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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将之前的七起放血案相连, 在地图上画为人形呈现,那么郊县所在的位置,便是这个名为“血海”的穴位, 而狭山郡所在的位置, 恰好就是心, 心为人体君主之官。

血舟载气,气运入心。

于是这一系列放血案, 最终便指向这座圣宫“包藏祸心”的城——狭山郡。

这是陈澜彧同景環之前就推测出来的结论。

此刻, 手臂大小的针灸铜人被景環握在手中,头、肩、手、足,经络串联起各地的放血惨案, 串联起大玄的东西南北。

可景環却将这铜人翻了过来,盯着它的背面瞧, 目光灼灼,似乎想要重新匹配一遍地名与穴位,看看有无新的发现。

是的,他们之前的结论看似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即便调查到了这里, 也没有什么新线索能推翻之前的结论。

只是, 他们确有一个错漏误区, 陈澜彧在医婆婆准备针麻,叫他翻过身的那一刻, 陈澜彧盯着针灸铜人, 小脑瓜一转, 便想到了。

那便是——他们之前都没有异议地默认了,大玄版图上画出的人形,对应的是人体正面。

若是背面呢?

“看不出来, 我不懂医理,即便能对上背面的穴位,我也不明白个中含义……”

景環紧紧皱眉,而陈澜彧却在想另一件事。

其实还有个问题,虽然之前陈澜彧就想到了,但他一直都没胆子问景環。

“放血案,算上郊县的,严格来说确实是这么八起,”陈澜彧清了清嗓子,试探问出声,“……但是如果算上最早的那次呢?”

医婆婆在场,陈澜彧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放血八案中,最早的那起,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放血案。

比这更早的……那便是十一年前的圣宫行刺案,案发地点是大玄皇宫。

景環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想过此事,“但在这条经络上,玄都的位置并未对应什么穴位。”

这条顺着头肩四肢,从血海北上贯膈入心的足太阴脾经。

但那仅限于人体的正面。

如果是人体背面的话,玄都在郊县以北,哨子城以南,也就是在血海穴透射到人体背面,再往上去一点……

“……殷门?”

“我看看我看看。”

陈澜彧撑着床沿,景環坐到了他旁边,将铜人拿给他瞧。

二人的手指顺着铜人的膝窝处向上顺行。

确实,背面的殷门穴是最接近玄都位置的。

为什么玄都在背面?殷门又有什么深意?

陈澜彧同景環先是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看向了持针立于一旁、从刚刚开始就不发一言的医婆婆。

景環点了点头,陈澜彧于是问道:“婆婆,这个殷门穴有什么含义吗?是治疗什么的啊?”

刚刚看到那封婚书,医婆婆就神色大变,只是这二人似乎还不知道这所谓“婚书”,到底实际是个什么东西。

再联系二人身上的服饰,那冷面俊公子通身的气度,当然,还有那年青孩子伤处所用的名贵金丹,她又如何能猜不到这二人的身份呢?

虽然不知道圣宫的东西是怎么落到皇室子弟手中的,但……也罢也罢。

圣子啊,别怪老婆子多管闲事,既有景家人上赶着来还曾欠下圣宫的债,那她也没有劝阻的道理。

圣子即将复苏,世人静候佳音。

医婆婆眯眼笑了笑,“殷门穴啊,自然是顾名思义。”

“顾名思义?”

“是,殷,是殷实富足的意思,门,自然是指门户,合在一起,殷门便指,经由此穴位、经由此地的气血物质均充盛富足,故名殷门。”

富裕的门户……

——皇宫。

景環握着针灸铜人的手不受控地抖了抖。

玄王朝以沉默华丽、贵气明亮为美,玄皇宫自然明丽奢华,这样看来,对应殷门穴,似乎还真说得通。

只是,为何唯有玄都在人体背面,而其余八案都在人体的正面?

陈澜彧掐着下巴,凑在景環旁边,低声喃喃,“圣宫绝学就是气血之术,所以用经脉指代地名倒也没错,那……咱们搞清楚正面和背面的经脉区别,不就知道缘由了?”

“你再问她。”

“你怎么不问……”

陈澜彧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请教”:“那个,婆婆,这个针灸铜人好神奇啊哈哈,那个,正面和背面的穴位有什么区别吗?”

医婆婆就只是和蔼地笑,“每个穴位都有治疗和归属的差别,但笼统来说,正面背面,对应的其实是阴和阳。”

景環眉心一跳:“阴阳?”

“是,咱们常说的一句话叫,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地属阴,上天属阳,所以朝向大地的正面,便属于阴,而朝向上天的后背,则属于阳。”

……阴阳?

陈澜彧还是一头雾水,对于不通医理的人来说,阴阳难懂得很。

即便正面对应的放血八案属于阴,玄皇宫属于阳,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只是这些疑问肯定不能问医婆婆,二人只能回去找地儿安顿下来再细细琢磨。

景環眼神示意,陈澜彧不再多话,三人沉默着完成了针麻,医婆婆也恍若无知无觉,完成了针麻,收了景環的银子,叫学徒包了几包药,便送二人出去了。

陈澜彧嗷嗷喊痛,景環一手扶门框,一手稳着他的腰,这天儿也不热了,走到诊室门口竟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此刻,医婆婆突然在身后冒出两段意有所指的话。

她翻了本医书出来,念念有词。

“是阴分汇聚,到达阳经,还是阳气入里,归还阴气?先后顺序是有说头的。”

陈澜彧和景環俱是一愣,都瞪大了眼回头看着她。

医婆婆见他二人都愣在门口,笑道:“嗯?还有哪里不舒服?哦对了,孩子,你怀里揣的东西可要收好了,瞧着你扶他费劲,可别把那婚书颠出来了。”

年迈医者的眼神一转温和,突然露出了些许玩笑般的严肃敬告:“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什么意思?有人惦记我的婚书?”

景環骑着马,怀中坐着不老实的陈澜彧,枣骝前头有一寻常打扮的行商在前头为二人引路,陈澜彧认得出,那就是早上给他包扎伤口的暗卫大哥。

那暗卫已为二人定好了安全的客舍,不声不响地在前头隐匿身份,这种安心感某种程度上抚平了陈澜彧心中那被禁军背刺的恐慌。

他于是开始叭叭捋着线索,从头捋到尾,发现医婆婆最后两句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她不简单啊!”

景環没理他,心道你才发现吗?

接下来,陈澜彧的结论却越来越跑偏,直到憋出了这么个“有人惦记他婚书”的结论。

“……我有情敌对吧!我拿着婚书,会被其他仰慕圣子的人给……唔!你怎么老是捂我嘴!”

“因为孤不想听你胡咧瞎掰。”

什么啊,他不过是在分析线索而已。

景環却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在哨子城的大街上摁着他亲,亲他的时候还得把婚书也拿出来,叫圣子的眼线都看看,这小掌柜已经变心了。

什么怀璧其罪,真要是陈澜彧的说法,那圣子的婚约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

“可笑至极,太子妃之位不比你那破烂婚书宝贵。”

陈澜彧扭身子回头看景環,扯着伤口差点当街嗷嗷大叫,“嘶……你醋劲真大啊,这不是正经分析线索呢嘛。”

“孤倒觉得你是有意气孤。”

“我才没有,我气你做什么,你心情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俩人拌着嘴,跟着暗卫大哥到了定好的客舍跟前。

那暗卫同柜台后头打瞌睡的小厮搭了话,小厮拿了钱,一句话没多说,起身走到外头给景環牵了马,递了钥匙,随手指了指三楼的屋子。

太子暗卫办事,就是比禁军放心。

陈澜彧嘿咻着下了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负责跟行路遇上的众人打交道的,一直都是为人和善、能说会道的姜颂。

正因一直是姜颂带队、打尖儿住店都是他交涉,所以昨儿个早上行路格外慢,还有前几日放走疯子的事,他们才没有立刻对他起疑。

被辜负信任的感觉真不好,尤其王统领还因此……

想到这儿,陈澜彧的情绪低落了不少,右臂也疼得发麻钻心。

景環从马厩走回了一楼大堂,叫他在这坐会,似乎是走到店外同其他暗卫交谈,大抵是要在入住前确保屋舍的安全。

陈澜彧闷闷地提了壶,饮了口茶,想起自家客栈的清茶了,这会儿又有点想家。

他搂了搂放在腿上的药包,闷着头没吭声。

“哎客官,这不是主巷深处那家圣医馆的药包吗?他家医馆的药包纸都跟别家的不一样,你能看上他家的诊就放心吧,管保三五日就能好!”

许是见坐在大堂的陈澜彧闷闷不吭声,右臂上还有明显的伤,这位似是客栈老板的热情女子热络地搭了话。

陈澜彧一抬眼,余光瞧见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一名太子暗卫,几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已然学会防备警惕的陈澜彧便放下心来,“是,许是我伤得重,那家医馆也没叫我多等,去了就治上了。”

若说老百姓有什么一聊起来就刹不住的话题,那除了天气收成税务,便是治病和吃食了。

“那敢情好!瞧你伤得重,怕是等不得,他家可不是有几个钱有几分权就能插队的,哎,今日,嘶,今日圣医馆是谁看诊来着?哦哦!是刘大夫和许大夫吧?我跟你讲,许大夫那人不行,跟咱讲话凶得很!”

陈澜彧点了点头,“啊,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个郎中接的诊,就听旁人叫她医婆婆……”

“什么?!医婆婆!”

老板一听,竟将怀里那筐要洗的菜放在了陈澜彧的桌边,她惊讶得口眼都张得老大。

“你伤得很重吗小哥?!那可是医婆婆啊!你可有要紧的?这几日你若有什么不适,尽管跟我说!半夜若不舒服,也尽管来找我!”

陈澜彧被她紧张的模样吓了一跳,但心头暖洋洋的,“没事没事,小伤小伤!”

老板却不赞同,“别逞强,伤得不重或者病得不急,医婆婆是不会接诊的,她啊……”

老板东瞧西望,凑到了陈澜彧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左右我瞧着你朴实亲和,应该不是啥大官吧……小哥,我跟你讲啊,你可走运了,那位医婆婆,是圣宫的弟子啊!”

陈澜彧一听,两手一撒,眼珠都惊得震颤,药包竟没搂住,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注:

宋代前后,南方管医生叫郎中,北方管医生叫大夫,虽然第三单元的时代背景架空,但是为了符合主角一路北上的剧情,前文小彧是称呼郎中的,这章的配角姐姐称呼的是大夫,并非前后文不一致

(总在奇怪的地方抠细节的斑马)

第92章

总感觉这婚书不太对劲, 可它明显是后续剧情发展的一个关键道具,N.10088暂时还不打算贸然将其回收。

比起上个让它有些无从下手的小世界,当前这个故事的剧情线和感情线都很明晰, 开朗的小掌柜陈澜彧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的, 而景環……他很明显在对那位娃娃亲圣子有很重的怨念。

所以陈澜彧和圣子的婚书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世界的怨念物品, 这个答案笃定得连干扰选项都没有。

虽说怨念物品会影响剧情的正常发展,也会影响角色的正常判断……

但这不是挺好的嘛!

每次小掌柜掏出婚书, 太子殿下都像应激的凶兽, 忌妒的眼比婚书还红。

有趣有趣。

它是土狗,它就爱看冷静自持的角色因为嫉妒而暗自咬牙,但开朗的另一半依然毫无自知地拱火。

你会被太子殿下收拾的, 小掌柜。

陈澜彧只觉得身前突然笼罩了一片阴影,他下意识抬头, 看到的是太子殿下堪比锅底的黑脸。

……谁又惹他了?

热心的老板捡起地上最后一包圣医馆扎好的草药,正打算像刚刚那样塞回陈澜彧手里,却有一身量颀长的白衣公子,臭着俊脸硬生生挤到了她和那受伤客官的中间。

这白衣公子无比生硬地接过老板手中的药包,再重重地往长凳上愣愣坐着的受伤客官手里一搁, 神色不虞道:“你们俩聊什么呢?手拉着手, 这么开心。”

受伤客官满脸无辜:“哪有手拉手, 人家是瞧着我受伤不方便,帮我捡东西呢。”

“原来如此, 倒是我错怪你。”

阴阳怪气。

陈澜彧撇了撇嘴, 他也不知道景環是打哪儿看出来他很开心的, 大概是自己这张开朗的帅脸叫人看着就心情愉悦吧。

这事儿不对,那热心老板直觉不妙,几个大步退出了三人莫名近过了头的距离, 重新抱起洗菜筐。

开客栈的都有眼力见儿,她瞧着这白衣公子通身的气度,知道这人绝对不是能跟他俩头挨着头、背着皇族高官大谈圣宫话题的人。

她冲陈澜彧眨了眨眼,暗示他别把刚刚那绝对禁忌的话题抖出来,之后就讪讪一笑,语速飞快:“没什么没什么,中午有新鲜菜,您二位有啥想吃的,跟小二说一声,叫他给送上去就行!”

老板说完就脚底抹油,掀帘子钻后厨里去了。

陈澜彧只得冲她的背影扬声道谢。

景環抱着手,冷冷道:“所以她为什么要冲你挤眉弄眼,怎么,刚认识就有什么秘密了吗?”

他不过是出去嘱咐了暗卫几句话,又叫客栈的小二把他买的烧鸭拿去切细剁碎,回来就见陈澜彧和那漂亮老板耳语不休,怀里的药都掉了也没反应过来,人家老板帮着捡东西,他还趁机拉人家手。

景環只觉自己的胸廓实在不够宽广,肺脏被气得不停变大、变大,两肋被撑得发痛,连喘息都灼热生疼,只想摁住陈澜彧收拾他一顿,可这人偏偏又为他受了伤,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人如何是好。

偏生这一无所知一无所察的小掌柜还撇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陈澜彧也纳了闷,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疑心?

“什么啊,本来我打听到线索还想告诉你的,你倒上来一通摆脸子。”

“什么线索?也罢,起来,先回屋。”

陈澜彧将头一昂,再一偏:“……哼。”

景環这个人,好不讲道理,脾气大得很,还以为昨晚之后,这人能对他稍微和善些呢。

胳膊上的伤因为洗去了景環的神奇草药而疼痛反噬,陈澜彧本就有些不适,现下更是不高兴,景環伸手来拽他,他竟躲远了,一屁股挪到了长凳的一侧。

扯着了伤处,陈澜彧咬着牙关,好面子地咽下了一声痛呼。

看他脸色不对,景環立马作罢,不再同他生气了,又怕他摔下去,只得用脚踩住了长凳的另一侧。

也许刚刚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质问,景環后知后觉,但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他只得无奈地轻叹口气,软了声音哄道:“先回屋吧,在这坐着也不叫个事,那么多人看着呢。”

客栈大堂内明着只有角落里那一位暗卫坐着,但暗处……

暗卫全员到齐。

这么多双眼睛跟前,景環拉不下脸道歉,实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陈澜彧瞥他一眼,暗道也罢也罢得饶人处且饶人,理直气壮地伸了手,叫太子殿下屈尊半扛着他,二人哼哧哼哧地上了三楼。

可真到了三楼,陈澜彧傻眼了。

“咱俩睡一间屋子?”

太子不至于这么抠门吧!

景環倒无比自然:“那不然呢?孤还得照顾你这个伤员,难道要两间屋子来回跑?再说了,这可是哨子城。”

景環的本意是指,这儿不安全,哨子城跟圣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方才医婆婆的那些话也算是提醒了,不管是圣宫行刺案,还是陈澜彧的婚书,圣宫神秘,不能轻敌。

但目前,景環饿得头发昏,收拾一下先吃点东西更为要紧。

屋内只有一方桌,一面卧榻,一张坐榻,哨子城不算是个外客繁多、行商络绎的繁华大城,客舍能有这个程度,景環也不挑剔了。

往坐榻上一坐,景環便想沐浴更衣,他身上的衣服带着一股山间林野的草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陈澜彧昨晚还出了汗,等他把自己拾掇齐整之后,再打水给陈澜彧身上擦擦。

景環这样想着,便又起身,从怀中拿出陈澜彧的婚书,背对着陈澜彧解开了衣带。

他歪头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房梁上便有几声轻巧的瓦动声。

拿着婚书不好解下身上的佩环玉饰,陈澜彧这个病号伤员……还是别劳驾他了。

于是,景環顺手把婚书放在了身侧的桌边,他解着衣带,越瞧那婚书越不顺眼,便狠狠剜了一眼那卷刺目扎心的红。

以上这一系列动作落在刚消气的陈澜彧眼中,莫名变了味。

好哇,把我带进屋里也不瞧瞧我的伤,就背着手生我闷气,拿了婚书还偷偷藏身边,背着我翻白眼。

我还生气呢!

嘶……伤口好疼。

针麻的效果似乎在慢慢退去,也可能是因为生气所以气血周流加快运行,陈澜彧觉得自己又在晕乎乎地发热。

“什么照顾伤员啊,太子殿下分明是怕我偷偷拿了婚书去找圣子吧。”

陈澜彧撅了嘴,嘟嘟囔囔:

“人家老板好心问我伤势,这才同我聊那圣医馆的事,你可知,我努力咬牙,我强忍痛楚,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地费心套她话,这才得知——那医婆婆竟是圣宫弟子!这样重要的线索,我都还没禀告太子殿下,倒先挨了一顿凶……”

他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又是“禀告”又是卖惨的,阴阳怪气,委委屈屈,重要线索也说了。

可景環竟顾不上这些。

他“啪”一拍桌子,转身就怒斥道:“你说什么?!好好好,我倒真没想过你有那个胆子敢拿了婚书去找圣子!你这话倒还提醒我了,陈澜彧,你真敢这么做,我就先荡平圣宫,把你婚书撕了再把你腿打断关起来!”

景環的佩环玉饰都拆了下来,腰带也解了。

昨晚,他将中衣和外袍都脱下来给陈澜彧穿,现在身上就剩一件蔽体的月白色内衬,行走间银线流转,明晃晃的华贵,看得人眼前一亮。

但更叫人眼前一亮又一亮的,是他白花花的胸膛和腹肌。

还有腿,以及……

白绢面亵裤。

这下真是扯平了,陈澜彧很不合时宜地瞎想道。

景環似乎是气得狠了,半遮半掩的白衣堪堪蔽体,一步步逼近了坐在床边的陈澜彧。

陈澜彧咽了口唾沫,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走近,景環的一侧肩头半露,大开的领口下,大片被气得起起伏伏的胸膛逐渐泛起了愤怒的红。

于是,小掌柜难以自控的视线就从太子殿下胸口的白,到粉,再一路顺着往下……

景環的身材既有养尊处优的矜贵,又有男人棱角分明的硬朗,线条利落,腰侧的凹陷薄韧纤长,腰封捂得那处微微发红。

“吧嗒…吧嗒……”

血色晕开在陈澜彧的腿面上。

都说了,他陈澜彧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驿站小掌柜,他是见过老陈挺着酒肚子泡汤下池,但太子殿下衣衫半解香肩半露、体香幽幽、逼近床榻、恼怒威胁,要给他打断腿关起来……

他哪见过这种风光啊!

“你,陈澜彧,喂!别晕啊……陈……”

啊,不行了。

“咚!”

丢脸。

不大的屋子里,挤进来好几个客舍的小厮。

有两人抬着沐浴的木桶,晃晃悠悠地往盥室里去,一人从佯装熟人的暗卫手中,接过了新买来的衣衫,还有一人在端菜上桌,眼神不住地往半透的屏风后瞟。

一名暗卫绕过屏风,憋着笑眼观鼻鼻观心,从床塌上捂着脑袋半躺的陈澜彧身边,端走了一盆淡红色的水。

那水盆里头搭着件熟悉的月白色内衬,袖口处殷红一片。

是陈澜彧刚刚哗哗流的鼻血。

景環坐在床榻最深处,披着被子,脸上的表情好气好笑、终是哭笑不得着消了气。

“醒了?”

“……嗯。”

陈澜彧的两个鼻孔都堵了碎布,说话瓮声瓮气的,他都不敢直视景環,脸上羞赧得通红一片,头顶快要冒烟了。

“外头的人,都下去吧。”

“是。”

外头传来木门合拢的声音,暗卫们也跟着撤了出去、守在了外面。

景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被子,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头砸上床柱,现在无助地缩在床沿的陈澜彧问道:

“所以,那医婆婆是圣宫弟子?那便说得通了,她恐怕认出了我的身份,最后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嗯。”

所以,且不论是何动机,那医婆婆的话都是值得思虑考量的。

在说到圣宫行刺案,还有阴阳经络时,医婆婆强调了句,先后顺序是有说头的。

“从案发时间来说,圣宫行刺案最早,对应的是背面阳经的殷门穴,之后的八起案子却都对应着阴分的经络,直至流向心,也就是狭山郡这座所谓的君主之城。”

也就是说,先是阳,后是阴。

医婆婆当时说了句,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她用的是“归还”这个词。

还有之前,疯子说的“脏债”……

父皇欠的脏债,尽数丢给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有过猜测,据太傅说,父皇登基前曾来过哨子城,而行刺当日,我也在父皇的寝殿,当时,圣子说了句,改命需要付出代价,正如天平与砝码……你在听吗?”

“……嗯。”

陈澜彧两眼发直。

“我在听,我真的在听……啊!鼻血又流出来了!”

景環忍无可忍,可这小掌柜胳膊挂彩脸上流血,他想揍他都没地儿下手。

“这床今晚还要睡呢!你给孤下去流鼻血去,别把床弄脏了!”

把床……弄脏……

陈澜彧欲哭无泪地找鞋下床,一手护着胳膊,仰着头止血。

他真聊不来正经事了,跟被子底下一件衣裳没穿的景環缩在一张塌上,他承认他看过刚才的风景之后就一直在想入非非心猿意马。

“殿下,你是不是只看过史书政略,没看过话本子啊,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的。”

“这话原样还给你,你再胡思乱想胡扯八道……孤绝对会收拾你!”

第93章

“你俩瞧见三楼刚刚那一出没有?俩年青人…火气真大啊……”

“可不嘛!流了好多血!”

“……啧啧, 大庭广众、青天白日……”

老板洗了菜出来,刚拭净手,就听得该干活的小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讲客人闲话。

这群男人, 一干活就这样!

“干什么干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 桌椅整理了?大堂扫净了?”

小厮们脸色一变, 迅速作鸟兽散,“嘿嘿, 华姐姐, 这就扫这就扫。”

老板狠剜了他们一眼,想了想,又沉声叮嘱道, “那三楼的贵客身份不简单,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议论的, 即便是听见什么动静,你们也别多嘴多问,知道吗?”

小厮们面面相觑,颔首称是,拿了苕帚拿了抹布就散了。

方才他们几个说什么?火气大?又流了好多血?……

华姐想到方才那胳膊上有伤的客人, 唉, 能叫医婆婆看诊的, 想必伤得不轻,可狭山郡附近的几座山头俱是山势平缓, 近来既无暴雨, 也无猛兽。

他那伤, 想来也只能是人为了。

那白衣公子恶声恶气、倨傲霸道,有伤的客人倒瞧着面善,似乎还有些怕那白衣公子。

所以, 刚刚小厮们说的是……?!

这怎的还打起来了?别在她的客栈里闹出人命来啊!

华姐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瞧瞧看,她虽叫底下人不要多嘴多问,但她自己心头有数,准备措辞着去试探一番。

于是她扬声冲另一边擦桌子的小厮问道:“四儿!烙饼老吴回来没?我上他那买点饼,回头把三楼客人买的烧鸭就饼摆了盘,我给客人送上去!”

四儿转了两下眼珠子,“嘶…回了吧,听讲昨儿个才回的,也不知他好好地往南跑,去那小驿站借别人家的烙饼摊做什么生意,他自家生意多好啊……”

“回了就成,那我去买饼,你看下店,别叫那几个偷懒。”

可四儿的脸色突然窘迫得很,仔细看看还涨红了几分,嗫嚅道:“别吧姐,你要不等会再去买吧……”

“啊?为啥。”

“三楼客人应该不急着吃饭……他们估计……估计还没完事儿。”

华姐听不明白,叉着细腰,皱紧黛眉:“……啊?”

景環困得狠了,沐浴后身上干爽暖和,他便披着被子眼皮打架,陈澜彧再三保证不会掀他被子、肆意欣赏、动手动脚以至于再次流鼻血,太子殿下才安心睡去。

这两天就没安生休息过,头刚一沾枕头,景環就睡熟了。

粟米荞麦填的枕头芯儿在耳边沙沙的,散发着踏实的稻谷香,景環裹着被子侧卧,泼墨一般的乌发散了一枕头和半边床,触手光滑生凉,比最奢侈难得的锦帛还要金贵。

是的,陈澜彧的保证就是屁话。

他从太子殿下的发梢摸到枕边,最后盯着景環疲惫的睡脸发呆。

这人睡着之后,醒时的锋芒冷峻全都不见,无害得像露出肚皮的大猫,连警惕心都没有。

肚子都饿得扁扁空空,薄薄的一层肚皮覆在并不夸张的腹肌上。

被一诺都不值一分钱的陈澜彧掀了被子,景環似是觉得有些冷,伸手去捞被子,迷糊间摸到了陈澜彧的手。

景環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设防地提了被角,竟将陈澜彧的手一起盖进了被子里。

他舔了下唇角,歪头又睡熟了。

陈澜彧就是板板正正的小身材,身形利落,半分赘肉都无,吃得朴素,活干得也不重,他们做生意的又不下地,平素倒也见过那干活乡邻的肌肉,虬结扎实,瞧着叫陈澜彧是既艳羡又敬佩。

但景環身上的,怎么莫名就叫他瞧着想咽口水呢?

玉一样的,莹白的……

陈澜彧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景環的肚子温热又柔软,腹肌的沟壑分明,鼓起的筋肉像澍芳喜欢的布娃娃,塞了棉花之后软软弹弹。

陈澜彧脸上一热,赶紧仰头,生怕滚热的鼻血重蹈覆辙卷土重来。

他正要抽手出来,又在景環的腰间摸到个别的,硬脆的、扎手的东西。

亵裤侧面缝了个浅浅的外袋,一般是贵族服制中用来塞中衣内侧绑带的,景環在这里头放了什么?

陈澜彧隔着景環的亵裤描摹了一遍那东西的形状,神色一怔,眉眼微松,眼神中带了些动容。

是昨夜他随手扎的草兔子。

“你还真是……放在这儿都不扎腿吗?”

陈澜彧难得心头有股酸软之意,他一向大咧咧随心随性,一直觉得喜欢就是亲亲抱抱,不喜欢就是不搭理不来往。

但这景環却不同,他这人别扭,像小孩子,他就是能干出板着脸骂人,却用名贵的沉香木香包交换随手扎的廉价草兔子这种事,面上不显,随手手下,却贴身揣着。

陈澜彧俯身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景環不设防的侧脸上印了一吻。

他第一回主动亲他。

“咚咚。”

“二位客人,都过了晌午了,还用膳吗?”

景環抬了抬眉,陈澜彧更是被这一下惊得魂飞魄散,捂着胳膊蹦了起来,“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看着屋内的情形,华姐看向受伤客官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畏。

你小子,倒是我小看你了。

屋内只有几丝阳光漏进来,床帏放下来了,屏风拉严实了,窗门都紧闭着。

受伤客官满脸心虚、佯装镇定,堵着鼻血的碎布上仍有星点血迹,而桌上摆着刚买来的新衣衫,盥室里沐浴的木盆里还盛着满满的水……

似是这二位沐浴后,都还没来得及换上干净衣衫,就已经……睡下了。

此刻,在陈澜彧身上有些偏大的景環外袍,正松垮着挂在他肩头,半透的屏风后,自床帏下传出了一道刚睡醒的迷蒙声线,听上去累极了,强撑着精神问道:

“何事?”

华姐拍了拍陈澜彧的肩:“午饭我给您二位送上来了,你受伤了……悠着点。”

啊?

木托盘被华姐稳稳放在了桌上,说完,华姐就退了出去。

景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轻嗅着饭菜的香味,这才清醒几分,以指尖捏着新买的衣衫嫌弃打量了一番,挑了颜色更沉稳、尺寸偏大的那件,准备换上用膳。

剩下的那身自然是陈澜彧的,景環刚想叫他也换身衣服,正好把胳膊上的药也换了,却发现陈澜彧又顶着张大红脸,嘴里喃喃着什么“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景環将这身石青色的外衫抖了抖,再一披,斜睨了一眼陈澜彧:“我有的你不也都有?没出息。”

这么好骗,难怪那么小就跟圣子私定终生,瞧着个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二人一前一后去屏风后换了衣服,总算体面几分,吃上了热乎饭。

之前在那家小驿站的时候,景環是没吃上那家烙肉饼的,玄北的饼都是皮薄馅厚,咸口的,饿的时候,咸口的饭菜格外香。

景環没等陈澜彧,他还在换衣服的时候,景環就先吃上了。

等陈澜彧喊着饿死了饿死了,凑到桌边来,景環才收敛了吃相,慢条斯理地啃第三块饼。

菜式虽然不多,但量大,主食也抵饱。

陈澜彧从南方过来,扒拉了好几口菜,说自己想喝甜米粥了,被景環往嘴里塞了个烙饼堵了话头。

“都到狭山郡了,上哪给你弄甜米粥去?这儿的人吃干馍脆饼,很少做甜粥。”

陈澜彧满口塞了块比脸大的饼,吧唧嚼了一口就瞪大了眼。

“这这…这饼,这饼不是前天那家烙饼摊老伯做的味道吗?!一模一样的!”

夜深了,有人叩响了华姐的门。

外头传来四儿的声音。

“华姐,华姐,你睡了吗?三楼的贵客说不舒服,问你有没有伤药。”

华姐一听,赶紧翻身从床上起来,伤药她还真备着,开客栈的,肯定会备点给客人应急的东西。

“有!等下,就来!”

华姐于是备了些药,握着盏烛台,推开了屋门。

外头是四儿,但四儿的背后还站着几人。

一阵风过,烛台的光蹦了几下,在那几人的脸上映出不清晰的明暗分界,看上去不人不鬼亦正亦邪的,给华姐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四儿颤颤巍巍:“我按你们说的做了,能不能……放了我。”

华姐这才瞧见,四儿的脖子上,抵着把利落的小尖刀。

这几人沉默着,撒开了四儿,但死盯着华姐。

“老板,我家主子有请。”

华姐就这样被刀把抵着,老老实实地上了三楼,平日里熟悉的自家客栈竟阴风阵阵的,烛台拉长了那几人的影子,他们也真像黑暗中不语前行的鬼影,无声无息的,一路上就只有华姐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慌乱的呼吸。

他们竟像没有气息和脚步一般。

等三楼客房的木门被人从里打开,华姐身后的这几道暗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被鬼盯着的、脊背发凉的感觉还在。

开门这人华姐见过,从早上开始他就不声不响地坐在大堂角落,不曾同华姐或任何人搭话。

他竟也是三楼贵客的人!

“我……草民不知哪里得罪了贵客,还,还用伤药吗?”

那人还是不理,只接过她手中的药和烛台,以剑鞘简单搜了她的身。

“请。”

华姐被那冰凉的剑鞘一触,吓得腿都快软了。

屋内的灯都点着,瞧着甚至有些温馨夜话的氛围,华姐往里走了几步,瞧见早上那白衣公子的一瞬,不自主地就跪了下来。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冷汗一股股顺着侧脸往下滴。

头顶上传来了受伤宾客清亮的声音,他似乎很是意外:“呀,老板行这么大礼是……”

白衣公子,现换上了一身青衫,夜烛中像极了玄衣獠鬼:“不是说要重新给我扎个好看的草兔子当挂件吗?”

“不是正在给你扎嘛!催催催……”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东扯西扯的唠个没完,你是不是不想给我扎。”

“我…殿下冤枉!”

二人轻松惬意的夜聊并没有叫华姐放下心来,直到听见那声“殿下”……

她竟跪都跪不住了,歪坐在地上。

“草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请殿下放过草民!”

陈澜彧和景環都懵了。

他俩本来是叫这老板上来问烙饼的事,暗卫先吓她上一吓,叫她本分说实话。

这“往外说”又是从何说起?

华姐半天没听着回应,还是头不敢抬,目不敢直视,“草民……草民定会保守二位的秘密,草民什么都没看见!”

陈澜彧扎草兔子的手一顿,“……啊?你看见啥了?”

华姐也懵了。

不是为了这事吗?

她抬起头来,一会看看景環,一会看看陈澜彧,“就是……就是,你俩的事啊,草民不会乱嚼舌根的!说到底……这不也是你们的私事嘛,圣子都能成婚,您二位这不算啥的,还请高抬贵手,放过草民吧!”

第94章

每次哨子城的百姓见着吃皇粮的官兵, 都有种难以言明的心虚之感,更别说亲眼见着皇室中人的本尊了。

且不管这是排行第几位的皇子,只要是个姓景的, 哨子城的百姓便是连直视人家的车骑盛辇都不敢, 生怕自己心虚的眼神令人生疑, 下一刻就被问责悖逆之罪,株连九族。

原因无他, 只因哨子城的百姓都受过圣宫的恩惠——

于是大家伙都心照不宣地共同替圣宫守着一个惊天秘密。

百姓们哪里知道圣宫究竟为何会在十一年前行刺当今圣上, 他们只知圣宫不作恶、圣子人不错。

他们倒从并未将圣子视为什么新帝,也不曾质疑景家人对大玄的统治,只将圣子当作一名神医敬奉。

神医在世, 治病救人,改命救心。

所以华姐瞧着那碟子饼,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装傻。

她心里其实懊悔得很,她根本没想到把她叫来是问这碟子烙饼的来路,适才,她一听见那声“殿下”, 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中午的那档子事儿。

这思路多合理!皇家人本来就爱小题大作, 遂吓唬她一顿, 叫她管好嘴,别往外瞎传皇子有龙阳之癖、连人受伤了都不放过人家的事。

唉, 她也确实该管好嘴, 早上还跟小厮们说, 三楼是贵客,别多问别多嘴,到她自己这, 胆被吓破,话就乱说。

此刻,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同样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陈澜彧暗中瞪了这老板姐姐好几眼,他也真是搞不明白,把这客栈老板叫来,本意是想问那烙饼摊老板的事,她却张口就是保守秘密,下一句就是“圣子都能成婚,您二位这不算啥的”。

谢谢啊,这不是诚心害他嘛!

都是开客栈的,就不能对彼此友好点吗?

“真行,交代吧,一五一十地交代。”

陈澜彧抖了一下,他很清楚景環这种语气代表了什么情绪。

每次提到圣子、娃娃亲、婚书,这人必要冷脸。

那都不必回头看,景環此刻必然是满脸挂着冰碴子,俩眼跟冰球塞进了眼眶里似的,眼神深处都是寒霜和风暴。

陈澜彧假装没听见,低头编草兔子,其实早就编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拆了一半又重新编,假装自己很忙。

华姐在装傻,陈澜彧在装聋,景環气个半死,一个是无辜百姓,一个是伤员恩人,他又不能真的对这俩做什么,气得踢了脚桌边的矮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无能的噪响。

“她要保守我俩的什么秘密?陈澜彧,我问你话呢!”

景環本来就听得一头雾水外加一肚子气,他不知道这华吟娘这保守他二位秘密的话是从何说起,又听得圣子成婚这种本该是密辛的事竟也为她所知,再加上这来路不明的烙饼……

审问的重点本该在华吟娘身上,但旁边的陈澜彧却一脸心虚。

他心虚个什么劲?

被点名的陈澜彧心一横眼一闭,“她……她知道咱俩的关系了,给咱俩送午饭的时候瞧见了。”

那会景環睡得正香。

“瞧见什么了?你干嘛了?”

陈澜彧也冤枉。

“没干嘛啊!许是那会儿衣衫不整的,你在床上睡觉,大中午的门窗紧闭,我又流鼻血了,这才叫人家误会了吧。”

华吟娘哪敢听啊,她跪着又喃喃自己绝对会保守秘密,不对外乱说。

景環气得头晕,他甚至听见了外头暗卫的偷笑声。

“那方才那句圣子都能成婚又是何意?你又如何得知圣子要成婚?而且,什么叫圣子都能成婚,我们不算什么?怎的,圣子成婚比我们在一起还不可思议吗?”

这位殿下问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华吟娘一句说辞也编不出来。

而所谓的“圣子成婚对象”就在旁边给太子编草兔子,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

“这……这,草民就是一时嘴快……”

“嘴快?”

景環冷笑一声,正了正神色,不在陈澜彧的无厘头秘密上继续纠缠,

“行,那换个话题。你本名华吟娘,狭山郡南寨出身,去年因客栈经营不善,亏了银子,没能按时交上税,今年却也没有补,可上头却没找你要钱,只是替你抹平了账,这里头又有什么交易?”

底下百姓做的小本生意,个中明细,半日就能查清楚,不过是亏本商户东借西凑,再找官府塞点油水,一起做平旧账的老招数。

金额不大,上头不查,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景環心里清楚,这种小事本是没必要一桩一件翻明白的。

但在威胁吓唬人的时候,这种把柄就很好用了。

若说之前只是眼前青衣男人的贵气和威压,吓得华吟娘腿软想跪,现下她却是真的坐都坐不稳了。

狭山郡的客栈生意不好做,这儿赚不着南方行商的大钱,只有跑玄北的禽户猎户会暂住。

去年雪大,猎户特别少,实在交不上税金,上头就说,税额补不齐,你们就凑一半,私下里给官府,明面上由官府平账。

这事儿往小了说,不过是小本生意的小偷小漏,往大了说……

“按大玄律法,透漏税金、阴奉阳违、伪造假账,仗七十,罚金三十银起,财产一半充公。所以,你和官府有什么交易?数额几何?又有多少人参与?……不过,华吟娘,孤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若回答了有关圣子的问题,孤自然就不计较商税的小事了。”

景環眯了眯眼,反掌撑膝,压低了身子,循循善诱,

“你自己掂量。”

他这语气陈澜彧可太熟悉了!景環之前就是这么连蒙带吓,骗哄着把他拐上路的,这下好了,衣裳没了,胳膊伤了,初吻给了。

但此刻,陈澜彧的关注点还不止是这些,他在旁边瞪大了眼,唧唧歪歪,打岔道:

“你还能找官府平账啊!我们那儿的从来不敢这样,去年欠的今年补,今年补不齐,来年还得多补钱……哦,所以还能找官府平账的!”

还能这样!

景環瞪他一眼,“你还在旁边学上了?你要这么干,你家客栈就别开了!……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陈澜彧一哽,缩在旁边不吭声了。

华吟娘面露难色,挣扎许久,最后才长吐了口浊气,语气黯淡道:“殿下,草民说,草民都说……”

平账的钱,是街坊们实在没办法,官府又瞧他们可怜,才给出的馊主意,谁人都知道是馊主意,要真追究起来,这后果严重得很。

她没得选。

“好,算你拎得清,你先告诉孤,中午这饼,是谁家的?”

“……老吴家的,这条街的尽头就是他家饼摊。”

“这个老吴,前天在哪?”

华吟娘浑身一抖,咬了咬唇,“……不是,不是说圣子的事吗?”

“孤在问你话。”

“是……前天,前天他去了南边的驿站,就往南二十里那个,说是,说是收了学徒。”

学徒?

那天买饼的时候,那家饼摊上就只有那老伯一人。

陈澜彧冲她摇了摇头:“你撒谎。”

华吟娘抬头来,刚要申辩,却见他旁边的皇子殿下已然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叠于腿面之上,神色漠然,眼神冷冽。

她一个激灵:“……不是学徒,他,老吴他,他是去帮圣子接人的,只是,只是接的是什么人,这草民就真的不知道了!”

接人?

陈澜彧同景環对视一眼。

是指那个疯子吗?不对啊。

若那老吴接的是疯子,那为何还要特地告诉他们有关疯子的事,还叫他们晚上别出门。

接的不是疯子……

那晚,疯子唱着歌,径直朝客舍而来,这会儿再回头想想老吴的叮嘱——

竟像是怕他们错过疯子的歌声,所以特意给出的提示!

外头有疯子,今晚别出门。

今晚别出门,疯子会过来。

接人,接人。

来者是客,接的是客,接了客人,自是要给客人引路。

所以,他接的是……咱们?

那天,除了他们这一波人,那小驿站确实并没有多少当日留宿的新客。

景環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那你对南边那个驿站了解多少?那有个疯子,你知道吗?”

疯子?

华吟娘面露困惑,这倒不像演的,“南边那个驿站草民不知,不过我们这儿倒是有个疯子,已经在这呆了许多年了。”

好好的,聊起那人做什么?

“不过,听人说,他的疯病其实早就被…治好了,只是不肯清醒度日,这才装疯卖傻。”

陈澜彧掰指头一算:“呆了许多年又是多少年?”

华吟娘绣眉一皱,“这具体的草民倒不知,该有许多年了吧,草民刚从南寨来狭山郡的时候,他就已然在这儿了,少说也得十年了。”

少说十年……

十一年前,公主府大婚纵火。

同年,圣宫行刺,圣子为陈澜彧所救。

之后的十年间,圣宫一共犯下八起放血案,直至近日,民间盛传圣子复苏的谣言。

大玄南北疆域现下已然稳固安定,景環一来为自己登基排除隐患、立下功绩,以“平定圣宫之乱”叫父皇认可、叫百官信服。

二来,旁人、哪怕是禁军,都并不知,大玄陛下已然时日无多,陈年重伤迁延未愈,靠大量名贵珍稀药材勉强度日,这个冬天,父皇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父皇不能带着那么多未曾解释的陈年往事撒手人寰,独留景環一无所知地从他手里彻底接过大玄。

比起找圣子复仇,景環更想找他要个当年之事的解释。

所以把朝中一切事务都安排好后,景環就拽上了和圣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徘徊于圣宫皇室纠葛之外的陈澜彧,二人就此踏上寻找圣子的路。

这看似是景環的自主行动,却因这卖饼老伯的一句“接人”给彻底推翻。

他们根据线索一路按图索骥,却步步被人预料到了行动,甚至到了这里还有人“接应”,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为人所指引?

那么……

“小彧,疯子的歌词,你还记得多少?还有你背下来的圣子的改命之语。”

陈澜彧掐着下巴思索,他记性好,忘性大,这事他还真得细想想。

他怎么突然叫我小彧……!

“嗯,什么一身血嫁衣,换一生好命,全家浴血,换黄袍天命……改命的我倒记得清,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陈澜彧背完这段,景環皱眉不语,可瘫坐在地的华吟娘却惊得目眦欲裂。

她暗自庆幸方才句句属实,并未对这二位撒谎。

“你,你居然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盯着陈澜彧,一脸惊惶。

即便是面对景環,她都没露出这种神色,此刻,比起畏惧惊恐,她对陈澜彧更多出一股子莫名的尊敬来。

陈澜彧左右瞧瞧,发现老板姐姐说的是自己。

“啊?我?我不是什么人啊……”

“可你竟知道圣宫绝学的内容!你也被圣子改过命?或是圣宫的人?”

景環手指微动:“也?……这一段就是圣宫绝学的内容?!”

见陈澜彧知晓圣宫绝学的具体内容,华吟娘便不再三缄其口。

她虽不知这受伤的面善宾客为何会和皇室中人同行,甚至关系匪浅,但这位殿下……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些,为捉拿圣子而来的官员。

“既如此,草民便不再吝啬已知之事。”

不知怎的,陈澜彧心头狂跳,私有预感,紧盯着华吟娘。

只听得她字字清晰道:

“这座城的所有人都受过圣子恩惠,二十多年前,他改了整座城的命,救了全城人,却因此招致灾祸,十一年前才复苏……殿下,既然您二位知晓圣宫绝学内容,吟娘求您饶恕圣宫一切罪责,圣子绝无祸乱反叛之心,殿下明察!”

二十多年前?灾祸?

“不不不,等会等会,二十多年前?圣子今年贵庚啊?!”

陈澜彧暗道,坏了,他娃娃亲对象不是人!

“嘁。”

偏头一瞧,景環又拉着脸,妒火中烧,外加幸灾乐祸。

第95章

前面就提过一嘴, 陈澜彧其人,是个能拉着散客叭叭一早上闲话,但账簿却一连六七天都不翻开一页, 算盘珠子也不动一下的八卦篓子。

而且, 他虽贵为无忧客栈的小掌柜, 算术水平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经营生意、开门买卖可不止是看店唠嗑种茶树,他家无忧客栈能盈利, 陈澜彧确有苦劳, 但功劳不多。

瞅陈澜彧现在这样儿就知道了,两手并用,眼珠乱转, 掰着手指半天算不清圣子的年岁,他一脸严肃的, 叫人以为他在琢磨什么高深谜题。

已知,二十多年前,圣子就已改了狭山郡全城的命,但十一年前,圣子瞧着却仅有六七岁。

问, 圣子今年多大?

景環耳力好, 听了陈澜彧瞎咧咧运算的全过程, 也没纠正他那连设问都不成立的傻问题,嗤了一声。

“你管他多大呢, 你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成亲, 他是须发皆白的老翁, 抑或是蹒跚学步的婴孩,现在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太子这话酸里酸气的,言下之意是, 反正你俩已经没关系了,你又不跟他成亲,事已至此、事已至今,这亲,你得跟我定。

他和圣子的婚书都还在景環怀里揣着呢!

但陈澜彧哪能听得出这隐晦的占有欲宣示,他见景環嫌弃地蔑了他一眼,心里咕嘟嘟冒着酸泡泡,委屈巴巴的,明显不服气:“我琢磨琢磨都不行啊。”

这一句就叫景環狠狠吃了味,恨不能卸了陈澜彧的脑瓜,给他控控里头的水,

“你!你琢磨这个干什么?怎不见你琢磨我的年岁我的生辰?也是,你到现在都没问过我多大我何日何时出生。”

这谁敢问?问太子生辰又是何居心?想算了八字扎小人搞厌胜?

九族又危!

“我琢磨你的干甚?你二十多年前还没出生呢!”

“你!”

景環狠狠将袖一甩,背身不看陈澜彧了。

他还有理得很。

真是要被他给气死。

景環缓了两口气:“……你只消知道,你当年慷慨施救、又挂念至今的圣子大人绝对没那么简单,娃娃亲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孩,圣子六七岁就跑进皇宫行刺,他还能真是个六七岁小孩吗?”

“我知道啊,可六七岁武功高强的奇才也是有的吧,那可是圣子啊。”

这陈澜彧!还没想明白吗?十一年前六七岁的小孩,二十多年前根本没出生,那又是怎么帮狭山郡改命的?

当然,前提是这华吟娘说的是实话,但这听上去离奇的事,发生在圣宫圣子身上,景環完全不觉得意外。

或许只有这般特殊命数特殊命格的人,才能够改命违天而不遭天谴吧。

景環却没跟陈澜彧讲道理。

他脸色一沉,一把抢过陈澜彧手里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的草兔子挂件,“你在给圣子帮腔?”

小掌柜手里一空,被景環的脸色实实在在地吓着了,立马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其实想明白了圣子年岁的问题,但景環讲话的态度不好,他心里不舒坦,这才没理硬找、非得顶嘴。

这下倒是给吓舒坦了,“……我没给他帮腔,我在给自己挽尊。”

景環冷哼一声,脸色回温。

华吟娘还跪在地上呢,她已经彻底听糊涂了。

……人不可貌相啊,这面善的宾客跟这位皇子殿下拌嘴亲昵暧昧不已,怎么听着好像跟圣子还有什么娃娃亲??

而且,听他二人的口风,居然并不知道圣子年岁的秘密。

华吟娘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小老百姓,她心里门儿清,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麻烦。更何况狭山郡人敬圣子如敬神,神医治病救人、改命救心。

但神医娃不娃娃亲,这个老百姓不管。

所以干脆还是把知道的事交代清楚,再求这位皇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自己走吧。

于是华吟娘硬着头皮打岔,插进这两位不容他人置喙的密集拌嘴中。

“其实,圣宫绝学里头的判词,就是圣宫的密辛,坊间传闻说的邪术秘术都不准确,圣宫绝学只是一种医术而已,没那么邪乎的,只是圣子医术高超,不仅能医病,还能医命……既然二位知道那段判词,自然就能解惑了。”

华吟娘说完,二人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来。

景環微微颔首,对她道:“你且细细说来。”

第二日。

前日连绵的山雨只换来一日的暂晴,窗外阴沉低垂的云里似乎蓄饱了雨珠,这种天气,叫人瞧着就想窝回床榻之上继续酣睡。

陈澜彧管这种赖床行径叫——“这都是为了今晚的行动养精蓄锐啊殿下!”

景環叹了口气,任由救命恩人躺在床上打着小呼噜作威作福。

“来人,去打盆热水来,再将这懒虫扶起来,给他伤口换药。”

“是。”

于是太子殿下和他的暗卫们围着熟睡的小掌柜,给他洗创换药、化瘀祛腐,最后妥帖地敷好昂贵珍稀的药粉,将创面重新包扎了一遍。

“你弄好没……我再睡会……”

小掌柜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又睡熟了。

暗卫们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小心地瞧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发现殿下不仅不怒,甚至还压着一侧嘴角偷笑,眉眼柔和,还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暗卫们以自己一身武功发誓,绝对听见他们殿下喃喃了一句:

“圣子又如何,拿什么跟孤比。”

直至夜深,睡饱吃饱的陈澜彧和一脸严肃的景環才动身,二人踏着月色,一路径直向狭山郡的北部山口而去。

夜雨和马蹄一起滴答落地,只是还不值当披上蓑衣,雨幕蒙着山林,陈澜彧将圣宫绝学里的判词再次吟起: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其实这四句话的第三句,景環同陈澜彧早早就从经络地图上看出来了。

——八起放血案,外加最开始那起、不知所谓“阴阳归还”的圣宫行刺案,它们都是大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血舟,载着气运,到达狭山。

而第一句和第二句,那位华吟娘也给出了说法。

解开真相的过程有时像极了在灯谜会上,故意挑战着去猜那个赠礼最丰厚的、最难的灯谜。

谜面如雾似烟、故弄玄虚,但一旦知道谜底后再回头去看谜面,就会发现原本玄乎的话,居然句句都说得通,也没那么神秘了。

华吟娘的“圣子都能成婚”,和这谜面的第一句“圣子不老不死”,是相对应的。

“回殿下,这个不老不死的意思并非指圣子永生,至少狭山郡内找圣子看病或改命、有幸亲眼见过他的长辈们,回来后描述的圣子都不一样。”

“他是个年纪轻轻却有慈悲胸怀的俊俏少年郎。”

“圣子大人乃天神寄身于童子,瞧着七八岁的模样吧,却一脸佛相,温和、圣洁……”

“正当壮年……”

“翩翩公子,貌若神仙。”

没有人会在这上头撒谎。

“所以,咱们都猜,圣子并非不死、年岁停滞、得以永生,而是死而复生,祭身还魂。”

陈澜彧直呼太帅气了,像江湖画本里头的神灵。

景環不置可否,他人的猜测只做参考、不能尽信:“那你又如何得知圣子要成婚一事?”

华吟娘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去打量陈澜彧。

“也是听别人说的。近些年,圣子大人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圣宫,求医者甚多,皆由他的弟子接手,至于求改命者…更是一个也没能见到圣子,最近去圣宫求见圣子的,是老吴,他去还命债,圣宫门人却道,他所欠之命债不深重,且去接一位拿着婚书的有缘人来圣宫,便可偿还。”

景環倒吸一口冷气,急喘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大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圣子要成婚了?!你们,你们除了八卦还能关注点别的吗?!”

这话可就连着陈澜彧一起骂了,八卦篓子撅了嘴,干脆跟他的客栈老板同行交流起了八卦心得。

景環却没空再申斥,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一步未曾踏出圣宫,便正如那位白面煞神所说:“圣子即将复苏。”

而偿还命债……

老吴所欠“命债”并不深,于是他偿还命债的方法是接来有缘人。

而这所谓“有缘人”之所以会踏上这条路,归根结底,是因那郊县作案的放血白面煞神的一句话。

——恩人。

若非他管老陈叫恩人,陈澜彧是不会被景環注意到的。

所以,那煞神的那句话,还有他为圣宫作案,是否也是出于偿还命债的目的?

以及,偿还命债……

还债?!

疯子也提到了这个“还债”,在他的说法里,景環也是那个需要还债的人,且他还的是脏债。

天平、砝码。

所以,所谓的“命债”,就是让圣子改命的代价吗?

合理,违逆天命,修改命格,必将付出代价。

但是……

景環心头微沉,扭头看向旁边傻愣愣的陈澜彧。

但是,这人似乎是个例外。

圣子是替他婶婶改过命的,按理说,陈家人,应该也欠了圣宫的命债啊……

但陈澜彧似乎对还债一事全然不知。

“我们开客栈的,日日见新人、迎新客,聊两句怎么了嘛!于是这天南地北的事,自然就知道了啊,若是那无趣的,还不值当咱们当掌柜的费口舌呢!”

“就是啊,客人这话不假,你说说,圣子这种神秘的、神仙一般的人物,竟有了婚书许了婚配?这多有趣啊!大家伙都感激他,自然愿他能遇一心仪之人,把终身大事给了了……”

“别别别!等会,姐姐,这个话题不能继续聊了。”

景環沉沉地看了一眼陈澜彧,小掌柜一个激灵,立刻小嘴叭叭地跟他表忠心,说自己没打算履行婚约,生怕景環又发火呷醋。

可出乎陈澜彧意料的是,景環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华吟娘,那圣宫绝学判词的第二句是何意。

“那是圣宫的所在地,咱们若想找圣子,跟着判词的指引,便能发现圣宫门人,门人会为客引路。”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凤凰栖梧嘛,狭山郡北山又叫梧桐山,那儿的梧桐林又密又高,穿过梧桐林,有一片深夜才能瞧见的银梓树。”

“银梓树?!哇,银子打的?皇宫也不过是金砖玉树……”

“金子更贵,好玉难得。”

“哦哦,那还得是皇宫好啊。”

“不是银子打的,”华吟娘摇了摇头,“你们要去吗?明天恐有雨,今夜没月光,恐怕不行,得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穿过梧桐林,瞧见一片银树,梓树枝叶被月光映得发亮、遍体银光,在那梓树下,便是圣宫的入口。”

“梓树下?”

“是,这便是栖梓地宫了。”——

作者有话说:单元三也快完结啦!还有(斑马也掰手指)……还有个三章左右吧

下个单元的设定很沙雕非常沙雕[墨镜]

依旧感恩读者老大们的阅读与溺爱(鞠躬)(甩头起身)(做了个wave)(扭到腰)(找医保报销)

第96章 -

主系统, 根据本章剧情发展合理预测,原罪【嫉妒】数值将于本章结束后提取完毕,请知悉-

收到。

的确, 就在这一章, 角色「陈澜彧」将和圣子重逢, 而角色「景環」也将与圣子正面交锋。

主系统想了想,发布了另一则通知-

请后台关闭清洁工N.10088的回收功能-

收到。

从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内容中, 判断出怨念物品是圣子的婚书倒并不困难, 即便是【懒惰】者也能顺利完成任务。

但这婚书同时也是剧情高潮部分的重要一环,不能让【懒惰】偶尔的勤奋,破坏了【嫉妒】的提取。

夜已深, 不知名的草虫在山林里匿着鸣,今夜山雨朦胧, 但云层稀薄,未遮明月。

正如华吟娘所说,一路策马穿过黑郁葱茏的梧桐林,二人很快便见到银光在林地的边缘闪烁。

梓树喜光,叶片宽大, 白日里它们张着手捧接着日头, 夜间便背着叶面闷不作声, 拒绝般反射着月色的银光。

枣骝行至梧桐林边缘,景環勒紧缰绳, 前进的脚步渐缓。

入夜后, 二人从客舍出来, 陈澜彧揉着肚子打哈欠,一路上都是那副出游踏青的闲适表情,但景環从那时起便一脸严肃, 不知在想些什么。

勒马停稳后,景環先下马,再转身扶着陈澜彧下来。

林间带着雨味的潮湿空气钻进鼻腔,陈澜彧便自然想起姜颂反水袭击、逼迫太子返程的那天。

那个夜晚带着雨味、血腥味,尖锐的痛楚模糊了陈澜彧心中对姜颂的愤怒、对王统领的愧疚和哀伤,只顾得上对自己会死的恐惧。

可短短几日一过,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是当时身下肌肉虬结利落的马背,还有身侧可靠的景環。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忘性大的人,伤疤还没好也会忘记的。

陈澜彧扭了扭受伤后格外拘谨小心的右肩,为了不扯到伤处,那里总是绷得紧张,已经僵得难受了,于是他无比自然地往景環跟前一站。

景環的脸色还是严肃慎重着,手却熟稔地往陈澜彧的后颈和肩头上一搭,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陷进小掌柜的肩头,给他捏起了肩颈。

“再左边点,对对,嘶……轻点轻点,不不,再重一点。”

“是是,但凭掌柜的吩咐。”

口吻无奈,但该左该右,该轻该重,太子殿下依照小掌柜大人的命令,句句照做。

手上忙着,景環的眼也没闲着,他打量了一圈周遭,眼神中掠过一抹思量与恍然。

“原是这样!小彧可听过一个词,叫,桐天梓地?”

“没有,殿下,我不识字的。”

“你还挺得意……这个词制琴师经常用,它的意思是,在制琴时,尤其制作琴中上品、佳品时,往往多用泡桐木作为琴面,以耐腐坚实的梓木制作琴底。

“嗯,明白了,所以呢?”

“之前,医婆婆讲阴阳时不是还提过一句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这段陈澜彧记得。

所以,也就是说,以人分阴阳,正面与背部各有阴阳分属,而若以琴分阴阳,泡桐梓木又各有阴阳区分。

陈澜彧喃喃,“医婆婆还说,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若圣宫在背后操纵的行刺与命案,与阳入阴分,归还阴气有关,那么圣宫自身很可能是处于一个既不属阴、又不属阳的中立者地位。

若以阴阳八卦图来打比方,那圣宫便是中间那道分界。

“既如此,华姐姐说在梓树之下的栖梓地宫,很可能是在——”

二人齐齐望向梧桐林和银梓树的交界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