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异常轻松——他分明是主动放开了她。
顾泽临抬手按亮了玄关的顶灯。骤然亮起的光线有些刺眼,笛袖下意识眯了下眼。
灯光下,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红肿,气息不匀。
顾泽临就站在一步之外,同样呼吸不稳,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得逞后的兴奋光亮,嘴角恶劣地牵起一点弧度:“我见到你第一面就想这么做了。”他此刻的嗓音低哑,有被勾起未褪的情欲,“忍了这么久,我也忍够了。”
笛袖怒瞪他一眼,不想与之理论,转身就去拧门把手,手腕在半空中被他更快地截住。
“既然来了,”他反手改握为牵,不由分说将她往屋内带,“你还没看完,怎么能就这么离开。”
“我不——”
“你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顾泽临冷不丁打断,侧过头,目光幽深地锁住她的唇,“我就亲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笛袖气得噎住。
顾泽临冲她得意一笑。
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顾泽临径直带她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之前的圣诞节日装饰早已拆除,露出房屋原本的布置,木制家具与现代简洁的软装融合,入眼多是低调的原木色、深灰与米白。
顾泽临没有在客厅停留,牵着她走进主卧里面的衣帽间。推开双扇门,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内部宽敞的空间。
笛袖的视线,不由自主被那成排女装衣柜攫取住,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
柜门是半透明的茶色玻璃,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各式女装。春夏的丝质裙裾,秋冬的羊绒大衣,颜色从素净到秾艳,风格各异,吊牌都完好地挂在崭新衣物上。
笛袖放轻呼吸,走近,被面前的裙子吸引,从柜里轻轻挑起一件象牙白的塔夫绸连衣裙。
面料冰凉顺滑,泛着真丝特有的柔光。
她记得这件裙子,过去随口提到过喜欢它肩部的罗马褶皱设计,但最终为什么没买,这样的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此刻却在这里看到。
顾泽临从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柜面玻璃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笛袖没再推开。见识过他刚才的混账行径,不做无谓之举。顾泽临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这些是当初给你准备的,和这间屋子一样,都是同时送你的惊喜。”
那晚他们去到卧室,直奔主题,她根本没机会走进这里。闻言,她并不领情:“都是过季的款式,现在也穿不出去。”顾泽临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清楚这是她惯用的、掩饰心绪的冷淡。她的品味从不局限于应季潮流,“我不太会买衣服,”他顺着她的话,却又轻巧地拐向另一个方向,“倒是你,之前给你弟弟挑的那套——”
他停住,刻意不说下去。在等她的反应。
笛袖不按套路出牌,从镜面似的玻璃倒影中,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要是差那笔钱,我现在转给你,就此两清。”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泽临巴不得笛袖欠这份人情,“你弟弟又不是别人。”
“下面抽屉柜,收纳的是配饰,不一起看看吗?”
笛袖心烦意乱,“你到底,要干什么。”
“让你看看,”顾泽临艰涩地说,“你不在,这些东西是怎么代替我,被锁在这里,一天天数日子。”
这话太直白,也太重。笛袖一时失语。
“我不是在跟你展示我有多深情,多可怜。”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嘴唇很轻地挨着她的皮肤,不像亲吻,更像是某种难耐、寻求依托的触碰,“我是在告诉你,我试过了,但我没办法。你可以说这是执念,是愚蠢,是活该,沦落到这个境地我自作自受。但这就是我过去两年,最真实的状态。”
顾泽临闷声道:“所有人都叫我放下你,但我做不到。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可以一点点去改。你别不要我。”
借着酒意,那些平时刻意封存、觉得难以启齿的话,终于冲破闸门。
他不要端什么架子,更不在乎什么脸面,强硬、示弱、冷漠、试探……各种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挽回不了她,除了剖明心迹,他已经无路可走。
“亏欠你的,就这么放过我不可惜吗?真的恨我怪我,就让我一直弥补你。”顾泽临嗓音沉沉,低声说:“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离开,你把自己放在人生首位,没关系,以后我的人生首位也是你。”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问出这句后,他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不再言语。
……
长久的沉默在衣帽间里弥漫,只有两人轻缓却并不平静的呼吸声。
笛袖久久没有出声。
顾泽临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绝不是因为气馁。没有回答,或许才是眼下最好的回应——至少说明,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真的已经很晚了,现在再去别的地方,太折腾。“你慢慢想,我不着急。”他对她有的是耐心,“今晚先在这休息,好吗?”
在这留宿?笛袖蹙起眉,刚想开口反驳,他却抢先一步,“这是你的房子。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如果要走,离开的那个人也该是我。”
顾泽临适时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留给她一点喘息的空间。
他以退为进,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她,实则将她推到了一个更加困窘的境地——以主人的身份,留在本属于自己的空间,似乎天经地义;若此刻执意离开,反而显得刻意回避,尤其是在经历一整晚激烈的情绪起伏之后,深深的疲惫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漫长的、无声对峙之后,笛袖肩部的线条松懈了一丝。
没有说好,但也没有再说要走。
这细微的肢体变化,没能逃过顾泽临的眼睛。
他心口一紧,几乎要按捺不住那骤然复苏的狂喜。
失落感瞬间一扫而空。
“卧室床品是新的,”他声音更低了些,“那晚的……早就换掉了。”
气息拂过她耳畔,勾起一丝熟悉的战栗。
却又在下一刻迅速拉远距离:
“我去客房。”
说完,不待笛袖后续反应。顾泽临转身离开,并顺手为她带上了门。
关门那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笛袖独自站在满室华服之中,却感到另一种意义的“空旷”。
抱臂良久,镜中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
次日一早,顾泽临起床,将自己收拾得清爽利落,特意在镜前多停留了片刻,确保看不出丝毫宿醉或颓唐的痕迹,这才信步上楼,曲指敲响了房门。
里面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又敲了两遍,力道稍重,间隔规律。
依旧一片寂静。
顾泽临心生异常,不再迟疑,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却见里面哪还有什么人影。
·
周日夏令营结课,上午散营仪式结束,学员便可离校。
笛袖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几乎没怎么睡熟。她先回家里换了身衣服,冲了个澡,试图洗去昨夜混乱的思绪,然后驱车前往复航大接盛致。
私家车可以限时进入学校,办好临时通行登记,车子缓缓驶入校园林荫道,最终停在宿舍楼旁的空地。
训练营为期两周,盛致轻装简行,来时只带了必需的电脑、书籍和几套衣物,离开这会儿该舍弃的舍弃,没多久,很快拖着行李箱走出来。
“姐。”少年见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上前。
笛袖问:“都收拾好了?”
“嗯。”
两人往停车坪走,笛袖帮忙拿着盛致手里的文件袋,瞄见结业证书和几张奖状,她仔细看了看,不由讶然:“表现得不错啊。”
越翻看越不住点头,她知道盛致向来成绩优异,但能在高校夏令营的尖子生里,依然表现出色,那可不容易。
她正要问他想要什么奖励,话未出口,目光先瞥见了自己那辆奥迪A8旁立着的人影。
那道颀长身影随意倚着车门,姿态闲适,像是已等了有一会儿。
笛袖眉心一跳,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顾泽临直起身,朝她走过来,微微一笑:“你猜。”
“不想猜,没意思。”笛袖别开视线,解锁车门,“你平时没正事可做么?” 非得像个影子似的跟着。
对她的讽刺,顾泽临恍若未闻。他越过笛袖,朝盛致略一颔首,笑容得体:“Hi,又见面了。”
盛致:“……?”
盛致一时茫然,下意识看向笛袖,笛袖却没给他任何眼神或解释,抬手开了后备箱,示意他放行李。盛致默默照做,待关好箱盖转身,却发现刚才还在车旁的顾泽临不见了。
他心里正纳闷,习惯性走向副驾,拉开车门——
座位上赫然已经坐了一个人。
顾泽临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朝站在车外的少年扬起一抹堪称友善的笑容,还将头往后倾了下,仿佛在说“后排还有位置”。
盛致:“……”
“你上来干什么?”笛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脸打量着他。
顾泽临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放松,答得理所当然:“顺路,搭个便车。”俨然一副“反正我已经上来了”的无赖架势。
“顺路?”笛袖静静看他演:“你什么时候连司机都请不起了。”
“司机是有,”顾泽临不紧不慢地回答:“但一早醒来,发现有人不打一声招呼就走了。我不自己赶过来,难道还指望那人会主动认账么?”
“你是不是忘了,还欠我一个答复。”他道。
车里气氛诡异。
盛致谨慎地不开口,他坐在驾驶位正后面,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笛袖不指望能把人赶下去,更不想在盛致面前与顾泽临进行言语拉锯。她收回视线,直接发动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周末午间的车流。
安静了片刻,顾泽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这个点了,你们不去吃饭?我在‘翠亭’订了位,那里的菜不错,离得也近。”
说罢,他特意转过头,看向后座的盛致:“尝过江宁本地的特色菜么?”
盛致怔了下,摇摇头:“还没有。”
“那就对了。”顾泽临做了回热心好客的市民,“来这儿怎么能不品尝本地风味。”
“你姐姐以前去过,待会让她给你推荐几道招牌。”
一番从善如流地对白,是专程讲给她听的。
笛袖面不改色,目视前方。盛致也瞧出了苗头,没有接话。
“我订的十二点半,现在过去时间刚好。”顾泽临对她说。
又过了一个红灯。笛袖看着前方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她意识到,顾泽临今天来就没打算被甩开。他下定决心缠着她,轻易甩不脱。
导航目的地更改,车子一路驶向“翠亭”。
那是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门面不显,内里却别有洞天,以时令菜和私密性见长。笛袖显然是常客,泊车员熟稔地上前接过钥匙。
三人被引至一间临水的小包厢。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一池锦鲤游弋,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尘嚣。
落座时,顾泽临绕到圆桌对面,与盛致相邻而坐。
这安排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他自己置于一个既能观察笛袖,又能与盛致直接交流的位置。
服务员递上菜单。笛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菜名,点了五六道招牌,又特意为盛致加了一道清淡的甜品和开胃菜。
等菜的空隙,顾泽临转向盛致,闲聊般问起夏令营的课程和见闻。
他问得很有技巧,不深入专业细节,只围绕体验和趣事。
盛致起初还有些戒备,毕竟一周前停车场那一幕印象太过深刻。这会儿坐下来闲谈,怎么看都诡异。但顾泽临引导得当,他渐渐话也多了起来。
笛袖安静地喝着茶,一边琢磨顾泽临接下的意图。
第107章 {title
精致的前菜和主菜陆续上桌, 顾泽临不再主导话题,转而照顾起用餐。他公筷用得勤,每道特色菜肴转到面前, 都会先一步夹起, 放入盛致面前的骨碟里,顺口介绍一两句食材的来源或烹饪的窍门。
饭至中途,盛致起身去了洗手间。
雕花木门轻轻合上,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笛袖缓缓放下筷子, 象牙筷轻碰骨碟,发出细微脆响。
她抬起眼, “顾泽临,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明显么?”他拿起温热的湿毛巾,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请你弟弟吃顿便饭, 聊表心意。”
“他是我弟弟, 不是你的。”笛袖问:“在饭桌上扮演无微不至的‘长辈’, 你很上瘾吗?”
顾泽临脸上露出浅淡笑意,“关心一下你重视的人,顺便扭转他心目中对我的负面印象。之前我们可能有点小误会,但至少现在,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话说得轻巧,将那场险些动手的冲突, 轻描淡写为“小误会”。
“你要表现到什么时候?”
“那取决于盛致的态度。”
顾泽临不直面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无辜的坦然,“他要是乐意我作陪,我也不能扫兴, 对不对?”
没多久盛致推门进来,两人暂时停了对话。
吃过饭,顾泽临似乎临时起意,提到会展中心周末有场科技沉浸式体验展,精准戳中了盛致感兴趣的领域。
他提议下午可以一起去看看。盛致犹豫片刻,但一顿饭下来,顾泽临展现出的博闻、周到,以及松弛有度的交流方式,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加之展览的诱惑不小,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笛袖在一旁看着,心里明镜似的。她没错过盛致眼底闪过的期待,顾泽临明显是有备而来。他示好的姿态一旦做足,特意花心思去揣摩一个人的喜好,通常非常奏效——这点,她早已领教透彻。
他比盛致大不了几岁,共同话题不少,收起那身散漫疏离的少爷架子,投其所好地扮起一个风趣可靠的“兄长”,竟也像模像样。
整个下午,他们三人都泡在了那个科技展里。
晚饭自然而然,又是在顾泽临“恰巧”知道的一家口碑绝佳的餐厅解决。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宁CBD夜景闻名全国,晚餐后,顾泽临又提议去乘直升飞机俯瞰全城。这个点子对于正值冒险年纪的盛致来说,根本没法拒绝。
当直升机拔地而起,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一张巨大而流动的光网在脚下铺展开,盛致趴在窗边,眼底映满了惊叹的光。
盛致的暑假尚未结束,回程的机票还没定下。笛袖本意是带他放松,这个假期他唯一一次出门还是为了学习,劳逸结合有益身心健康。
到了该回家的时间,矛盾却显现出来。
顾泽临对盛致要住在笛袖家这件事,明确表示了反对。
——当然,不是当着盛致的面说的。
笛袖今天一直处于“被安排”的状态,还没表达有意见,顾泽临反而先插手管上她了。
“你好像没搞清楚,你现在没有立场,来过问我的私事。”她抱起手臂,明显不悦道。
顾泽临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是个男生。”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我在介意什么。”
“他才十六岁,”笛袖觉得他小题大做,“还是未成年,我把他一个人丢在外面住像话吗?”
“十六岁怎么了?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喜欢上你,该懂的生理知识早懂了,”顾泽临半眯起眼睛,“你当他还是个孩子,也许人家情爱懂得不比你少。男女有别,何况你们还不是亲姐弟。”
笛袖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么。”
满脑子都是那些心思。
顾泽临早在上次就发现盛致住在笛袖家,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反正他不可能同意笛袖和任何一个青春期发育后,且无血缘关系的异性同处一个屋檐下。
顾泽临显然不为所动,态度坚决:“要么,别让他住你那儿。要么——”
他停顿一下,目光锁住她,“你去我那儿住。”
笛袖哪里不懂他打的什么主意,冷笑一声:“做梦。”
顾泽临倒也没坚持,转而另辟蹊径。
不知他怎么说服的盛致,最终竟将人安排进了一家以星空穹顶和天文观测为特色的主题酒店。
房间设计极具未来感,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模拟的浩瀚星河,窗边还配有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这对于男生而言,吸引力不言而喻。
“顶楼还有观星台,晚点带你上去。”他对盛致说,随即转向笛袖,声音压低了些,只够她听见,“你不放心他一个人,有我陪着总行吧?别多想,你弟弟,我会安排妥当。”
笛袖看着他,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依旧在步步为营,只是换了更迂回,也更难拒绝的方式——对她,该剖白的已在昨夜说完,暂时难有突破;于是,他把切入点放在了盛致身上。
接下来两天,顾泽临几乎全副身心都扑在陪盛致玩乐上。他们也会玩一些刺激性项目,比如卡丁车、山地越野,甚至还尝试了高空跳伞。盛致简直快玩疯了,笛袖不太热衷户外运动,平常她和家里是绝不可能带着盛致接触这些。
但她也不愿扫了盛致的兴,于是半默许地放任顾泽临带他去尝试新奇。
直到家里电话打来,邓雯询问归期,盛致才意犹未尽地开始收心。
去机场送行时,顾泽临也跟着一起去了。直到安检前,盛致都频频回顾,和他们挥别。
那依依不舍的样子,笛袖还是第一次在弟弟身上见到。
她扶额叹气:“你快把他的心都留在这儿了。”
“那你的呢。”
顾泽临笑,眼眸温柔注视着她:“我做这些,可不是为了他。”
笛袖没有接话。
回程路上,顾泽临却没有将车开往笛袖家的方向,也不是他的公寓或那个新家。
“去哪儿?”笛袖问。
“医院。”
顾泽临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地解释,“这两天玩得有点过,伤口好像不太对劲。”
笛袖脸色微变,视线立刻落在他扶方向盘的左手上。
他直接将车开到了私立医院。停好车,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脸看她,询问道:“陪我去包扎一下?左手有点使不上劲。”
笛袖没说话,推门下了车。
拆开敷料,伤口边缘果然有些红肿,结痂处裂开细微小口,渗出些许组织液和血丝。
“恢复得比预期慢啊。”医生还是上次那位,一边准备清创用品,一边熟稔地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年轻人也别太不当回事,该注意还得注意。”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笛袖,又笑道:“这回不怕疼了?”话里带着善意的打趣,显然还记得上次顾泽临“卖惨”的情形。
顾泽临只是“嗯”了一声,表情平淡。笛袖站在一旁,听着医生的话,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他确实从没把这伤当回事——先是酗酒,接着又带着盛致玩那些剧烈运动,伤口怎么可能好得快。
护士拿来新的纱布和绷带,医生动作利落地进行包扎。
“这几天尽量别沾水,避免用力。”医生最后叮嘱,“别再折腾了,好好养着。”
顾泽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从医院出来,笛袖执意由她开车。顾泽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互换了位置。
上车后,笛袖一直沉默着。
陪他重新包扎的过程,她的心情莫名变得糟糕,没来由堵得难受,分不清是因为顾泽临不爱惜自己,还是为他这些天处心积虑,博取她的软化和怜惜。
“那件事——”
这时顾泽临忽然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氛围,“你想得怎么样了?”
他问的是那晚在衣帽间,关于“重新开始”的选择。
笛袖心里那团乱麻被这句话一搅,更加理不清。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反问:“想什么?想你是怎么一边说着要重新开始,一边连戒指都摘了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质问来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尖锐。
顾泽临显然也愣了一瞬。“戒指?”他随即反应过来,“包扎的时候取下来的。当时伤口肿得厉害,卡住了,医生只能用工具剪开。”
笛袖蓦地抿紧了唇,视线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
原来,从踏进医院开始,那股盘踞不散的沉闷与烦心,是因为在意这件事么。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停靠在路边。
“然后呢,”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竭力平静:“放哪里了?”
“压变形后,没法再戴。”他低声说:“就随手搁在家里某个盒子里。”
笛袖没接话,顾泽临突然回味过来:“你很介意?”
介意什么?介意戒指被剪坏,还是介意他手上没了那个象征?她的那枚还完好无损,顾泽临的却已经报废。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笛袖声音有些发干,“你本来就不用戴。”
这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某种情绪的宣泄。它勾起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在何鄢生日那晚未能问出口的疑惑。
“分手之后,为什么还要戴着它?”
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为什么不告诉你身边的人——”
“分手?”
顾泽临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有些奇异。
随即,他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我没点头的事,算哪门子分。”
是了,这确实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笛袖胸口郁结不仅没散,反而更闷得发慌。她早该知道,跟他讲道理,尤其是讲“分手不需要双方同意”这种正常人都默认的道理,根本是徒劳。在他那套自成体系的逻辑里,只要他不认可,一切都不作数。
“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顾泽临,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她需要一个定义,一个清晰的、明确的定位,而不是这样暧昧不清的纠缠,不是他单方面宣告的“从未分手”。
顾泽临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夜色浓稠,车内光线昏暗,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模糊,神色难以分辨。
“和我去一个地方。”顾泽临道。
笛袖蹙眉看向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到了那里,你就知道,我是怎么定义‘我们’的。”
第108章 {title
顾泽临所说的地方, 是他原先居住的公寓。
车子驶入熟悉的地库,电梯上行,抵达高层。顾泽临没有打开客厅主灯, 四周射灯次第亮起, 光线柔淡,却足以照见屋内陈设依旧。这里的一切对笛袖而言并不陌生,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装修风格显然与新家颇有相似, 都出自顾泽临的审美。
区别在于,这里色调更冷, 以经典黑白灰为主;而新家在现代简约风格的基础上,融进了不少暖色与原木元素, 细节处更有柔软的生活气息。
顾泽临脚步未停, 走向书房一面墙壁的嵌入式储物柜。他输入密码, 柜门打开, 里面搁着一些文件袋和物件, 最上层是几个深色盒子,大小不一,都整齐摆放。
他取出其中一个方盒,转过身,走到笛袖面前。
她看见盒面细腻的纹理,暗自心惊。
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猜测。
“这是我准备求婚的戒指。”
他开口,直白得没有任何铺垫或迂回。
“如果当年你没离开, 我已经向你求婚。在决定和你一起出国留学的时候,我希望是以未婚夫妻的身份,一同过去。”
他打开了盒子。
黑色天鹅绒内衬上,并排躺着两枚戒指。男戒低调而奢华, 女戒则精致得多——主钻的切割并不夸张,但净度和火彩极好,周围镶嵌三圈细密的碎钻。最特别的是戒托两侧,镂刻着栩栩如生的银杏叶,枝叶缠绕,线条优美而充满生命力。
银杏,是她南浦家中最常见的树。
屋外银杏树茂密如云盖,陪伴她度过整个童年时期,她曾说过喜欢它叶形独特,和在深秋绚烂至极的姿态。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灯光落在戒指上,折射出斑斓而璀璨的光芒。
顾泽临没有将其取出,打开的盒子托在掌心,像在等待属于它的主人。
“我随时可以为你戴上新的戒指,”他说,“但你知道,我想听到什么答案。”
这枚戒指……显然是精心定制的。
“什么时候准备的?”她轻声问。
“原本打算,在正式见过你妈妈,得到她的允许和祝福之后,向你求婚。”当初设想得周全,可谁也没料到,在那之前和之后接连发生的一切,彻底打乱了计划,也将他们的关系推至冰点。
这些天他的表现看在眼里,顾泽临不单是在向她、向她的家人示好,更是在以极具存在感的方式表明,他不会轻易放手。
两年分离,这份感情不仅没有变淡,反而酝酿出更浓烈、也更复杂的滋味。
笛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枚缠绕着银杏叶的戒指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
长到她终于察觉到,托着盒子的那只手,在极轻微地颤抖。
……
她微微一怔。
抬起眼,撞进顾泽临眸中。意外地对上那双因紧张、忐忑,以及深藏的期待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这样的目光,她并不陌生。
恍惚间,好似回到最初。顾泽临和她告白,也是这样带着坚定又忐忑、无畏又紧张的眼神,向她请求一个开始。
“好。”
她倏然出声,“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答案。”
顾泽临的呼吸瞬间屏住。
“我不想原谅你,有些伤害永远无法弥补。你曾经也答应过我会改,可本性难移。”
顾泽临脸色有些发白,试图辩解:“我——”
“但是。”
笛袖轻轻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
她忽然不想执着,揪住那些过往云烟不放,“我们可以选择翻过那一页,重新开始。”
“等一下。”顾泽临却道。
笛袖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答应了,他却喊停?
“我有三个条件,“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同意,我们就重新开始。”
“……”
什么?
笛袖失语,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她答应和好,顾泽临却向她提要求。
还是三个??
她几乎要失笑,刚想问“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却顿住了。
刹那间,笛袖感到一阵恍惚,竟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
但她一时想不起具体,决定按捺住心续,暂且不发:“你先说。”
“一、我们的关系必须公之于众。不能向任何人隐瞒,包括你我的父母、双方所有亲友,乃至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
——“第一……这件事需要严格保密,不能让周围人知道。”
她很快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记忆迅速回笼。三年前,他们关系伊始,她对顾泽临提出三项严苛要求。
顾泽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二、我能自由决定什么时候亲吻你,什么时候牵手拥抱,什么时候□□,我要随时和你做一切能做的事的权利,而不是看你单方面脸色。”
——“第二,我希望我们的进展慢一些。”
顾泽临缓缓摇头,“我控制不住不向你靠近。”
——“那我得控制自己。”
笛袖嘴唇嗡动,却发不出声音。
百感交集无比复杂。
从未比此刻,更能体会到言语如此苍白。
而顾泽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最后,你我之间不再有隐瞒。”
——“第三,要给对方私人空间。”
“这句话不是以男朋友的身份说的,我这次和你重新开始,想得是更久以后的婚姻,成为合法夫妻。”
——“除感情之外,生活中还有很多困扰因素。我不喜欢有人插手私事,未经允许干涉我的决定。”
“从今往后,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必须是我,没有第二选择。”顾泽临眼眸深沉漆黑,说到这句,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深海之下压抑的暗涌,“你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想走就走……想放弃就放弃,把我甩在一边独自离开。”
说完这三个条件,他不再言语,只是望着她。
无声等待。
煎熬的却不再只有他一人。
这怎么会是对她的要求,本该是最理所应当的事,可他们迟了三年,才走到这一步。
也是直到这一刻,笛袖才真的相信,顾泽临从始至终没有放下过她。于她而言,这段感情的最开始,或许只是转移注意力的寄托。她从不奢望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只是尽自己心力,不辜负他。
然而此刻方知情切。
过往再多的深情话语,都比不上眼下。
良久,她点头。
“我答应你。”
除此之外,说不出再多。
他几乎迫不及待接道:“你再说一遍。”
“我答应你,说到做到。”
顾泽临喉结剧烈滚动,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嗓音低哑得不成样子:“笛袖……这次,别骗我。”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却足以让他听见。
他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最后关头克制地卸去几分力道,小心避开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地方,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笛袖感受着脸颊传来的温度和轻颤,也能感觉到颈窝处一点温热的湿意。
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忽然间想起。
顾泽临在她面前掉的两次泪,好像都是为了她。
……
顾泽临走出浴室时,发梢只擦到半干,湿意顺着发尾轻蹭浴袍领口。
他脚步顿住了。
卧室只开着床头一盏夜灯,柔光铺满整个床榻,笛袖侧坐在床沿,浴袍散在身侧,银灰色的丝绸顺着她的身体垂落,吊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肩头留下两道浅痕。背部的绑带交错,在暖光下勾出纤长的影子。
笛袖拿捏不准隔了三年,顾泽临对她还有没有当初的热情。至少这半月来,每回身体接触都很克制,至多搂下腰或抚背,唯一的一次亲吻,也更像情绪的宣泄,两人都在暗里较劲,相较从前生疏又规矩。
她有顾虑,他在收敛,陌生感不轻不重地搁在中间。
笛袖有意做些什么。
洗完澡,她换上提前拿进去的睡裙。她曾在这住过一段时日,留了些衣物,都还在衣柜一角存放得好好的。
穿好后裹上浴袍。顾泽临进浴室后,她拉开床头抽屉,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替换掉过期的,换上五六个全新的盒子。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笛袖看见表情也没一丝意外,发展到这一步,再扭捏反而矫情。她松开浴袍系带,抬起手臂,挽起头发从耳后拨拢到胸前。薄薄的银灰色吊带丝绸睡裙下,曲线毕现,三条细绑带交叉绕过纤窄背部。
顾泽临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然后他走过去,坐在她身后。
靠近时,潮湿的热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沐浴露味道,缠上她的呼吸。
“这件裙子,以前没见你穿过。”说话间,他的指尖碰到她后背绑带的结。
“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笛袖垂下眼眸,声音轻轻的。彼此大概都清楚为什么,但若是展开,又难免勾起一阵隐痛。
他的手指没移开,顺着绑带慢慢向上抚,划过她的脊椎沟,停在颈后,很轻的一个触碰,温热的唇随之贴了上来,落在微凉的皮肤上,让她轻轻一颤。
“冷吗?”他问,呼吸拂过她耳后。
“有点。”
他终于握住她的肩,将她慢慢转过来。拇指抚过她的下唇,动作很缓,像在确认什么。而后低下头,吻了上来。
她被他压得向后仰,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才发现他还穿着浴袍,带子松垮,掌心下是他温热的胸膛,心跳又沉又快。
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喘。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错。
“你的手……”她想起提醒。
“怕什么,”他隐约是笑了下,“有一只手就够了。”
丝绸不知何时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顾泽临的xing技巧从无到有,完全因为她,一点点磨合长进。他熟悉以什么样的方式、哪种姿势、特定角度能够给到笛袖最舒服恰当的感觉。
即使分开三年,身体上的默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比拟。直观反应比言语更诚实。她拒绝不了顾泽临,赋予的体验重新灌注进灵魂思想,食髓知味,几乎是进入前戏一开始,笛袖瞬间手臂酸软,脊背微僵,脑子再容不下其它念头。
只除了眼前的这个人。
……
第二天中午。
对于怎么会躺到一张床上去,笛袖醒来有点头疼,怀疑是昨晚一时冲昏了头。
听到开门声,她第一反应是慌,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
顾泽临走近床前,眼神流淌着奇特的神采,“早。”他俯身亲吻她的眼皮,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我做了你喜欢的鱼片粥,起来吃点?”
她翻过身去,背对他,把脸深埋进被子里。
“不饿吗?”
“……让我缓缓。”笛袖的声音透着几分虚弱。
“好。”
顾泽临顺势坐下,手抚上她的肩背,恰当好处的力度揉捏:“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笛袖的回应却是身体往前缩了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顾泽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随之变淡。
“你不会,是要反悔吧。”温情散去,语气里带着危险的暗示,沉沉地压下来。
笛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法当缩头乌龟,闷闷地说:“我没这么想。”
她只是心里有点乱。
下一秒,顾泽临从身后连人带被将她拥住,恨不得咬牙切齿,语气却透着几分明显的委屈:“你答应过我的,不准醒了就不认账。我绝对不允许你反悔!”
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极了的低吼。
笛袖无奈,只好回过身看他:“好了,我是那种人吗,别胡思乱想,扶我起来。”
腰疼得厉害,腿也软。
以往顾泽临总是温柔近人意的,偶尔起兴,也是收着力,颇有浓情蜜意的味道,给她的感觉是他对这种事本身的蕴含意义和实质感比满足欲望更看重。
除了最初那个阶段有点控制不住,后面他在频率和节奏上都达到双方感到纾解又不过分竭尽的程度,事后清洗细致周到,她醒来从不会有这般不适,更不会没有脱力到手脚酸软。
但这次完全相反。
除了鱼片粥,顾泽临还备了三明治和几样小菜。睡到这个点,这份早餐也充当午饭了。
餐桌上,笛袖舀起一勺粥,上面冒着热气,送进嘴里时温度刚好。
“忘了跟你说,我月底要去美国读博。”
她似是随口一提,但能预想到顾泽临的反应绝对不会好,“下周的飞机,从香港出发。”
果然,顾泽临手顿在半空,瓷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去多久?”
“没有固定学制,看专业和个人进度。”
“对你而言呢。”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
她不打算瞒他,“这个事情,你怎么想?”
他们再次面临同样的分歧。
时隔三年,又一次站在类似的岔路口。只不过这次去的是美国,而非瑞士,异国时间却更遥远。
作者有话说:第48章约法三章,时隔60章的callback~[摸头]
以及,和大家说一声,最多还有4章就正文完结啦!
第109章 {title
顾泽临缓缓放下勺子, 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
“你是在通知我,还是真的在问我?”
“如果只是通知, ”她声音很轻, 却清晰,“我不会坐在这里,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
顾泽临眼底的沉色微微一动。
“三年前我申请留学, 没有问过你。”笛袖继续道。实话固然刺耳, 但他们之间太需要一场开诚公布的交谈。“那时候我觉得,问不问结果都一样。我定下的规划不会改, 即便你反对,我也不会留下。”
“那现在和当初有什么区别?”
顾泽临唇角很淡地勾了下, “你都决定好了, 我的想法还重要吗。”
“现在不一样。”
笛袖正视他, “顾泽临, 我是认真的, 在问你。”
“你可以对我提要求——任何要求,只要合理。我给你机会。”
昨晚那三个条件,让笛袖感受到积压已久的控诉。或许过去,她给到他的确实太吝啬了。
终于等到她有诚意的许诺,心口某处被撬动,顾泽临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那层紧绷的冷硬, 渐渐融开一道缝隙。
“读博是你的规划,”他松口,“我不会拦你。”
“但三年、五年,太长了。”
笛袖轻声问:“那你的条件呢?”
“每天一次视频, 早晚都要有消息,按你当地时间发。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你回国或者我过去都行。”他看着她,“我知道你忙,但‘忙’不能成为失联的理由。”
笛袖点头。
“每年我的生日,你必须陪我过。”
她继续点头。
……
笛袖等着下文,顾泽临却不再开口。
“还有吗?”
“没了。”他说,“暂时想到就这些。”
笛袖怔了怔。又是几乎不算要求的要求。这让她忽然想起那晚顾泽临提出“重新开始”前,他说过的话——“我已经对你没有任何要求,只要不离开。”
……
是因为这个吗。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
“好。”她说,“我答应你。”
粥已经凉透了,但谁也没在意。
顾泽临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很静,没有昨晚的激烈,却沉甸甸的,装着承诺和妥帖的安心。
笛袖把脸埋在他腰腹间,听见他平稳的心跳。
“还有最后一条。”他抚摸她脑后的头发,声音低下来,“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学业上的,生活上的,第一个要告诉我。不准自己硬扛,不准觉得是打扰。”
他顿了顿:“我知道没什么事能难住你,但我要随时随地清楚你的状态。”
笛袖鼻尖忽然有些酸。
她别开脸,轻轻“嗯”了一声。
午饭后,身上还是有点困倦。
她躺回床上,但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顾泽临问要不要看电影,墙壁挂着投影,他挑了部意大利悬疑片,去年在海外上映时她已经看过,今年才引进国内。
一开场就是高能画面,惊悚感拉满,电影节奏很快,观众很容易迅速被带进剧情中。
但播放几分钟,顾泽临看出她兴致缺缺,“不感兴趣吗?”
“看过了。”
“在国外看的?”
她点头。
“在哪儿看的?”他又问。
笛袖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家周边的电影院。”
“你在苏黎世新找的那个住处附近。”他抓住了这个重点。
笛袖没理解他在意的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她总不见得和顾泽临闹掰后,还住进先前两人规划的房子里。老城区处于中心地段,生活便利,她挑公寓时,特意避开了顾泽临曾经提过的地址。
“就看这部吧。”她含糊带过。
顾泽临上床,枕头垫在床头充当靠枕,他坚实的胳膊从她身后环过,笛袖放松脑袋靠在他一侧胸膛。不知不觉间,仿佛回到过去同居的时刻。
电影开场十分钟,她却感觉他根本没看进去——揽着她的手臂一点没松。
笛袖不出声,等着看他能撑多久。
“你一个人去看的?”
半晌,他忽然开口。
她这回笑了,“绕了半天,你就想问这个。”
“嗯。”他倒也坦荡:“不能问?”
“对,我一个人。”笛袖侧过脸,“还有什么想问的一并问了,趁我现在心情好。”
顾泽临闻言一激灵,立刻松开手坐直,转过身正视她:“你在外面,有没有找过别人?”他像是忍了很久,“有没有和其他人在一起过?”
笛袖曲起膝盖,掌心托住脸,也静静看向他。
“你说过不介意我的过去。”
“那是指和我在一起之前的‘过去’!“顾泽临加重语气,“和我在一起之后,你就别想有其他男人。”
“分开的两年,不管你承不承认,我认为那就是分手。”她说出一个残忍的事实,“我是自由的。”
顾泽临眼神暗了暗,“到底有没有?”
“你不清楚吗?”
“我要你亲口说。”
“如你打探到的消息一样,”笛袖轻叹口气,“我一直单身,你可以放心了。”
顾泽临一愣。
“我还没和你计较花钱派人跟踪我的事,你消停点。”笛袖淡淡补了句,“安静看电影。”
顾泽临这下有点挂不住脸,他被说中了。
确实,他一直知道笛袖很招人,哪怕不能守在身边,也多的是办法了解到她的动向。
海外留学生圈就这么大,华人出国自动抱团,三五个朋友牵线搭桥,几经周转,差不多相互认识全了。他想要找笛袖,有名有姓有照片,一找一个准。
顾泽临找人拍过她的照片,但笛袖太敏锐,他不敢做得太明显,每个月只有几张。背景多是在学校、公园等公众场所,至于她的住处,顾泽临早就探清了地址,但更私密的生活,他不允许外人窥探。
从明面上看,笛袖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谁长久停留。她的行程安排通常很规律,有课的日子里,她会到学校,下课后经常去到旁边的美术馆或教堂散心;天气好时,她还会带上便当,顺着路往下去湖边长椅闲坐,一边喂鸽子和天鹅,一边欣赏湖景,享受一顿简单的野餐。
顾泽临看着照片里那张脸,又爱又恨。
真是够绝情。
她在面前演戏,瞒得天衣无缝,转头说走就走。顾泽临第一反应是满世界找人,但顾箐压着他,证件没收限制出境,还找人24小时盯梢,把他看得比囚犯还严。
待顾泽临从被欺骗后的愤怒失控情绪走出后,理智回归,不可能再做糊涂事。
最重要一点,顾泽临知道笛袖不想见自己。
屏幕画面流动,但他的注意力早已游离。“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打听你的近况,为什么没有反应?”既不阻止,也不联系。
笛袖没有回答。
目不转睛,看着前方电影画面。
“这是个什么故事?”顾泽临只好转而问。
“……”
他没仔细看,“讲到哪里了?”
“……”
顾泽临脑子一转,品出不对劲。她其实也没看进去,被问住了。他失笑,“你还叫我专心看。”说着顺势将她压在床上,笛袖噗哧一笑没忍住。
破功后,两人嬉闹间,她被捉弄得气喘吁吁。
“快告诉我!”他追问。
“……因为你没越界。”
笛袖喘着气,勉强道:“你做得很克制,没有真正触犯到我的隐私……泽临,你应该清楚,我一直对你宽容。除非你做得太过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包容我。”顾泽临动容了,停下动作。回顾过去,笛袖几乎从不与他置气,她总是滴水不漏的、得体从容,原谅他的过失,一次次给他改过的机会,所以他发自内心感激,能遇上这样宽容的爱人。她这么好,让他如何放手,“所以分开的时间越久,我发现越离不开你。”
“那你要不要告诉我,”她换了副温柔的语调,指尖抚过他下颌,“这两年里,你有没有和别的女孩——”
“没有。”他立刻道:“我全副心思都挂在你身上了。除了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对其他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好,我信你。”
笛袖不像他一样,旁敲侧击地试探。她问,他答,那么她就信。
这是出自内心的信任,也是,有太多痕迹可以佐证。
笛袖怜惜地抚摸他的头发。如果唯一能让她原谅的,一定是顾泽临坚定不移的爱。他犯过错,但也用时间向她证明,他忘不掉她。
两人打闹间,气息再度交缠。顾泽临原本压着她手腕,这下索性不再起身。
电影还在放映,但没人顾得上。直到同样的片尾曲滚动过两遍,他们才恍觉,在床上又“荒废”了一个下午。
融洽的日子过得总是很快。
直到顾箐打来电话。顾泽临消失近一周,不务正业也该有个头。她起初是要兴师问罪,但一接通,听见顾泽临声音的那一刻,却短暂沉默了。
她这个弟弟,也算沉得住气,该表现的场合从不出错。唯独关系到某个人,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行了,差不多收收心,”顾箐心里明镜似的,提醒道:“你缺席这么多天,又想在公司闹出新闻?”
和好之后,顾泽临心情一片晴朗,连应答都带着少有的温顺:“知道了,姐。”
顾箐目的达成,也不多说,挂了电话。
笛袖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家,她没忘记来江宁的主要目的,是陪母亲。
顾泽临百般不舍,但这回笛袖没纵着他,直接当天回了家。
女儿不在的这几日,季洁其实也瞧出点苗头。如今她越来越看开了,孩子大了,感情的事管不了也插不上手。若真有什么事,笛袖会主动和她说,如果没讲,那就由她自己处理。
季洁原本打算睁只眼闭只眼,奈何夏天衣物轻薄,母女俩在客厅喝茶那会儿,当她看到笛袖弯腰倒水时,领口边缘没遮住的淡红痕迹,不由失语。
“你们,复合了?”
笛袖顺着妈妈的目光,低头,嗯……也看见了。
她扯了下衣领,神色有一瞬的尴尬。
“哲哲,妈妈不明白你在做什么。”季洁放下茶杯,蹙眉道:“你说当初是因为异地分手,可现在——”她顿了顿,“你马上要去美国,他知情吗?”
“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接受了。”笛袖在母亲身旁坐下,“也提了些条件,我都答应了。”
季洁静静望着她。女儿说话时眼底的神采,是藏不住的,也是这两年以来不曾有过的,轻亮、柔软灵动的光彩。
“这次复合,你心里有数吗?”
笛袖沉思了会,颔首。
“其实我这次回来,”她对着母亲,终于将那句真实的心思轻声吐露:“不只是为了陪您,也是要让他,重新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伏笔要回收啦
其实一切都在哲哲掌控中,绝对的、百分百钓系
第110章 {title
话音落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季洁没有继续追问,所有言语归于一声轻叹,她抚了抚女儿落在肩头的发丝。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 有些选择也终究要自己承担。
做母亲的, 能给的不过是一句:“你想清楚了,就好。”
笛袖握住母亲的手,很轻地“嗯”了一声。
想清楚了。
从决定回国的那一刻起, 就想清楚了。
……
回到卧室, 笛袖静坐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什么。
她拿出手机, 打开邮箱,点开上方一个置顶的对话。
最近一封邮件停在七月, 是颜汐发来的回复, 夸赞她分享的几张照片——夏日的挪威森林景色一绝。墨绿冷杉浸在薄雾里, 苔藓覆满岩石, 林间漏下的细碎阳光, 在溪流上跳成一片碎金。颜汐收到后,在邮件里回复:【像走进了北欧神话,寂静得能听见树生长的声音。】
收到那条【祝你有美好的生活】之后,笛袖便开始和颜汐恢复了联系。
只是线上的交流频率很低,颜汐不一定每次都回,偶尔隔一星期半个月才应一次;笛袖发的也不多,她本就不是滔滔不绝的人, 沟通断断续续,但好在不再杳无音信。
重新联系上不久,颜汐告诉她,自己现在新泽西州定居。父母在当地的会计师事务所工作, 她则在那边一所大学读政治学,没有和父母同住,一个人独居学校附近的studio。【大学在郊区,是个小镇,交通不太方便。】颜汐写道,【不过很适合读书。】
她也简单提了这几年的近况:高中毕业后谈过两次恋爱,半年前才经历分手。最近接触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白人男孩,是个白人男孩,也许不久后有恋爱的打算。
她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笛袖没有贸然提见面的事,也没有要求建立更私密的联系方式,比如Instagram或Facebook。颜汐似乎也有此意,她不主动提,笛袖也理解。
两个多年未见的朋友,隔着广袤的太平洋关心对方的生活,知心的话却说的很少,显得客气又生疏。
但笛袖不敢奢求更多。
出国之后,她们聊天的频率反而密切起来。笛袖在外没有家人,更依赖和颜汐的交谈;颜汐也从原来的间隔回复,变成每条都回。
她们每个星期都互发邮件,聊学业、聊天气、聊超市里新发现的亚洲食材。颜汐时常自驾游,会拍下沿途的风景——秋日的枫林、小镇的周末市集、校园里的橄榄球比赛等等。照片里偶尔会出现她的背影,或是一角衣袂。
回到国内,身边重新被熟悉的人与事包围,笛袖一时间竟忘了,和颜汐继续互发讯息。
她想了想,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我下周到波士顿,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见面吗?】
笛袖满含期待,按下了发送键。
新的求学生涯即将开始,如今她马上要再次离开,和两年半前境遇却大不相同。那时身心俱疲,而真正走过低谷之后,她才看清自己所拥有的弥足珍贵。
亲情、友情,爱情……曾经或许都分崩离析过,但现在,又重新握在了手中。
可以说,她的人生已经接近圆满。
而距离完美所缺的最后那一角——
很快也会补上。
……
三日后,笛袖回到南浦。
叶父和邓雯都在家,盛致却不见人影。邓雯说他结束夏令营后,隔周便和几个同学约了去海边爬山和烧烤,要过两天才回来。
不过这顿饭局,盛致来不来都不碍事,笛袖却是不能缺席的。林家发来邀请,请叶父一家中午到酒楼小聚。此前,林母还特意单独私聊笛袖,问她能不能来。
笛袖一听这场饭局的用意,自是立刻应下。
林母年过五十五,今夏正式退休。她在电视台工作了一辈子,退休时也退得体面,单位上下都送来祝福。林父为了给妻子好好庆祝,特意请来笛袖一家,单独开一桌私宴。两家关起门来说话,亲近又自在。
今日林母是主角,理应坐在主位。笛袖一进门,文老师便扬起温柔笑意,朝她招手:“哲哲,来,坐伯母旁边。”
笛袖先是推辞,毕竟按道理,她作为小辈,应该坐在最末位。
“这儿没外人,不讲那些虚礼。”林母拍了拍身旁的坐垫,眼神慈爱而坚持。叶父也在一旁笑着点头:“听你林伯母的吧。”
盛情难却,笛袖最后还是乖乖在林母身侧落座。
文老师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拍抚着她的手背,仔细端详她的脸:“才一段时间没见,哲哲气色更好了。这次回去陪妈妈,是不是特别开心?”
笛袖点头,抿唇笑了笑:“嗯。妈妈也很高兴。”
“果然呐,还是生女儿最贴心。”文老师微有感慨。
这话里带着过来人的叹息。她算是亲眼见证了隔壁一家二十多年来,怎么走到今天这一局面,好比此刻叶父身边坐着的是邓雯,和睦,却也留有缺憾。
时势推着人往前走,将来又会如何,谁说得准呢。
笛袖察觉她片刻的失神,轻声将话题带开:“伯母,恭喜您退休,往后不用赶早间新闻,也不用熬夜录节目,终于能好好歇歇,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文老师回过神,眼角笑纹更深:“是啊,盼这天盼了好久。以前总想着,退休了要去学国画,现在真到了这天,反倒有点空落落的。”
她说着,又握紧笛袖的手,“不过以后时间多了,你常来家里吃饭,伯母给你煲汤,做黄油蟹。”
“一定。”笛袖应得认真,“您做的螃蟹,我在外面天天惦记这味道。”
“馋猫。”文老师轻点她鼻尖,笑意盈满眼眶,“那说好了,明天就来,我给你做一大桌螃蟹,看你能吃下多少。”
闲聊过几句,文老师不能冷落客人,又转头和邓雯寒暄起来,话题自然转到医疗健康和退休规划。
斜对面,林父正与叶父聊着。他最近刚帮一位客户做了资产重组顾问,正说到国内外利率差异对长期投资的影响,“……所以别看现在那边加息,长远看配置一些优质海外资产还是有必要的……”叶父虽非金融领域,但作为主任医生,逻辑清晰,听得频频点头。
待菜上齐后,文老师却不急着动筷。
她环顾在座的丈夫、老友,温声开口:“其实今天这顿饭,还有件喜事想和大家分享。”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林父笑道:“终于来了。”
下一秒,林有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淡紫鸢尾与白色百合搭配的花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身上带着一身夏末暖燥的热气,与满室清凉蓦然交融。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聚拢在他身上。
“抱歉,路上有点堵。”林有文简短交代一句。
林母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林父站起身,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
最重要的客人这才走进来,关上门。他先将花束送到母亲面前,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妈,退休快乐。祝您每天都像此刻,幸福安康、开心如意。”
文老师接过花,眼眶倏然泛红:“谢谢儿子。有你的祝福,妈妈每天都会开心。”
在父母慈爱的注视中,林有文起身拥抱了父亲。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叶父身上,“叶叔叔,好久不见。您身体都还好吗?”
“诶,好,现在指标都正常了。”叶父呵呵笑道,左右看了眼,很是捧场地张开双臂:“要不……我也抱一个?”
林父在一旁应和:“应该的!”
久未相见,叶父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林有文敬重他一如自己的父亲。叶父见到他亦是惊喜,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感慨:“瘦了。”
分开后,林有文将目光投向叶父身旁的温婉女性,也是他第一次见面:“邓阿姨,您好。”
邓雯含笑颔首。交情不深,点头致意这般得体便好。
终于,林有文走到了笛袖面前。
从他进门那刻起,笛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是真的瘦了。线条更利落,衬得眉眼愈发清晰。那双眼依然明澈清亮,光彩却更过于从前。少年时的神采奕奕,到饱经磨砺,沉淀出温润匀致的光,像藏拙于贝肉,终被岁月打磨成一颗沧海明珠。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脸上神情隐约有了触动,是专注的、柔和的,经年不变。
笛袖起身,落入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怀抱。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怀抱温暖而结实,收紧的刹那,带着久别重逢的全部重量。
这个拥抱并未持续太久,他适时松开,低头看她时,深邃眼神仿佛要望进她眼底。任何言语都显得仓促,笛袖百感交集,最终发自内心地,弯起嘴角。
“欢迎回来。”她笑着对他说。
“好久不见。”林有文低声。
林家夫妻的感动似乎过于充沛了。林母别过脸,擦拭眼角的泪,林父虽然平静些,眼圈却也微微泛红,浮着薄薄的一层水光。
这时,他们终于在席间宣布那件“喜事”:
林有文回来了。
从此一家人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