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邓雯报以体面的微笑:“好,尊重你的意见。”
于是关于婚礼的话题就这么揭过去了。
笛袖的话起到了作用,碰了颗软钉子后,没人再延续下去。
表面的平和一直维持到午宴结束。
奶奶得知邓雯老家在外地,因过年值班才留下来,母子俩在南浦孤零零度过新岁,既然关系都说开了,奶奶让她俩在这留宿,正好两家人互相作伴,也是提前“磨合”。
趁邓雯母子被奶奶领进房间,笛袖找到父亲,叶父似乎也早有预料,坐在客厅没动,专候着她开口:
“爸爸,我下午要出去。”
“去做什么?”
“今天是年初一,我还没给妈妈打过电话。”
“不能晚点再联系?”
“妈妈说了,新年第一顿饭她是一个人吃的,我不能在她身边过年,她觉得冷清,想和我视频连线。”
叶父沉吟思索,问道:“你非差这一时半刻吗。”
笛袖直视父亲:“在这里不方便。”
叶父心知真实缘由,叹了口气:“哲哲,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姨?”
“我的喜欢重要吗?”笛袖淡淡道:“我以为我们家有爸爸喜欢阿姨就够了。”
“……”
“我已经演了一个上午。”
女儿罕见地对他微微苦笑:“我也没有那么懂事的,爸爸。”
见此神情,叶父如遭闷头一击。
“抱歉,答应的事情我还是做不到。”
父女俩短暂对峙,叶父败下阵来,他深知女儿往常一贯懂事,可偶尔气性上来,却是谁也管不住的倔劲。
他一直犹豫是否告诉女儿自己另寻良配,一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二则他与邓雯都不是第一次婚姻,再婚重新经营夫妻感情,双方都需要斟酌思虑许久,也是近些时日才最终定下来;三则是,笛袖那不声不响,闷声突然发作的性子。
正好里头传来呼唤的声音,叶父表情略有为难,一时间竟不知该顾哪头。她看着,忽然笑不出了,说:“爸爸,你进去吧。”
笛袖一眼不眨,看着父亲:
“您就和阿姨说我有场高中同学聚会,暂时先不回来,刚才饭桌上的话让她别在意,我没生气。”
连理由都替他想好,给足了作父亲的台阶。
“什么时候回来。”叶父问。
“不确定。”她回得干脆。
·
·
出了大门,笛袖深呼出一口郁气,积压的情绪不吐不快。
这顿饭笛袖吃得别扭、尴尬。
她做不到和那对母子和睦相处,每次看到父亲对邓雯的恩爱细节,都让她联想到自己妈妈,那是一种背叛;奶奶撮合的意图明显,她对过去隐瞒婚史的前儿媳百般不顺眼,两人甚至不惜联手,来欺骗她。
原来……她的家人都是骗子。
手机振铃在响,笛袖好半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来电,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和母亲季洁视频通话当然是她刚才编造,实属临时想到膈应父亲的借口。
这串号码带有座机格式的区号,接听后发现,居然是酒店前台。
前台一上来便报出房号,询问她是否为昨夜居住的客人。
“是这样的女士,保洁员打扫行政套房时,在床铺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想和您确认一下,您这边是否有遗落贵重物品?”
笛袖闻言蹙眉,她记得,分明是用顾泽临的身份证登记,怎么会捡到遗失物品先找她?
“……确定是我的房间吗?我没有填写手机号码。”
“是昨晚和您一起的那位先生,在入住登记表上填写的联系方式。”
笛袖感到莫名。
顾泽临订房留下手机号码不是他自己?而是她的。
“这个号码不对么?”
在前台以为拨错了人时,笛袖及时回神,“是我,但我应该没有……”昨天除了手机和一身睡衣,她什么多余物品也没带,笛袖忽然想到顾泽临,心想难道是他落下了?顿了顿,追问道:“是什么。”
“一块江诗丹顿的腕表,伊灵女神系列。”
前台如实告知,问:“请问这是您遗落的物品么?”
第39章 {title
笛袖将手机贴在耳边, 边听边往外走出自家院子,脑子里拣方才前台话里的重点过一遍,回想起昨晚顾泽临分明没睡在房间, 他睡得是客厅沙发, 即便有落下东西,也不该跑到她床头才是。
……
正感到纳闷。
蓦然,反应过来, 他其实是有进去过的!
顾泽临上床那刻, 侧躺在床另一边的笛袖睡意尽消,感知到身后一具温热躯体逐渐靠近, 隔着被子整个人被拥入怀中,近到脖颈拂过对方的浅浅鼻息。
持续性的煎熬模糊了头脑, 只隐约记得他碰过自己受伤的手腕。
但到底没逾距。
顾泽临安静地躺了片刻, 说完几句话, 径直起身出门走了。
“稍等, 我确认下。”
笛袖仔细询问一遍:“你说那是块女士腕表?”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放置在床铺枕头底下, 遗落的手表、伊灵女神……几个词组拼凑出碎片信息,足够梳理出一条脉络:
顾泽临当时刻意留下,进了房间一声不吭躺在她身后,只是为了离开前把盒子悄然塞在枕边?
笛袖不喜欢自作多情,可顾泽临的做法却不得不让她多想。
昨晚触碰到腕部时,心里不是没产生异样,有怀疑过他是否别有居心, 也有以为是出于一丝愧疚,如今看来,这几乎等同于明摆着告诉她,这支腕表是专程给自己的赔礼。
——作为他们争执时失力不慎下, 扭伤她手腕的补偿。
弄清楚其中关窍后,笛袖甚至不用多加思考,都能想明白这块手表是打哪来。必然是给她送换洗衣物时,顾泽临顺道让人一起带过来的。
因为很明显,他产生动机只早不晚。入住登记留下她的手机号,是在踏进酒店那一刻就预料到后面会有这通电话。
为什么不当面送?
认为她会直接拒绝?
还是说,他自己都嫌这种做法欠妥——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招惹到她后转头拿几十万的表让她平息消气,然后雨销云霁。
笛袖没忘记她昨晚被顾泽临弄得多狼狈,直到现在,膝盖和手腕处仍泛起隐隐的疼。
不由心烦意乱地想,这算什么。
安抚还是打发……
·
良久未开口,而电话那头,酒店前台仍在耐心等候她的回复:
“女士,您在还听吗?”
笛袖回过神,她“承认”是自己不小心遗落,代领下那块手表,草草协商过后,因物品价值贵重,酒店不愿担责寄送服务,最后还是约定了时间让客人自行取回。
笛袖开始头疼,莫名其妙多出一块烫手山芋掉在自己身上,当然要想办法还回去。
她不想和对方玩捉迷藏的把戏,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熟悉的号码,电话一经拔出十秒内即接通。
“顾泽临,你什么意思。”她开门见山道。
“你收到了?”他也不装傻。
笛袖: “果然是你干的。”
“填住房信息时我没看,你故意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等酒店以为是我落下东西,主动打过来确认。”
顾泽临声音含着笑意,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等等,刚开头你叫我什么?”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怪陌生的,能不能再说一遍。”他饶有兴致说道。
“我没和你开玩笑。”
笛袖看穿他的小把戏,“就事论事,不要岔开话题。”
顾泽临:“你不会为这个着急了吧。”
“没什么意思,那就是给你的。”他回到最先的话。
“太贵重了,我不要。”
“这算什么贵重?一件小礼物而已。”
“那我也不会接受。”
他轻轻噢了声,尾音微往上扬:“原因?”
“我昨晚说过,这件事在你帮我订酒店房间已经两清了。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把东西拿回去。”
“可在我这里不算清了。要是不愿意接受我的歉礼,就当作普通礼物,反正迟早都是送给你的。”
笛袖没听懂后半句的意思。
他忽然问:“你知道伊灵象征什么吗?”
对面数秒沉默,不应。
“是古罗马神话中象征气质与优雅,美貌与智慧的女神,集幸运、灵感于一身,被后世艺术家用以称赞他们的现代缪斯。”他自顾自解释,又以一句挑明:“你擅长绘画,熟知西方艺术史,只会比我更了解。”
“……够了。”她低低说一声。
“这块表赋予意义非凡,我得知背后的故事时,第一时间想到你。”
“不要再讲下去。”
“唯有你才配得上。”
“它只是一个商品,所谓意义都是人为附加。”笛袖不留情面打断:“都是编个好听的故事唬人罢了!”
顾泽临停声,随后道:“你要是不想收,就还给我。”
“……”
临时变卦。意图转变得很快,快到笛袖有点跟不上这人的节奏,思维只能被牵着走。这发生在她身上很罕见。
“你想退回来,ok没问题,但我送出去的礼物从不会主动要回来,除非亲自送上门。”
“要来找我吗?”他问。
末了,又说:“我一直在等你。”
笛袖利落挂断通话。
她背过身去,抱臂抬手支起额头,熟悉的疲惫感和无力又一次重演。
……
过去一直有意识地避开对方,最终还是忧虑变为现实:
她一向冷静自持,却总是能在顾泽临面前将那副好性子消磨殆尽。
这番明明白白地下套。
她要是收了,自然心气矮一节,她要是不收,顾泽临正好名正言顺约她见面。
笛袖没来由地直觉,人与人间存在磁场,有的体面共处,维持理性的克制,冷静到相敬如宾。有的则一交撞即产生剧烈化学反应,犹如火星沾上导火索,再怎么掩藏泄出的一缕火药味都能叫她嗅到危险的气息。
仿佛一旦着迷陷进去,理智清醒都不过那回事。
·
·
海面波光粼粼,月牙型海岸线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崖下黑礁犬牙参差,中间一道平坦宽广的棕榈沙滩连通陆地与海平面。
公路盘山而上,随着地平线不断拔高,视野尽头浮现一座豪华宅邸坐落于山麓之上。
她的猜测果然不错,顾泽临根本不缺地方落脚。他一出手,就是私人海滩地界下的独栋别墅。
南浦临海,广袤海景更是一绝。这种级别的观光别墅,即使不住,也会请专人打理照看房子。
管家装扮的男人似乎一早得知她会来,毫不意外地领她下车进门。
房屋外观气派,内部中庭纵深宽广,抬头就是挑高八米的穹顶,房梁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枝型吊灯,榆木地板蜡封层清晰可鉴,踩实发出沉闷耐听的脚步声,笛袖观察着四周,实际是寻找顾泽临的身影。可除了开头双方的问候,她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道理谁都懂,到了别人的地盘,谨慎些才不会落了下风。
直到后院时管家驻足,室内隔着一层玻璃对外,是春日般青绿鲜艳的草坪。
外面阳光普照,草坪上顾泽临正背对他俩倒步掷球,脚边围绕两只皮毛顺滑的大型犬跑跳。
“您先在这稍等片刻。”
言下之意是要前去知会一声。
笛袖说:“不用叫他。”
既然是顾泽临请她来,哪里有让她坐着干等的道理。
“除了你,这还有其他人吗。”笛袖向管家问道。
“这里只有我和我妻子,主人在家时,我们负责提供周到服务,不会随意出现和走动。”
管家送到这止步,她推开内厅通往屋外的拱形平开门。
从海面吹来的风湿且冷,潮意浸润到空气中,笛袖一出现,顾泽临目光一移瞥见她,唇角微弯扬起,眸底浮漾出笑意。
“你终于到了。”
这人玩心倒重,打完电话给她,这会儿有心情逗狗。
“昨晚睡得好吗?”用聊日常的口吻起了个头。
“一般。”笛袖如实道。
“是吗,我后半夜睡得还不错。”看精神劲头确实比昨天足了,他心情转晴连带衣服风格跟着变,外面是张扬的冲锋衣,内搭是薄衬衫加米白色毛衣,再配上宽松整洁的裤子,明朗中带点少年气。
顾泽临嘴里发出口令,同时奋力将球甩出去,边牧和金毛欢快撒腿跑开,他看过来一眼,接着说:“早知道应该带你来这边,而不是去酒店。”
笛袖挑眉,质疑道:“你觉得我会答应?“
昨晚留宿酒店是她临时起意,但如果顾泽临执意把她带去其他地方,她一定不会同意。
顾泽临摇头:“你不会答应,但我会想办法让你出现。”
就好比现在。
“Stella,回来。”
顾泽临从边牧嘴里接回球,手掌一下下爱惜地抚摸皮毛,转头笑着问:“你看,她是不是很漂亮?”
他眼角眉梢都挂着笑,却是促狭的。不好说是在问边牧,还是在问她。
笛袖抿了抿唇,“我不会问一只狗的审美。”
“怎么会,”他故意辩解道:“我是让你来看看她,多可爱。”
笛袖蹲下身,Stella凑过来用头蹭蹭她的膝盖,十分温驯。另一只金毛见状也围过来,在她和顾泽临身边跑圈打转。
“都有名字吗?”
他点头,“Stella意思是星星,另一个叫Punkin……”
“星星和南瓜?”
“和她们的颜色很搭配啊。”这人不失诙谐道。
“两个都是女孩子,活泼好动,一点不畏生。”顾泽临说:“她们很喜欢你。”
笛袖抬头看他一眼,“这是谁养的?”
“反正不是我。”
笛袖嗤笑:“那还说得像真的一样。”
“但名字是我取的。”
答案是,金毛和边牧都是管家夫妇养的,用于解闷作伴,草坪面积够大,这里附近除了观光客也没什么人,属于放养着撒野长大。
Stella和她的小伙伴精力旺盛,围着顾泽临不停打转,扑到他身上,鼓动着想继续玩刚才的游戏。
笛袖经顾泽临几句撺掇,也加入了“战局”。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事情,未出口但彼此心知肚明的表白、肢体摩擦造成的伤害、她宁愿半夜外宿也不回家的原因、以及床上关于信任问题的对话……
在十个小时前,发生过很多不愉快,但在此刻,烦恼被刻意摒弃。
·
观景坪外,两人两犬玩得不亦乐乎。
顾泽临做了个口头积分游戏,将Stella和她分成一组,他和Punkin分成另一组,谁能最快将对方投掷物捡回来,人狗交接到手,算作一局胜利。
笛袖很久没进行过一场户外运动,她全身心投入到其中,用力挥拍将两颗球先后击出数十米,分开完全不同的方向,顾泽临和Punkin得各自追赶一颗球,惹得顾泽临不满地抗议。
但他也只是嘴上虚张声势。
笛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真切,她手肘膝盖擦伤还没好,所以顾泽临明里暗里防水,让着她也变得理所当然。
但不知是否活动过于激烈,中途忽然感觉呼吸不上来。
冬日空气冷冽,此刻呼吸间寒意变成刺痛,她跑了几步后,更是支撑不住,弯腰扶着膝盖大口换气。
顾泽临察觉到她的不适,抬起的手势叫停欢跃的Stella和Punkin。
“不舒服吗?”
他眉头紧起来,靠近问道:“玩太累了?”
“可能是……有点喘不过气。””
连回答的声音都有些勉强。“走,去休息。”他当机立断。往屋边走时,笛袖腿开始使不上力,顾泽临扶着她进室内坐下,月亮沙发扶手相接的花艺茶几摆着红茶叶煮制的热奶茶,和几碟黄油点心。
奶茶恰好适温,可以推断是不久前端到这的。
笛袖捧着杯热牛乳喝了口,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感到自内而外在发热,甚至还开始咳嗽起来。
“是着凉了吗?”
顾泽临碰了碰她的脸颊,语气带着担忧,“你的脸很红。”
笛袖的回应是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没办法完整说一句话。
她发作的症状很迅速,顾泽临意识到不对,立刻喊来管家,让他打给家庭医生。
在医生赶来的路上,他口述笛袖身上的情况,按医嘱将她放平安置在沙发上休息。伴随着阵阵咳嗽,笛袖只觉得浑身难受,听他和电话那头冷静沟通,声音却像是隔着很远很远传来。
顾泽临说话间留意到她微阖的眼睛,低头抚摸她汗湿的额头作为安抚。
……
挂了通话,他低声问:“你知道自己对狗毛过敏吗?”
作者有话说:前38章均为旧文替换,主要改动为对入v章节有较大改动,建议后面读者去前面补补课~改动部分对人物塑造还是有很大影响的(尤其是第18-21章和第35-38章,有全新加上的部分),原本打算作为伏笔但修文时决定提前放出来,这样能更好衔接人物感情变化。
接下主线很明确了,男二要攻心,但这绝不是个容易活。40章往后都是新剧情,和本章一样,更新后我会改章节简介,各位真的久等啦~~[撒花][撒花]
第40章 {title
笛袖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否认, “我家没养过狗。”
“以前和狗接触没出现过这种症状吗。”
“很轻微,偶尔皮肤会瘙痒……但我最多只是摸几下,不会陪着一起玩。”
笛袖想起来, “以前我奶奶养过猫, 但从来不会——”
“那就是了。”
“狗毛是你的过敏源,其他动物毛发不一定是,而过敏症状随时会加重, ”他耐心道:“之前可能接触时间短没注意到, 也可能是你近期抵抗力减弱,才让情况变更严重了。”
“……”
笛袖掩唇咳嗽两声, “那要怎么做?”
“需要卧床休养。”
这番动静惊动了管家夫妇,他们从屋里急忙走出来, 顾泽临询问过医生后, 喂她吃了药箱里的抗过敏药物, 同时吩咐:“收拾出楼上一间卧室, 不要有Stella她们进过的。”
“再让人过来清扫整个房子, 确保不能留下一根毛发。”
管家夫妇闻言做事,不到半小时,女人整理出二楼南面朝阳的干净卧室。
笛袖起身都困难,顾泽临将她打横抱上楼,放到床上,女人帮忙解下她的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后, 他轻声说:“先睡一会儿,药起效需要段时间,有什么不舒服和这家太太说,医生很快会赶过来。”
笛袖睁开眼看着顾泽临, 里面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病人携带的依赖,“那你呢。”
交代完这些事项,他要去做什么?
“Stella和Punkin要寄养到附近的宠物公园,这段时间你们不能再接触了。”顾泽临侧过了脑袋,坐在床边用哄睡般的口吻,语调越低越显得温柔,同她解释道:“她们刚才有点被吓到,我不放心让其他人送。”
笛袖一听,立刻说:“我在房间不出去,她们可以——”
他以掌心覆盖过她的额头,轻轻打断:“听我的好吗?”
“……”
这是第二回了。
他摸Stella的脑袋顺手,也顺带揉上自己的,过分亲昵的身体举动拉近心理距离,加上抗组胺药带来嗜睡的副作用,笛袖意识开始有点沉浮,竟不觉得反感。
最终点了点头。
“嗯。”
“好了,睡吧。”
·
·
海边天气变幻莫测,白天艳阳高照,到了傍晚天一点点擦黑,瞧着像是会下场夜雨。
这些天休息一直不好,在药物作用下,笛袖久违地睡了一场安稳觉。
醒来时感觉周身好了大半,吃过药后,过敏症状已经得到相当缓解。这症状来去汹汹,好得也出奇地快。
但过敏反应着实凶险,不能一点小觑,她心有余悸。
可从睁开眼到现在,顾泽临出门数个小时未归,连笛袖醒来吃过晚饭,他都没回来。
笛袖知道自己情况转好的事情,管家夫妇已经告诉了顾泽临——他们是当着她的面打的电话,但顾泽临那头回了些什么,她不清楚。
去一趟附近的宠物公园往返要多久,至多不超过一个小时,顾泽临却消失了大半天。而且还是明知道她刚发作了一场急性过敏的情况下,没有了下文。
一时温情,一时冷落,真叫人捉摸不定。
通话时,管家太太询问她是否有话转达,笛袖摇了摇头。
他不主动告诉行踪,她自然也不会去问。
——否则,以什么立场过问?
·
九点过后,顾泽临穿着件纯白高领毛衣从屋外步入,宽松舒适的梭织纹棉线衣看着单薄但御寒极好,脱下的冲锋衣交到一旁随身的管家。
对方将衣服悬挂在手臂上,触碰到时一股冷冽钻入掌心,外衣表面带着湿意,有点潮气,摩挲了下手指的温度,管家问道:“少爷,外面是落雨了么?”
“下了一场山雨,雨势小,滚在地上弄湿了。”
入夜后户外气温接近零度,担心顾泽临淋雨受寒,管家道:“需要我准备热水和姜茶吗?”
“不用。”
顾泽临不太在意回了声。林间崖谷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不时便会飘细雨,海边崖地更是如此。山庄、别院这些地方清静归清静,适合短期休养,但气候却不敢恭维,他曾经有段时间在郊区住过,那儿是有名的富人休闲区,出入接驳车接送,房屋栅栏外的草坪是一整片高尔夫球场,绿草如茵,青翠起伏如丘陵,可顾泽临住了不到半月受不了,全因那里每天雨水像洒坪喷头,止不定什么时候正中午下起太阳雨。
没想到的是他后来去了伦敦,雾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至少三百天都有雨,渐渐适应如常,身上不淋点雨反而奇怪。
环视一眼灯火辉煌的大厅,果不其然,没看到预想中的人影。
“人走了吗?”
“还没有。”管家低声道。
顾泽临摘羊绒手套的动作一顿。
“……她没回去?”
管家轻颔首,顾泽临问了声人在哪。
“在房间休息。您出门前交代不要打扰她,我们便没进去,到餐点的时候我妻子上楼看了眼,那位小姐已经醒了,她同意了在这用晚饭,在餐厅吃过晚餐后,又回了房间,哪里都没去。”管家斟酌用词,务求不多不少,恰如其实地还原事件经过。
“她有和你们说什么。”
“除了几句简单交述,其他没有。”
“……”
默然一瞬,顾泽临轻扬下眉,“我从下午整整消失到现在,几个小时不出现,晚饭桌上她没看到我,连问也不问一声。”
管家不语,觑一眼顾泽临脸色,见他神色平静,又不像是存气的样子,看到他手腕一转,将手套摘下丢在茶几上,转身迈向扶梯,语气一丝不变:“我去看看她。”
“少爷。”管家在身后叫住他,声量不高,内容却有份量:“大小姐那边来电话了。”
顾泽临慢慢缓住脚步。
“她知道你在这。”
“我手机定位没关就表示没想藏,她打过来你就拖。总之,别告诉她我在干什么,和什么人相处。”
意思很明确指向笛袖,管家不多嘴地点头。
顾泽临上楼后先去洗了个澡。他白天陪着Stella和Punkin玩了大半天,又把这两个祖宗送到她们平时最喜欢的宠物公园,挨挨蹭蹭再所难免,身上粘满了各种狗毛絮团。他可不敢顶着这身衣服去见另一个更难伺候的主。
清清爽爽从浴室出来,他换了身家居服睡衣,轻车熟路地经过走廊,敲响笛袖的房门。
里面很快应声,“请进。”
笛袖正靠在床头,被子掩住下半身,身上只穿着单衣,看到顾泽临进来,拿起身侧一条橘红色的流苏披肩围上。
“不问我睡了没,就直接敲门。”她神情淡淡道:“虽说是在你家,但也太不客气了。”
顾泽临没被她唬住,故意噢了声反问:“你今晚留宿,难道不是有话和我说?”
关上房门,踱步走近才发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瓶白葡萄酒,高脚杯里还残余酒液,他甫一皱起眉,“不用问了。是你回来后我才让人拿的。”
笛袖直言:“我心里烦闷,想喝点酒。”
“……”
顾泽临顿了顿,临到嘴边想问吃的药能喝酒吗之类关切的话咽下去,心想,她总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那就是有别的烦恼。
“是因为我吗?”
她笑了下,“别想太多。”
或许是顾泽临已经见过她失态的样子,笛袖抛下所谓的包袱,不带一点掩饰道:“我和家人闹了点不愉快,包括昨天晚上也是。”
顾泽临一点即通,“所以你住在这,是为了避开你的家人?”
“对。”
“好吧。”他耸了耸肩,“我原本以为今晚回来得晚会见不到你,但管家告诉我你还在,我很惊喜。”
“惊喜什么?”
“你不再想方设法躲着我了,”顾泽临坐进床头边的法式单人沙发椅,补充一句:“躲避我和你之间的话题。”
“结果你只是又一次拿我当落脚点。”
“……”
笛袖隐隐又开始犯头疼。
“我已经有很多烦心事了。”她叹气道:“泽临,别再因为你让我添堵。”
笛袖郁闷不已,伸手去拿酒杯,却被他拦住夺走,两人对视片刻,谁都不肯落下风,笛袖定定直视他,道:“还给我。”
“那刚才为什么不愿意承认,我是你的烦恼之一。”
顾泽临挑明,他看着笛袖:“你觉得很难回答我吗?”
笛袖沉默一刻。
一天前的此时此刻,她只想粉饰太平,不论是对家庭还是对待个人感情问题上。可不论答与不答,到了这个境地,她与顾泽临的关系都没办法挽回到从前,始终不去真正面对终究不是她的性格,她也发自内心认为,他们不应该维持在眼下这个不清不楚的局面。
把话说开才是明智的选择。
静默过后,她开口:“你之前有和其他人交往过吗?”
顾泽临回答干脆利落:“没有。”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他轻轻笑了下,为她终于肯敞开心扉而雀跃,“也是唯一一个。”
“那你的那些绯闻怎么传出来的。”
“都是假的。我没谈过恋爱,一次都没有。”
“你保证?”
“我保证。”顾泽临毫不犹豫。
这种话笛袖从来半信半疑,他这么说她便装作信了,轻颔首点头:“好,你从没和别的女生交往过,喜欢过的只有我。”
顾泽临是人精,她那陈述口吻诓其他人行,但顾泽临一眼看出她没全信,“你不用从别人那里了解我,”他将杯子放回桌上,脑子快速飞转,边想边说:“我并不在意外边风评如何,也不会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博好名声。首先,我不是情感白痴,懂得处理男女关系,其次他们议论我的私生活已经很冒犯,我只是懒得去计较。”
“如果你觉得这有必要那我在公开追求前会澄清干净,绝对不会让你有这方面一分困扰……”
“笛袖,你和我试一试不会亏,真的。”他语速放慢,暗昧中隐含蛊惑的诱引,说:“我花心还是专一,以后只有你才有评价的资格。”
话音落下,笛袖腕间一凉。
表盘一到两点的位置数字被图案替代,织锦铺就的幽蓝夜幕月相和云冠居于其上,偏向深夜,蕴含偏爱的浪漫寓意。
是顾泽临出门时一并取回的伊灵女神手表,在她分神倾听的刹那,精准从笛袖伸手拿酒杯的动作中戴上。
笛袖低头看去。
轻薄表链贴合在她的腕部,柳叶形指针像拨弄时光的纤巧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