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小心为上没错,关键时刻能救急。
桌面书本挨得近的无一幸免,底下几层纸张都被浸湿,男生帮忙擦干桌面,一抬头正想说什么,却在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瞧到她的侧脸时怔住。
笛袖脸庞垂着几缕散发,蹙眉,那个神态和面孔都与脑海中某个陈旧到褪色的画面重叠起来。
“你的电脑没事吧。”男生说道,“是我不小心,忘了把水瓶盖上。”
“还好,没什么问题。”
但任谁被惊吓这么一回,笛袖至今心跳还是加快的,她神色不算太好,也就没多理会那人,将所有东西收到包里快步走出图书馆,余下匆匆一道背影。
图书馆分东西南北座,所在的南馆共五层,每层都有一个咨询台,按循图书馆开放时间,管理员或勤工俭学的在校生会在这值班。
笛袖前脚刚走不久,那男生去到登记导台处。
他向今天的管理员询问:“你好,我在MMI(论坛)线上提前约了座位,但到这位置上已经坐了人,能帮我看看是谁占座吗?”
管理员抬头瞧一眼,台前男生脸庞消瘦,留着略长的刘海遮挡住眼睛,下半张脸棱角分明,学生模样的人身上却有种违和的、阴郁气质。
“报下座位号。”
“694。”
“是有人了。”
电脑界面前,管理员浏览座位信息,弹出行里面包含学生的所属学院、学号、性别和姓名。
“我看看……叶笛袖,这名字不是你的吧?”瞥见性别是个女生来着。
男生面色极细微变化。
所说姓名具体哪三个他不清楚,然而……姓叶?
怎么会——
他仍旧如常问:“对,为什么她会选到我的位置?”
“她是刷卡系统选的座,线上线下共用一个服务器,你们不应该重啊。”管理员也觉得奇怪,准备查验:“把你的学号姓名说一下。”
男生陈述一遍。
“同学,你记反方向了。你的座位号是对面的652,不是694。”
线上选座是俯瞰图,分错左右方位不小心误认也有可能。过往学生遇到小乌龙的情况不少,管理员未加以怀疑。
“而且。”
系统页面刷新,那个位置被释放出来,从已占座的深蓝色方块状态归于空位的白色。
“你说的女生她刚刚离开图书馆了。”
“好的。”
他沉默几秒,语气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晦昒。
那是盯上觊觎已久猎物、却追寻无果,兴奋落空的懊丧,说:“估计是我弄错了。”
第87章 {title
壁球馆内。
密闭的空间里回荡着球体高速撞击前墙的闷实声响, 每一次反弹都精准地落在发球线之上。然而今晚笛袖明显心不在焉,回球连连失误,就连基础的发力击球, 都能脱手。
这绝非她平时的正常水准。
顾泽临很快察觉出她的异常。当球再次反弹至他所在的半场时, 他并未顺势回击,而是手腕一压,精准地将黑色小球截住, 握在掌心。
球局戛然而止。
笛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一转头,正对上他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
“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心里有事?”顾泽临看着她:“你今晚状态不是很好。”
“……”
她揉了揉眉心,“可能是最近有点累。”
“你觉得这种话能骗过我?”顾泽临轻笑一声, 并未逼问, 只是拎着拍子走回发球区, 自顾自地对墙打了起来, 球声再次回荡在场馆里, “提议来打壁球的可是你。”
他说的没错。
自从那次和关悠然吃饭,无意间提及过去的同学,一种模糊的不安便如同阴云般笼罩在笛袖心头,让她时常心神不宁。下午电脑被泼水的意外,更是让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以至于晚饭后,笛袖不想直接回家,而是借运动放松心情, 主动提出要来打球。
若是顾泽临的主意,多半会选择去户外网球场。而壁球是笛袖更擅长的项目,因为在室内,活动范围有限, 无需大量跑动,较之网球对体力的要求放宽许多。
自己提议来打壁球,此刻却又用“累”来搪塞,确实自相矛盾。
她如今在顾泽临面前,不需要强撑什么面子,干脆放下球拍,走到场边透明的玻璃墙下,拿起水瓶沉默地喝水。
没一会儿,顾泽临也收了球拍走过来。
“跟我说实话,”他声音放缓了些,“是不是因为论文过审和申请两头忙,压力太大了?”
“怎么会。”笛袖笑笑,“不至于。”
眼神落在她挨着瓶口,表面被水浸润的唇,他暗示性道:“我也渴了。”
她意会,贴身凑近飞快吻了下。
亲到后,顾泽临心情大好,便不追问。
“遇到困难记得告诉我。”他只讲了这句,给她尊重,也表明心迹:“我说过,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
“好。”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水,拧上瓶盖,重又拿起球拍:“休息好了,继续吧。”
顾泽临挑眉。
“来计分,”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需要发泄的决意,“认真跟我打一局。”
“哦?”顾泽临被她挑起了兴趣,唇角勾起,“比输赢?那赌注是什么?”
笛袖将球抛起,目光紧盯着下落的轨迹,“输的人,答应赢家一个要求。”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发力,球被一股狠劲高速击出,角度极刁,直扑他的反手死角——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开局。
凌厉、强劲。
与她平日稳健的球风大相径庭。
顾泽临起初确实被她的猛攻打了个措手不及,略处下风,但他很快稳住了节奏,一番拉锯战后,率先拿到局点。
过于强烈的情绪反而影响了技术的稳定性,笛袖今晚心态不稳,略显浮躁,最后抓住了她一个回球过高的机会,一记干净利落的截击,直接杀死了比赛悬念。
笛袖撑着球拍,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濡湿。
她愿赌服输,看向他:“你提要求。”
顾泽临拿起毛巾擦了擦颈间的汗,又从球包里抽出另一条干净崭新的递给她,神态悠闲自在,仿佛胜券在握:“先留着。这个要求,我还没想好。”
一场运动耗尽体力,心底的郁结似乎也随着汗水排遣了不少,获得了短暂的宁静。
深夜,笛袖侧躺在床上,等待睡意席卷,顾泽临冲完澡,在浴室吹头发,他弄完后出来,掀被上床,很自然地将下巴搁进她的颈窝。
与他的气息一并渡过来的,是刚刚吹干的发根携带着蓬松的热意,存在感强烈到分明。
“装修公司的人问我,”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刚沐浴后的松弛,“新房客厅和每个房间的墙壁要刷成什么颜色。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选暖色调。”她闭着眼回应。
“全屋都用暖色,还是不同区域做不同风格?”
笛袖被问住了。
全屋统一色系固然协调,但难免单调,于是她问:“他们给的设计方案,有没有推荐的模板参考。”
“有。”
“但我都否了。”顾泽临答得干脆。
“……?”
笛袖闻言,转过身来面对他,眼里带着询问。
“我的想法是,新家所有墙面都粉刷成全白,留给你作画。”
她笑,“那该多乱七八糟,客人来了,满屋子看到都是涂鸦。”
“管他们怎么想。”他理所当然道:“我们自己的房子,自己住得舒服喜欢最重要。我就喜欢你的画。”
正说着,顾泽临记起笛袖客厅里,除了她亲手绘的画,也挂着别的画作。
其中最独特的,莫过于客厅正面墙壁的那副三联画,圣母玛利亚怀抱中的新生儿,是耶稣圣诞,左右守护天使环绕。
内心不免有些怪异。
“你应该……不是基督教徒?”
“当然。”笛袖奇怪地看过来一眼,像是没理解为何突然会有此问,“你看见我每次吃饭前会祷告么。”
那就好。
顾泽临松了口气。
你也没坚持只用传教士式啊……他心想。
好在笛袖心思不在这,“我学画画,比练小提琴早很多。”她轻声说,像在回忆。
“有多早?”
“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了。是我妈妈让我去学的,我坐得住,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
“琴反而是后来才学的?”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顾泽临聪明地没有追问那是为了谁而学。
他自然地换了个话题,指尖绕着她一缕头发:“你生日快到了,想怎么庆祝?”
“都行。”
“那天是周中,要提前到周末过,还是就当天?”
“看你安排。”
顾泽临笑了,气息低低拂过她的耳畔,“到底是你过生日还是我过生日?怎么全让我决定。”
笛袖淡道:“我不在意这些。”
“好,那就按我的想法来。”
“我打算把我那些朋友请到一起,人多热闹些,办个小型的生日会。正好也让他们正式认识一下你。“顾泽临顺势,说出思忖已久的计划:“我们谈了这么久,你还没见过我的朋友?周晏不算。”
他知道笛袖不喜欢太高调,于是特意加了句解释:”就是很平常的聚会,他们平时也总找由头凑在一起,这次不过是换个名目把人聚齐罢了。”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怀里的人依然安静。
“怎么样?”他亲了亲她的额头,低声问。”不麻烦就行。“笛袖最终应允。
既然已经决定去见他的父母,对于见他亲近的朋友,这个请求笛袖并不很抗拒。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胳膊软软地搭在他颈间,声音染上浓重的睡意:“关灯吧……真的困了。”
·
·
顾泽临将她的生日会安排在一处商业大厦的顶层会所。
电梯门无声滑开,舒缓的蓝调与低语声同时漫入耳中。室内设计是现代金属风,强调线条感的工业美学个性十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铺开一片流动的星河。
到场的人比笛袖预想的要少,约莫十几个人,皆是顾泽临自幼相识的圈子。
不同于以往喧闹的氛围,此处流动着和谐的沉静,男士衣着看似随意,但剪裁和面料皆是不动声色的讲究;女士妆容精致,佩戴的珠宝精巧夺目,姿态松弛得体。
顾泽临自然地揽着笛袖的腰,将她带入人群中心。
“来了?”周晏最先看到他们,举杯示意,目光在笛袖身上短暂停留。
她今夜美得惊人,是刻意往日常、素淡装扮的美,白色荡领连衣裙,裙摆长至脚踝,细带高跟,颈肩空空如也,不着一件首饰,将清简至柔的韵味酝酿到极致,唯独眼尾用了点紫色的眼影,和梅子色的半透明唇釉,看出来是有过一番精心打扮,却宛如天然去雕饰的美感。
周晏是在场唯一一个笛袖见过的人,其余都是素未谋面的富家千金和少爷,她懂得每一个场合应该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太过隆重,显得她曲意迎合,就是这样看得出用心、但简约如常的装扮,才恰如其分。
顾泽临同周晏点头应下,随即向众人介绍,“笛袖,我女朋友。”
他的介绍简短,没有过多的头衔或修饰,反而让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她的份量。
“总算是见到真人了,”一个穿着丝绒衬衫的男人笑着上前,自来熟地开口:“泽临藏得可够严实的。”
何鄢语气爽朗,眼神虽带着打量,却并无恶意,更多的是好奇。
笛袖微微一笑,颔首致意:“你好。”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既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
他们这群富家子弟私底下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如果有看中的人,是抱着认真在一起的念头,话讲白了,就是好上动真感情了,会特意组个局表明,往后这个对象在圈子内等于过了明目,当作自己人,有什么帮衬相助的地方都不会客气。
若是没有,那不过一段露水姻缘,没人会当回事,自然懒得搭理。
众人当时接到顾泽临的生日会邀请,那叫一个惊奇。除了周晏,压根没人知道顾泽临背地谈了个对象,并且在赴约之前,顾泽临提前在群里宣告,声称这是他爸都见过两次的对象,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回是来真的。
笛袖出现之前,他们提前到这的那会儿功夫,已经从周晏嘴里套过一波话。
都到了见家长的份上,周晏索性也懒得替顾泽临藏了,凡是知道的一股脑吐得干净,光是听见泽临为那女的做出何等让步,这群人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顾大少爷吗?
原来他们还对顾泽临心心念念的女朋友好奇得很,怎么就能让他乖乖愿意为她跑到国外去,还一待就是三年,搁古代,那叫伴读!以为是个妖艳惑心的主。
如今见了,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何鄢在一旁对顾泽临低语:“怪不得你……咳咳,这位,是有点不一样。”
顾泽临勾了勾唇角,没说话。
接下来便是简单的聊天。顾泽临始终在她身侧,偶尔在她被人问话时,会自然地将话头接过去,或是在她腰背轻轻一拍,无声地传递着“有我在”的安抚。
他并未过度呵护,却总能适时出现,让她不至于孤立无援。
交谈中,笛袖发现他们并非全然是印象中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有人聊起近期投资的生物科技项目,有人抱怨家族信托基金繁琐的条款,也有人对某场即将开幕的当代艺术展如数家珍。他们的话题跳跃而广泛,带着这个阶级特有的视野和资源圈层感。
笛袖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在问到她时,才言简意赅地发表看法。
镇定自若的气场、清晰的逻辑和有条不紊的口齿,让原本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倾听的人,眼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聚会的氛围始终轻松。
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打探,更像是一群老友间寻常的聚会,只是多了一个被核心成员郑重引进的新人。
每个人都带来了礼物,女孩子们意外地好相处,拉着笛袖坐到她们中间,将几个小巧的礼盒推到笛袖面前。
“快打开看看。”
一位穿着香槟色小礼裙的女孩笑盈盈说道,她是何鄢的妹妹何菱,“算是我们的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依次拆开漂亮的丝带,有适合日常佩戴的珍珠吊坠胸针,限量版的沙龙香氛,气味清雅独特,宝石蓝矢车菊耳钉,张扬同时又彰显主人品味……
这些礼物显然都经过细心考量,价格不菲却并不夸张,更像是同龄人之间表达善意的选择。
“谢谢,太感谢了。”笛袖真诚地道谢,唇角挂着笑意,“都很漂亮,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啦!”
“生日快乐——”
她们纷纷笑起来。
笛袖接过侍者适时递来的香槟,与几位新认识的女孩轻轻碰杯。她们聊起最近半年走强的半导体概念股,聊起某个小众设计师的品牌,也聊起江宁新开的、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网红餐厅。
笛袖并非每个话题都能深入参与,但她听得认真,偶尔发表见解也言之有物。
她不需要刻意迎合,只是做她自己,便已足够。
女生堆自成小团体,顾泽临不好融入进去,就在一旁与周晏等人聊天,目光不时落回到笛袖身上。
看到她能自然地融入,与她们相谈甚欢,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周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道:“这下放心了?我看何家那小丫头跟她聊得挺好。”
顾泽临抿了一口酒,端的是四平八稳:“她本来就不需要我担心。”
“……”
女孩们一旦聊得投机,瞬间便能从素不相识变得亲近起来,何菱率先和笛袖交换了联系方式,这个举动如同一个默契的信号,其他几位女生也纷纷拿出手机,接下来笛袖和每个人都相互加了好友,何菱更是动作飞快,当场就把她拉进了一个叫“富婆榜前()”的姐妹群聊。
沙发上唯有一人,不似何菱等人那般活跃热络,只是闲适地靠坐着。
笛袖刻意轮过一圈,最后只差没加她,那女生也不着急开口问,始终单手托脸,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瞧。
手肘撑在膝头上,那眼神说不出的玩味,但没有丝毫敌意。
笛袖一时未能读懂这人意图,但既然绕不过去,便主动走上前。
“hi。”
她冲对方友善地笑了笑:“我好像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笛袖过去时,她佯装未见,和身旁友人谈及刚结束的一趟南极之旅,从阿根廷乘坐邮轮出发,抵达世界尽头的冰雪大陆,直到听见声音,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抚臂弯唇笑了笑。
“何蕴西。”女生说。
何……笛袖立刻联想到在场两个姓何的人,何菱是个话匣子,方才早已透露与何鄢是亲兄妹,但对眼前这位,何菱却是只字未提。
对方一眼看穿了她的疑惑,“认识一下,我姓何,是何菱那个小屁孩的堂姐。”
她并未压低声音,不远处的何菱听见,立即不满地抗议:“西西姐,我上个月就成年了不是小屁孩——”
何蕴西手指轻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何菱霎时噤声,扭过头去,不再多言。
这一个细微的互动,足以看出她的身份不一般。
女生穿着白绸衬衫和牛仔裤,外搭蓝色半长款梭织外套,浓颜系的一张脸,却有种中性格调的风情在,名副其实的何家大小姐。
“你好,何小姐。”笛袖自我介绍:“我是——”
“我知道,开场时泽临已经介绍过了。”何蕴西不按套路打断:“我的记性没这么差。”
“……”
“你对南极感兴趣么?”
笛袖微微一怔。
何蕴西慢慢扬起笑容,“如果对南极没兴趣,那你特意过来,就是对我感到好奇了?”
“……”
笛袖一时语塞。
很少遇到这样让人招架不住的对话,对方完全想到什么说什么,思维跳跃离奇。
“相逢即有缘,坐下来聊聊嘛。”何蕴西给了个眼神,身旁坐着的女生识趣地起身让出位置。
笛袖只好依言坐下。
何蕴西指尖轻点着下巴,目光在笛袖脸上流转片刻,忽然道:“你让我想起一个认识多年的人。”
“气质像。不过那个女生没有你聪明——我指的当然不是智商。”
“她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孩,有心机也有魄力,性情凉薄到了极致,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利用,不论是感情还是别的,和她这种人做朋友也许还不错,但爱上她的人一定会很惨。”
笛袖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对方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几句,并没有沟通介绍的意图。
她随口附和:“后来…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何蕴西笑了下,“她结婚了,在一年前。”
“是和自己深爱的人结婚。”何蕴西漫不经心,补一句:“但她婚后过得并不快乐。”
//
·
聚会散场时,何菱被她哥何鄢带着离开,不忘回头提醒笛袖查看群消息,有机会再约,何蕴西则一副大小姐作派,唯我独尊的气场无人能及,头也不回走在最前面开路。
待将所有客人送走,“累不累?”顾泽临倾身过来,扶着她的腰,轻轻施力揉按,缓解踩着高跟鞋久站的酸软,声音低沉且温柔。
笛袖摇摇头,“她们人都很好。”
“现在才知道我的朋友们都是好人?”他故意逗她。
笛袖想起何鄢、何菱兄妹与何蕴西关系并不差,却又有点刻意保持疏离,加上何蕴西那番云山雾罩的话,不禁问:“何家……是怎样的家庭。”
“你觉得呢?”顾泽临反问。
“挺有意思的一家人。”她斟酌着用词。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如果你打听过何家那堆剪不清理还乱的亲戚关系和内部纷争,大概就不会用‘有意思’来形容了。”
“他家的事情有点复杂,外人很难看清。”顾泽临点到即止,因为事不关己所以话语分外通透:“隔雾看花就好,不必深究。”
·
·
申请季在忙碌中逐步推进。笛袖与陈谈白因文书修改事宜,免不了时有消息往来。然而自那晚略带深意的对话过后,笛袖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微妙转变。他依旧专业、高效,有问必答,但字里行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探寻已悄然褪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界限感。
对陈谈白而言,那点因欣赏而生的朦胧好感,固然真切,却也并非不可割舍。
既然界限已明,便收敛得干脆利落。
拿得起,也放得下。
若非顾泽临某次无意间发现,替她修改文书的学长,居然就是在私房宴外遇见的清俊男人,一切本该风平浪静。
“陈谈白?”顾泽临眉头瞬间锁紧,语气沉了下来,“帮你改文书的学长……就是上次在私房菜馆外面,那个盯着你看的男人?”
笛袖没想隐瞒,点了点头:“嗯,谭老师介绍的,他很专业。”
顾泽临顿时坐不住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他至今记忆犹新,危机感如藤蔓般迅速缠绕上来。
尤其当顾泽临进一步得知,他们不仅在校内咖啡馆独处了一下午,还一同用了晚餐,甚至最后由陈谈白送她回家时,顾泽临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自那日起,无论笛袖如何说明自己大四课程已寥寥无几,小区离学校很近,走路过去都行,并且申请材料均已投递,与陈谈白不会再有非必要联系,顾泽临依然坚持每天亲自接送她上下学,雷打不动。
笛袖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但见顾泽临如此热衷,甚至隐隐透着一种宣示主权的固执,她便也由着他去。
笛袖不会承认,关于咖啡馆和晚餐的细节,是她故意“说漏嘴”的——偶尔看他因此紧张吃醋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日午后,笛袖午觉醒来,只觉周身轻松。
一切事情都告了段落。
论文电子稿成功完成校对,申请信已经投递出去,接下只需静候佳音。母亲季洁也飞往加拿大度假,欣赏枫叶季的美景,她一时无事可做,久违地享受这彻底放松的时光。
她舒适地窝在沙发里,顺手点开平常较少查看的MMI学生论坛,在不起眼的角落,有个小小的红色未读提示。
是一个匿名账户发来的私聊消息。
【终于找到你了。】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问候语。
没头没脑地发了这么一句,突兀地躺在消息列表的最顶端。
发送时间是两天前。
笛袖蹙眉,第一反应是有人误发了信息,或是某种新型的垃圾广告。
她指尖滑动,正准备将其划掉删除,第二条紧随其后的消息猝然撞入眼帘。
对方只发了三个字。
——【季凝哲】。
一刻间如坠冰窖。
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
这是曾经,她的名字。
一个早已被时光尘封,几乎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符号。
作者有话说:这才是小名哲哲的由来,笛袖一开始是随母姓的
第88章 {title
妈妈领回同父异母的兄长, 是在一个台风刚过境的傍晚。
天空被雨水彻底沥过,呈现出浑浊的赭红色,零星云朵点缀, 像颗表面发皱的橘子。
她做完功课, 下楼时住家阿姨还在厨房里忙碌,晚餐比平日准备得晚了些,菜肴还没备齐。
“你妈妈要晚些回来。”阿姨对她说。
她点点头。这栋上世纪留存下来的小洋楼, 家具保留的都很好, 餐厅布置延续了中西结合的文艺细致,与厨房以一道圆弧形拱门分隔开。
靠墙立着一座桃花心木的餐边柜, 磨砂玻璃柜面内摆放着擦拭锃亮的银质烛台和骨瓷餐器,青花瓷、景泰蓝、珐琅彩……各式精美餐具应有尽有, 高背餐椅的椅背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围列中央那张厚重的黄花梨木餐桌。
而此刻, 那里多摆了一副碗筷。
“今晚有客人?”她问。
“好像是吧。”
阿姨背对着她择菜, 含糊地应了一声。于是她去客厅边看电视边等, 直至入暮天际发黑,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地敲在客厅的拼花地板上。
是妈妈回来了。
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身形极高的男孩,比穿着高跟鞋的妈妈还高出半个头。
他站姿松垮,领口歪斜,瘦削身躯没个正形,从头到脚灰头土脸, 脸上、手臂上还带着新鲜的擦伤,不知从哪里爬摸滚打一圈,误闯入这个与他格格不入,处处透着旧式优雅、奢华房屋。
发旧的球鞋脏兮兮不说, 鞋底还淌着水,在入户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她默默想:张姨刚洗净的地毯,多半是遭殃了。
抱有同样想法的,似乎还有她妈妈。
女人好看的眉头蹙起,盯着男孩鞋上滴落的水渍,没说什么,但脸上一闪而过的嫌弃,未能完全藏住。
妈妈领他进门的样子,不像是领着一个人,倒像拽着系绳拖回一条不肯就范的野犬,男孩眼神油亮亮发光,像饿极了似的,不知遮拦地扫荡过屋里的每一处角落,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妈妈和她。
她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有种与她周遭这个世界截然相反的野性。
或许对于男孩的到来,她的表现过于淡然,挑起了对方的逆反。
男孩突然冲她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歪脖斜眼,鼻孔朝天,眼白翻出来,嘴巴裂得像是张开个血盆大口,充满了恶作剧的意图,分明是想吓唬眼前这个漂亮得像洋娃娃,瓷器一般精细、讲究的小女孩。
她立刻扭开了头。
才不是害怕。
她自认不是娇滴滴的小女生。
只是觉得:
……
真丑。
转头时,她看见妈妈朝她招手,“宝贝,过来。”
妈妈告诉她,男孩叫季扬。舅舅早年海难去世,离世前妻子还在妊娠期,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之后养在他母亲那边,直到最近有升学需求,才从外地转学过来。
从血缘上讲,季扬是她的表哥,但对于独生女的她来说,表哥和亲哥没太大区别。
“哲哲。”妈妈温柔地说:“这是你的哥哥,季扬。”
“以后他就住在这里了,你们兄妹俩要好好相处。”
季扬意味不明地冷笑一下。
他玩味地重复那个词:“兄妹?”
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男生短促地嗤笑一声,随即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调说:“好啊,妹、妹。我还从来没有过妹妹呢,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他目光转向她,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季、扬。
她在心里默念,的确有种扬扬得意的轻浮感。
同时,她清晰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季凝哲。”
·
//
再看到那条匿名消息时,笛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窜而上,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指尖的颤抖,在对话框里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她改名换姓,不惜将过去十四年的人生彻底掩埋,为的就是摆脱“季凝哲”这个名字所缠绕的梦魇——怎么会,怎么可能有人将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联系在一起?!
除了她那名义上的“好哥哥”,还有谁会紧抓着当年的旧事不放?
妈妈住院那回,她不留情面地把季扬轰出病房,很难说隔了这么久,对方是不是还记恨在怀,趁机报复。
她下意识地行动,迅速从通讯录黑名单中翻出一串手机号拨过去,接通那刻,对面传来懒淡的语调:“喂?”
电话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说话。哪位?”对面的耐心显然有限,“不说我挂了。”
“是不是你干的。”
“……”
对面反应极快,立刻从声音辨认出了她,愣了一下:“是你?你不是——”
“先回答我,是不是你干的?”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沉声质问。
季扬狐疑地看了眼陌生的来电显示,她换过手机号,这个号码没有备注,可问题是,她不应该早就把他拉黑了吗?
“我干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季扬咂了下舌,语气透出烦躁:“我没空跟你在这儿打哑谜。”
笛袖声音冷得浸冰:“装傻?当年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如果不是他的凭空到来,根本不会发生后面那一连串变故——母女关系破裂,她抑郁退学,被迫回到南浦开启新生活,甚至不惜抹去与那个名字相关的一切。”莫名其妙。”季扬被她这劈头盖脸的指控弄得既窝火又困惑:“好端端的翻什么旧账?你是不是存心找不痛快?把话说清楚,我到底干什么了?”
“你没弄恶作剧吓我?”
“我闲得慌吗?!”季扬的语气坏到了极点,“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明白。”
“……”
回应他的是一串冰冷的忙音。
通话直接被单方面掐断了。
季扬的反应足以表明他一点不知情,发消息的人不是他,确认这点后,笛袖一句话都不想再跟这个道德感低下的人多讲。
——季扬毁了她的人生,却从未流露过一丝一毫的愧疚。这或许就是报应,季洁亏欠他的还不起,就要从她最珍视的女儿身上讨回来。
不到两秒,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季扬完全在状况之外,被无故指责后又突然挂断,他满心疑惑想要问个明白。
但笛袖只是漠然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将其拖入黑名单。
刚处理完,新消息提示就跳了出来。
匿名账户回复了。
【一个你初中时从未在意,却始终爱慕着你的可怜虫。】
故作煽情的语调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如同沾上了湿滑黏腻的蛞蝓,恶心得直想吐。
【你想干什么?】她回复。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你,当然是为了见你。我什么都不要,只求一次机会,好好看着你。】
如果到这里,还只是令人不适的纠缠。
那么紧接着弹出的下一条消息,则让笛袖的血液瞬间冻结,几乎将她推入崩溃的深渊。
【就像当初,那些人看到完整的你那样。】
……变态。
恶心至极!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用手机偷拍的照片——光洁素白、不带一丝遮掩的躯体,最私密的部位,却以最不堪的方式袒露在公众视野下。
成为所有人的谈资、供由意淫。
【不可能】她几乎是颤抖着打下这几个字。
【你会来的。】
【我答应你,不告诉任何人。】
【比起公开,我更想私藏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手上,定然握有她见不得光的把柄!
那几句阴冷的话语如附骨之疽,在她脑中反复盘旋。完整的你……私藏……每一个词都让她不寒而栗。对方是谁?初中同学?某个早已遗忘的面孔?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是那些不堪的照片,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顾泽临敲响房门,一下子把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正处在崩溃边缘,推门而入的刹那,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镇定。
从他的视角看去,笛袖抱臂立于落地窗前,有些心不在焉,手机屏幕在她手中适时暗下去。
苍白的脸色尚未完全恢复,但顾泽临知道她近来心神不宁,所以并未起疑。
“怎么了?”她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顾泽临似乎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关于见我家里人的事……可能要先缓一缓。”
笛袖一怔。
或许是她的脸色实在不佳,顾泽临轻叹了口气,决定把话说完:“是我姐那边,她上周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作交换生,要到学期结束才能回来。我也是刚得知,所以原计划得跟着调整了。”
当初答应见顾泽临的父母时,笛袖只提了一个前提条件。
那就是两人交往的事,必须先让顾亦徐知道。
亦徐是她的朋友,而顾泽临是亦徐的弟弟,笛袖认为她先前的隐瞒已经是不妥,在正式和长辈见面之前,她需要确保得到亦徐的认可和祝福,这件事还得当面谈。
然而此时,顾泽临的话令她心头一紧。
见家长的暂缓,与她深藏的忧虑不谋而合,突如其来的变动本身,在那不愿示人的隐秘恐惧之上,又添了一层不安。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没关系,等亦徐回来再说也好。”
他温声劝解:“嗯,正好我爸妈手头也有些事要处理,他们可能没这么快——”
“我懂。”她颔首:“我都明白的。”
顾泽临停住,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真的没事吗?”
说话间他已走近,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笛袖顺势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将脸轻轻靠在他掌心,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温度。
“可能有点吧,”她模糊地应道,“感觉……事情都堆在一起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顾泽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别担心,所有事情都会顺利的。有我在。”
笛袖闭上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有他在”,她才更不允许让那些不堪的过往暴露在他面前,无法接受来之不易的幸福损毁在卑鄙之人的手中。
那个名为“季凝哲”的过去,连同其承载的屈辱与创伤,必须被牢牢锁死在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笛袖表面维持着平静,却如同惊弓之鸟。手机的任何一点提示音都会让她心跳漏拍。她不敢独自待在空旷的房间,顾泽临察觉到她比以往更加粘人,且时常走神,只当她是因为申请结果即将公布而焦虑,便加倍体贴地陪伴着她。
匿名账户未再留言,但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并非终结。
对方在赌。
赌她不敢置之不理。
这些天她的提心吊胆,和对方的气定神闲,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天,顾泽临因推不掉的应酬出门后不久,笛袖盯着那匿名的头像,下定了决心。
最终编辑了一条消息发送出去:
【下午三点,东大综合楼排练室,过时不候。】
·
·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洒进来,将整个排练室染成明亮的暖色。
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校庆排练期间,笛袖无数次在这个房间内消磨时光,她对里面的一切再熟悉不过。
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时,乐曲正行进到一段舒缓的慢板。
她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到了,悠扬琴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阳光勾勒出专注的侧影和持琴的纤细手腕,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那个男生——图书馆里有过一面之缘,面容清瘦、刘海略长的男生——停在门口,似乎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琴弓在最后一缕余音中缓缓停下。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只一眼,她认出了他。
男生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他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的第一句话,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打破了寂静:
“初中的时候,”他开口,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要弥补多年前未能尽兴的凝视,“你出落得就很美,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和别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男生们私下都在讨论你。”
“看来你认识我很久了。”她说。
平静无波的口吻。
像是陈述一个笃定的事实。
“比你以为的早得多。”
“我有想过很多人,但没想到是你。”
她对眼前这人毫无印象,除了图书馆那一遭,不记得何曾得罪过他,更不记得何时与他有过交集。
对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试图找到一丁点记忆,哪怕只是一小个片段,但不论如何回想,都没有丝毫印象。
她的迷茫反馈在脸上。
对方不意外地哂笑,“初中每天下课后,你就像现在一样坐在画室画画,阳光就像现在打在你身上,我每天放学都绕路经过画室,就为了透过窗户短短看你的几秒,你在画室呆到多晚,我在楼道就等到多晚,风雨无阻地守候着你。”
“可你从不在意啊——连一眼都不曾施舍给我!”
他语调骤然变了,“像你这样被人人追捧的存在,爱慕者多到数不清,怎么会记得我?”
男生步步紧逼靠过来,笛袖强忍着后退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单独约见显然是不明智的,对方心思不纯,可她别无他法。
“我不认识你。”她尽力保持平静,“你一厢情愿的喜欢,凭什么要我回应?”
“我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找你,就是因为我当年太胆怯,不敢向你表白。”
他的眼神流露出深深的迷恋,“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你喜欢画画,我就去读艺术美史,你以前从来没拉过小提琴,当我那天在图书馆得知你的名字后,查清了所有和你相关的信息,反复观看你演出的视频,我才知道你变了,你和我过去记忆中的一样,也不一样,还是那么动人,却变得更有味道,比当年的你更有魅力。”
“所以,你就用那些龌龊的往事威胁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和当年那些伤害我的人渣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只想独占你!”他激动地张开手臂,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色彩,“要不是这样,你怎么肯正眼看我?怎么肯了解我这颗为你燃烧的心?!”
“够了!”
笛袖厉声打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狂热而扭曲的脸,终于明白这场对话毫无意义——对方早已在自己的妄想中构建了一个完美的她,而真实的感受于他而言不值一提。
这就是个疯子!
“你消息里,提到能公开的东西是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收藏夹,跃然出现的,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时隔年代久远,照片不够高清,但也绝对足够视觉冲击力。
凌乱不堪的环境下,布满褶皱的宾馆白色床单上,昏迷的少女未着寸缕,头枕向一边,被长发挡着半边脸。
如果在来之前,笛袖心中尚存一丝侥幸,对方可能只是了解过旧事,借此诈唬。
那么这一刻,她遍体生寒。
隔着屏幕,看到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图像。
即使照片上的女孩面容模糊,却也能看出与她有五六分肖像。
但凡见过她真人的,都没办法不把她和照片上的人联系在一起。
“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他声音低哑,说:“我打听过了,那人家里好像不是一般的有钱,这种人富有还英俊,你攀上他也不容易吧。”
笛袖缓缓抬头盯向他。
男生接着道:”他对你也是够死心塌地好,每天上学车接车送,我连想找到接触你的机会都没有,不然我也不会通过学生论坛找到你。“
“我就想知道。”男生笑笑,语气轻慢。
不亚于在湖面掷入颗巨石:
“你的富二代男友知道那些事么。”
一瞬间,她浑身僵硬,再看向对方的目光,只剩下不堪的狼狈和恨意。
男生见此得意,态度更加嚣张而笃定,“果然,你不敢。”
“他要是知道你初中就和人睡了——会怎么看你,估计恶心坏了,被你虚伪清纯的假象骗了这么久,没有哪个男的不介意自己女朋友和别人上过床,甩掉你是迟早的事。”
“不如你跟我吧,我不在乎那些,只要你能在我身边——”
“……”
“闭嘴!”
笛袖再也听不下去。
男生被她眼中骤然迸发的厉色慑住了一瞬,但随即,那股病态的痴迷更汹涌地翻腾上来。他竟朝着她的脸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试图触碰珍藏品般的颤栗:
“别这样,你知道的,那些照片……只要你乖乖的,它们就永远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就在那令人恶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刹那——
笛袖猛地挥起了手中紧握的小提琴!
“砰!”
一记急速又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琴身厚重的木质部分狠狠砸在了男生的额角。
他猝不及防,痛呼一声,瞬间上来的晕眩,迫使踉跄着向后跌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笛袖胸口剧烈起伏,握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但她的眼神却分毫不让,锐利而坚定地钉在对方身上。
积压多年的屈辱、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斩钉截铁的反击:“你们是不是还以为,我会永远被困在当年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是不是觉得,只要拿出这件事,就能像当年一样,轻易把我踩进泥里,让我任你们摆布?!”
她向前逼近一步,尽管身形纤细,此刻却散发出一种不容侵犯的气场:
“我告诉你,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是当年那个任人诽谤、无力反抗的孩子!想用同样的手段再毁我一次?”
她看着捂着额角、眼神惊疑不定的男生,一字一顿道:
“这招,早就对我不管用了。”
排练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男生沉闷的痛哼在空气中回荡。
他头上湿润,伸手一摸,竟然是流下蜿蜒的血迹,错愕瞬间转化为惊骇。
一道影子靠近落在身前,男生抬头一看,是笛袖第二次高高举起琴身。
“别——”他脸色煞白:“别、砸我。”
她扬起琴身,用力挥下,却是擦着他的鼻尖急速划过去,与之同时大门被撞开,琴身脱手甩出去。
笛袖倒退两步,神色怔然,仿佛完全被状况吓住。破门而入的保安冲进来隔开两人,接讯赶来的辅导员轻声细语,询问笛袖是否平安。
……
排练室的摄像头一早就坏了,至今没有报维修。
意味着从始至终,两人对话都不会被记录。
而有她截图的聊天界面在前,辅导员和保安进来看到的,只会是她被迫反击,事后惶恐失神的模样。
只有男生清楚,这场她主演的独角戏,由演员到观众都是她亲手安排好的。
……
·
·
回到家时,屋子里多出另一个人。
顾泽临和助理在客厅谈事。两人各自分坐在不同沙发上,助理带来的文件摊在茶几上,他正低头看,边咬一口从果盘顺来洗净的苹果。
蒋助理看到她回来,工作也聊的差不多了,他很有眼力见地迅速把话题收拢,将桌面上的文件整理好,“这次行程的主要事项都在这里了。材料先放您这儿,辛苦您今晚抽空过目,明早八点我准时来接您去机场?”
“可以。”顾泽临道。
蒋助理起身告辞,出门时与笛袖擦身,浅浅倾首点了下,算是打过照面。
顾泽临结束应酬回家,看到她不在,但也没问,因为他随时能查看她的定位,所以笛袖特意挑了学校排练室作为见面地点,一是那里对她而言足够熟悉,二是在他面前不会有任何破绽。
“这是要去哪?”
她听到蒋助理的话,才知道他明天要外出。
顾泽临反而奇怪:“昨天我和你提过的,去海南出差。”
“……”
是了。
她脑子最近乱糟糟的,一些基本的事都记不住。
到了晚上,顾泽临开始收拾行李。衣柜旁边地面摆开一个大行李箱,他将用得到的随身物品放进去,这个流程不麻烦,商务出行的派头都是成套搭配,平时都收纳好挂在柜子里。
只是如今他的东西慢慢挪到了笛袖房间,占掉了半个衣柜,此刻他背对着她收拾,笛袖坐在床尾凳抱着平板浏览,实则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又不是第一次面临短暂分别。
看他的背影,却升起浓厚的眷恋。
正是寻求安全感的时候,片刻都不想离开。
笛袖放下手中平板,慢慢走近,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抵着宽阔的脊背,轻声问:“这次出差,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开学后好多事情处理,现在差不多都搞定了,我又回来正常更新了!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我设立了一个抽奖,在24号0点前全订的宝宝们都会中100晋江币哦~符合条件的现在应该都收到啦,没收到的也没关系,下个月我会再设置一次抽奖环节~
第89章 {title
顾泽临整理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
掌心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轻拍了下:“怎么突然想跟我去了?”
她的脸颊仍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传来的震动。那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与她紊乱的心跳隐隐共振。
笛袖无法道出真实原因, 以及此刻迫切需要他庇护和陪伴的心境。
只能将脸埋得更深些, 声音闷闷地:“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话从一贯清冷的她口中说出,已经很犯规。
是一个顾泽临无法,也绝不会拒绝的理由。
“可以吗?”她柔声又问了一遍。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
承认她需要他, 离不开他, 是极难得的一次。她少有的黏人,令顾泽临有点受宠若惊,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当然可以, 你愿意主动和我一起去, 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完全没有一点问题。”
“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她看着他的眼睛。
“耽误什么?”顾泽临低笑, 手臂收紧了些,“再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正好行程不算太紧,白天我去见客户,你可以在酒店做自己的事,或者去周边随便走走散心,晚上时间我专程陪你。”
她听着莞尔,心情转晴许多。
他的安排体贴而周到, 仿佛只是带她去进行一场轻松的短途旅行。
然而,只有笛袖自己知道,这趟旅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逃离, 是躲向他羽翼之下寻求暂时的喘息。
这些天她的低落顾泽临看在眼底,终于寻到这个机会,还是笛袖主动提出,他动作很快,立刻让助理多订一张同航班的公务舱机票。
同行在即,明天一早的飞机,但此刻双方情绪有点过于满溢。
当晚顾泽临拉着她,又是数番抵死缠绵。
她同样需要这场亲密,索取着肌肤相贴的实感,借此将翻涌的不安都压回心底。比以往更积极,她主导的时间更多。
顾泽临由着她尝试,彼此都沉浸在一种新奇的体验中。
结束后,他仍意犹未尽,亲吻她汗湿的额头,问:“要不要继续?”
仿佛今夜情绪高涨到没有尽头。
她还在缓过那阵余韵,说不出话,只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于是吻往下走,他这次亲的是唇,带着熟悉的温度。经过前两回她有些累,这次是顾泽临恢复主动,他尚有余力。
可一旦留出思考的空余,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远。
“在想什么。”稍微抽离的间隙,他往她锁骨不轻不重咬了一下,带了点力度,惩罚不专心。
一时语塞。
她抬手勾住脖子,将他拉得更近,用力回吻。
心中却涌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她是在利用他的信任和疼爱,来掩盖那个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深情地说:“我爱你。”
笛袖没应,他情难自已,接着低语:“你这样子很美。”
本是耳鬓厮磨的温存时刻,她转过头,盯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兀自出神。
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有些沙哑的声音:“要是不止你看到过呢。”
“……”
“那样,还觉得我好吗。”
气氛一下降下去,空调的风忽然冷,皮肤炸起细密的疙瘩。
“为什么这么问。”
带了点哽咽,“你说啊。”
他紧起眉,里面除了不可思议,还有没法理解的意思:
“为什么要问这个?挑这个点?”
“因为我想知道。”
“这没意义。”他答得很快,这种快不是不假思索,而是完全不想应付的下意识敷衍。
“对我有意义。”
“你想从我这听到什么答案?”他反问。
“你介不介意我有过其他人。”
顾泽临径直坐起身,面色绷紧,她没看过他的脸色能如此冷,卧室内的气味还没散尽,人的感情先一步冷却,激情像潮水来的快退的也快。
他觉得在床上提,尤其还是刚经历过亲密之后,这本身就是对他极大的不尊重。
“我不想回答。”他干脆利落地说。
他一向有气性。是被家里宠大,锦绣堆养出的少爷脾性。这次是被真的惹到了。
该让着她的时候,他可以放低身段,予取予求,但不代表事事都会顺她心意。
她全然明白了。
说到底,还是在意。
他没那么大方,能坦然接受她如此直白地提起过往。
顾泽临当晚去了另一间卧室。
分房睡。
这番态度,比下午听见男生所说的锥心之言更寒。
冷意从毛孔钻进血液,一路凉到心底。
·
//
次日早上,顾泽临准时出门。
……
没叫她。
笛袖一夜未眠,他出门的所有动静都听到了——皮鞋踏过地板的轻响,行李箱拖动的声音,直到大门砰然关上,维持一晚上的姿势都没变换。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像他们之间突然出现的鸿沟。
·
·
一整日,手机都安静得出奇。
没有只言片语的询问,也没有往常行程报备的简短信息。
昨晚他掀被下床,已经是气在头上的举动,第二天径自出门,更表明怒气未消。
约定好的一同出发自然随之泡汤。
笛袖知道,是她言辞不当,不该在那样心神失守的关口,贸然去触碰那道界限。
在情热的迷障里,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可心底总有一股执拗的冲动,驱使着她去试探,去求证——他是否真的能全然接纳她的所有。
事实告诉她,错的离谱。
顾泽临刻意的冷落,比任何形式的争吵都更让她清晰地意识到,昨晚的裂痕真实存在。
她像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看着窗外日光流转,云影迁移,心却一直沉在深水底,透不过气。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他打过来的时候,是她往常习惯的睡觉点,笛袖刚洗漱完躺上床,手机屏幕蓦然亮起。
却不是语音,而是视频请求的界面。
冷了她一整天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重新出现在眼前。看见他面容的一刻,笛袖的心猛地一跳。
屏幕那端,顾泽临似乎刚回到酒店房间,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下,领带扯得有些松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上半身陷进酒店床头软枕里,手机靠着床头柜上的物件立着。
顾泽临的目光透过屏幕看过来,深邃,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如常,仿佛白天刻意的冷落并不存在。
“……没做什么。”她低声回应。
他看到她身上换好的睡衣,以及侧躺在枕头上的姿势,深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
“准备睡了吗?”
“嗯。”
他点了点头,伸手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自己靠坐在床头的身影更清晰些。
然后,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那本她再熟悉不过的睡前读物,《一千零一夜》。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竟然带了这本书来。
“今天接着昨天的讲。”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语气自然得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
这些天她藏着心事,睡眠很糟,甚至去开了褪黑素,但顾泽临坚持用他自己的办法——像之前那样,为她念一段睡前故事。
像父母哄睡孩子那样。
有些幼稚,带着近乎天真的色彩。
他却用这份与现实格格不入的方式,为她构筑一个安稳的梦境。
分明他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个。
她原以为,在这样明确的冷战之后,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仪式会被他暂且搁置。结果他还是做了。而且最令她诧异的是,他居然把它捎上飞机,出差也不忘随身携带——从书页边缘的磨损痕迹来看,分明就是他平常用的那一本!
一个故事讲完,他合上书页,重新将目光投过来。
视频两端陷入片刻的安静。
距离接通视频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她仍毫无睡意。
怎么可能睡得着。
“不困吗?”他问,语气比最初接通时放缓了许多,显得耐心而温柔,“还是有更烦心的事。”
笛袖将被子拉高,捂住下半张脸,缓过心口的酸胀,她看见他放下书,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无奈:“是故事不管用了……还是因为我。”
“……”
“对不起,”她吸了下鼻子,声音闷在被子里,“能不能当昨晚的对话,没发生过。”
“不能。”顾泽临道。
笛袖微怔。
“既然你主动提了,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话说完。”
顾泽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经过一天会议,声线略显低哑。
但很稳、很清晰。
他说:“我知道你们有段过去,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正如我从不会拿这件事问你,但笛袖,我的态度是,事实可以存在,却没必要困住自己,只要你不提,这不会成为我们感情的阻碍。”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给予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它之所以会发生,只是我认识你,比他迟了些。”
“仅此而已。”
“……”
她静默良久,“所以?”
顾泽临说:“我接受,不论好与坏,我愿意接受你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唉,这章写的好难受……
周一有小测,周二和周三加更,都是每章6k字,我只想快点过完这部分[摸头]
第90章 {title
笛袖知道, 顾泽临口中的“他”,指的是林有文。
她从未坦白过,上一段恋情究竟进行到了哪个程度, 站在顾泽临的角度, 他不可能主动问——摆明自找不痛快的事他不会做;同样的,她出于更深层的考量,也有意对此避而不谈。
那天晚上, 她从林有文大学同学聚会上接走醉酒的他。封闭的车厢内, 一对情投意合的年轻男女,在酒精的催化下, 甫一避开旁人视线,便难以自持地拥吻在一起……至于后来回到住处, 又会发生什么。
……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于是, 在那段关系模糊不清的中间地带, 顾泽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误区。
即使交往之后, 哪怕有无数次机会澄清, 笛袖依然没有开口。况且,她多少能从顾泽临偶尔流露的,在某些事情上的态度和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他早已抱有了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的。
只要她不提,这不会成为他们感情的阻碍。
“嗯。”她低低应着。
这般反应过于轻描淡写,顾泽临不禁挑眉,“真的把我的话都听进去了吗?”
那点恣意心性又冒了头, 非要得到她更确切的回应不可,“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她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刚才正经的样子都是故意板起来的,把话说开后, 顾泽临再也撑不住架子,有些别扭地问:“那,你还想过来吗?”
“你消气了?”她不答反问。
“……”他像是被踩到尾巴,一下子提高语调:“你昨晚说那种话不分场合,我听到能不生气吗?!”
笛袖笑。
她侧躺在枕上,屏幕微光映在她眼底,脸颊和颈部线条柔和莹润,头发丰盈,神态恬淡,透着很温馨的居家感。
这一刻的她,比昨晚诱惑的模样更显生动,美得惊心。
“不去了,好累。”她说:“今天一整天身体没力气。”
“我在家休息。”
这话有点把人思绪引偏的意味,顾泽临听得心头微痒,却又拿她没办法。反正他这趟短期出差,总不过三四天的功夫,眼下又去掉一天,确实没必要让她再奔波。
顺着她的话头,他最后又叮嘱了几句,才结束了这场持续许久的视频通话。
挂断前,她伸出手指,隔着屏幕,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轮廓。
他说,我是认真的,不是随口敷衍你。
该信吗?
还是要继续藏起来?
顾泽临此刻的承诺,究竟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还是仅仅止于唇边的漂亮话——
她很快,便会知道了。
·
//
金秋十月,南美木棉林如期盛放,整座校园沉入一片流动的紫海。
转眼又是一年校庆日。
虽不似去年百年庆典那般铺张,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礼堂内座无虚席,在校生与校友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又彼此映照。
舞台上表演的面孔已换了一批,去年活跃的凌毓等人临近毕业,忙于巡演和筹备作品集。付潇潇自分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淡出众人视线,好不容易才露面一回。
直到今日难得把大家重聚一堂。
笛袖化了淡妆,黑色无袖背心裙勾勒出窈窕而清瘦的身段,头发盘成花苞型圆髻,裸露的胳膊线条纤直优美,腕间简约的金镯随着动作轻晃,衬得肤色极白皙,学院派的端庄与初熟的风韵在她身上达成微妙平衡。
在这一众青春面孔中,已是难得的盛装。
她今日有了另一重身份,不是作为演出学生登台——得益于出色的学术履历,她成功评选了校级奖学金。
在校长致辞环节,她将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领奖。
得知笛袖评优后,大家纷纷送上祝福。
女生们都很有默契地坐在一块,这时候又有点惺惺相惜、回顾旧情的意味了。
付潇潇的态度则很好品味。私下里曾吐槽过里面有人站队见不得她好,但此刻抚了抚新烫的卷发,笑容无懈可击,赏脸施施然落座。
一片掌声中,校长念出笛袖的名字。
她从台下走到台上,沿路有人窃窃私语,聚光灯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她的脸上,礼堂白炽灯照得晃眼,待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时,观众的焦点依然没有转移,随着她的每一步一寸寸挪动。
凌毓等人齐刷刷看过来,付潇潇原本托腮散漫刷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笛袖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论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众目睽睽,犹如围剿。
她像被钉在标靶上的猎物。
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
内心升起巨大的不安,她手脚发凉,不知如何回到座位上,直到关悠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倒吸口凉气:“笛袖,你看——”
瞥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是……
那些照片。
那些她以为早已埋葬的私密照,此刻正在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发送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恰好是她准备上台的时刻。
在她享受万众瞩目的荣耀之际,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坠落污名的泥潭之中。
耳边嗡鸣骤起,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但下一秒,嘈杂人声如浪潮席卷,覆没掉她的全部思绪。
慌。
只剩下心慌。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笛袖……”关悠然担忧的低唤被淹没在喧嚣里;凌毓等人望着她,嘴巴张合,似乎在和她说话……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太吵了。
她必须离开这里。
仓皇起身时,险些绊倒。舞台上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但集体凝视仍黏在她身上,如影随形。笛袖无法得知自己如何狼狈逃离偌大礼堂。
直到夺门而出,户外艳阳高照,她扶着墙壁勉强定住神。
手机消息像炸开锅,一个接一个弹窗疯狂闪过,看不过来,产生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她颤抖着关掉手机。
刚处理好这个烫手山芋,一抬头,笛袖呼吸顿住。
才缓过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斜长刘海挡住半张脸,发帘下却是缠绕的纱布,上次笛袖没收力,他受的罪不轻。
那人目不转睛盯着仓皇逃离出来的笛袖,举起的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唇边挂着明显得逞后的笑意。
“是你。”
笛袖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打了个激灵,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散播出去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浓烈的恨意喷发,她恨不得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窟窿,“你怎么敢!”
他笑意更深:“你上次设局坑我时,没想过会有今天吧?”
辅导员将这件事上报院系,考虑到一个是新入学的研究生,和一名大四的优秀学生代表,闹大了影响不好,选择低调处理,笛袖不愿意声张,校方也有自己的考量,男生受到了教训,脑震荡住院两天,写下了保证书,并给予男生重大警告,如有再犯将退学加报警处理。
“那是你咎由自取。”
笛袖毫不客气反讽:“看来你上次教训吃的不够深,处分还是太轻,拿我过去的隐私做文章,这就是你的报复手段——为了毁我不惜把自己的前程搭上?你这是在犯罪!”
“我说过了,”他的目光依旧贪恋,流连在她脸上,“我只想把你藏起来独自欣赏。”
“……”
什么意思?
笛袖怔住。
“我怎么可能舍得公开你的隐私?”
他故意停一刻,继续说完下半句:“这可不是我的手笔。”
起初没反应过来,再细想一遍,忽然心惊。
……
笛袖不敢试想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
她声音不自觉地抖,“是谁……”
除了他,还能是谁……
还有哪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在暗中窥伺着她……
以暴露她的秘辛为乐趣。
全然找不到方向,仿佛深陷迷雾,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裂谷,对上男生的视线,以及嘴角压不住的一丝晦涩笑意,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
“你还是那么聪明。”他暗叹一声。
抓住这一线希望,笛袖眼神陡然化为锐利:“究竟是谁——”
“很可惜。”
“我也不知道,对方同样是匿名账号。”
男生微微一笑,“我只知道,不止我在找你。我一开始没有想过你改了名字——谁会想得到,你还有另一段人生经历,是对方告诉我你曾经的名字,而作为交易,我分享了我知道的一切。”
“……”
看着笛袖瞬间褪得苍白的脸色,他脸上笑意更浓。
“你看,”他似乎是在感慨,又像是在落井下石,“哪怕过去那么多年,你的魅力依然不减,总是能随时随地吸引到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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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泽临是当天傍晚的航班抵达。
飞机甫一落地,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提示音便争先恐后地响起。他一边越过乘务员的礼送往舱门外走,一边划开屏幕,最上方弹出的却是周晏的紧急来电。
他接起,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劈头便问,语气是罕见的急促与严肃:“我给你打了多少电话,怎么不接?“
“刚下飞机。”
这班机型信号不好,没装机上Wi-Fi,连基本通讯都做不到,顾泽临索性调了飞行模式后就一直没关,直到落地后才解除。
顾泽临被他的情绪带起来,“什么事?你说。”
“她的那些照片……网上突然传得到处都是!是有人搞鬼,还是真有其事?”
顾泽临脚步猛地顿在廊桥出口,眉心骤然锁紧:“什么照片?”
他完全不知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却先一步沉了下去。
“你还不知道?”周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自己去看!现在几个私密群和某些论坛都传疯了!”
顾泽临嗓音沉了下去,“我晚点再和你说。”
他立刻挂断,调出笛袖的号码拨过去——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关机提示音。
一遍,两遍,皆是如此。
他不再尝试,甚至顾不上回复助理关于直接回公司的询问,几乎是疾行穿过到达大厅,坐进车里,他对司机报出地址,言简意赅:“用最快速度。”
一路上,他不断刷新着手机,那些模糊却不堪入目的照片碎片和充满恶意的讨论标题,像淬毒的针一样刺入眼底。
他攥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
车刚停稳,他便推门而下,几乎是冲进了家门。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
房间里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窗帘被扯落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罐横扫在地,碎裂的玻璃和溢出的液体混作一团。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张床——床单被罩被撕扯成一条一条,棉絮外露,上面布满了剪刀暴力划开、剪烂的痕迹。
笛袖跪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
她身上还穿着参加校庆典礼的黑裙,扎起花苞圆髻的头发散开,凌乱遮住大半张脸,头沉沉压在臂弯,埋在混乱的床沿,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纸,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制造这场混乱中消耗殆尽。
此刻只剩下透支后的、发泄过的疲惫。
顾泽临放缓脚步,走近她身侧蹲下。
笛袖垂落的手中还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剪刀,顾泽临看到,轻声唤她的名字,边往下解开她的手。
“松手,”他声音压得很低,“把它给我。”
可还是惊扰了当下易碎的平静。
原本一动不动的她如同受惊的困兽般,在触碰到手背的瞬间,下意识挣扎起来。
争夺就在这混乱的瞬息间发生。
分明察觉他的到来,心底的防线却仍未卸下。
顾泽临生怕伤到她,力道稍有迟疑,一时不备,金属刀刃划过表皮,手臂上一道细长的血痕迅速显现,鲜红的血珠从中渗出。
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挣扎的力道松懈,剪刀掉落在卧室地毯上。
“你的手……”
笛袖怔然望着那道平白多出的伤口,眼底浮现出诸多情绪,她伸手想去触碰,却被他抢先拥入怀中,手掌心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极用力把人按进胸膛,唇贴着她散乱的发丝。
“好了,没事的。”他低声说:“我在这里。”
起初她没有反应,顾泽临一遍遍安抚,反复说着“我在”,那抹刺目的红,鲜艳的血色,渗入她暗色裙摆中,恍惚间,熟悉的画面感再次唤起最深处痛苦的回忆,她仿若倏然惊醒,紧紧回抱住他,失声道:“……对不起。”
她伏趴在顾泽临肩头,哑着嗓音:“都是我不好……我伤到了你。”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能不能原谅我——”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顾泽临喉头发紧,将她的脑袋更深地按向自己,以直接行动阻断她的内疚和自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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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遍地狼藉。
一片混乱的卧室,找不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她的精神很糟糕,留在消极的环境下更坏,只会放大她内心负面的想法。
他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
车上笛袖状态依旧不好,但执意在出门前为他包扎伤口,伤口不深,很快止住血。进到他的家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
身上、衣服连带沾染上血迹,她需要清洗。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她缓缓沉入浴缸的身影,顾泽临在门口驻足片刻,确认她情绪稳定下来,转身出去。
关上房门,站在走廊过道,他给周晏回了电话。
一个是找关系,那些传播有关她隐私内容的全部销号,删除词条,举报违规内容,总之,把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前,把热度降下去,砸钱砸人脉都行,同时调查出源头,是从谁开始散播。
第二个是。
“我这里有部摔坏的手机,帮我拷贝份里面的数据,我要知道最近谁在联系她。”
——笛袖的手机没能在这场混战中幸免,砸到墙角,屏幕裂得粉碎。
顾泽临离开笛袖家前,把它一同带在身上。
空穴来风,必有追溯。
他要调查清楚里面是否存在可疑目标。
“OK,没问题。”
周晏答应得干脆,这些事顾泽临自己就能办得到,但托付给他,说明此刻心思不在这,没法抽出空余。
于是,周晏终究忍不住,将疑惑问出口:“那些,是真事吗?”
“假的。”
顾泽临说:“有人在背后抹黑。”
“……那就好,”周晏松了口气,“别影响到你们感情。”
顾泽临默然片刻。
那些照片的真假,已经不需要去验证。
笛袖的反应,足以告诉他答案。
顾泽临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她为何心神不宁,有心疼,但同时难以避免,浮现失望。她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向他求助——但凡她对自己有一点点信任,让他有充足的心理预期,不至于让事态发生到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不能当着周晏的面把话说全,日后大家相见,如何不尴尬。而她那样清高的性格,又要怎么接受他人异样的眼神。
所以不论谁来问,顾泽临的答案都会是否认。
“你有个心理预期,现在已经发酵好几个小时,风声没这么快散掉。”周晏给他打预防针,“删帖、销号、澄清舆论也需要时间,最近半个月……最好不要让她单独出门。”
“嗯。”顾泽临应。
他话格外少,没有心情。
周晏都懂,也不多说了。
挂断后。
顾泽临靠在墙边,缓了会儿思绪,才准备回去。
这时屏幕再度亮起,进来一个新电话。
看到来电显示时,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此刻不论什么事都激不起更多的情绪,更没空和亲戚续家常,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转念一想,和对方的交集是他姐姐顾亦徐,程奕也不是没事会主动找过来的性格。
还是接起电话,“喂?”
顾泽临默默心想,该改口叫他……姐夫吗?
“我都知道了。”程奕简短明了地道。
“你们能解决吗?”
他没只提“你”,问顾泽临能不能搞定。“你们”一词代指包含了笛袖,也暗示了对她能力的认可。
顾泽临顿了下,意识到这通电话打过来并不是无关痛痒。
“怎么,你要插手?”
“看情况。”
程奕说:“要是在舆论扩大、继续发酵前压下去,这最省心,你们和我都避免麻烦。但要是事态超出控制,我不介意替你收尾。”
顾泽临听懂他这位姐夫的意思。要是能自行处理,他懒得管,要是不行趁早说明,他来收摊。
顾泽临不怀疑程奕话里的真实性——只要这人开口揽下一件事,必然放下十万颗心。
但顾泽临不认为自己连这点能耐都没有,“用不着,我可以办好。”
程奕回了个“行”。
说完就要挂断,顾泽临又道:“等等,拜托件事。”
“记得和我姐保密。”
程奕反问:“你认为你姐知道后,对她和她朋友是好事还是坏事。”
“……”
显然后者。笛袖这么多年都没告诉顾亦徐,必然有她的理由,不愿意将伤口展现在人前。
顾泽临默然片刻,“坏事。”
“那她就不会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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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顾泽临没听见一点水声。
浴室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让人不安。
心头忽然浮现不好的猜测,而打开浴室门,看到的一幕令顾泽临心跳几乎骤停——她整个人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任由水面覆盖过头顶,头发像水藻漂浮。
顾泽临大步朝前,猛地一把将人捞起,霎时水花四溅。
“你在做什么?!”
声音难得带了震怒,“这样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疾言厉色的那一刻,笛袖被凶到神色怔住。看到她茫然的眼神,怒火又瞬间熄灭,只剩下浓浓的后怕,过去十九年,从未有一刻像方才那样为失去她的可能而感到巨大的恐惧。
理智回笼,不禁自我诘问她经受的刺激已经承受不住,为什么还要吓她?
顾泽临深吸气,放软语调:“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已经在处理——”
“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喃喃道。
“没有人会在意。”
“我就在意。”
“那就走出来。”
“我走不出!”
说得轻巧,喊出口的那一刻,她终于崩溃,眼泪流下来,“这么多年都走不出来,凭什么你觉得我可以?”
“我陪你。”
她摇头,听不进任何劝慰。
水飘洒出来,浸湿地面。
她先前的镇定只是假象,爆发过一阵后,还没完,自我唾弃慢慢又升腾起来。
顾泽临深深凝望着她:“别人伤害你,难道你也要跟着不放过自己?”
“……”
她不说话。
潮湿的水汽扑染彼此的脸,隐约品尝到泪水的滋味,涩的。
却不是她的。
“别这么自私。”他抵着她湿淋淋的额头,控诉的语句,却像是哀求:“你想想我。你难受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最终,彻底脱力地瘫软在他的怀抱里。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泽临寸步不离,一直陪着她。
手机坏了他说送去维修,正好避免接触电子产品,脱网得一身清净,顾泽临推掉所有事情,专心守在她身边。
期间季洁来过电话。家中有备用机,顾泽临把她的SIM卡插进去,季洁和她通话时,顾泽临避嫌,给她们母女对话的空间。
所幸季洁仍在国外度假,加上事情压得快,谣言还没传到她耳中,通话内容一如既往的轻松平常。
近半个小时的闲聊后,季洁提起归期:“我订了下周三的机票。”
这么快。
……
笛袖微微一顿,“才不到两周。”
“公司离不开人。休息两周还不够呀,妈妈又不是退休了,这刚起来个好头,后面只会越来越忙,不得趁热打铁。”
“这阵子都是远程办公,也该回去看看了。”
季洁话锋一转,“等我回去,就安排时间让他来家里坐坐吧。”
笛袖沉默一会儿。
没说好或者不好。
最终是敷衍过去,说是再看时间,正巧季洁收到封邮件,便处理私事去了,草草挂了电话。
待通话结束。
抬眼时,却瞥见熟悉的身影。
顾泽临倚在门框边,给她独处空间,但因为有上回浴室的经历在,心有余悸,时不时过来查探,哪怕她在看书,也会间断过来看一眼。
最后一句话,顾泽临听见了。
她没回应,沉默的态度,顾泽临同样没错过。
他缓步走近,一点都不避着:“你妈妈都松口了,你的态度倒叫我寒心。”
不是正经说事的口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你想见吗?”
她沉住心神,目光直直看进他的眼底,“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顾泽临佯装不明,笑说:“为什么要反悔?我一直都求之不得啊。”
“让我正式去见你妈妈,好不好?”
笛袖抬手,微微推开点距离,他趁机撒娇卖乖,反而把脸凑近,贴近她微凉的掌心,“嗯?行不行?”
见她仍不答。
“总要给我个准话。”他催促,“还是说,又有什么考验等着我?”
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笛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爱上的,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她脆弱的时候,可以作为可靠的后盾,坚不可摧。
在她低落的时候,像个孩童一样黏着缠着她,不离不弃。
如此幸运。
她抬手轻抚他的脸颊,随即仰头挨碰他的唇。
是直接亲吻。
这个突如其来的主动让顾泽临微微一怔。这些天他始终克制着亲密接触,顶多停留在脸颊、额发间的浅吻,生怕惊扰她尚未痊愈的状态。
“不需要考验。”
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漆黑的睫羽,“我早就选定了你。”
·
·
从这个吻开始,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如果她和她爱的人都不在意,那么流言蜚语伤害不了她,再难熬的日子也终有尽头。
接下来一切顺其自然。
她住在顾泽临家中时,他请人把那间重创后的屋子整理了一遍,一切恢复如新。
崭新的布置,宛如她重获新生的心境。
笛袖立在中央,目光掠过每一个被精心修复的角落。那些曾散落一地的碎片、撕裂的痕迹,如今都已消失不见,仿佛那日的风暴从未降临。
“还满意么?”顾泽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让他们一比一复刻,但没有制作图纸,只能尽量还原。”
还原得很成功。
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她转身埋进他怀里,“太干净了,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那就当是新的开始。”他的掌心抚过她后背,一语双关:“这次我会一直在。”
“顾泽临。”她轻声唤他。
“嗯?”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我好像比想象中更爱你了。”
微顿片刻,又轻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谢他始终如一的体贴。
谢谢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她最后的尊严。
·
·
在这样细水长流的呵护中,她的状态渐渐回暖。
顾泽临放下心来,不再以对待一个易碎品般将她牢牢看护。
手机修复好那天,她按下开机键,未读消息如潮水般涌来——有关心她近况,言辞恳切的,也有不怀好意的,字里行间藏着试探。
她只挑了几位关系亲近的回复,其余人的消息一概不读,略过。
——学校笛袖不打算再去,有些伤口结痂了,就不必再亲手撕开。她课程不多,马上面临毕业,普通同学之间,也没必要维系。
步入十一月,随着感恩节临近,教堂的信众活动渐渐多了起来。
顾泽临知道她常去教堂,虽然曾听她亲口说过不是基督徒,却始终尊重这个习惯。
事实上,她已经领洗七年。
此刻她正站在修道院的礼拜堂内,左手按在福音书上,右手持着烛台,虔诚地垂眸祷告。烛火在她指尖轻轻摇曳,映得侧脸格外静谧。
祷告结束后,她独自走向教堂深处。年迈的牧师早已熟悉这个常来的身影——七年来,她总是安静地坐在长椅上,却从未走进过告解厅。
一次都没有。
然而今天,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女孩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我要忏悔。”
牧师神色温和,透过格窗注视着她低垂的眼睫,“孩子,主愿意倾听一切。”
她坐在告解室内,把当年经过所有说出来,“我背负着两件罪孽。”
“第一件,我让身边无辜的人因我受到牵连,遭遇莫大伤害。”
“第二件……我向所有爱我的人隐瞒了真相,利用了他们的愧疚。”
烛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唱诗班的圣咏,仿佛在为这场迟来七年的告解伴唱。
……
笛袖面容黯淡。
那天在浴室浸入水中,并非轻生自毁的念头在作祟。
她只是想切身感受一遍,当年那个女孩,是抱着怎样绝望的心境,遭受了本不该承受的伤害。
·
·
将手机交还给笛袖之前,顾泽临已经拿到了想要的调查结果。
资料他只看过一遍,便丢在一旁。对方的行事手段实在拙劣,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在所有与笛袖有过接触的可疑人选中,唯独那个用私密照威胁她的男生嫌疑最大。
但既然对方已经用过这种手段却未能得逞,同样路数再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笛袖在瞒着他的情况下,随便动点手段,挖了个坑就能让对方自投罗网,也是个脑子堪忧的货。
顾泽临自恃身份,不屑于和这样的宵小之辈较量,免得脏了自己的手。
那人能干出这么缺德的事,试图用隐私胁迫就犯,底子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
顾泽临随便查了下,便翻出他本科毕业论文造假、语言成绩替考,买-卖-期末答案等数桩丑闻。
举报结果,不出三日见分晓。
学位被撤销,涉及重大诚信问题移交法、办。
顾泽临甚至无需亲自出面,就已将人送进监管所。他也算是学会了,之前闹出不堪收场的局面,家里人动气,无外乎是因为他意气用事,明明可以有不留痕迹的方式,既达到目的,又不会惊动旁人。
料理掉那个不入流的家伙,顾泽临把重心放在思考作案动机上。
如果不是他,那会是谁?
对方不曾联系笛袖提出任何要求,在网上公然揭露隐私,这样做的目的,纯粹为了让她身败名裂?
蓄意报复?
还是另有新仇旧怨?
想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去问当事人。
但这不亚于重新撕开伤疤,对笛袖造成二次伤害。
顾泽临隐隐有种直觉,这个事情还远远没完。在最崩溃的那几天,笛袖表现出的与其说是蒙受耻辱的痛苦,更多是深切的自我厌弃。
她内心藏着强烈的恐慌和不安。
才会在失手划伤他的那刻,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