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title
顾泽临依然没松口。
她提的要求, 他满足不了。笛袖脸上血色褪尽,衬得眼圈那抹红更加刺眼。她没有哭喊,也不再看他, 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里?”顾泽临立刻拦住她面前。
“让开。”
“我们先把话说清楚。”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听我解释——”
“不必。”她径直绕过他, 一个眼神也不多给,“现在,该我去找她问清楚。”
“你找她能问出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已经处理了!”顾泽临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庭纾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说难听点她现在处境生不如死,你去找她, 除了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让她有机会再次伤害你, 还能得到什么?”
“那是我的事!”笛袖猛地甩开他的手, 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隔开一切与他有关的触碰:“疼痛是我的,恨也是我的,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然后施舍般地切断她的资源?你觉得这就扯平了?那我受的那些指摘、那些噩梦、那些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日日夜夜,算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怕场面难看,怕她再伤害我……顾泽临, 你到底是为我着想,还是在保护她?你对她,终究还是不忍心啊?”
最后那句诘问像毒刺,狠狠扎进顾泽临的神经。
他难以置信:“你非要这么想我?”
“不然呢?告诉我她在哪儿!”笛袖半步不退, 眼神灼亮,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你不说,我就去找Icy。她是你的好助理,也是庭纾的前助理,她总该知道些什么。我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你哪儿也不准去。”顾泽临斩钉截铁道。
她不听,多说无益。可他同样寸步不让,在卧室通往门的过道上两人谁也不肯低头。
“顾泽临!”
笛袖此刻恨极了他的阻挠。挡在门前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他甚至还在说什么:“我是为你好——”
“你的‘好’,我承受不起。“积压的怒火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她直接朝他撞过去,想要强行突破。
顾泽临不能让她走,情急之下伸手去揽她的腰,笛袖剧烈挣扎,手脚并用,拖鞋掉落在地上,踢踹在他身上的力道根本逃脱不了桎梏。混乱中,顾泽临制住她的手臂,后背被压顶在墙壁上,她全身上下被禁锢锁死,该死的体力悬殊!!!
“放开我!”笛袖在极度的愤怒和失望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个扭身。
就在那一瞬间——
“咔。”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节错位声。
笛袖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身体僵住。紧接着,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从右肘炸开,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和半边身体。
那疼痛如此猛烈,让她眼前视物发黑,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顾泽临同样定住了。
“笛袖……?”他声音发紧,心脏骤然沉到谷底,立刻松开了所有钳制。
笛袖跌坐在卧室地毯上,左手死死攥住自己右臂的上端,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因为疼痛而变得破碎。她的右前臂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垂着,肘部肉眼可见地肿胀起来。
剧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比痛觉更先涌上来的,是荒谬。
顾泽临遽然变色,立刻上前想查看:“你的手……”
“别碰我!”笛袖猛地抬头,目光凌厉、决绝。
“我叫你……别碰我……”她重复着,因为疼痛和极致的情绪,单薄躯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疼得说不下去,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视线却死死钉在他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深切的痛楚,让顾泽临的动作彻底僵在半空。
从未想过,事态会以这样的方式,急转直下。
仅仅隔了一夜。
朝着最失控、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入。
·
·
医院内。
眼前伤者面色苍白,疼痛剧烈,是个年轻的女孩,却格外沉得住气。医生做完检查,复位那一下她身体猛地绷紧,冷汗浸湿额发,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一声没吭。
石膏从手掌上部打到接近肩头,将右臂牢牢固定。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开了药。
常规的手肘关节脱臼不用住院,打完石膏回家修养即可。离开时,顾泽临分不清是医院里消毒水味,还是她身上的药味更浓郁。
“还疼吗?”
回家路上,他开口,声音刻意放缓:“医生开了止痛药,如果效果不好,记得跟我说。”
没有回应。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做,或者我们顺路去买。”
“……”
沉默。
他握紧方向盘,又低声说:“累的话闭眼休息一会儿,你昨晚没歇多久——”又折腾到现在。
“……”
每一次话音都落在无人应答的空气里,得不到半分回应。
她始终一言不发,不吵不闹的沉默让人心惊。拒绝沟通,无论顾泽临低声下气说什么。
他知道她在气头上,心底那点因为意外误伤而生的慌乱和愧疚,渐渐被这种彻底的漠视滋长出的焦灼和无措取代。
折磨、煎熬,一直挨到晚上。
浴室里水汽弥漫,洗澡却成了难题。她左手扯着衣角,裹着石膏的右臂僵在胸前,动作艰难。下身衣物还能勉强褪下,肩带卡在绑带和手臂之间,取不下也解不开。
迟迟没有水声响起,这时玻璃门被从外推开,他走进来,关上门。
“我帮你。”他上前,解开她背后的扣子。
热水放满浴缸,暖流蒸腾出雾气,打湿了顾泽临身上的衣物,贴合在皮肤上。她屈膝坐进没过胸口的水中,他很轻地握住她受伤那侧的手腕,搁在肩头,避免石膏浸水,“搭在我肩上。”
身上有温热的水流淌过,笛袖打了个寒颤,顾泽临以为她冷,问:“水温低了?”
她还是抖。
越抖越厉害,像是浸在冰天雪地冻得直打哆嗦,全身颤栗。身体感知到的温度和内心的深寒截然相反——早上强行被按下暂停键的情绪开始反扑,来势汹汹,此刻混着疼痛、委屈和怨愤,轰然决堤。
一直沉默的笛袖,突然动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空间里炸开。
顾泽临毫无防备,脸被打偏过去。她用还能动的左手,用尽全力,狠狠扇了过去。
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碰到破口,刺痛鲜明。
这一巴掌,打碎了他这一天所有小心翼翼的补救姿态。
挥的那掌没收力,脸上结结实实挨住这一下,不消片刻功夫,右颊上清晰的指痕浮现出来。
他慢慢转回脸,眼神里有愕然,有被冒犯的本能。
他看着她,神情因为那一巴掌和翻腾的情绪而发紧,最后,只是咽下嘴里的血腥气,声音低哑:
“没消气,就接着打。”
“我不躲。”
……
只余彼此的呼吸声,在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沉重而潮湿。
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缓缓垂落身侧,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
争吵、质问、对抗……所有的力气,都在得知真相后的漫长沉默里,被一点点抽干。
之后的一切,都无法再在她心里掀起波澜。
顾泽临没等来她后续的动作,在原地顿住半晌,最终关掉水,拿过浴巾把人裹起来。
凌晨时分药效过去,手臂深处隐隐传来钝痛,笛袖被疼醒,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缓了片刻,难以忍受,掀开被子去客厅翻药。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她拿起厨房流理台上的玻璃杯,凑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
顶灯突然亮了。
光线刺激了眼睛,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怎么了?是不是手疼?”顾泽临从另一个卧室房门走出,他不知何时醒的,或者根本没怎么睡,几步走到了厨房,眸光紧锁住笛袖。
她不理会,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睁开眼后,自顾自拆开放在台面上的药盒,取片止疼药和水吞下。
顾泽临的目光落在她的右臂上。石膏边缘露出的手腕和上臂皮肤,在明亮的灯光下,比白天在医院时红肿得更明显。
疼痛显然加剧了。
笛袖吃完药,这才侧过脸,没什么表情地对上他的视线。
顾泽临难以言喻看着她,目光幽深。
两人安静地对视,顾泽临抬腿走到笛袖身边,拿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回原位,“我给你冰敷。”
他调了闹钟,每两小时起身一次,冰敷十五分钟。用薄毛巾裹好冰袋,避开石膏,敷在她手腕背面和上臂中段。
先前因疼痛辗转难眠,现在药物和物理的双重作用下,不适感大大减轻。她不想看到他,顾泽临每次敷完就出去,等算好时间再过来。
这一晚彻底没法睡了。
又一次冰敷结束。他拿走融化的冰袋,在床边停了片刻。
“顾泽临。”
他动作顿住。
从医院回来后,她第一次开口。
黑暗中,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分手吧。”
他身形明显一滞,呼吸都放轻了。
“不行。”
“我不同意。”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笛袖没有再说话。猜到过会是这个回答,一点也不意外。她慢慢转回头,面朝另一侧,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终结的时候,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床垫微微下陷,一具温热的身躯在她身侧躺了下来,隔着被子,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连人带被圈进怀里。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没有碰她受伤的手臂,只是将她完好的那边身体牢牢锁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笛袖身体骤然僵硬。
“顾泽临,”她的声音从被褥间传来,闷而冷,“松开。”
他没有动,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些。
“我让你松——”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个翻身,将她整个笼在身下。
黑暗放大了他的轮廓和气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的手撑在她耳侧,呼吸很近,带着灼热的温度。
“分手?”他低声重复,像在消化这两个字,声音里有种近乎咬牙的克制,“你想都别想。”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攫住她,即使看不清,也能感受到那里面翻涌的、绝不放手的决心。
“你可以怪我、怨我,怎么出气都行。我做错了事,你有情绪我陪你磨,愿打愿挨绝不还手,随便你怎么对我。”
“但这件事,没有商量。”
他一字一顿,斩断了所有退路。
第97章 {title
“凭什么?”
“谁让你招惹了我。”
笛袖冷笑, “所以是我咎由自取了。”
“别这么说。”他低头,嘴唇碰了碰她的眼皮,“你承认过爱我。”
她侧脸躲开, 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吻落下, 起初只是个唇瓣相贴,但节奏很快受控,滑向过去半年经历过无数次的“危险“轨迹。他越是不安, 越是想从她身上急切索取, 熟悉的动作唤起肢体反应,她什么也做不了。
右臂动弹不得, 身体其他部位仍完好无损,却不敢再挣扎了。
她已经吃过一回苦头, 知道硬碰硬对自己没好处。
“看, ”他的气息烫在她耳畔, 像是发现什么至宝, “你对我还有感觉。”
下一秒, 冷冷的话语浇灭所有温度。
她说:“顾泽临,你和她一样恶心。”
他充耳不闻,声音里有自欺欺人的欣喜:“还要吃醋吗,可我只喜欢你。“温热的触感流连在她颈侧,近乎呢喃,“说你不想分手,说你属于我——”
纱帘遗落一线月光, 映在她侧脸。
顾泽临忽然噤声。
他停下来,撑起身看她。
如果说上一次争吵,她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但这一回, 她意气全无,他看到她身上说不出的疲惫。
那双清亮琥珀色眼眸,竟然微微黯淡。
像只无处可栖的孤鸟。
卧室内一时缄默下来。
……
自那夜起,顾泽临进入了如影随形的“看管”状态。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禁锢。她仍能出门,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只是无论她做什么去到哪里,顾泽临一定要陪同。
寸步不离。
哪怕就在家中,他的视线随时随地钉在她身上。
她试过锁门。第一次,他在门外站了半小时,然后不知用何种方法打开了锁。第二次,她叫来锁匠师傅,当着顾泽临的面换了新锁芯,当晚,他依旧堂而皇之地撬开房门闯入。
他走进来,并不做什么,只是坐在床边,拿了本她很久以前买的北欧诸神记,用平缓的语调念给她听——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事情。
笛袖失眠日渐加剧,床头刚放两天的褪黑素被顾泽临藏了起来。
他们之间不再争吵,连对话都稀少。
一个固执地“陪伴”,一个彻底地沉默。
这样下去,他俩迟早要疯一个。
先疯掉的不知会是谁。
·
·
手机震动时,笛袖正用叉子卷起面条,拧成一小团,送进口中。
瞥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看了眼餐桌对面正在查看邮件的顾泽临,放下叉子,接起,连通视频。
季洁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宝贝,在做什么呢?”
“吃早餐。”笛袖将手机凑近了些,人像卡在脖颈往上的位置进入画面。
“这个点才起来?”
“嗯,睡得晚了。”
“脸色怎么有点白?没休息好?”季洁敏锐地问。
“……还好。”
闲聊了几句,季洁忽然蹙眉:“你右边胳膊怎么了?怎么好像……裹着东西?”
笛袖下意识想将手臂往镜头外移,已经晚了。
“没什么,不小心扭了一下。”
“扭了一下?”季洁声音抬高,“快让我看看怎么回事。”
季洁较真时没人拗得过她,笛袖不得不露出完整的胳膊——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一条手臂。
“是石膏?你打石膏了?怎么扭的这么严重?”
笛袖垂下眼睫,“就是……不小心。”
“怎么个不小心法?摔了?撞哪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医生怎么说,要多久才能好,会不会有后遗症?”季洁的语气很是着急。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笛袖:“……”
她轻叹气:“您一下问这么多,让我从哪答起。”
“你先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季洁紧盯屏幕,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笛袖张了张口,还没发出声音,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顾泽临走到了她身后,手掌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上。笛袖侧过头,在手背停顿片刻,抬眼看他。
握肩力度不轻不重,却是有份量的。
“是我的错。”
顾泽临:“前两天晚上她起夜,浴室地板滑,让她摔了一跤,撞到了手肘。”他对着屏幕里的季洁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让您担心了,是我疏忽。”
季洁愣了一下,没料到是顾泽临接话,更没料到是这种原因。她看着没说话的女儿,和神情歉疚的顾泽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疼最终占了上风:“哎呀,你们这些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疼坏了吧?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固定一段时间就能恢复。”顾泽临代为回答,搭在笛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后续康复我会盯着。”
季洁仍不放心:“这样生活多不方便。要不,哲哲回家住段时间?家里有阿姨,有人照顾你妈妈也放心些。”
笛袖还没开口,顾泽临已先一步应声:“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保证没有下次。”他顿了顿,语气诚恳:“白天和晚上我都在家,随时照看,绝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他态度坚决,理由充分,笛袖也没有表现出反对的意思,季洁这才打消了念头。
但还是忧虑,又反复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
整个后半程通话,几乎变成了顾泽临与季洁的对话。他回答得周到细致,几乎堵住了笛袖所有开口的必要。
直到挂断视频,屏幕暗下去。
肩上的手仍未松开。
笛袖静静坐着,看着眼前没动几口的早餐。
他在紧张什么。
她有些漠然地想,如果想让妈妈知道根本不会等到今天这通视频,她没这么做,代表本来也不会戳破真相。
季洁每天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她没打算再用自己的糟心事去增添母亲的烦恼。
顾泽临的手从她肩上滑下,转而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左手:
“这就饱了?不再吃一点。”
“都是我亲手做的。”他压低小声道。
恩爱甜蜜时总能奏效的话语,笛袖如今不吃这一套。
她抽回手,站起身。
“倒了。”
顾泽临站在原地,感受掌心重归空落落,许久,慢慢收拢手指。
·
·
伤势恢复的情况,顾泽临比她更上心。头两天定时冰敷,消炎、止疼药到点提醒服用,洗澡时用防水套将石膏裹得严实,滴水不漏,凡事亲力亲为。
她是右利手,擅长绘画、小提琴,右手肘脱臼一个不慎落下病根,将会是巨大的打击。
拆石膏和复诊那天,是笛袖一个人去的医院。
她执意如此,不要顾泽临作陪。
顾泽临自是不愿。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笛袖冷眼看他:“没人可以替我做决定。我只属于我自己。”
这句话,也是回应最初因庭纾而起的、所有争执的核心。
“如果你想让事情变得更糟,大可以继续,我对你的态度只会更差些。”话语间,罕见地带上一点近乎谈判的意味:“不然,就给我一点自由空间。”
顾泽临看着日复一日越发沉寂的她,今天竟然为了独自外出说出这么一大段话。不论初衷是为什么,至少她愿意开口,愿意和他表达一丝转好的可能,这就足够了。
最终,他松口了。
复诊结果很顺利,医生直夸伤处痊愈速度和情况都很不错,按这样的康复下去,以后不会留下隐患。
她从医院出来,没有直接回家,先去附近公园散了会儿步,在外面吃了顿简单的午餐。拜旧照事件所赐,她被迫与过去的社交圈断联,如今除了顾泽临,事实上,她也找不到另一人可以倾诉。
顾泽临这些天压抑着情绪,笛袖看在眼里,她不管不问,静等那根弦绷断的一天。
半个月过去,他竟还在忍耐限度之内,好几次,她能感觉到他已触碰到临界点,却又生生压了回去。
但她知道,爆发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料到,顾泽临不发作在她身上,最先承受这无妄之灾的,会是旁人。
电梯抵达楼层,门打开的那刻,恰好有人正从她家出来,双目含泪,眼圈泛红。
是艾枝。
两人在走廊迎面碰上,皆是一顿。
艾枝轻吸鼻子,主动上前不是,佯装未见更不可能。
最终,还是笛袖先开口:
“他骂你了?”
艾枝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工作上的问题。”
她侧身让开,“您进去吧。”
笛袖关心两句,可艾枝不愿多说。她被牵扯其中,说是无辜,却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笛袖是从她这里打开的突破口,很难不认为顾泽临没有为此迁怒她。
艾枝不想再介入他俩分毫,嘴巴只会闭得更紧。
笛袖进门,顾泽临人在客厅,看到她第一时间问就医结果,“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有说什么——”她将包随手一放,转身进房,换了一身家居服。
顾泽临跟到卧室门口:“你去哪里,这么久才回来。”又问:“吃过午饭了吗。”
笛袖没理,径直去了书房,顾泽临亦步亦趋跟进来。
她在画板前坐下,取出新的画纸,用图钉固定;打开颜料盒挤出色块,用刮刀在调色盘上混合。时隔半月重新拿起画笔,有些手生,便挑了张画过的风景照片,从铺大色块开始。
她一旦专注做一件事,达到旁若无人的状态,哪怕顾泽临目光如炬,就站在身后不远处,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练笔之作,不会太复杂。
她坐在画板前待了近两个小时,顾泽临也不走,就这么全程旁观下来。
笛袖搁笔时,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腕,“画的真好,”顾泽临发自内心道:“一点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
她动作顿住了,身体一僵。
顾泽临瞬间意识到说错话。
空气凝滞。
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收紧。几秒钟后,他靠近一步,声音低了些,带着明显的补救意味:“我是说……你画得很快,手很稳——“
笛袖收拾画具,可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刮刀金属与调色盘重重碰撞。一滴钴蓝色的颜料溅落在画纸上,慢慢泅开,连同指尖沾染的颜料,没有一处干净。
迁怒。
冷战。
失控。
……
爆发了,只是不是对她。
但她就落得个清净吗。
“复诊单在包里,自己看。”
“离开医院后我去河边公园散心。”
“顺便吃了午饭。”
“……”
半响,顾泽临才惊觉——她是在回答进门时他那些被无视的问题。
笛袖用湿布擦净手指,转过身,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突如其来的“正常”回应,让顾泽临泽一时有些无措,怔在原地。
她抬起完好的左手,没有推拒,恰恰相反,很轻地、甚至堪称平静地,搭在了他撑在桌面的手腕上。
指尖在他腕脉处停住,那里传来清晰而急促的搏动。
“还没回神?”她抬眼看他。
目光平静如初,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湖面。
顾泽临神情错综复杂,百般滋味难言,胸腔里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猛地坠落,却落进一团柔软的、不敢奢望的云絮里。
他几乎是立刻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有些大,像是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试探地、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僵硬,默许般顺从靠在他胸前。
“进门前我碰到Icy了。”
笛袖阖上眼,轻轻说道:“她看起来快哭出来,你是不是凶她了。”
顾泽临嘴唇动了动。
“单纯是工作上的纰漏,我就不多问了。但以她的能力,不至于被你训成这样。”
艾枝的能力有目共睹,否则不会在顾泽临身边待这么久,甚至一度被信任派去庭纾身边。那个初见时眉眼间稍显倨傲的女孩,有点自视甚高的做派,足以见得她平日里鲜少受到委屈和不公对待。
“别朝她撒气,好吗?”笛袖拍了拍他的后背,“她又没做错什么。”
她不想让不相干的人被连累。
轻声细语的话语,令他惊喜交加。
失而复得的酸涩感充斥心口,满胀得几乎发痛。他忍不住低下头,情难自禁,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发顶:
“好,我答应你。”
笛袖推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不止是Icy,其他人也没有理由、没有义务满足你的脾气。”
“你的性子真要改改了。”
“我知道。”他闷声道。
以往他对身边人都很讲公道,唯独在笛袖的事情上,总控制不住,“只要你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保证什么事都不会有。”他重新拥住她,依依不舍说道。
作者有话说:憋大招的节奏……
第98章 {title
他抱着她, 很久没动。
久到像要确认这一刻的温顺不是幻觉。
笛袖在他怀里轻叹口气,微不可闻。
又是这样啊。
认错总是很快,可不见他改。过往尚可归于年轻气盛、爱争风吃醋, 林有文不与他计较, 她心软、一次次原谅,也就这么过去了。可问题始终存在那里,一次比一次犯得过分, 她该怎么对待他?
同样的循环, 她已感到疲惫。
日子在刻意维持的平静里度过。她不再冷淡地抗拒,会回应他的问话, 偶尔在他挑佐餐酒时出声给个意见,看到窗外转阴的天, 默然接受他围上的羊毛披肩……顾泽临珍视这份脆弱的缓和, 小心维持着。
临近圣诞, 顾泽临在饭桌上, 像谈家常一样问:“周日圣诞节能空出来吗?”
寂然差不多半分钟。
笛袖握着勺子, 在热汤里缓缓搅拌。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正常情侣一样计划约会。当初心底有怨有恨,顾泽临便放低姿态,做小伏低,由她出气。后来,尖锐的情绪被时间磨得平钝,她的气恼已然退散, 剩下的热度却逐渐变冷。
顾泽临仍看她。
良久不言仿佛无声角力。
“可以。”
她温声,做出退步。
顾泽临立刻扬起唇角,露出笑容。
平安夜那晚,她在常去的教堂做弥散。
烛光摇曳,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蜡与旧木的味道。笛袖在长椅上闭目默祷,身下座椅右侧微微一沉,旁边坐下个人。
顾泽临不信教,但基本常识还是懂得一些 ,高中在伦敦公学念书,同班白人同学里也有新教教徒。他有模有样地双手交握,拇指和食指指节抵在嘴唇与鼻子之间,融入到念诵祈祷祝词的人群中。
笛袖微睁开眼,看着阖目的顾泽临几秒。
探究、不解。
……却也懒得再动心思。
而后,重新合上眼帘。
回去的车上,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轻声说:“顾泽临,我们聊聊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声音竭力平稳:“好。”
但直到引擎熄灭,他们谁都没有先开口。有些话题太重,重到不知该从何说起。
车停下的地方,并非她家地下车库。
这是一个全新的住宅区,他带她走进一栋陌生高楼的入户电梯。数字跳动,直至顶层,门开过道所见一片漆黑,他牵着她的手,在前引路,直至某一个位置站定。
“闭眼。”他忽然道。
她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
数秒后,他低声说:“好了。”
笛袖睁开眼。
头顶的灯带次第亮起,连同屋内所有隐藏的光源,瞬间将整个空间温柔点亮。
在看到眼前一幕那刻失语。她站在挑高极高的跃层客厅中央,面前一颗七八米高的巨型圣诞树安静矗立,红白装饰小球和浅金色几何挂饰点缀整株绿色塔形,墙壁和房屋支柱间缠绕同样的圆环青色藤蔓,暖白的串灯与五颜六色的彩带交织,光华流转,树下并未堆积如山的礼盒,只散落着几只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深色盒子。
“圣诞快乐。”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配合他的是节日音乐适时响起,清新的松针香气依稀可闻。正如这屋内的一切布置,并不张扬,却足够精致、温暖。
片刻,方才如梦初醒:“……这里是?”
“我们的新家。”顾泽临说道:“每个房间和功能区都装修好了,一共上下两层带顶楼露台。今天,是入住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