走得再晚点拳头都要挥到我脸上,想哄也没有门路。”

表弟周竟瞠目结舌,他光看出付潇潇秾艳漂亮,但没仔细相与过,这辣椒似的火爆脾气他可受不住,他最怕女人撒泼了。

周竟捕捉到一个词,震惊反问:“她敢对你动手?胆子忒大了!”

“你哥当初就喜欢她的烈脾气。”顾泽临接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title

“提分手那天, 我本来没什么感觉,觉得散了就散了吧,但是没两天——”周晏满脸为情所伤的苦闷, “……我慢慢有点缓不过来, 想找潇潇复合。”

一群人哑然无声。

周竟暗暗翻了个白眼,“你去找她,然后呢。”

“结果那次我们吵得特别厉害, 彻底谈崩了。”

周晏头昏脑胀, 扶着脑门含糊吐字:“之后我给她打了很多次电话,不接, 后面她、她直接把我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我只好打给她的那个同校朋友……对方说帮不了, 而且潇潇特意知会过, 叫她别搭理我。”

这也合情合理, 其余人边点头边听。

唯独顾泽临脸色微变, “你有她的号码?什么时候存的?”

“废话, 她是我女朋友,有号码不是正常?”

顾泽临:……

“谁问你付潇潇,我是说另一个人。”

周晏迷瞪一会儿,才“啊”了一声,“……潇潇和我老吵架,我想着了解下她身边的人,总没坏处, 免得她赌气不理我的时候,见不着面就算了,连个能捎句话的都找不到。”

被顾泽临一打岔,周晏眼珠子又要陷入沉思迷茫的状态, 周晏表弟啧了声,忙把话题拽回来:“所以呢,你们到底怎么吵起来的,讲重点!”

“她觉得我和别的女生暧昧不清,我懒得解释,这根本就是个误会,我和别人清清白白,那些票据不知道怎么进到外衣口袋里,可她偏不肯信,我就问提分手你舍得吗?说这话的时候我挺难受,她反呛有什么不舍得,她那个朋友和暗恋了足足七年,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初恋都能提出分手,我们之间才谈了两三个月,她有什么不敢的。”周晏顿了下,自言自语低声:“她敢得很。”

顾泽临怔住。

“……”

他脑内空白,只剩下唯一的声音:

她提分手了?

笛袖分手,是她主动提的?

他下意识试图确认其真实性,周晏意识谈吐仍保持清醒,只是比平常反应迟钝,稍慢上一拍。他不至于酒后编撰胡话,何况他也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的必要。

而再三得到同一个回答时,顾泽临愣住许久,思维彻底短路。

顾泽临难以形容,此刻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算是……如愿以偿?

顶楼乐声喧嚣鼓噪,人潮纷扰如浪,周晏颓靡之后,不知挑错哪根神经,嫌泳池舞台音响声浪刺耳,吵得他脑仁疼,叫嚷着要切歌,必须得换首蓝调才吻合他此刻忧郁苦闷的心情。

这行为和公开广播有什么区别?周竟立时拽住胳膊:“哥哥哥!别这样,咱丢不起那个人啊。”

要是不拦着周晏冲上台,丢的面子明天都要从他身上捞回去,周竟叫苦不迭。

忽然脑子一闪:“我有主意了!”

“哥,你去找她,就说你想见她。她不是江宁本地人吗,你知道她住哪儿,既然电话打不通消息收不到,你直接当面把话跟她说清楚。”

“她绝对料不到你这么干!”

“直接找上门?”

周竟把头一点:“对。”

周晏态度不置可否,“她不吃这一套。上回这么干当面吵得更僵,本来不痛不痒,见完之后她发作更厉害。”

“今晚不一样,你蹲守在她家门口,她能不出来见你吗?再怎么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杵在门外头,被她爸妈看到怎么办?”周竟开始出阴招,听得其余人直摇头,顾泽临扬了扬眉,没说什么。

唯独周晏眼下缺根脑筋,竟然真听进去了。

“……你意思是,我到她家堵人?”

周晏蹙起眉,狐疑望过来:“这能行吗?”

他表弟信誓旦旦:“这招特别管用,俗话见面三分情,和你闹情绪说明心里还有你,越生气等于越在乎你。”

周晏开始思索可行性,但酒意上头,沉不下心细想,被周竟后续三言两语撺掇,拿定了主意。

周竟招架着他去找付潇潇,周晏一离席,其余人见状各自起身,要么跟,要么留,要么另寻场子。

还没问,却见顾泽临已捞起沙发靠背的衣服,头也不回道:“我有点事先走了。”

·

·

深冬,寒夜。

冷风萧瑟,昏暗街景,和同样黯淡昏黄的灯光。

眼前这幕场景太过相似,短暂一刻,笛袖不禁生出恍惚感。

她侧了侧额,微歪着脑袋,缓过画面重叠带来的熟悉感,心里有道声音反复提醒:这里不是江宁,也不是剧院外的露天广场。

电线杆浇筑笔直的路灯顶端,悬挂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新春灯笼,彰显喜庆的红鲜艳似火,如正燃烧着的蜡炬,托起中心一团荧黄。

寂静夜幕半空一盏盏红烛高烧,将影子拉得斜长。

目光落在相距两三米凭空出现的人形阴影轮廓。

凝神片刻后,她抬眼。

目光交汇时,笛袖适才出声,嗓音清泠泠地:“你从哪知道我家地址。”

“你亲口同我说过。”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在电话里。”顾泽临回。

下一秒,他又补充:“不过,你应该早忘了。”

脸上一闪而过讶然,笛袖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能是过去无意间提及,未必留心,但眼下便显得格外巧合。

“我随口一句,你就记住了?”她内心存疑。

却正中他下怀:

“有心就记得住。”

“……”

笛袖手揣进外衣口袋,拉链拉到最顶上端,白色鸭羽绒服竖起领口挡风,衣领边缘遮住挺俏鼻子下的小半张脸。

她说:“顾泽临,你太胡来了。”

“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我面前,深夜贸然上门打扰,不分时候地点把我叫出来。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行为?”

“你能不能成熟点?”

语气轻淡,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呵斥听在耳朵里不痛不痒。

但这句话暗含意思。指责不懂事、做事莽撞,一般都是年长者对阅历浅年纪小的人会说的话。

她用一句话,划开他们的年龄界限。

周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大半夜蹲守在人家门口,想赶又赶不走,眼睁睁看着曾经喜欢的人作出苦情痴守、狠心悔改的模样,但凡还有余情未了的,都会忍不住动摇。

心理上弱了一分,之后妥协让步,复合概率大大提高。

这招是管用。

但只对某一部分心软的女生适用。

付潇潇摆明不吃这一套,周晏今夜是脑子没转过弯来,才被他弟一时忽悠跑偏,换做平常他不至于忘了付潇潇的雷区,半夜在她家房子周围晃悠,不亚于自寻死路。依付潇潇的烈火脾性,她怒气未消,哪会放过送上门讨打的机会?

笛袖与付潇潇性情迥异,但顾泽临清楚,她同样是不按套路出牌的那类人。

看到他时既不惊讶,也没有多余表情,她不追寻根由,反而质问起这行为是否合理:“你到底清不清醒,现在在做什么?”

顾泽临没来由想到,初次见面时她差不多也是这样反应,她坐在圆形玫瑰花窗边,彩绘玻璃折射斑斓光芒,与莹白面孔微妙地融合在一起,素净美好,不忍一丝惊动。

她望过来一眼,即将对视刹那,又平静收回去,不曾留意到他内心兴起怎样的波澜。

那是另一种层面的无视。

而后来慢慢意识到,那副安然处之的姿态,好像除了林有文外,其余人对她而言都只是稀疏平常。

“我保证,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

他语调不含起伏,像是在叙述最平常的事,“我只想和你说四个字。”

风声簌簌,朔寒袭迎。

话音落下,笛袖鼻尖依稀嗅闻到一丝味道,抢在顾泽临之前先一步开口:“你喝酒了?”

事实上,顾泽临滴酒没沾。那只是从周晏等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还是说,这是你们玩的冒险游戏,输的人要做一项惩罚。”

“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今晚这件事是个意外,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来过。”笛袖道:“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转移话题的意图突兀,不惜生硬圆场,她在给顾泽临台阶下,但顾泽临明显不接,直言:“你不可能不明白,我抱着什么心思来找你。”

笛袖才张开嘴,尚未出声随即合拢上,“要是你早就知道了,既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为什么不敢当面听我讲完。”

“要是不知道。”

“那正好,我们有时间慢慢谈。”顾泽临面色如常,一点不着急。

“……”

“我睡到一半被你的电话吵醒,现在很困,没有心情。”

“我讲得很快,你听完再回去睡不迟。”

“站在这很冷,我身上穿着睡衣。”

“车上有暖气,不会冻到你。”

笛袖没动作。

灯影幢幢,她面庞笼罩在阴影之下,瞧得不分明。

“或者你想去哪,地方随你挑。”

顾泽临往前迈进一步,她即往后退,躲避的举动令他止住。

“我不想拖。”

他缄默片刻,说:“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那就继续等下去啊。”

笛袖果断到带上一丝罕见刻薄,抛却以往良好涵养:“非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讲?是我让你赶过来的吗?凭什么你要说我就非得听,顾泽临,你一厢情愿也要有个数,知不知道这会给我带来多大困扰?”

受到接二连三的阻挡,顾泽临慢慢扬起笑,原本飘忽不定,拿捏不稳的决策有了八九分胜算——笛袖过度反应,恰好表露她的真实态度并不像故意装出的那样冷漠。

“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敢这么同我说话。”顾泽临漫不经心地点破,道:“因为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我会容忍。”

笛袖咬住唇不语。

像戳破的气球,陡然泄了气。

顾泽临眼神落定,缓缓道:“真不问我想说什么?”

“我不感兴趣。”

笛袖仍说:“你一时冲动跑到我面前来,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也不想了解原因。”

她不去追究,为何今晚顾泽临一反常态,正如那夜剧院内观看完整场音乐剧,乃至后面在车上,他们同处漫长时刻,笛袖从始至终都未将心底那个疑惑问出口。

她不问顾泽临为什么会出现。

他能得知的消息渠道无非只有那几种,大概率是付潇潇通电话时,他恰好在旁边。

既然猜得到,就没必要去问。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说开说穿了,意义完全不同。

打破原有的界限,意味着失衡。

彼此心知肚明,还能在表面上装作相安无事。

最近两月以来,每一次相处她能感觉到顾泽临对她有着和以往的不同,这种反差随着接触愈深越来越明显。

停留在身上的目光逐渐加长,极细微的反应都被顾泽临捕捉,笛袖在感情上并不迟钝,她遇到过不少追求者,也打消过他们的念头。

那种眼神伪装得再好,掩饰得再平常,笛袖单凭第六感直觉知道,那不一样。

时隔两年,他们进入彼此的视野。关系网不再局限于一点,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姐姐朋友的身份。

这种改变延伸产生新的可能。

笛袖可以确信的是,顾泽临对她产生了某种异样情愫。

可她不打算回应这份一时兴起的感情。

笛袖深深看向顾泽临,不得不说,单凭皮相称得上她见过的人中佼佼者,他有足够令人为之着迷的地方,不一留神瞳孔深处便会印下他的身影。

浓眉深目,五官凌厉,似初开锋后的刀刃,寒光清粼,难掩锋芒。

他才多少岁。

——十八,还是十九?

情爱对他而言不过是贪图新鲜,偶尔品鉴,哪里明白真心实意的份量。

剧院包厢那晚,她察觉到他的心意,从而开始疏离,之后付潇潇再有聚会叫她,笛袖一概拒绝。付潇潇分手后与周晏纠缠不休,她不去涉足过问,除了避嫌外,同样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与顾泽临接触的机会。

……

“有些话在讲之前,再三思考能不能说出口,考虑后果是什么,而非随性用事。”

“人到深夜容易感性冲动,我没有怪你的意思。”笛袖放低声音:“但你今晚头脑发热,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她以商量的口吻安抚:“怎么来怎么回去……睡一觉明天醒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好吗。”

她希望他们回归到原点,维持先前的安全距离。

就在这时。

“要是我不愿意呢。”他蓦然道。

顾泽临突如其来一句话,将处境重新拉到危险边缘。

当初笛袖发现苗头后选择划清界限,顾泽临不是没感受到她的有意疏离。

他很早前就知道,一旦被识破后,连靠近她身边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现在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做,人家已经先一步表明立场,更别提将藏住心思表露出来,结果又会如何。

好言好语几句过后,笛袖产生厌倦情绪,没有心力去和顾泽临兜圈子。

耐性告止。

她面色冷白,话语冷到也不留情面。

“随你怎么想吧。”

顾泽临眼神一暗,微含不悦。

笛袖无意纠缠下去,转身欲走,顾泽临却从身后拽握住她的手腕,牢牢紧握,声音压得低沉:“你还要躲我多久?”

“放开——”

笛袖怔然,下意识甩开。

“一直逃避。嘴上说对我一丁点想法没有,不在意不关心,可答应出来和我见面是你。连我一句告白都不敢听,你对别的追求者也是这样含糊其辞?要想真心拒绝,你就在该在我表白那刻,毫不犹豫回绝,彻彻底底断了我的念想。”他冷声:“而不是像现在推三阻四,拦着不让我说出口,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这样你就能继续安心和我按以前的方式相处?”

她挣扎抽出手,“我没有躲——”

顾泽临不依不饶,扣住不放,将人一把拽进怀里,继续诘问道:

“你是在欺骗自己,还是想拿托辞稳住我?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明面上的抗拒过。”

胃部不适及时和服务员要来胃药,她想看的剧目一定弄到手,小腿受寒抽筋时细致按摩不被领情,知道她喜欢的口味菜式,特意物色好餐厅专等哪天赏脸,设法创造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做得既不高调,也不出格。

但在这些平常普通的小事上,若是说没体会到里面一点不寻常的心思,这说辞未免太过牵强。

“你收到过我写的情书。”

顾泽临语速很快,他的话语像箭一发入心,让她慌张,揭开彼此最开始的秘密,却无处躲避。

“我把它放进你的书页里,第二天却出现在我的抽屉,它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之后没有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事后第三天我从我姐口中得知你有喜欢的人。”

“你明明打开看过,”他自嘲地一笑,“可这些年,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当时还小,只会用最笨拙直白的方式表达喜欢,在她常翻阅的传记小说里,夹进一封情书,期待着她明天打开扉页时掉落惊喜。少年人的喜欢像一阵风,来去没有定性,只要一声干脆利落的拒绝,就能轻而易举损人颜面,击碎薄弱的好感,叫他毫不留惜地放下这段感情。

可她偏偏那么温柔,细致地折好纸张,原物归还。

她珍视这个纸张,一如珍视那颗青涩跳动的心。

唯有海湾温柔的怀抱才留得住盛夏季风。

……

一直以往,在她面前维持虚伪的绅士风度彻底消散,化为追逐的冲动。

顾泽临的变化令笛袖惊措失神。

“我不记得了。”抬臂抵挡他胸膛,不适应地侧开脸,“你先松开我。”

“说白了,你不是对我没有产生过好感。只是被遏制住了,你不想承担才不去回应。”

笃定的语气惹恼了她,笛袖气恼得憋红脸,转头驳道:“那是你没有给我严词拒绝的机会。”

“好。”顾泽临点头。

他直视笛袖的眼睛,低声说:“你现在有了。”

他昭示性般抬了抬手,掌心紧锢住纤细手腕,交握地方滚烫得厉害。冷白皮肤摩擦出一圈红痕。

什么歪理。

笛袖眼眸瞪着他。

顾泽临字句紧逼,“如果我说今夜我来找你,只是和你说声新年快乐这么简单,你会不会留下来听完?”

“撒谎!”笛袖打断:“你这分明是在找借口。”

——他根本不是这个想法。

那四个字明明是……

笛袖一顿。

恍然回神,已掉进了他的言语陷阱。

顾泽临眼神分明将她看穿,一副你心中有数的揭示意味:“你看,到底是谁在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