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袖面上不显,心里油然而生淡淡荒谬:一是大家默契地圆谎,仿佛煞有其事, 谈论起本不存在的离家借口,另一个是她离开的时候,不论爸爸还是奶奶,都在按部就班,同原先的生活节奏继续走,不受到任何影响。
在一向疼爱、呵护自己的家人眼中,这次是她“不够懂事”了。
叶父身后的小男孩一双圆亮黑眼珠眨了眨,当看到盛致手上拿着的花灯,笛袖一下明白他们今晚去处——南浦年初三晚上有传统灯会,当地人和慕名而来的游客都会去观赏花灯。
还记得去年这天她在灯会上买了一盏青虾灯,白棉纸上水墨秾艳,竹篾搭成的虾节环环相扣,虾背弓起又舒展开,烛火扑息间,光影相绰,摆动起来活灵活现。
而今年,换做盛致拎着盏鱼龙灯,依旧是那么生动喜庆。
玄关处,盛致换鞋不方便,纸糊的灯笼精美之余,还足有他半人高,叶父接过暂时替他保管,等盛致换完鞋,两人才走过来,父亲掌心搭在他肩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难得不排斥大人的亲近。
很明显,她不在的日子里,爸爸和盛致的关系处得很不错。
笛袖看着他们,俨然一家三口的样子。
失望更深一层,随之而来是厌倦。
“噢对了,阿姨逛街时给你相中了一件裙子,想送给你。”邓雯从房间捧出礼盒,上面绑着浅色缎带,“哲哲看下喜不喜欢?”
“别担心,你眼光一向很好。”叶父在边上帮衬说话。
盛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道:“妈妈选的裙子很好看,姐姐穿上试试。”
“……”
三双目光汇聚下,笛袖伸手接过礼盒。
手掌按在盒身上,却没立即打开,垂眸时神色不明,下一秒抬脸已挂起笑意:“谢谢阿姨,心意我收下了,但这个季节不适合穿裙子,等有机会给您回礼。”
邓雯看着她,神情略有黯然,片刻后轻叹,语气依旧和缓:“没关系,不合身的话告诉阿姨,我去给你换。”
笛袖应了声好,算是照顾到双方的面子,接下直奔主题,令人毫不设防:“我有事提前回学校,明早的飞机顺便和你们说一声。”
这是通知的意思,在学业上父亲从不插手过问,也就没有话语权。叶父不阻止,更没有其他人能有资格出声,简单寒暄过后,笛袖回到房间。
原先想要今晚直接回江宁,但没想到正好撞上,笛袖干脆在家歇一晚。礼盒被随手搁在梳妆台上,直到睡觉前都没拆开,她越看越觉得刺眼,又从床上坐起身,把盒子塞进衣柜最角落里。
眼不见心不烦。
这对母子本身并没有错。
可她就是不喜欢,像强盗般蛮横闯入她的生活,开门迎接的却是她父亲。
·
·
定了一大清早的航班,趁所有人还没醒,笛袖出了家门,打车去机场。
最先知道她落地时间的,是母亲季洁。
那天饭席结束后,提到要和母亲视频并不完全是借口。季洁对她想念得紧,年前更是试探过多次,要女儿留在身边过年,都被笛袖一一找理由推托掉了。
当时的想法是,爸爸和奶奶更需要她的陪伴。
事实证明她错了。
如果时光能倒转,换作半个月前,笛袖一定会改变主意。
所以当她一回到江宁,便立刻联系上季洁,却没想到她人不在国内。
打理偌大一个即将上市公司的盘子,并不是件简单轻松的活,季洁堪称全年无休,连度假时也随身不离工作消息。公司主业经营服装产业,定位职场、精英商务风,面向中高收入群体,衣服从面料、版型到品味审美都需要严格把控,务必考究细致,眼下季洁正带着她底下的设计师团队赶赴巴黎时装周,观赏各奢牌最新春夏系列高定成衣,汲取灵感。
季洁隔好一会儿才回了条简讯,大致内容是宝贝对不起,妈妈这边忙着走不开,有什么事情晚些再说。
还附带了一个秀场定位,问她要不要来法国一起看秀。
又是这样啊。
笛袖早已习惯母亲忙起来把她往后放,波澜不惊地看完,敲了几行字回复过去。
她没兴趣去巴黎,正好,自己也还没想好怎么将“爸爸再遇真爱”的事情转述。
共度十几年夫妻,总是有余情在,笛袖无法估量这会给妈妈造成多大的打击。
现在不见面似乎是件好事。
·
·
自家书房内。
笛袖按阅读习惯,近来是否经常使用调整书目的排放位置,把不常看的挪动书架上方,腾出一块空余区域,放置新添的一批德文书籍,方便随时取阅。
——她最近在学习德语。
计划在最早今年六月,最迟九月考出一门德福成绩。
下半年她有申请留学的打算,那所世界大学含金量高,每年录取的国内本科生凤毛麟角,数量只有几十个。
国外名校看重的不止是学科绩点,他们更关注学生的科研和创新能力,笛袖绩点一向稳居学院前十,是名列前茅的优等生,大二参与过海外交换项目,选择毗邻南浦的港大,访学期间并做了一段时间的科研助理,她手上有几篇不错的学术论文,关于PED(偏微分方程)数值解分析,文献调研、建模、敲代码、调参、写作,前前后后花了半年多时间才搞完,期间教她偏微分方程的老师助益颇多,不然光靠她一个本科生,发表高水平的文章难度极大。
可以说,她的履历在同龄人中亦可称为佼佼者。
最关键的那篇文章还在审稿环节,如果下半年能发表成功,她申请到名额的概率更稳妥。
电子化时代,公文课本都直接用PDF,但笛袖在沉下心享受阅读和学习过程时,还是喜欢直面纸张,指尖摸着纸页的触感,翻阅闻到油墨印刷的气息。
对她而言,在纸面和屏幕上看到相同文段,前者造成的记忆点更深。她能清晰记得某个单词出现在哪本书哪一页上,电子版不行。
她是个有阅读习惯的人,所以对书房的装修要求格外高。
内室空间布局大,容纳得下两面高达墙顶的阶梯式书柜,可供坐在上面看书,挨着的是书桌,窗边摆着一张圆形沙发、矮脚桌和落地灯,
以上只占了一半区域,另一半是她练琴的地方,房间装修隔音棉,隔音效果很好。
从早上起来开始整理书柜,忙碌两个小时,也才收拾了个开头,但静心的效果很突出。
果然人一旦开始动手做体力活,就没工夫去想多余。
一大堆叠书籍垒在脚边,笛袖坐在书桌后的办公椅喝口水歇歇,目光漫无目的,在半空中游移,最后落在对面墙壁博古架的相册上。
其中有几张是明信片正面的风景照,摆在那没什么寓意,纯粹用作装饰。
她看着,眼神忽地一凝,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放下杯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相框。
正好是一张海边白塔图景。
亲眼目睹过的景象以另一种形式呈现,笛袖微微晃神,可稍加分辨,又会发现图片上的海塔虽然长得相似,但并不是她去过的那个。
图片塔身纯白,而她那天去的塔顶是红色,红得并不明亮,表面附着被海风、雨水侵蚀的块状锈褐。
……
笛袖心口震颤。
难怪,她当时站在塔顶眺台,会产生莫名的熟悉感。
过去每次在书房,抬眼便能看到的风景照,在无意识间一遍遍加深印象。
La Corbiere, Lighthouse。
泽西岛灯塔。
一切都说通了。
为什么顾泽临能直接找到她家,为什么他在剖明心迹后,会带她去那座无人问津的灯塔。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顾亦徐庆祝成年礼的仪式之一是开启环球旅行,花两个月时间走遍想去的旅游胜地,每到一个地标,她都会用传统而浪漫的方式给亲友寄信——手写明信片。
笛袖当时还没搬出学校宿舍,和母亲的关系也不如现在缓和,为了方便签收,她留的是南浦家里住址,具体到门牌号。
那个夏天,笛袖不断收到顾亦徐来自世界各地寄出的明信片,伦敦、都柏林、哥本哈根、赫尔辛基、蒙特利尔……数量多到亦徐自己也记不清。
于是理所当然地,在寄出的明信片中,多出额外那么一两张,也不足为奇。
顾泽临当时在伦敦留学,同样在放暑假,顾亦徐旅行第一站便是英国,怎么可能少了拉她弟弟当导游?
瞬间把所有相关的桥段串起来,笛袖的联想无限接近于现实。
但心里还有个疑惑没解开。
偏偏这个时候,手机正好来电提醒,她一看备注名字,不禁哑然失笑。
——真是够赶巧的。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传来:“你回江宁了?”
笛袖奇怪,她并没有告诉他,下一秒,顾泽临给出解释:“我看到你的定位变了。”
“是。”
“怎么不告诉我好去接你。”
笛袖走近书桌边,把相框立在电脑旁,靠着桌面反问:“忘记我说过的话了?”
那头,顾泽临笑了下:“没忘,我只是和你确认下,以防你随时更换主意。”
笛袖淡淡道:“没事少盯着我社交软件上的定位,偷偷摸摸可不是你的作风。”
“非常人非常事,我对你怎么样都不出格。”
“说正经的,有件事问你。”她捏着相框,回忆除夕夜那晚的对话,“为什么你会清楚我家地址?而且,你说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我明明不记得有做过。”
检索一遍记忆,笛袖很确定自己的头脑没出错,语气同时表现出意外和不解:“我印象中,应该没做过。”
“有次暑假我们在欧洲旅游,”他说:“我们指得是我和我姐,她每到一处景点就会买几张明信片寄回国,这是她的旅行爱好,你们那会儿交朋友不久,我姐不知道往哪里寄给你,电话问你时,我听到了。”
“其中有一封寄给你的明信片,是我挑的。”
“……”
“我的提示到这。”顾泽临点到即止,“以你的聪明程度,找到它不难。”
她轻声:“找到了,然后呢。”
“上面有我最想对你说的话,从两年前到现在,都是。”
她拆开玻璃相框,取出那张泽西岛海塔全景明信片,翻过来,背面书写文字错落有致,笔锋行云流水,然而墨迹极浅、极淡,接近纸张本身印文,一不小心被忽略过去——
"Miss you and 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
最后署名:Gu.
原以为是顾亦徐。
不曾想,他们的故事早在两年前,便提笔写序。
作者有话说:Miss you and ting the days until I see you.数着日子想见你。
第47章 {title
正当这时, 安置在书房的传呼发出铃声,它连通外面的智能门铃,提示有客来访。
“稍等下, 好像有人找我。”
笛袖回过神, 收敛住思绪,放下手上东西,“等我一会儿好吗。”
顾泽临表示没问题, 她暂停通话, 走出书房,发现是楼下大厅接待台打来的内线电话。
点开对讲功能。
物业还是原先那位柔声细语的女士, 笛袖搬到这后和她打交道次数最多。她告知有份匿名礼物送到前台,收件人留的是笛袖名字, 问她是否要签收, 如果同意, 她可以代为送上楼。
——外来人士不能进出楼层, 包括快递和外卖, 这是小区规定,也是保证业主权益和人身安全。
“什么礼物?”
“是一大束鲜花,”对方补充:“白色的蝴蝶兰花束。”
笛袖微微一怔,知道她喜欢这款花色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而能在这个时点送来的……
不作另想了。
瞟了眼仍显示通话中的手机屏幕,一直没挂断, 刚才的对话多半都被他听了进去。
人无语到一定程度真的会发笑。
什么匿名……简直是皇帝的新衣,故意在她这博存在感呢。
笛袖压低声音,问:“又是你玩的把戏?”
“那可不一定。”顾泽临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以, 送上来吧。”匆匆说完这句,关闭对讲,她将手机贴在耳边,无缝衔接续上内容:“前脚发现我定位变了,接着安排送花上门,掐准快送到的时候打电话过来——时间管控得不错,是我小瞧你了。”
“真是一点都瞒不过你。”那头顾泽临叹慨。
“我收到过类似的花束,是你姐姐送的,你们姐弟俩心有灵犀,居然挑得一模一样。”
“哦……你猜她是怎么挑中的?”
“总不是因为你。”她试探道。
他回:“答对了。”
“……”
宛如会心一击。
似石砸千层浪,心口霎那翻涌诸多想法。
是该感慨他用心到这等程度,一次又一次突破她的预期,还是在这份越来越浓厚的感情中萌生退却心思,唯恐自己不能承担和回馈同等的深情,便成了负担。
笛袖答应顾泽临会给他答复,但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无外乎因为此。
她考虑的因素有很多,年龄差、他们之间阻隔的还有他姐姐、顾泽临和她以往喜欢的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他与林有文简直两个极端,一个含蓄内敛,一个随性恣意。
而这些顾虑,都在不断加码以往重合交集的过程中,进一步转变成了她决策的隐形成本。
笛袖心绪愈发沉甸甸。
……
剪不清理还乱。
仓皇之下,又生出一丝忿懑,气给她造成这一切烦恼的源头。
忍不住指责:“我让你不要来,你做了什么。”
顾泽临声音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我确实没有出现,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今天是我喜欢的人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
“我想追她,很想借这个机会表现,又怕追得太紧惹人厌,她说的话我都照做,可她不想见我,这点让我很苦恼,因为我十分想见她。”
“这种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做?”
笛袖:“我不知道,你打算如何?”
“我准备打给她,问问她的主意。”他继续说:“我有很多想法,也随时能为她办到,但不敢未经允许尝试,我不想看到她因为我的莽撞生气,哪怕一点都不行。”
终于,笛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样……就很好。”
他忽然放低声音,“我希望你今天能出来,真的。”
“我准备一些惊喜,等着你来拆包装。”
“让我再想想,好吗。”她还没完全下定决心,同样地,犹豫不决并非最好的回答,也不希望耽误对方太久,“一个星期。”
徘徊间不自觉靠近书房,隔着扇门那张明信片上的文字跃然浮现于脑海中,不禁又回想他这些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的眼神,他的语气……反反复复地想。
“最迟,一个星期。”笛袖额头抵住微凉木门,闭了闭眼:“我会给你答案。”
顾泽临沉默了。
他并不满意,但主导权在她,从他最先表白开始,已经在这段感情中低人一头,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
·
接下来的几天,顾泽临果真如销声匿迹般,消息全无,再没出现过。
他仿佛消失在笛袖的好友列表中,这是笛袖“谈判”胜利的结果——用一个星期的时间稳住对方,不能沟通见面。
彻彻底底的冷静期。
期间笛袖足不出户,宅在家里看德语电影、练琴、画画,看起来一切如常。大多数时候,她总是能把情绪控制得平静,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手机每提前3天推送好友生日通知,付潇潇生日在2月,笛袖收到系统提醒的同时,还收到本尊亲自发过来的一封生日邀请函。
邀请函上,主角一栏自然是付潇潇没得说。
主办人可就有意思了。
——周晏。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生日宴,也是某对情人的复合party。
“拜托你来嘛。”
“就当是给我撑场面。”
“上次招惹你的郑询不在,我给踢出去了,你是我带来的人,他敢调戏你就是在调戏我!以后有我的场合没他,你放心。”
“说好啦,到时不见不散哟~”
付潇潇快言快语,趁笛袖来不及开口多问先把来意和赴约事宜敲定下来,紧接着利落挂断,完全不给say no的机会。
“……”
剩下笛袖哑口无言。
才隔了半个月,分手时闹得天崩地裂的两人,转头手牵着手办起来生日聚会,神经跳脱到完全不顾身边人死活。仔细看邀请函上面的信息,举办时间是下周周中晚上8点,出发地点在内湾码头。
笛袖不想凑这热闹,她见过付潇潇分手时有多伤心狼狈,没兴趣看他俩如何重燃爱火。
但琢磨片刻。
转念间,脑袋里产生了个新想法。
·
·
江宁市顾名思义,引一川江水围绕城市中心,最后直向东流汇入大海,内河与近岸海域贯通,从高空俯瞰,最繁华的都市夜景宛如一顶璀璨皇冠,四面江湾湖海则是冠身底端一圈深色系带。
生日聚会地点定在一座小型三层游轮,底层和主甲板采用大面积的落地窗,前后段设置露天观景平台。
周晏出手阔绰包了一条轮船,从码头登上主甲板,等人齐发船开进深云江,于水上巡游城市霓虹。
待晚风轻拂,月出星河,抬眼所见这座城市最耀眼的画面,月光、星光、灯光交汇融合,水面倒影波光摇曳,浪漫犹如江面上的层层涟漪,绵延不绝,没有哪个在夜游轮上庆生的女孩不为之心醉。
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不乏有人早到暖场,笛袖留意到今晚女生占比高了些,里面还有几张上次聚会见过的熟面孔,不由挑了下眉,似乎嗅到一股隐隐示威的苗头。
笛袖右手食指戴了戒指,代表单身,又特意打扮过,脸上妆容透着淡粉,薄荷绿收腰连衣裙在冬末早春的黯淡时节,彰显清新生气,一排精致纽扣由上至下,勾勒出柔美肩线和腰线,GIADA Solis的羊绒风衣,穿着得极其知性,轻盈又具飒爽美感,惊得是人和衣服如此融合,一出现便是焦点。
在场男生看的眼睛都直了,一双双眼珠子往她身上粘。
未等有人上前搭讪,笛袖事先接到付潇潇消息,没给在座人多余一个眼神,问了侍者方位后直接去找她。
付潇潇还在化妆,额前秀气刘海用卷筒定型,过完春节她好像比先前瘦了些,脸更小下巴更尖,她憋着口气,今晚务必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在生日宴高潮出现,艳惊四座,闪瞎全场。
——也好洗洗近来那些看衰她和周晏那群莺莺燕燕的嘴巴。
“坐,我还要一会儿。”见笛袖出现,付潇潇拍了拍身边空椅的扶手。
“今晚好大阵仗。”落座后,笛袖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叫我来是有好戏看吗?“
付潇潇报之微微一笑。
除夕夜那晚,周晏被他表弟撺掇,借酒劲上门求复合,歪打正着反而和付潇潇彻底说开了。他如何低声下气求原谅,悔恨当初不该,此间糗事暂且不提。总之最后结局是,使过百般手段,换得付潇潇消气。
两人和好如初,恩爱似从前。
“其实吧他人不坏,相反,还很重情义。前任那回事交代清楚了,那女生已经和别人在交往,闹别扭玩离家出走,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地方住,才联系上他。”
“我当时火气上来根本听不进去解释,但仔细想想吧,他的老情人遇到麻烦找他帮忙,也无可厚非,他知道被我发现肯定会不开心,只能偷偷摸摸地帮,至于酒店……一个女孩子总不能露宿街头,周晏说她来时一直在哭,委屈得不行,他实在没辙只能帮人帮到底。”付潇潇扯了一堆,最后言归正传:“唉反正,是我误会他了。”
“我们现在彻底和好啦。”
笛袖看着她好一会儿,盯得付潇潇心底直发毛。
“你干嘛,我说我们没事了……你不信吗?”
“他说的话你既然选择相信。”笛袖语气意味深长,“我信不信还重要么?”
“……”
付潇潇笑意勉强,险些挂不住脸。
有时候心知肚明的事,糊弄着得过且过,可硬是被人揭穿那层遮羞布,还怎么演下去。
付潇潇作势扭头和化妆师说话,要调整头发卷度。
笛袖知道自己惹恼了她。
因为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付潇潇选择遗忘掉曾经和自己半夜哭诉周晏负心的经历,可笛袖却替她记得,也为她的原谅感到不值得。
第48章 {title
她俩一句接着一句, 话锋聊得密,完全不给其余人插入的余隙。
被冷落在旁几分钟,笛袖知道付潇潇是故意的, 借此阻拦那些她不想听到的话。
很快, 她让出空间:“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后半句是对着付潇潇说的,她没应, 也不知听到没有。
走出到舱室过道, 笛袖深呼吸——
心里默念:
生日寿星最大,理该让着她。
这时候来的人差不多齐了, 游轮内主客舱和二层副客舱布置好餐饮,供年轻男女们饮酒谈天, 人群中, 周晏一眼瞧见她, 示意身边人暂停交谈, 从侍者手上接过两杯香槟, 主动走来与她说话。
内容大致是为上次闹得不愉快致歉。
在他的地盘,笛袖被郑询言语冒犯,他觉得有自己的一份责任。尽管此前已经在线上聊开,但不及当面来得有诚意。
笛袖心里这件事早已翻篇,风轻云淡一笑,周晏此人于感情上一团糊涂账,但人品尚可, 她和他碰杯,很给面子地一仰口喝完这杯酒。
周晏见她放下芥蒂,嘴角噙笑,态度也更近了些, 语气不再那么生分。
直说今晚玩得开心,有任何问题随时叫他。
他是主,在场的都是客,闲话几句,转身又去招待其他人了。
因他的这份重视,周围再投向笛袖的眼神悄然变了。
多出几分掂量的审慎,无人贸然上前搭讪。
笛袖乐得清静,她坐下不久,隔开甲板和舱室的门推开,冷空气趁机席卷而入。
灌进一股被清冽江水浸透的穿堂风,开门的男生个高挺拔,水洗旧色一身黑的牛仔衫裤,他有着张英隽的、俊雅的脸庞,下巴微抬,动作和步伐都不紧不慢,在人群里短暂且快晃过一眼,脸偏过来时眼睛和她对上。
虽然他表现得自然,那一刻停留笛袖却还是注意到了。
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顾泽临穿着身再休闲不过的衣装,派调松弛气势却足。
不禁回想起上次在类似场合看到他时,也是这样略带散漫、不太着调的状态——于私底下说,周晏组局其余人等是挤破脑袋也想来露个脸,他则是可有可无,打发时间。
这种不上心恰恰表露随时能置身事外的超然。
漆黑睫羽重重挡住眼睑,模糊了视线,眼皮微垂着偶尔抬眼瞧过去,态度傲慢,简直像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天相隔得远,眼下这回才看得真切。哪里是不肯正眼瞧人,分明是眉目深刻,顾泽临眼瞳漆黑,唯独面对她时,每次神情都透露着认真,不似作伪。
……
因着心态不同,笛袖看他的样子也不同以往了。
更是感觉到,胸口那阵久违的、不可名状的悸动。
顾泽临看到她的第一时刻,眼神一亮,身体往她的方向调转,还没迈开腿,却被她一个手心下按的动作轻轻止住。
他身前的一扇门开,爆发出震响数枚礼炮齐发,飘带彩丝落满头,乐队悠扬的旋律中加入欢快音符,角落缓缓推出一个垒叠五层高的翻糖蛋糕,淡奶油上面点满蜡烛,推至舱室中央。
付潇潇在此刻隆重登场。
她穿着一抹银色亮片晚礼裙,款式是最简单的宽肩吊带加修身设计,但版型面料很是不俗,越是身材好,越不需要靠蓬松蝴蝶结、垫肩、泡泡袖、轻纱等等,通过缀上其它装饰改善身形,付潇潇手腿修长,体态曼妙,显得不是裙子衬她,而是人衬衣裳。
银光璀璨,众人瞩目,彰示谁才是今晚生日派对的主角。
她嘴角微微扬起,看得出心情不错,项上一条白金项链,水滴型钻石吊坠华贵逼人,落落大方走近人池中心。
笛袖站在靠外围边缘的位置,遥遥投入欣赏的目光,和其他人一样,应声抚掌。
……
时隔三月,付潇潇再也不是那个会为无法融入富家男友圈子而苦恼、需要拜托在人际交往更娴熟的校内女生救场的青涩姑娘。
她生来就是人群焦点,习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自认识周晏后一朝之间来到新舞台,这个舞台更华丽、纸醉金迷,并不以她为中心。
付潇潇一开始平衡不了落差感。
而经过短暂的适应期后,她如鱼得水,甚至还学会了借势反击。
因为在这样关键时刻,笛袖留意到她的目光在几张未见过的俏丽面孔刻意停留,嘴角微抿着的弧度好看得体,但笑意纤薄,像枚细长的柳叶刀。
不由心领神会——这场聚会从头到尾都不纯粹,是宣告复合,也是无声示威。付潇潇邀请她来目的是请个站队的“帮手”——或许这里面中就有让付潇潇和周晏爆发矛盾的那个女生,又或者邀请了那些尚未死心的前任……总之,少不了一场闹戏。
但问题是,周晏会容忍在大庭广众下,闹出他的笑话吗?
女孩们争风吃醋的画面,笛袖看不过眼,先前没能顺着付潇潇的意,似乎也有点惹恼了她。
笛袖只想离“战场”越远越好,趁熄灯吹蜡烛的黑暗间隙,她转身踏上舷梯。
船身驶离港口,沿江溯流而上,像一尾缠绕灯带的洄游鱼摆尾汇入潮水中。
顶层为开放式设计,观景视野最好。
夜深风大,加之此刻人群都簇拥在楼下,一时悄无声息,唯有她的脚步声回响,但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一提,笛袖眼前视物眩晕,来人将她摁在门板上,同时“砰”地甩合关上身后的舱门。
“……”
一下子被顶得胸腔有些难受,笛袖偏过脑袋去。
“松开。”她不意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
“你手上的戒指怎么回事?”不说则已,说了更起劲,顾泽临把她的腰肢扣得更紧,两人拉得更近,呼吸纠缠在一起,像水底汹涌的暗流,他半笑不笑,“我可不记得之前有戴过。”
“想戴就戴了,”笛袖神情自若:“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
“戒指戴在食指表示单身,招摇到其他男的都在偷摸看你,当我是死人毫无反应?”他语速加快,有种气急败坏的味道:“我当然不同意!”
气质卓然,动静皆宜。
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光站在那就足以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
顾泽临醋劲上涌,气质汹汹地质问样子引笛袖发笑,“管得真宽,你有什么资格——欸、停停……停!”
顾泽临充耳不闻,维持压住上半身姿势不动,右手攥住她的左手指根利落一滑,戒指脱落到他掌心之中。
她被这无赖行径气到,“你个不讲道理的混账!”
试图抢回来,他高举起手臂,笛袖根本挨不到,打闹中衣袖捋起一角,露出表盘折射璀璨火彩,只那么一瞬,下一秒隐匿在手腕间,顾泽临眸光锐利到不可思议,如同法庭上见到最有力证物的法官,这一下就被他抓住掣肘。
那是——
顾泽临心脏砰砰直跳,简直不敢相信所见,笛袖却因这一遭偃旗息鼓,胳膊默默藏到身后,仿佛陡然卸了气。
她的反应径直点燃顾泽临的希望。
“我想我有这个资格。”
“……”
隔了一会儿。
“怎么不回我了?”
“……”
“这是在害羞吗?”他忍俊不禁,道:“被我发现偷偷接受了我的礼物。”
顾泽临低头挨得更近,笛袖不自在地挪了挪,到底没推开他,静默良久终于施舍般开口:“你今晚为什么会来这,因为参加这场生日聚会?”
“她生日和我有什么关系。”顾泽临说。
“哦。”
看她四平八稳的态度,顾泽临忍不住暗暗磨牙,道:“难道你不清楚我是为谁来的?”
“我是想你可能会出现,才来这碰碰运气。”他声音忽然低落下来,有着显而易见的沮丧:“你不准我见你……我可花了很大努力才忍住。”
“……”
“如果说。”
她轻声:“我和你一样呢。”
顾泽临微怔,笛袖不再别开视线,转头与他对视。
接着又复述了一遍:“我抱着和你一样的心思,出现在这里。”
“明白我的意思么。”
夜色黑沉,浮光掠影。
远处CBD区摩天轮缓慢旋转,沿岸高楼大厦栉比鳞次,无数霓虹光影映在甲板上,铺展出一张迷幻灵动的画卷,船壁悬挂一盏盏照灯,他们于昏暗中借助微弱的光亮近距离相望,看清彼此清晰的眼睛。
江风阵阵轻寒,只有眼前人是鲜活、温暖的,柔软衣物传递着两人的体温,烘烤着彼此。
……
心跳鼓噪声越来越响,笛袖呼吸陷入奇怪的频率,深浅不一,如此近的距离顾泽临一定感受得到,但她依然不想挪开目光。
如何能不明白?
他太明白了。
可真到这一时刻,顾泽临反而是率先冷静下来的那个。
过往屡次碰壁萌生出自我怀疑的阴影,幸福触手可及,却生生按捺住喜悦。
“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有前提。”
笛袖话锋一转:“——我要你答应三件事。”
“我答应。”他不假思索。
“……”笛袖轻咬了下唇,“我还没说完。”
“只要你肯松口,我有什么不同意的。”
明明口吻随意,仿佛不经思考,不带一点迟疑说道。但笛袖看见他神色相当正经,这话不是哄她开心,对他而言无条件支持自己本就是默认,不必单独拿出来强调。
“我的要求很苛刻,可能还不合理,你听完再决定不迟。”
顾泽临身子略微直了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好,请讲。”
“第一,我们谈恋爱不能让周围人知道。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准告诉任何你我认识的人,尤其不能让你姐姐知道。”
和朋友弟弟谈恋爱,是笛袖人生中做的最出格的事之一,顾泽临坚决行动力十足,这份决心打动了她,不由松动念头,她不清楚这个选择是好是坏,但首要的是暂时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这点让顾泽临感到为难,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可以。”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慢一些?”
“对,尽管我们曾经有过交集,但那些几乎等于零。”此前对顾泽临的了解都来自于听闻,或顾亦徐的三言两语,顾泽临具体性情如何,他的喜好憎恶,他的为人处事,笛袖还需要时间摸索。
“我需要一些时间重新认识你,你同样要从头开始了解我。”
笛袖顿了下,语气微沉住几分,显得声音闷闷地,“另一个,没有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我。可能没有那么好,也许……还会有点糟糕。”
顾泽临低声嘟囔,“那我得控制自己。”
喜欢一个人,总会忍不住靠近。
“你没表白前,不就做得很好吗?”笛袖相信他能办到。
“包括在今天之前,你答应我的事情也都做到了。”她循循善诱。
顾泽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脸上夹杂懊恼之色:
“没问题。”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情侣间坦诚相待是首要,但是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如果我不想说,你不能一直追问我。反之,你也有保留自己隐私的权利。”
说白了,她要的是概括为三个字:分寸感。
即使热恋期的恋人也需要一些边界感,一旦越界,查探他人隐私,过度挖掘不必要的过往只会徒增烦恼。不论顾泽临是否真的像他表现的那样,丝毫不介意林有文,笛袖言下之意,都是绝不会在他面前提一句前任,同样地,顾泽临也不能向她追问和林有文的过去。
“不被他人发现的地下恋情,不能操之过急,留有隐私权。”
“我没理解错的话,是这三点?”
顾泽临声音像是冷淡下来,每说出一点,他神情越淡。
不由问道:“你是和我谈恋爱,还是和我做见不得人的买卖。”
笛袖颔首,“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但我也说了,你可以好好考虑。”
“一天后告诉我答复。”
“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顾泽临嗤地轻笑,“我的想法和最开始的一样,还是那三个字。”
“——我答应。”
笛袖略微怔然,虽说顾泽临会同意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果断干脆。
那双清亮的琥铂色眼眸第一次赤坦坦地让他瞧,不用担心被发现后逃避,顾泽临慢慢弯下腰,肩膀一沉,他靠在自己肩窝,极近距离接触绷紧心弦,心跳不由加速,转过头,却对上顾泽临含笑的眼眸。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作者有话说:只能说,嘴甜的男人真好命
第49章 {title
再回到舱室, 灯重新亮起,侍者帮忙分切蛋糕,付潇潇开始当众拆礼物。
这也是所有人最期待的环节。
一件件外观包装精美的礼物被搬上台面, 笛袖出门前挑了一套Wedgwood午夜蓝四杯四碟骨瓷茶具, 顾泽临说他送了罗意威的香氛蜡烛礼盒装,都是美观远大于实用,作为生日礼, 在这种场合既不出挑, 也不出错。
明眼人都知道,付潇潇最期待是谁的礼物, 怎么好夺人风头。
众目睽睽之下,周晏风度翩翩地行了个吻手礼, 引得在场纷纷起哄, 付潇潇笑靥微红, 事先准备好的心仪珠宝奉上, 是一副累丝工艺镶钻耳环, 拉伸开后变成两个可叠戴手镯。
无尺寸珠宝胜在新奇,一看便是定制打造。
但这份用心还没结束。
周晏宣布,还有两张明早飞往日本札幌的头等舱机票,他在那备下了专属于两人的特别惊喜,当下正是在小樽泡温泉,欣赏雪谷景色的好时节,最重要的是, 此举一公开,表明他力证与潇潇恩爱无间。
付潇潇喜极而泣,在一片善意嘘声中回身拥住周晏,其余人都在喝彩庆祝。
笛袖和顾泽临刚从顶层甲板上下来, 便看到这一幕,顾泽临轻轻撞了下她的肩。
她转头回看,用眼神表示疑惑。
什么?
“喜欢像她这样高调的庆生方式吗?”他问。
笛袖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
“不喜欢。”
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加了句:“你不准这样做。”
顾泽临点下头,懂了。
等她过生日时可不能这么办。
回顾过去的相处片段,笛袖似乎一直是低调惯了,她有恃靓行凶的资本,却总是宁当陪衬也绝不出风头,顾泽临清楚她不是怯场,包括提出谈地下恋情这个要求,放在旁人身上不合理,但他听到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完全是笛袖的行事风格。
总总因素加在一起……他隐约嗅到了不寻常的苗头。
那头,付潇潇应付完周晏的几个朋友,分明不认识,面上也要打成一片,脸都有点笑僵了。
等他们散了,身后笛袖才上前,两个女生对视,气氛弥漫一丝不太自在的尴尬。
“生日快乐。”她走近付潇潇身前,放缓语调,“本来一开始就应该和你说的。”
“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付潇潇说:“不管你信不信,你在的时候我会更有底气。”
“这里只有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他的。”
她抚臂而立,脸上始终浮现着那种或故作亲热、或纤薄的笑意都一并消失,神色倦淡,却是不加以矫饰的真实模样。
“你送的那套茶具我超喜欢,在官网看了很久都没舍得买,太贵了。”她眨了眨眼睛,“还好有你送我。”
“不客气。”笛袖发自内心道:“还有,你今晚很有自信,也很迷人。”
付潇潇微笑以对:“谢谢。”
“要吃蛋糕吗?”
“好呀。”笛袖没推却。
付潇潇拿出特意留的那一块,淡奶油裱花的糕体保留一个完整的黑天鹅造型,曲颈优美、羽翼完整。
在笛袖伸手接蛋糕的刹那,付潇潇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右手细白中指的一圈金属指环上。
戒指戴在中指,象征名花有主。
……
她不是分手了吗。
付潇潇神色一顿,脑子里快速翻转,没记错的话,笛袖和她男朋友也才分手一个多个月……难道,像她一样复合了?
·
·
半小时前。
“你是不是太低估了我对你的喜欢程度。”
这句话太犯规,以至于笛袖后面半推半就答应了不少事,比如聚会结束后顾泽临声称要送她回家,比如她的戒指归还时,不由分说重新套在中指上,比如剩下在船上的时间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以防有不长眼的人搭讪……
“……幼不幼稚?”笛袖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
顾泽临:“怪你太招人,我不放心。”
哪有的事。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太夸张,可顾泽临偏偏在乎地不行,软磨硬泡着让她答应,大有不答应就不放手的意味。
笛袖被纠缠得不行,顾泽临一直埋头蹭她的脖颈,灼热鼻息扑洒在皮肤,痒到脊背一阵酥麻麻,她不合时宜地想,这和海边别墅里Stella和Punkin一股脑蹭她的劲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她对狗毛过敏,对顾泽临没有过敏反应。
“行行行,都按你说的办。”
“满意了么。”笛袖无奈道:“可以回去了吗。”
她担心一齐消失太久,会被付潇潇或周晏察觉到。
顾泽临满意地嗯哼了声。
他才答应了“约法三章”的交往要求,有些小情绪很正常,笛袖也要做安抚,只要不过分,便随着他去了。
他抬头,禁锢双臂慢慢松开,眼神不舍得离开,流连在她的清丽面孔。
“真想船快点到岸,带你一起走。”
·
看到那枚戒指,付潇潇心底存了个问号。
但鉴于场合,不好多问。
聚会后半段,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频频望向笛袖所在的位置,好奇心害死猫,这一观察还真让她发现了不得的东西。
笛袖长相醒目,在人堆里格外好找,付潇潇视线尾随着她从餐吧、香槟塔、室外露天甲板一路到沙发区,似乎都没看到可疑人选。
但大多数时候,她身边总会跟着顾泽临的身影。
两人形影不离。
这本不值得拿出来说道,他们相互认识,有旧交情,能聊到一起去不奇怪,上次不也是这样么。
付潇潇却生出一股灵性预示的警惕,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转机出现在派对游戏的中途。一群人凑在一起,少不得玩酒桌游戏助兴,大家围着两侧长沙发坐下,付潇潇心思不在台面上,一不小心撞翻了酒杯,下意识弯腰去捡。
抬眼时,意外瞥见桌面下对面两人的膝盖相碰,大腿外侧几乎贴在一起……牛仔裤和裙子的颜色都很熟悉,一下子辨认出是谁,但双方都没有躲开,任由这种暧昧的肢体接触持续。
付潇潇定格看了几秒,整个人呆滞住。
宛如雷劈了的状态。
走得近不算什么,但能任由肢体相互触碰,没有一丝抗拒,只能说明心理上已经认可这样的亲密距离。
“没伤到手吧。”周晏的话语响在耳边。
“……”
付潇潇没回。周晏略带责备地说,怎么莽撞到想去用手捡玻璃渣子,幸好没伤到手,检查过没有细小伤口,吩咐侍者清扫地面狼藉。
不知多久付潇潇才醒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歉意向围观众人笑了笑,和周晏低声说:“我没事,只是有点……被吓到了。”
·
·
月上中天,游轮停靠在港口。
过了零点,才正式到付潇潇生日当天,离别前笛袖抱了抱她,又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问:“你们去日本多久。”
“大概一周。”
笛袖算了下日子,离假期结束没剩多少几天,颔首道:“到时候开学见。”
付潇潇欲言又止。
有许多疑问,也有些不知该不该说的话,踌躇堵在咽喉,半上不下。
她光顾着纠结,最终还是没开口。
笛袖走出泊车区一段距离,特意确认没人发现,才打开停在隐蔽位置的车门。
顾泽临坐在驾驶座上,不失幽默地调侃:“我们看着像是在偷情。”
“如果这么想你会开心,我不介意。”笛袖没接招,系上安全带下达指令:“好了司机先生,专心开车,我住哪你知道。”
他故作意兴阑珊,“接下不转场?直接回家多没意思。”
“你已经约了我明天一整天的行程,今晚让我早点休息,行不行?”
行。在笛袖的事情上,顾泽临一向耐心足够,不争这一晚上的功夫,他看出她面带倦色,将车载音乐声音调低,空调维持在合适的温度,路上让她小憩会儿。
等进到小区,她还没醒,顾泽临不急着喊她,停车后侧头看着昏暗路灯下她的睡容,总觉得不真实。
……
过了良久,笛袖悠悠转醒,睁眼看到熟悉的小区入户花园,再一转头,对上顾泽临深邃无波的眼眸,不知静静看了她多久,里面有被勾出更深一层的情愫。
笛袖不是毫无经验的小女生,她懂这意味着什么,低头没敢再看。他陪她一起下车,送到单元楼下门口。
“就到这里好了。”开口让人止步。
顾泽临:“不请我上去?”
她站在阶梯上,小两层,两人身高差不多齐平。
笛袖含糊其词,听得不太清楚:“我怕你……”
“怕我什么。”
“你自己心底有数。”
顾泽临牵着她小臂,手掌贴着皮肤,指尖轻轻摩挲,“这么不放心我。”
稍一使劲,她身子前倾,被拽得往前一小步,顾泽临贴住她的额头,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走,在这看着你上去。”
笛袖默然。
不知过了多久,“那我回去了?”
“好,明天见。”
“……”
“睡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发个晚安?”
“对。”
有的没的讲了几句,笛袖忍不住提醒:
“松手。”
他脸侧了侧,笛袖早有预测,躲开没碰上。嘴唇堪堪擦线而过。
顾泽临直接噗嗤笑出声,他存心如此——想亲她是真的,看见笛袖下意识躲闪、脸上出现微微愠恼,却不见丝毫排斥的表情觉得好玩也是真的,知道是对自己有了好感,但接受还需要时间,边摇头,不住笑着边往后退:“不逗你了,回家吧。”
笛袖蹙了蹙眉,又不好发作。
她一声不吭,抿唇快步往里走,打定主意回去绝不给顾泽临回消息,进电梯摁下楼层号,不知不觉出神,直到忽然瞧见电梯那面镜子,才发现自己脸上压不住的笑意。
以往冷漠的面孔细节柔软生动,如同渐渐加快的心跳。
任是动心,怎么都无法掩藏。
作者有话说:偷亲失败~
以及,地下恋刚起步就被熟人发现,怎么破……
第50章 {title
这段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顾泽临是天生的情人, 带来的不止有爱的甜蜜,还有精神享受,每天睁开眼就是惊喜, 迎接各种新奇欢乐, 笛袖在他身边,看到生活多姿多彩的另一面。
小到早上约会碰面时,保温便当盒里饱满的太阳蛋和用枫糖浆画成微笑图案的华夫饼;大到不惜花费重金, 只愿博美人一笑, 送花送画送衣服首饰都是常态,但凡看出她有想要的苗头, 笛袖还没开口,顾泽临恨不得把整个橱窗买下搬到她面前。
于是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我好像没怎么看你穿过高跟鞋。”
除了参加酒会、派对、表演之类的场合, 笛袖日常在学校上课, 周末宅家里, 或者去郊外写生, 她习惯穿平底鞋板鞋运动鞋, 轻便又舒服。
“分场合。”
顾泽临直觉笛袖穿高跟好看,心里拿定主意,“你喜欢什么颜色。”
笛袖笑了下,“想送我么?”
“可我不一定穿。”
“穿不穿随你,我乐意送,你哪天高兴穿一次,那双鞋买的就值了。”
顾泽临说到做到, 笛袖不挑颜色,他便按自己认为合适的下单,没过几天,十几双款式不同的红底鞋展览进鞋柜。
类似的事发生司空见惯。
他打心眼喜欢这个人, 看到一件事物便联想到她,理所应当地花心思,觉得为她做什么都值得。
但相比金钱攻势,他更愿意亲力亲为。
笛袖在这时才挖掘到他不为人知的优点之一:擅长做手工,各种齿轮,发条,承轴等零件在他手下转变为具有观赏意义的实物。纸雕灯、音乐盒、木雕小提琴……精心制作的小礼物层出不穷,一件件摆上了她家的装饰柜。
确认关系的第一个星期,顾泽临做了个手工机械表,金属色泽的铜表指针按时间转动,上面顶格三排分别显示十二月份、三十一日、计算天数,描线精细刻度均匀,起点定在二月十二号,每过一天,上面日期转动一格,天数跳转加一。
“这是我们的第一件纪念物,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它们的用处各有不同,我想要保留住每个和你度过有意义的时光。”他如是说。
满怀希冀的话语,很难让人不动容。
小提琴据说是在放映厅和她看完那部电影产生的灵感,回来后着手做出一副等比例缩小的木制模型,琴弦由细如虾须的麦秆抽丝拼接而成,这是个考验眼力和耐心的精细活,为此顾泽临手上被扎出好几道小伤口,声音自然是拉不出来的,但笛袖拿到后爱不释手,事后顾泽临可怜兮兮地借此卖惨,如愿换来笛袖接连几天关怀备注的照顾服务。
感情持续升温,与之同时,他们并不是时刻都能见面。
笛袖要做的事情很多,能分给恋爱的时间有限,顾泽临term2学期已经开始,他倒着时差上课,周中经常是从晚上到凌晨时段不得空,剩下能共同度过的片段弥足珍贵。
更多时候,他们都在互发消息。
每天讯息不停,但绝不招人厌,聊得都是双方感兴趣的话题,在对话中一点点加深对方的认知;她想慢慢来,他就拉长暧昧进度,节奏把握得刚刚好,每次分别时,总会设法讨要小彩头,比如一个长达三分钟的拥抱,又比如前天的一个晚安吻……亲在脸颊。
·
·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开学第一周。
临近下课,学生们心思却不如以往活络,这节泛函分析是大课,容纳两百人的阶梯教室落针可闻,空气上方弥漫着吊诡的气息。
“这两天上课都好安静。”笛袖和同桌关悠然小声道。
“何止是安静,简直死气沉沉。”关悠然忍不住嘴损,“也许是过完春节回来,长了一岁的人都比较沉稳吧。”
两人相视笑笑,颇有“苦中作乐”的滋味。
心里都清楚原因。
大三是历届学生焦虑情绪最重的一年,课程数量多、难度系数高,不仅要提前修完大四的课程,还要保持每门不挂科,否则有临近毕业重修风险;到了下学期,又要直面人生选择的岔路口:自主创业、深造读研、出国留学、企业实习、考公入编……不同的选择将人分流到对应的竞争赛道。
人生就是一场竞赛,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在这所国内顶尖院校,最不缺的就是卷王,可日益加剧的就业压力和对自我的高要求同样将这群刚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压得沉默。
因为规划做在事前,笛袖很早明确了未来努力的方向,焦虑值尚在可控范围内;关悠然则是单纯心宽,毕业后以她的学历能力不愁找不到工作,只是能否达到期待薪资的问题。
再不济她可以抱大腿嘛,反正笛袖一看就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死党家里开公司不蹭白不蹭。
下课铃响,笛袖戳笔帽,合上本子:“晚上那节课我有事不上了,重点麻烦帮我记一下。”
第一周尚未确定选课,所以课上内容不多,也没有点名,主要是讲解考试范围、随堂测试时间和参考书目,方便学生及时预复习。
大学生总有那么几天想逃课,去跨市听一场自己喜欢的歌手演唱会,音乐节、livehouse,追线下漫展、蹲比赛直播……课堂之外,太多有趣的事情等着她们去做,所以关悠然听到笛袖逃课的第一反应是,哦。
然后呢。
随后才想起来问:“什么事啊。”
“约了人。”
“你妈妈么?”关悠然没事总惦记着笛袖那个富有母亲,要不是笛袖和她亲妈关系并不如正常母女般,她真想见见这个传闻中的女人,江宁市富豪榜排名前列中,为数不多的女性家族企业家。
“不是,她在国外还没回来。”
关悠然撑着下巴:“啊哦,貌似有情况?”
“不展开说说吗。”
“等稳定了再告诉你。”笛袖卖了个关子。
知道她有过暗恋经历的屈指可数,关悠然刚好是其中一个。笛袖在校内算女神级人物,追求者众但对外长期处于单身状态,难得听见她动心一回,关悠然心底十分惊讶,但笛袖嘴严,不管怎么追问,都是笑吟吟地不搭腔。
就是套不出话。
关悠然心痒得很,好奇极了到底是哪个“新欢”这么有本事,能勾住笛袖的芳心,手段不简单呀。
瞥见笛袖眉间舒展,似乎……是段不错的发展关系。
忽然间静下心来,觉得问不问有什么要紧?
只要当事人开心就够了。
“好吧好吧,我不问了。”
她们收拾好书本和平板,迈出教室门,关悠然和笛袖打商量:“我会帮你记笔记,但前提说好了,回报是一顿大餐,你请客。”
笛袖回完消息,收手机背过身倒走,风鼓吹起细长发丝,掖不住的围巾一角飘在半空,笑着说:“没问题。”
“好耶。”关悠然双眼冒精光,“我要狠狠宰富婆一笔。”
“地点随你挑。”
“成交!”
·
·
笛袖早上没课,原本和顾泽临约好吃午饭,但他临时接了个电话,要回家里一趟,于是约定好的午饭改期到晚上。
顾泽临说要来接她,卡着她下课时间发了定位。
当笛袖看见路边的白色劳斯莱斯幻影,怔然一瞬,纳闷何时换了这辆名贵豪车。
随即她看到从车身内下来的顾泽临,正准备出声,却留意到对方的神色不同于往常。他手搭在车门,弯腰对着车内说话,侧脸含着笑意,略有些正经,状态却不是紧绷,相反,是那种憋着一肚子坏水,图谋坏事的故作正派。
“……”
笛袖提起精神。
几秒间,短短一段路走完,靠近时顾泽临抬头,适时和她打招呼:“来了。”
像是对着一个普通朋友。
“有什么事?”她口吻平常,两人默契得都不透着往日亲昵。
“笛袖。”
车内女孩喊她名字,顾亦徐晃了晃手,甜甜一笑:“哈喽~好久不见,快上车。”
“我本来想直接约你,但泽临说反正要路过你学校,就顺便接上你了。”
“我没收到消息,一下子有些惊讶。”笛袖说。
果然,亦徐疑惑:“我让他给你发微信,没收到吗?”
说完她看向顾泽临,他无辜耸肩:“我发了。”
“……”
发了……个鬼。他只说顺路来学校接她去餐厅,可一字没提车上还有顾亦徐!
“可能没来得及看到。”还是笛袖帮忙粉饰,同时不着痕迹瞥了眼顾泽临,他回以疏懒一笑。
欠扁得很,这人纯属故意的。
她不让他公开,尤其要避免让顾亦徐发现。但顾泽临逆反心重,偏要不如她意,天知道她看到顾亦徐那一刻,心脏吓到快要骤停。
“所以你是刚好经过,才看到我们的吗?”亦徐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的一双杏眼圆且黑,专注看过来时,纯真动人,笛袖惊悸之下,语气有几分无力:“……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亦徐对她一向是无条件信任,笑眯眯道:“那真是太有缘了,命中注定今天我要来找你,上车吧,我们路上聊。”
前面开车的是顾家司机,笛袖来后,顾泽临从后座挪到副驾,亦徐和笛袖并排坐在后面。
亦徐这时娓娓道明来由,她即将要迎来人生中的喜事——
笛袖闻言愣住:“你要订婚?”
亦徐点点头。
“……”
饶是笛袖也忍不住卡壳,“这……太突然了!”
“我也很意外。”亦徐说:“但幸福来临时总是不打招呼。”
听到这么文艺又煽情的话,笛袖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不要告诉我是他。”她试探着道。
亦徐又点头。
笛袖难以置信。
好一会儿没说话。
亦徐看起来也很无措:“我知道你接受起来会有点难,但请你相信我和我家人的眼光,我爸妈已经接受他了,今天回家也是谈论订婚事宜。”
不止顾泽临,今天顾家直系亲属都来齐了,连顾亦徐的外公——徐家那边也派了她的两位舅舅和表哥徐政安过来。
徐家四代从政,小辈徐政安是这一代的领军人物,炙手可热的政坛新秀,他的到来足以代表徐家对顾亦徐婚事的重视程度。
从某种意义上说,顾亦徐是在两家偏爱呵护中长大的小公主。
只是“公主”被保护得太好,有点过于不谙世事了。
顾泽临一听那些长辈说话就烦,平时光是他家就够难应付,更别提眼下顾徐两家大人们一起坐下来商议婚事,他寻了个理由先逃,谁料亦徐看见她表哥徐政安在,心底发怵,也跟着他跑了,留下程奕在那。
当时顾泽临在车库撞见顾亦徐,不禁挑了挑眉,于私心不希望顾亦徐和他一起溜,他还赶着要去接笛袖。
“订婚是你们俩的事,这么关键的时刻,你丢下他一个人当逃兵?”说这话指责他姐不够义气,也是想让顾亦徐老实呆住,别跟着他。
亦徐满不在乎,“他一个人就能搞定啊。”
“这婚订得真有意思。”顾泽临轻笑:“商量到一半,未婚妻都跟人跑了。”
“你不懂。”亦徐说:“我这是信任他。”
“以及,我不是和外人跑了,是跟我弟弟出门兜风。”
……
车上笛袖良久不作声,她真的需要时间缓缓心态。
为什么年前找她倾诉分手的两个同性好友,都在最近不约而同复合?付潇潇的事已经让她难以评价,顾亦徐有过之而无不及,居然直接和程奕订婚?!
直到目的地后,笛袖依然没说话。电梯里,顾亦徐神色慌乱地接了电话,笛袖一下猜到是她家里人打过来的,失踪的新娘需要给出一个交代。
趁亦徐注意力转移,回头再看始作俑者,顾泽临冲她微微一笑。
他倒乖觉,清楚不打招呼的后果多半会让笛袖愠恼,于是在车上安静出奇,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看你干的好事。”笛袖道。
“没人比我更冤枉,是她非要跟我来的,甩都甩不掉。”
“不要避重就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这就怕了。”
顾泽临手插裤兜,姿态慢悠悠,仿佛被质问地不是他,“不公开就要面临随时暴露的风险,以后这样的事还会很多,你不可能每次都收到预告。”
“亲爱的,你应该提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