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喉结滚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若是能搭上林家,就可以为自己保驾护航。
单论这格木的价值,要是能卖到京城,这利润可想而知。
他似是下了决心,声音幽幽道:“小友可知为何要将开箱时间定在这个时候么?”
第36章 水道密洞
西山口格木确实如老周所说,万贺堂刚掀开箱盖,一缕清冷的幽香便钻进鼻腔,纹理独特又色泽明亮。也难怪值这个价钱。
木头周围围了不少的人,这批货品相不错,万贺堂俯身查看木节疤,余光却瞥见了县衙的师爷。
他不着痕迹的变换位置,脚下错步挪移,顺势抓起货工搭在箱边的灰布短衫披在肩头,将自己融入人群中。
好在他穿的朴素,和那群货工混在一起也不显突兀。
师爷换了套蓝底云纹衫,眼底青黑,像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一样。
他挨个清点格木,发现没问题后拿账簿画了个圈,带着自己的人要将这批木头移走。
那师爷同老张说了几句话,只瞧见老张殷勤的点了点头,喜洋洋地将一张票收下。
万贺堂暗地里给了个手势,在远处盯梢埋伏的同伴接收到后,立马跟了上去。
等师爷走后,万贺堂才开口感叹道:“南林官府握着煤矿,果真有钱,还在外面买木头。”
“可不是,要不是给的多,我还真不愿意将木头拉到这来。”
老张把银票揣在怀里缝着的布兜里,“我给你一个忠告,要是想在南林做木材意,还是多带点人,最好各个会武。”
“张老板这是何意?”万贺堂皱眉跟在老周的身后,两人间差着半个身位。
老张突然顿住,用手指了指北边,“南邻匪患闹得凶,就是走官道照样被劫,像我们这种东西,体量大又不好藏,还没走出南林,就连货带人一起没了。”
“官府也不管么?”
“官府怎么管?就官府那点人能打得过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吗,搞不好自己小命也不保,上一任县丞就是想管,才不明不白的死在家中。”
老张拍了拍万贺堂的肩膀,一副好大哥的样子,视线不由得瞥向万贺堂腰间挂的令牌。
“你就是林家的人也不好使,这群人打不过就藏在哪个山坳坳里,你是耗不过的。”
南林山多树多,许多地方不见人烟,但又有许多小路四通八达。
山匪尤其精明,最是知道狡兔三窟的事,几次围剿无功而返,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我就是买了木材也运不走?那南林的木材怎么运出去的?”
万贺堂知道老张在和自己套近乎,他主动道:“要不我将你引荐给林官人,改用西山口的木头好了。”
“要么走旱路,提前准备三成的银钱过路,要么走水路,只是这路寻常人可走不了。”
老张不欲多谈,反而是对林家很感兴趣。
万贺堂顺着老张的话应了几句,拐着弯想把话题引到那条神秘的水路上。
可老张几次三番地岔开话题,他就不再追问怕引起对方注意。
但他却把这条水路记在心上,找个时候要一探究竟。
回到客栈,楼下木材商们正用暗语讨价还价:“西山口的货走水路还是旱路?”
“走旱路得加三成脚费,最近山匪闹得凶。”
要不是他从老张那知道了这些,只怕仍是一头雾水。
他抿了口酒,目光扫过码头堆积如山的木箱。
昨夜手下从货船暗舱找到的账册显示,这些木箱,实际载重比登记少了七成。
在不缺木头的南林拉了这么多昂贵的木头,可他却没听说哪家有这么大的工程。
老张也不知道买这么多的木头做什么,要说西山口格木坚韧耐用,若是保养得当,用个几十上百年不成问题。
但南林这近乎年年买木头,算了算都快二十来年了。
也正是这个长久的交易,老张才能拿到水道的路线。
昨晚万连跟着师爷,大致记住了师爷将木头运到何处,那位置不算偏僻,在南林县城中一户破败的院子里。
这处院子虽然破败,像是几十年未住人了般,墙角有黄色的印子,上面还长着杂草。
万连怕打草惊蛇,只远远的瞥了一眼,透过发黄的土墙,院子里摆着几十口大箱子叠在那。
工人卸了货,被师爷带着离开了大院,走之前万分注意的锁上房门,还四处望了望。
这院子虽老旧,地方却好,独立坐落在那条巷子,周围没有一户人家。
确实是个放东西的好地方。万连打听了一番。
听说这院子原本是一富商的宅院,不知犯了什么事,被抄了家,这院子就归给县衙了。
万贺堂夜探南林府衙,虽然有人把守,但是在万贺堂眼中全是漏洞,轻而易举的就能潜入。
但整个县衙正常的过分,地籍记载的详细,户籍也都能对的上。
可越是正常,就越不正常。
南林有煤矿,吸引邻近县的人来南林做工,可户籍上人口并不见多,官矿也没有这么大的损耗。
或许看看附近县的户籍簿能有所发现。
他分了几个人去附近县,这下在他身边只有三个人了。
……
此刻万贺堂的鞋陷在龙音寺后山的土里。
这边才下了雨,地湿,走起来确实麻烦,他还得装着,步子也得放慢。
这几日万贺堂跟着老张,结识了当地不少的木材商,再加上他谈吐不凡,出手阔绰,看着就像大家出身的公子。
老张一说他是为林家做事,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想歪了。
只以为他是林家嫡系出来历练的子弟。
万贺堂也没解释,而是借着这层身份的便利混入其中。
又自导自演了一出杀人越货的戏码,在肩膀上挨了一刀后,总算让老张放开了心防。
“陈掌柜当心蛇窝。”老张突然拽住他衣摆,手指指向左侧。
万贺堂顺势将火折子凑近,地上的确有蛇爬行过的痕迹。
他不由抿了抿嘴,这地方就是所谓的水道?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汽,二人绕过一间残破的隔房。
老张指了指那块被草木掩盖,只露出一脚的界碑,“这是元成时期留下的界碑,这也是龙音寺的由来。”
“元成三年,此地禁忌。”
万贺堂拨开掩盖的杂物,在心里品了品,‘龙音’二字,上面的刻纹分明是出自官家。他回头望向山脚下的龙音寺,神色莫名。
“陈掌柜,这水路危险,若是没有懂道的带着,定会尸骨无存。都说这水道是前朝凿出来用给皇室密道,我走过一遭才知道这没说错。”
“过了鹰嘴崖便是水道入口。”老张压低嗓音。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碎石滚落声。
万贺堂猛扑过去将老张按倒在草丛中,三支羽箭擦着发髻钉入石壁。
外边无处躲避,将二人逼入龙洞窟。
“你又救了我一次。”老张惊魂未定的爬起来,手握青铜罗盘,上面的指针正不受控制的乱晃。
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指敲了敲洞壁。
洞的深处刮来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将二人的头发吹的贴在脸上。
“糟了,我没在白日来过,白日过道还有机关。”
他一拍大腿,在洞口探头试探,当两只箭矢钉在他脚下时,他连忙后退,差点倒在万贺堂怀里。
“前路逆转,只能另寻出路了。”老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稀奇古怪的事见多了,不然也不可能做起这意。
他想做这引路人卖万贺堂一个人情,却没想到整出这种事。
“这地方怎么还有暗器?”万贺堂拔出一根定在石头上的残箭,箭头折损,但就箭羽的色泽和润湿程度而言,必是新箭。
老张闻言,将自己散乱的头发随手乱绑了个髻。
“这水路在开国时封了,在各个洞口都放了暗器,就是为了杀死闯入的人。南林就靠木材药材吃饭,但南林匪患严重,严重时官道被拦,就是官家的东西都要被劫。”
“可是升迁调任要看政绩,南林依靠木材药材为,要是堆在南林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官家又开了一条暗道,也就是水路。”
老张捏了捏手里的罗盘,边缘硌着掌心。让他有一丝丝的安稳。
“不过其他的洞口也还封着,要是不小心闯入,就像你我一样。”
万贺堂点了点头,联想到龙音寺的传闻。此地若是后天开采倒也说得过去,只怕是风声穿过潭洞被误认成龙吟之声。
万贺堂突然按住老张手腕:“听!”
两人屏气凝神,耳朵仔细分辨从洞内传出的声音,潭洞四通八达,任何一点小声音都会发出回响。
水帘后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的拖曳声和吱呀声。两人对视一眼,试探着向声音传出的方向前进。
第37章 银矿初现
南林古怪之处颇多,万贺堂越走越心惊。肉眼所看之处,像是进入了地下的蜂道。
在火折子的照耀下,凸起石壁上附着成片的绿色,每踏一步都有细碎砂石簌簌滚落。
万贺堂将火折子凑近,石壁上有矿镐留下的菱形凿痕。
他可以确定,所谓的潭洞,是早已废弃的矿道。估摸着时间也该有一两百年了。
他每行七步便用刀鞘在石缝间刻一道痕迹。若真遇上凶险,这些标记便是退路。至于洞外那些弩箭机关,自有侯在暗处的影卫料理。
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铁链所发出的拖拽之声。但越走越迷茫,仿佛声音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具体的方向。
老张紧盯着罗盘,试图走到自己熟悉的那条路上,至少顺着那条路,他们可以安然无恙的出去。
“这声音是迷幻人心,我们以前走水路的时候,也常能听见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据引路人所说,这的石头有留音的作用。那些声音是几百年来的杂积。”
老张不由得苦中作乐道:“这矿洞怕不是更邪性,咱们此刻放的屁,百年后倒成了仙乐?”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他们二人在罗盘指引下找到断路边的铁索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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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根碗口粗的铁链横跨深渊,其中两根已被锈蚀出孔洞。
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在这个地方修建如此大的铁索桥。
铁索桥的两道石壁每隔一段距离有一处凹陷。每个孔洞都嵌着半截铁环,上面还有锈的锁扣。
“这……”老张不敢冒头,怕这个地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器。
但万贺堂见多识广,他知道这个东西只是用来放置火把的凹坑而已。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桥面上。静待两刻,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又扔了一颗石子在崖底,过了好半天听到石子扑通的声音。
黑色像一团迷雾把崖底包裹,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万贺堂踏上桥面,桥先是微微晃动,然后平稳了下来。
上面的木板看似陈旧,但还是很结实,承纳成年人的重量不成问题。
眼瞅着万贺堂都走到了桥的中间位置。
老张不敢一个人待在后面。牙关一咬攀上铁链,试探性的迈出了脚。
掌心触及锈渣的瞬间,他浑身发颤,发现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后,手牢牢抓着旁边的锁链,目视前方不敢往下看。
与对岸就剩不到十米的距离。对岸岩缝中窜出数十条火把,将铁索照得通明。
“我们是误入此地!”老张连忙喊道。
对岸的那些人身着玄甲,十分冷漠,丝毫不管老张说了什么。
对岸突然传来号令声,铁索桥竟被某种机关缓缓拉起。铁索轰然绷直,整座桥竟如活蛇般昂首翻卷。
“是云州卫队!”老张拽着万贺堂滚向桥下,万贺堂后背撞上凸起的石头。
刺骨寒流灌入鼻腔的瞬间,万贺堂五指抠进河床凹槽。
万贺堂不知道自己多少次撞在石头上,等水流变缓后,万贺堂才拖着半死不活的老张上岸。
他们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洞里温度低,不知道哪里吹出一股又一股的阴风,冻得二人直哆嗦。
万贺堂按了按自己的肩膀,从皮肤下传来的刺痛告诉自己那里定是青了一大片。
老张瘫在岸边咳出黑水,喘着粗气,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手里的罗盘被他赌气地扔到一边,嘴里不知道咕哝着什么。
但看他的样子一定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老张不知道自己是该不是该庆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可是被云州卫盯上,他们不可能活着出去了。
“我一定是发了癫,要钱也得有命花,稀里糊涂地进了这个地方,这不是造孽吗!”
“破云州卫,不去杀山匪,成天守着这么个破洞,里面有银子不成?”老张不停的骂着,双目无神,感觉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拿着火折子逛了一遭的万贺堂回来,看到的就是老张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咳了咳,询问道:“你刚说的云州卫是什么东西。”
“那就是群疯子,”老张仰着头,语气沉沉道:“听说是一直保护这的,具体传承了几代也不知道。”
万贺堂垂眸思索,这片地方应当就是银矿所在。
这条河估计是之前开采银矿留下的废弃矿洞,地下水漫流后冲击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似有若无的锁链声,莫名出现的云州卫,还有那大批量采买的木材。
木材……
万贺堂的脑子像是被击中一般,之前没想通的东西瞬间得到了串联,那木头不是用于修建房屋而是用于支撑矿道!
那一根根坚硬的木头撑起刚刚开采的矿洞,防止坍塌深埋。那个破落的院子下应该有暗道,能将木头运到这里。
那所谓的龙吟,也许就是矿工日夜开采发出的声音。
南林有煤矿,将这些人混杂起来,又有这些所谓的木材商做幌子转移了目标,其他的地方才能正大光明又不受觊觎的保存下来。
谁能猜到这个商人往来的密道附近藏着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银矿。
那条禁令,那些以防护为名义被侵占的学田。
死里逃的老周,他衣服下被烙下的‘罪’字伤疤。
一幕幕混合在一起,便合成了这桩侵占二十年之久的银矿案!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些东西绝不是以一己之力能完成的,上上下下瞒了朝廷这么久,南林县令能有这个本事?
算算时间,就是王贤也无法如此手眼通天。
万贺堂心事重重,他得争分夺秒,赶快弄到证据。
暗河石壁上,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柱排列成龙鳞状。这地方鬼斧神工,不外乎前朝会将这里当作当作逃密道。
躺着的老张原本不愿意起来,但看万贺堂说走就走,不是在吓唬他后,只能讪讪地拍拍屁股,挺着自己发疼发硬的老腿跟在万贺堂后面。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万贺堂,他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顺着河道走,过道越来越开阔,老张一头撞到万贺堂后背,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紧紧捂住嘴巴。
他呜咽两声,直到余光瞥见一处,他瞬间停止了挣扎,怔在原地,呆呆地盯着。
第38章 以小谋大
今日奏报的事情格外多,檐角铜铃被吹得叮咚作响,却压不住殿内此起彼伏的奏对声。
大部分大臣站的腰酸背痛极了,几个年迈的官员悄悄捶着后腰。
这是万贺堂回京后第一次上朝。
昨晚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好一番洗漱,但天色已晚,只是自己在书房里整理了又整理自己带回来的证据。
此刻他垂手立于人群中。
一来一回将近半个月未见,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指节在袖中蜷了又展。
因而此刻近乎贪婪地望着台上的皇帝。
而沈祁文坐在这硬邦邦的龙椅上许久,下半身也僵了,偏还要端着天子威仪。
只是好在龙椅位置极大,他还能藏在袍子下稍微活动下腿,脚尖贴着金砖地面无声地画了个半圆。
万贺堂既然已经回来,今日必然有一场硬仗要打。因此就算已经疲惫,但他仍没有开口退朝。
他将下方的争端看得一清二楚,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发。
而万贺堂当真是喜欢把事情放在最后来讲,眼瞅着皇上的眼角浮现出淡淡的倦色,他这才来了劲,打算给皇上提提神。
他眼神示意身后的一个大臣,下颌微微向右偏了半寸,食指转了转自己的玉扳指。
等那个大臣站出来的那一刻,他好心情地笑了笑,找了个极好的角度,将目光放在王贤的脸上。
沈祁文看着那个大臣出列,来了点精神,第一反应是看万贺堂。在看到万贺堂上扬的嘴角时,心里了然,这是要开始了么。
“胡宗原,有何事要禀?”
“禀皇上,臣要弹劾马所义,”胡宗原说的时候看了眼马所义的位置,在看到他不解的视线时,满意的笑道:“马所义泄露试题,徇私舞弊。”
“什么?!”马所义手中象牙笏板坠地,在寂静大殿里砸出惊雷。
场下一片哗然,数道目光如箭矢般破空而来。
他们纷纷看向被弹劾的马所义,马所义脸色瞬间变白,转而变得铁青。
这胡宗原平日里不声不响,存在感极低,见谁都是一副笑脸,谁知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事。活像只蛰伏多年的老龟突然探首咬人。
沈祁文先是装作震惊极了的样子,又以严厉的目光望向马所义。
“皇上,据臣所知,马家借监考之名,私下偷偷贩卖试卷,一张试卷价值千金,但仍有许多书就是凑钱,用尽家产也要买上一份。”
胡宗原从怀中掏出奏本高举过头,他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的闷响令人心惊。
“当时因先帝卧榻养伤,因此殿试便由右相张为科,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共评。只是不知看着近乎相似的试卷,三位大人有没有感到蹊跷。”
胡宗原每多说一句,台下被牵扯到的大臣的心便凉了一半,时隔许久都未曾有过差错,怎么会被突然翻出来做文章。
何崇名本已反复演练做好准备,甚至听到胡宗原要弹劾时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可没想到语音一转,弹劾的竟是马所义。
这是如何能查到马所义身上去的?!
王贤同样一个咯噔,下垂的脸皮颤了颤。
视线与万贺堂交汇,浑浊老眼撞上那双含笑的凤目,正看到了他眼底挑衅的神情,如同猎户欣赏陷阱中挣扎的困兽。
万贺堂看着那群人惊恐,还得想着对策的样子只觉得好笑,他敢让胡宗原在朝堂当众弹劾,就是做了万全的打算。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的敲打着。心里玩味,这场好戏才刚开始呢。
王贤只觉得脑门发痛,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来不及反应。他一个个扫过去,在胡宗原的身上停留了额外久的时间。
他心里怒极,平常不敢在自己面前逞威风,见了自己恨不得夹着尾巴走,现在居然出息了,敢在朝堂上咬自己一口!
怎么会扯到马家,扯到张为科?
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账册人名,他已找好了顶包之人,自然是不愿意把马家一同舍出去。
眼角余光瞥见万贺堂气定神闲的模样,恨不能啖其肉。
“张为科,齐东远,给朕说说是否有此事。”年轻帝王的声音裹着冰碴砸下来。
“时间有些久远,臣有些记不大清了……”齐东远紧张极了。
“记不清了?”沈祁文尾音陡然转厉,含怒反问道:“朕倒是还很好奇,卷子能相似到什么地步去。”
沈祁文没想到万贺堂能给自己整出个这么大的,他再次扬言道:“朕记得卷子还在内廷放着,徐青,给朕取过来。”
他接连扫过那年的状元,榜眼,探花。被注视的几人慌忙低头。
皇兄还曾和自己称赞过他们,回忆中兄长含笑的声音与眼前场景重叠,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皇上,这是含血喷人,出题,监考,评审三者皆不相关,况且卷头都被糊住,断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齐东远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道,他当时虽参与评审,可大部分都是由右相所看。
如今无端被卷入,这可是要诛九族的!
沈祁文没听他辩解,只等着看最后的卷子便一目了然。
他期间观察了下王贤,看他脸上虽是忧愁,可并未特别急切,难不成还留有后路?
卷子取来了,徐青当着百官的面小心的把外面的袋子划开,里面放着的,赫然就是那年殿试众人的试卷。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时,恍惚看见兄长执卷斜倚病榻的模样。朱笔批示过的字迹微微退了颜色。
沈祁文只觉时间飞逝,三年只一瞬间。他放任这届,却没想到万贺堂连上届的人也扯了出来。
也难怪何崇名这样的蠢货也敢起这样的心思,皇兄缠绵病榻叫他们期满,便觉得自己更是软弱好欺么?
他拿过卷子挨个看了起来,其余的大臣无不小心的打量着。
沈祁文的眉毛放松又皱起,他挨个看去,居然看不出端倪来。
他不禁仰头看向万贺堂,他向来谋定而后动,应该还有后手在。
“拿给左相看看。”沈祁文着实看不出来,只觉得那届的文采都极佳,辞藻华丽却不显空洞,是真有自己的见解的。
这也不怪当时皇兄那般喜悦。
左相也曾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他接过试卷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越看眉毛皱的越紧,在皇上凌厉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王贤得意地笑了下,他敢这么做自然是有了准备,怎么会那般作死的公然让试卷雷同。
他在何崇名那说的话何尝不是映照自己,为了能在清流这获得一席之地,安插进自己的人,不知道废了多少功夫。
泄题赚的银子算什么,难道自己会如此短视。
王贤此刻出声道:“科举一事事关多少苦心学习的学子,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算是别人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戳个窟窿,他也毫不畏惧。王贤看着胡宗原,心里满是快意。
“不过若是没有问题,胡大人擅自乱泼脏水,牵连如此多的官员,很难不让人怀疑他的用心。”
“若真无此事,臣甘愿受罚。”
胡宗原此话一出,场上火药味十足,这下子还真真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王贤喉间发出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乐得如此,就怕他半路退缩了。
沈祁文看着场下这一摊闹剧,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万贺堂身上。
万贺堂收到了皇上的眼刀,回给了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马家自然不会如此愚笨,只是在监考途中,他有意放水,纵容考带小抄进去,除此之外,因为一早得知殿试试题,他们专门请了代笔,又稍加润饰才得了现在之作。”
胡宗原沉稳的声音让他显得多了几分底气,他再次道,“说来可笑,代笔居然也在朝堂上,却只拿了个殿试第七的名次。”
“是何人?”沈祁文的身子向前倾,只见他刚刚留意的那个不知名官员站了出来。
沈祁文这才看清他的长相,那人目若星辰,眸光清正似寒潭映月,走路也带着风姿,只见他跪地叩首,“臣李俊卿拜见皇上。”
第39章 启辰
李俊卿?沈祁文在心里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这人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可这名字却陌得紧,在脑海中翻检半晌,也寻不到一丝与之匹配的踪迹。
“抬头,告诉朕胡宗原所言是不是真的?若是敢欺瞒朕,当诛九族。”
李俊卿听到诛九族这几个字,眼中的暗沉一闪而过,微微绷直的身体能看出他并不轻松。
“臣在未入仕之前,确曾代写过文章,”李俊卿嗓音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时的笔号‘启辰’,在文人间也算是小有名气,在场的大人中,应该有不少听过这个名字。”
沈祁文心里猛地一凛,指节下意识地扣紧了龙椅扶手——原来启辰就是他!
他还是安王时,就曾听说过此人名号,也仔细研读过他做的文章,深为欣赏。
只觉得其文风立意极其合自己的胃口,还深深可惜不能与此人结识一番。
只是这人后来不知为何又沉寂无声,也就慢慢地被他搁在心底,淡忘了。
没想到兜兜转转,如今却在这金銮殿上见到了。
只是此刻自己是九五之尊,他是阶下之臣,君臣名分已定,万万不能再以朋友相称了。
况且,文如其人,每个人的文章必有自己一脉相承的风格。
即使题目不同,从遣词造句、行文气韵的字里行间也能窥见相似之处。
如果说那些文章是出自他之手,面对同一个题目,一个人的文风能变幻如此之多吗?这不合常理!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代人捉刀,助人作弊可是砍头的大罪。”
沈祁文的音调沉了下去,目光如炬,紧锁在李俊卿脸上,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怀疑道。
他心底原本存着对启辰的欣赏,但若此人真和这滔天舞弊案有牵扯,那他也定会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臣深知,”李俊卿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当时代笔时,实不知这就是殿试题目,等真到了殿试,亲耳听到后,才觉得事有蹊跷。”
沈祁文对这个含糊其辞的回答并不满意,眉峰微蹙,“那为何不当即直接告知先帝?”
“只因臣当时只应承撰写了一份,再加上那年殿试题目看似寻常,并非特殊,臣当时心下只当是无巧不成书,并未深究,更未放在心上。直至此次事发,臣才知事情真相,罪该万死,臣请罪。”
李俊卿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李俊卿伏地的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只是他纵是死,也必要把王贤拖下水,叫他不得片刻安。
“臣虽不知其他人的试卷,却可将当时撰写的文章原原本本背诵出来,皇上可以取来试卷对比着看看,是否真有人用了臣的文章。”
沈祁文闻言,立刻捏紧了手中那份试卷,五指几乎要嵌进纸页里,沉声道:“背,给朕一字不漏、清清楚楚地背出来!”
李俊卿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而平稳地背诵。沈祁文一边凝神倾听,一边飞快地比对着摊开的试卷。
他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
果然,他迅速看到了一份卷子,其核心论述虽经人稍作改动,骨架脉络却和李俊卿背的如出一辙。
他又立即把李俊卿自己的卷子也拿出来,将两份卷子并排置于案上,俯身细细比对。
方才分开看尚不显眼,此刻两相对照,那行文的起承转合、风格气韵,竟如一个模子刻出!
左相也适时开口道:“老臣方才在看试卷时,心头就有一丝淡淡的熟悉感萦绕不去,这下听他亲口背出,臣豁然开朗,两相对比之下,确能感受到其神髓的相似之处。”
沈祁文怒极反笑,猛地将那张涉弊卷子从一堆试卷中抽出来,目光如刀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勃然变色。
厉声道:“竟是堂堂状元郎的卷子!好,好得很!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此等伎俩糊弄朕,尔等一个个都好大的胆子!”
沈祁文盛怒之下,随手将手边最那个刚刚盛放试卷的檀木锦盒狠狠砸了过去!
锦盒“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底下的臣子被碎屑或劲风扫到也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不过底下的大臣也至此总算恍然明白,当时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状元,状元为何选择倒向王贤。
根子原来是承了王贤这桩天大的情!
状元唐且惊慌失措地左看右看,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逡巡,可无人敢在这个时候替他说话。
他将最后一线希望死死放在了王贤身上,眼巴巴望去,而王贤却仿佛未觉,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他心中登时一片冰凉,知道自己这是被当作弃子放弃了。一股无比的荒凉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
自金榜题名、及第以来,荣光加身,名声鹊起,又全赖借着王贤的便利扶摇直上,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
他此前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是沙上建塔般的虚假繁荣罢了。
不过他还不能放弃,他要是放弃了,那就没人救得了自己了。
他立马出声,只是声音却有些走调,“皇上,不能听信他一人之词啊!”
“事到如今你还想强词狡辩?”沈祁文怒斥,声音都因震怒而粗重了些。
“臣……臣记得臣的试卷呈上后,曾被多位大人取阅传看,难保其中没有疏漏,所以试卷上的内容难说有被泄露出去也未可知啊!”
“皇上岂能仅凭此就断定臣的卷子就是剽窃他人所作呢?”状元搜肠刮肚,急中智,只觉得自己的理由似乎绝佳。
“若有疑窦,他当年便可立即递了折子禀告先帝,何至于拖泥带水到现在才突然发难弹劾!”唐且又急急补充道,试图将水搅浑。
“你的意思是……”沈祁文眼神陡然变得极其危险,缓缓落在右相等曾接触试卷的重臣身上,“是他们把你的试卷泄露了出去?”
他话音未落,内阁大学士齐东远已抢先一步出口,斩钉截铁地否认。
“皇上明鉴!臣和张大人奉旨一同收了卷子,当即密封,将其原封不动送给先帝御览做评审!臣等当时并不知晓密封袋中哪份卷子为状元之作,谈何将其泄露出去?此乃无稽之谈!”
齐东远深知此事沾不得半点,自己什么都没做,自然要撇清干系,绝不愿意为他人顶了这泼天黑锅。
“不仅如此,皇上,”胡宗原此时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朗声开口道:“经查,马家所涉舞弊之事,枝蔓牵连,并非仅牵扯状元一人!此乃当时涉嫌购买试题的部分名单,铁证如山,请皇上过目!”
他高举一份名录,呈递上前。
这名单一被拿出,跪在下首的马所义脸色霎时灰败如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腰再也支撑不住?
原本的跪姿瞬间垮塌,变得东倒西歪,身子后仰,颓然瘫坐在自己的腿上。
沈祁文接过名单,黑着脸,目光如寒冰利刃,逐个名字扫视过去。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就是深吸了一口气,也丝毫无法平息那翻腾的怒火。
名单上的名字,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眼底。
如此牵连甚广、规模骇人的科考舞弊大案,放眼历朝历代也堪称罕见!
后人翻开史册,将会如何书写大盛的这段耻辱?又会如何鄙薄评判已故皇兄的治下!
难道大盛皇权已衰微羸弱至此?他区区一个马所义,居然敢!
沈祁文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压抑着剧烈的眩晕感。
手臂控制不住地颤了颤,指着马所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马所义!先帝将关乎国本的科考重责委付于你,你就是这般回报先帝知遇之恩的吗?!”
他话未说完,重重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躯都在震动。
那种自登基以来便如影随形的窒息感觉再次凶猛袭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感,用尽力气高声斥责道:“着刑部即刻给朕彻查此事!所有涉案人等,一个都不许给朕放过!务必水落石出!”
刑部尚书慌忙领了命,心头只觉得这是件烫手山芋般极为棘手的事,稍有不慎,搞不好连他自己也得折在里面。
“皇上。”一直沉默的万贺堂此时显然不想就此打住,他踏前一步,沉稳开口。
“臣此前奉命探查都察院陈平之父旧事,据寻访到的当年为陈家接产的稳婆所说,陈平之母乃因受惊导致早产,其辰同官府存档的婚契时间完全对得上,确凿无疑,并非外界谣传的有什么异族血脉。此为其一。”
“除此之外,林飞云被构陷一案,臣以为有诸多未明蹊跷,特此呈上相关证词,并带来重要证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人证已候在殿外。”
得到皇上的颔首准许后,一人被侍卫引进殿中。殿内原本死寂的气氛为之一凝,所有官员纷纷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去。
刹那间,所有人那探究、猜疑、震惊的目光均齐刷刷凝注在那人身上。
那人步履沉稳,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身形挺拔,丝毫不见觐见天颜应有的紧张,显然心志坚毅。
行至大殿中央,他规规矩矩地伏地磕了三个头,主动报上自己的身份:“臣,大理评事周显仁,参见皇上,万岁。”
他站起身,却始终恭敬地低垂着眼,不敢有丝毫僭越地直视龙颜。
“臣乃林飞云一案的主审官员。臣在探查此案关键的过程中遭人灭口刺杀,身负重伤,幸得万将军及时相救,方保下这条残命,今日特来面圣,陈明冤屈。”
立于百官之中的何崇名,闻听此言,冷汗瞬间如浆落下,浸透了内衫。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第40章 马家之灭
周显仁将自己查案的疑点沉声说出,藏在宽大官袍下的手却死死掐着掌心,指尖几乎嵌进肉里。
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荒谬感,谁能知道今日这金殿之上的一切波澜,其实都在上面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神色肃穆,双手恭敬地将那张沾着暗红血痕的纸张呈上御案。
沈祁文看着这张熟悉的纸,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敛去所有情绪,装作第一次接触一般。
他捏起纸张一角,对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仔仔细细地看着,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隐秘的纹路。
“当日礼部被烧,房思道便指认是王贤派人为之,如今证据一一对上,泄题的主使分明就是王贤。”
另一人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将矛直直对上王贤。
“马家监考,但如何能提前得知题目?唐且一向和王贤亲近,多有礼物往来。只怕泄题之源头就在王贤!”又一人站出来,语气咄咄逼人。
王贤一路从底层走来,岂会是良善之辈?
他猛地扭过头,脖颈青筋微凸,一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刀子,直直剜向说话之人,眼中的寒光叫人胆寒。
“朕记得当时的殿试题目由先帝亲口嘱咐于你,再由你代为公布。王贤。”
沈祁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如同山雨欲来,“你好好给朕解释解释,题目究竟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话音未落,沈祁文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
吓得群臣一个激灵,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究竟在此事中,捞了多少钱财,又借着便利,安插了多少自己的人进去?
王贤啊王贤,你就是这般利用皇兄的信任吗?
想到皇兄临终前对自己说的话,沈祁文只觉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窒闷难当。
王贤还没来得及抉择出保谁,这把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宫时被各种太监使唤折磨的日子,那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他不恨自己做这这些事,就是被捅出来也没有丝毫心虚。
他一个奴才,能站在朝堂上让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卑躬屈膝,能决定那么多人的死,是他王贤的本事!
若他不培养党羽,不给他们见利,这些人会听命于他为他卖命么?
这些人处于他的位置,早已死在那深宫中,岂能在这里同他犬吠?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四周,户部尚书给自己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大理寺丞也借着宽袖的遮掩,偷偷的给自己递眼色。
这些人究竟是希望他脱身,还是怕自己带着他们一起送命?
此时,殿前已然乌压压跪了一群大臣,黑压压的官帽伏低一片。沈祁文还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些往日处于权力中心、呼风唤雨的大臣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病恹恹地跪着。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官袍下的膝盖似乎都在发软,像是要遭了什么灭顶大灾似的。
看着他们神色戚戚,沈祁文心头掠过一丝荒谬的疲惫感,倒觉得自己像是那不分好坏的暴君。
王贤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委屈。
他故作深思,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急忙搬出先帝来为自己求情。
“万岁爷明鉴!奴才怎么敢违背先帝的话,做出如此败坏的勾当?”
“奴才自入宫以来,如履薄冰,谨小慎微,奴才低贱却没想到能入了先帝的眼,得以侍奉在先帝身边,此乃奴才天大的造化!”
“先帝信任奴才,奴才才能知道殿试的题目。可是奴才对天发誓,从未主动透露过此事。”
王贤一边声泪俱下地说着,一边“咚咚咚”地用力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想要让沈祁文动摇。
可沈祁文越是听王贤提到“先帝”二字,脑海中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出皇兄临终前苍白虚弱的面容和那些未尽之语,他就越是气。
王贤不知害了皇兄多少子嗣,做了多少阴奉阳违的事,有什么脸说这些!
因此他不仅没同情,反而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死紧。
声音越是低沉,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闷雷,隐隐能辨别出里面蕴含的滔天怒气,“那题目是如何泄露出去的?”
“这……这……”王贤眼珠急转,仿佛在拼命回忆,“奴才记得拿到试题的那几日,马所义曾找奴才喝过酒。”
他抿了下干涩的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锅全部甩给马所义。
“这么想来马所义平日里和奴才并无交集,可那日却突然寻奴才喝酒,席间言语多有试探,里面果然有蹊跷。”
马所义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充满了震惊、错愕,随即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贤,却被王贤那看似平静却暗含无尽威胁与警告地看了一眼。
他顿时绝望地低下了头,肩膀颓然垮塌下去,心中泛起苦涩的滋味。
他已然是墙倒众人推了,就是不应下此事,光监考舞弊足以全家掉人头。
心中不由得酸涩极了。此次他是真的要栽进去了。
想到自己意气风发的长子和襁褓中刚出的幼子,只要王贤愿意搭救,或许还能为马家留下一丝血脉……
他整个人呈现出灰败的色彩,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并未反驳。
他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看着提不起一丝精气神。
马所义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认命的麻木,咬紧后槽牙,声音嘶哑干涩地低头承认。
“是臣……是臣有意灌醉王公公,套出殿试题目。舞弊案也是臣主导的,臣罪该万死!臣甘愿受罚,只希望皇上能开恩,放过臣的家人,他们……他们并不知臣的所作所为。”
说到家人,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话音未落,马所义便像是要将满腔悔恨与恐惧都磕出来一般,连忙磕头,整个地面被他磕的砰砰作响。
额上迅速红肿破皮,渗出血丝,染红了冰冷的金砖。
沈祁文看着他发红甚至出血的额头,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动容。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要用命保着王贤,不知道王贤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哼!且今年科举,是皇上写了密信封存在礼部,如何与我扯上关系?”
王贤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薄的讥诮,“万将军这样给我泼脏水,用心险恶!说不定是贼喊捉贼。”
“你!”路呈阳勃然大怒,一张国字脸瞬间涨得通红。
额角青筋暴起,再看王贤那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恨不得冲上去给他几拳。
他为人光明磊落,最讨厌王贤这种见不得光的鼠辈,如今做了这样大的错事,居然还在狡辩。
好在文官武官分开站在两侧,路呈阳在冲过来之前就被身边反应极快的同僚一把拉住。
他犹自挣扎着,胳膊上的肌肉虬结贲起,不然那拳头有可能真挥到王贤脸上。
但王贤也没有丝毫惧怕,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笑意,巴不得他打到自己脸上,好让这事闹得更乱些,最好搅成一滩浑水。
见此,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凉凉出声道:“呵,在朝堂上就喊打喊杀,目无君上,丝毫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万将军提拔上来的人就是如此做派?”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侧身,朝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将“皇上”二字咬得极重。
看着是反问,又拿出皇上做筏子,几句话又激的路呈阳气血上涌,胸膛剧烈起伏,被同僚死死拽住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你自然是拿不到题目,可礼部侍郎何崇名能拿到。”
万贺堂的声音沉稳有力,如同磐石。他踏前一步,拿出从当铺里找到的条子,还有那枚玉佩。
他摊开手掌,玉佩在万贺堂的手里莹润无比,泛着莹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