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找到了借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万贺堂对着那些丝丝带带研究了许久,越绑越奇怪。手指笨拙地缠绕着衣带,反而弄出更多褶皱。
他只好把那些全拆了一件件重新给皇上套上去,在解到最后一件时万贺堂的手指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内里柔软的衣料。
沈祁文借机讽刺,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让你给朕整理衣物,你是想让朕脱光了不成?”
万贺堂被拆穿心思也不慌张,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可惜。
先开始不太熟练,也算是他故意为之,在皇上的腰间磨蹭了许久。
宽厚的手掌隔着衣料,有意无意地流连在那截劲瘦的腰线上。
直到皇上不满的警告了他一眼后,他才不情不愿地把剩下的衣服挨个套上。
等把皇上的衣服整个整理好了后,万贺堂看着放在龙案上的发冠,目光在那华贵的金饰上停留片刻,出声问道:“要臣给皇上束发吗?”
“不必了,”沈祁文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宁愿头发微微散着,也不愿意再带上那繁重之物。
青丝披散在他的肩头,几缕滑落胸前,藏在衣服里。
沈祁文冷哼一声,撑着龙椅扶手站起,刚准备抬腿离开,一股难言的酸软自腰腿处蔓延开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好在万贺堂及时向前迈了一大步,双臂伸出,稳稳地将沈祁文扶住。
温热的掌心透过衣料传来力度。
看到摔在自己怀里的皇上,万贺堂手臂微微收紧,调笑道:“皇上这是向臣投怀送抱?”
沈祁文狠狠白了他一眼,自己之所以会这样又是因为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万贺堂见皇上气恼,识趣的闭了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
他一直手臂放到皇上后背,身体向下,另一只手从皇帝的腿弯穿过,稍一用力,径直将沈祁文打横抱起。
沈祁文眼睛顿时睁大,身体瞬间僵硬,又惊又怒道:“放朕下来!”
万贺堂的轻笑道:“不行,”
他抱着人掂了掂,“万一皇上再腿软,臣没来得及护住皇上怎么办。”
万贺堂只觉得手臂传来的力道过于轻了些,那重量与繁复厚重的龙袍形成鲜明对比。
他这才留意到皇上繁复的衣服下是怎样一副消瘦的身子。
他默默记下此事,抱着怀中人调整了一个更稳妥的姿势,抱着皇上稳当的走了出去。
徐青正在殿外来回地踱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见到门前的帘子终于被掀起,立马殷勤地迎了上去。
只是那只先伸出的手要大上许多,手背处还带着凸起的青筋,紧接着一双冷厉的脸从帘子后出现。
“万将军,皇上这是……”
徐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他在看到万贺堂时只觉得不妙。当再看到万贺堂怀里的皇上后更觉得晴天霹雳。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这……
皇上的脸怎么那么红,不对,这头发怎么还散着。不不不,这袍子怎么系的这么别扭??
他目光慌乱地在皇上身上扫视,最后落在皇上散乱的乌发和明显重新系过、但仍显不整的龙袍上。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看向哪,只觉得皇上哪哪都不对劲。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徐青的手急忙的抬起,下意识地就想上前把皇上接过来。
又知道自己抱不动皇上,皇上也指定不愿意让自己抱,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皇上的腿脚有些不便,轿子呢?”万贺堂身体斜了下,避开了徐青伸过来的手。
双臂向上提了提,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
“轿子!”徐青如梦初醒,扯着嗓子尖声喊了一声,那群太监便抬着轿子从大门口小跑着走了过来。
徐青忧心如焚:“皇上,奴才去叫太医。”
说着就要转身。
“停,”沈祁文的脸红一道,黑一道,尴尬极了,“朕让你去了吗?没用的东西。”
他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老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呵——”
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从万贺堂喉间溢出。
不出所料地得到了皇上羞愤交加、几乎要喷火的怒视。
他连忙抿紧唇,止了声,只是抑制不住的嘴角怎么看怎么得意。那笑意深深嵌入眼底。
徐青无措地抬眼,目光恰好扫过万贺堂的脸,他瞳孔缩了缩。
万将军的嘴唇上……分明有个新鲜的咬痕!还有那领口,皱得不成样子!
他可不是什么也不懂的人,宫里的肮脏事他见得多了,万将军嘴角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在清楚不过了。这分明是……这分明是……!
此时他才觉得有些后怕,暗骂自己脑子不中用。
刚刚万将军和皇上到底在前殿干了什么,他似乎懂了些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禁偷偷看了眼皇上,此刻被万将军抱着,满是恼羞成怒。
皇上该不会……被这混账东西给……给轻薄了?!这个念头让他又惊又怒又怕。
徐青的手指缩了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两个男人有违伦常不说,那可是皇上啊。这万贺堂简直是胆大包天!
他小心的掩盖着自己的心思,深深的呼了口气,心里却为皇上不值。
万将军一看就不是个能伺候心疼人的,那副样子,活像头刚啃了肉的狼。
要是欺负了皇上,那还了得。他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咬牙。
第47章 归契异动
沈祁文被抱着出来尴尬极了,尤其是外面有那么多的奴才等着,一个个头颅死死垂着,大气不敢出,却更显出一种诡异的寂静。
这让他的脸火烧火燎的。耳根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拽着万贺堂胸口的手不禁更加用力,指节都泛了白,还得强行配合着万贺堂演戏。脚趾在靴子里窘迫地蜷紧。
“皇上怕什么,他们没胆子抬头看的。”万贺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笑意,却只让沈祁文觉得更恼。
沈祁文气闷地皱眉撇过头去,视线死死盯着轿子越来越近的顶盖,不想搭理他。
万贺堂的胆子愈发肥了,心头那点逗弄的心思更是蹭蹭往上冒。
他太喜欢逗弄皇上时的感觉,不论是恼羞也好,气也好,总归都是独独他才能看到的样子。
他漫不经心地撇了眼侧殿跪地的小宫女,那宫女偷瞟的视线恰好与他撞个正着。
看着那个宫女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抖得像筛子一样的身体,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戏谑:“就算看到了又怎么样,有谁敢说皇上的闲话?”
待把皇上稳稳当当的放在轿子上后,万贺堂抬手慢条斯理地拉直了自己的衣服,整了整衣襟。面色从容地站在徐青身边。
他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地疑问道:“怎么不起驾?”
“万将军,你……”徐青飞快地忧心地看了眼皇上的方向,目光隐晦地扫过屁股,喉咙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心里暗骂万贺堂怎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不走。
“我什么?”
万贺堂倏地绽开灿烂笑容,虎牙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微芒,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满是警告的意味,沉甸甸地压在徐青心头。
“没,没什么。”徐青慌忙垂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主子的事他没权利多嘴什么。
“行了,起驾吧。”沈祁文旁观了半晌,待看够了这无声的交锋,才不紧不慢地发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的胳膊随意地搭在轿子上,脸上的温度消散了许多,只余下惯常的疏离。
万贺堂硬是要跟着也好,等到了广安殿,便罚他在门口看一宿的门。
众人就这么一路朝着广安殿走去,沿路皆是红墙青瓦,正值妙龄的宫女比比皆是。
不少自以为有姿色的宫女碰上皇上的座驾,皆慌忙跪地叩首,小脸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扬着,眼神热切,怕别人看不清有几个鼻子几个眼似的。
皇上年轻,且无后宫。宫里但凡长得好看点的宫女,哪个不打着皇上的主意,各个做着被皇上青眼临幸,一朝飞上枝头的梦来。
也许别人不知道,但万贺堂看得分明,有些宫女分明是刻意打扮过,听了消息,专门来这和皇上“偶遇”来的。
他挑剔的目光一路扫过去:这个嘴巴这般大,像是能吃人。这个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似的,眼白多过眼黑,这个更是不行,脸上怎么还有麻子……
他一边走一边看了一路,心里评价了一路,最后不禁自信地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这群宫女各个还不如自己相貌好,皇上连自己都看不上,岂能看上她们。
正想着出神,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叫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广安殿,皇上的轿子也已停了。
沈祁文周身刹那间冷意翩飞,仿佛暖阁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声音里淬着冰:“怎么着,万卿这是看上哪个宫女了?”
那审视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万贺堂的皮囊。
“臣见过更好看的人,自然瞧不上那些。”
万贺堂不退反进,迎着他的目光,语带双关地反调戏了皇上一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得意。
他心知肚明,皇上矜持,且端着架子,果不其然,听他这么说后,皇上像是被烫到似的撇过脸,下颌线绷紧,满是不耐。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尽会逞口舌之利。”
沈祁文拂袖正准备迈步,却再次被人横臂拦了下来。
他的眉毛危险地挑了挑,忍耐隐隐到了极限。
“皇上腿脚不利,还是臣扶着吧。”万贺堂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不由分说地伸了过来,稳稳托住沈祁文的手臂。
沈祁文想起自己刚刚配合万贺堂演的戏,就算再不悦也只能绷着脸,配合着把戏演完。
万贺堂显然是吃准了这点,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越发的肆无忌惮。
刚走进内厅,沈祁文立刻嫌恶地一把甩开万贺堂的手,力道之大,带着明显的怒气。
他眼神示意徐青倒茶,带着一种极需清净的烦躁。
他几乎是立刻放松地陷进椅子里,上面放着软垫,比龙椅要舒服多了。
他迫不及待地连忙接过那杯茶,急切地喝了一口,却发现是热的。
热茶在唇齿中滚了滚,烫得他眉心一蹙,被他皱着眉吐在旁边的唾壶中。
经过浓茶漱口,嘴里的血腥味才被勉强遮掩住。
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不紧不慢地把唾壶递给一边的徐青。
徐青低眉顺眼地端着东西走了出去。
刚刚被晾在一边的万贺堂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祁文沾了点水渍的唇瓣,回味着刚刚皇上说的话。
心头一热,顺势开口道:“皇上,臣想和你做个交易。”
沈祁文调整了下坐姿,放松地靠在后面,只微微仰头,用眼神示意他说话。
姿态慵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万贺堂像是得了某种许可,愉快地笑了起来,肆意又张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试探道:“臣不要五军营,可否换皇上怜惜?”
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的脸,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沈祁文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先是意外,尔后震惊道:“你昏了头?”
随后他神色恢复如常,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补充道:“这可不够。”
“皇上真贪心。”万贺堂半是感叹着。
拇指无意识地在嘴唇处那道新鲜伤口上摸了摸,刚刚被咬出的伤口此时还清晰地泛着痛。这痛感,反而让他心头更热。
“万卿也不遑多让。”
沈祁文冷冷地掀起眼皮,眸色沉静淡淡,没旁人的时候,他甚至连装都不愿装了。
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比平日更甚。
沈祁文并未察觉自己这细微的变化,不知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将万贺堂划到自己人里了。
他从供着的果盘里随意捏了颗梅子,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顿时让他的脑子清明了些。
仿佛驱散了方才那点莫名的燥热。
“呵——”万贺堂喉咙发出一声轻哼,想到之前属下传来的事,他不禁胆子又壮了几分,向前又踏了半步,大胆起来。
“皇上可知归契又在蠢蠢欲动了?”他压低声音,抛出了这个重磅消息。
“什么?!”沈祁文猛地坐直身体,手下意识一挥,差点扫掉桌上的果盘,盘中晶莹的果子滚了几滚。
他强自镇定,将果盘往里推到里面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坐的挺直。方才的慵懒瞬间被凝重取代,眼神锐利如刀。
他脸上收起了自己假意的笑容,难得正色。紧接着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蜷起,不禁有些焦虑。
此刻正值朝廷清洗更迭之时,外面要是出了岔子,内忧外患,又会多许多事端来。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以目前大盛的兵力,仓促应对之下,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归契的铁骑。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沉。
“今年冬日来的格外早,天寒地冻,归契身处草原,牛羊冻毙,自然要南下抢夺百姓的食物过冬。”
万贺堂的声音沉了下来,眼中带着狼一般的狠厉,手上的青筋也跟着暴凸起。
“往年抢过也就结束,可今年的情况好像不同,根据臣的内应传来的消息,归契似乎是集结了大军,想要奇袭北疆,再顺着北疆一路向南。”
他在地图上虚划了一条线,直指大盛腹心。
“这样大的事为何不早做汇报?”沈祁文霍然抬眼,厉声质问,一时间忧心忡忡,大盛如今看着强大,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
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早已无暇管辖那么大片的土地。
东南二十万大军乃国之屏障,势必不能调动,要不是这二十万士兵像定海神针般镇着,大郦必然也要趁机来分一杯羹。
可北疆地广人稀,且地处平原,一马平川,并无地形优势,守城就变得格外艰难。这几乎是无法弥补的劣势。
这也是为什么往年北疆遭归契抢劫,大多都采取不抵抗之策,只是在城里放些粮食,权当破财免灾,平了两国面子。
而归契一般也不会过分,拿了粮食就走,因此两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此事。
彼此也没爆发出什么剧烈摩擦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若真如万贺堂所说,今年北疆若还像往年一样采取不抵抗政策,任由归契铁骑冲破城门,那北疆之地无异于拱手让人。
那点脆弱的平衡瞬间就会被打破。
第48章 赏你的
归契一旦顺着北疆,只要打下平嘉关这个咽喉要道,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般丝毫无阻的挥兵南下。
整个大盛腹部被暴露在外,就现在大盛的这群庸碌饭桶,谁顶得住归契那些如狼似虎、训练有素,勇猛的骑兵?
沈祁文越想越心忧,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光忙着铲除王贤,但却有些忽视边疆,虽然派人关注着那边,可的确是自己不够上心。
他不禁看向万贺堂,瞬间了然,万贺堂绝不是突然向自己谈及此事,一定是胸中早有丘壑,此刻抛出,必有图谋。
“不必和朕兜圈子,你有何计策,说来便是。”沈祁文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愿自请出战。”万贺堂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
他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了,之前和归契对战,他打的并不尽兴,那股憋着的战意此刻熊熊燃烧起来。
他这次想好好挫挫归契的锐气,让他们知道,就是看似日薄西山的大盛也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惦记的。
“说来臣也许久未见父亲了。”万贺堂垂眸,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思量了下,上一次和父亲见面还是在广袤的匆匆一瞥,这么算已经有两年了。
提及父亲,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瞬。
“北疆的兵力不足,你可有信心?”
沈祁文凝视着他,不是不愿意相信万贺堂,只是冰冷的现实摆在眼前,归契的兵力确实远高于大盛在北疆的驻军。
从皇兄,不,从皇考开始归契就一直没放弃对大盛的侵略。
这么些年,双方的君主都不知换了几位,可两个国家大小战役接连不停。
而大盛也是输多赢少,总是被动防守。
然而除了硬实力外,北疆又是片易攻难守的地,原本如此贫瘠的地方就算舍了也没什么大碍。
可这偏偏是卡在归契南下咽喉上的进军大盛的一条险道。
弃之,则门户大开;守之,则代价巨大。
弃又弃不得,守又不好守,这可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天大的难题。沈祁文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大盛又因开国时留下的弊端,导致朝廷武将凋零。是该将武举提上日程了,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可用之才。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扎根,成为必须尽快落实的要务。
万贺堂再次郑重地单膝跪地:“只需给臣带两万精兵,臣定不负皇上期望。”
“你可确定?”沈祁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
就算是再希望万贺堂能天降神兵,但也不能不正视两国差距,“且勿为了邀功而夸大其词。”
万贺堂闻言不禁歪头扬眉,满是不解,“皇上觉得臣是这样的人吗?”
沈祁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下心仔细地看着万贺堂,这人狠厉,喜怒无常,桀骜不驯,蔑视皇权。好像再加上个自大也十分合理。
万贺堂哪知自己在皇上心里的评价如此之低。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提出了自己的交易,只不过自己再次加重了筹码:“臣不仅不要五军营,若是此战失利,臣绝不活着离开北疆。”
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皇上的反应,紧接着抛出了真正的目的,再次道:“若臣赢了,臣什么也不要,只想要皇上的一个许诺。”
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沈祁文正被万贺堂那近乎悲壮的誓言所震动,还没从万贺堂的话语中反应过来,下意识接了句:“什么?”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请皇上降恩于臣。”
降恩两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舌尖轻卷,念的缠绵极了,带着露骨的暗示和滚烫的期盼。
沈祁文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这大胆的索求让他措手不及。
他白玉似的耳根子迅速红了红,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颈侧,细看过去,鸦羽般的睫毛也在不自觉地快速颤抖着。
强装的镇定被击得粉碎。
“就为了这个。”沈祁文又好气又好笑。
万贺堂当真是色欲熏心了不成,竟然敢拿身家性命和国事轻易将兵权许诺出来,真对自己如此自信?
不过他倒是被万贺堂不要五军营的举动取悦到了,心头的戒备稍稍松懈。
“这比什么都重要。”万贺堂的舌根顶了顶上颚,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他已经没了办法。他只想用自己能做到的,换一个心甘情愿。
他目光紧紧锁住沈祁文,里面翻涌着不容错辨的炽热和执着。
即使本就是他强求在先。
若他身死,一切将烟消云散,了无踪迹。可他要是能拼出一条血路,也该叫他得偿所愿。
“若朕不愿呢。”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点着紫檀扶手,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冷笑两声,根本不上套。
“朕若是只派两万精兵着你镇守北疆,难道你会临阵逃脱不成?”
沈祁文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般投向阶下的万贺堂。
顿了顿,那淡淡的语气却像是包含一切,字字清晰,冷淡中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么延续那个百战百的神话,继续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将军。要么是战死沙场兵败北疆的良臣,万卿想选哪个?”
同万贺堂那双沉静如渊,此刻却隐隐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子对视,他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那朕为何要同你交换呢?”
看着无害极了,却更衬得话语背后的算计深不见底。
万贺堂只觉得皇上精明极了,精明到他几乎要屏住呼吸,都忍不住就此折服。
但他去北疆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护国之心作祟,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更多的是想借机名正言顺的见父亲一面。
要知道以万家目前的情况,他和父亲势必要有一人镇守边疆,一人留在京城。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更何况父亲前一阵子也同自己传了书信,说是有要紧事要当面一叙。
他迅速垂首敛目,将翻腾的心思死死压住,只能装作沮丧的样子,肩膀微微垮下,连带着挺拔的身姿也透出一股颓唐,整个人阴沉的不像话。
殿内烛火跳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
看到万贺堂如此表现,沈祁文原本审视的目光忽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龙纹,却突然变了心思,“不过你的要求朕可以给。”
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沉寂的深潭。
看着万贺堂眼中瞬间迸发出不可置信地抬头,和那毫无作伪的意外的神情,他并未移开视线。
凝视了好一会,仿佛要将对方此刻最真实的反应刻印下来,才悠然笑道:“记着,没什么交换,这是朕赏你的。”
那“赏”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恩威。
……
沈祁文早已想通了,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里,当他将棋盘上那枚代表万贺堂的黑子拿起又放下时,在他计算着利用万贺堂对自己复杂的情感开始。
断袖之癖在达官贵人中盛行,皇考在位时也养着不少男宠,只是没放在明面上而已。而太监之间相互籍慰也是常见的事。
因此从小长在宫中,看惯了宫闱深处的隐秘,他虽从未体会过,却也见怪不怪了。
只是他没想到万贺堂会对自己抱着这种念头。
初闻时,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几乎烧穿理智,刚开始只觉得恼怒,甚至觉得他是故意来羞辱捉弄自己。
可后来,在万贺堂那句子嗣点醒了他。
他没记错的话,万家子嗣单薄,若万贺堂真是个断袖,那万家的心思就是再偏,也如同无根之木,拿不下这个江山来。
当一支锋利的矛使出去时不怕伤着自己后,他才能大胆的去用他。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迅速压过了最初的惊愕。
至于子嗣,皇位之事。对他来说自己这个皇位本就来的突然,他亦厌倦了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兄弟阋墙,也不想看到子嗣相残的画面。
就是和万贺堂纠缠着又怎样,顶多后世评价他好男色罢了,可他们会如何评价万贺堂。
以色示人的佞臣?沈祁文脑中闪过这个词,唇边泛起一丝冷嘲。
他根本不相信万贺堂没考虑过这些,又或者说以着他那副张扬的性子他根本不在意。
既然如此,他要是铁了心非要和自己搅和在一起,就当是自己收了个能文会武的男宠。只是这身份,
倒是比旁人特殊了些。特殊到足以成为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深知打一棒子给个枣的道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驯化他,让他将皇权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刻在脑子里。
而这次北疆之事正好是个绝佳的好机会,让他来看看,这匹马究竟能跑多远,又能为他踏平多少荆棘。
和归契的这一战是逃不过的,他虽然心里一直期待着能来的更晚些,好让他有更多时间梳理这千疮百孔的朝堂,可现实没有侥幸的可能。
大盛周遭的几个国家,各个心怀异心。处在北边归契不用多提,性勇好战,是个劲敌。
西北的百济自己内部也乱糟糟的,但地势优越,自保无忧。
中间夹着个黎南,国虽不大,但却是三个国家贸易的交汇点,来往的商队皆要路过此地。
黎南便借着位置,做那倒卖之事,赚的盆满钵满。
东南边的大郦,西南边的斛则,虽说没表现出什么额外的动作。
但根据派往两地的暗卫的情报来看,那两国也是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停的往大盛安插细作。
因此这一战之事关重要,如果能成功击退归契,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归契不会再贸然对大盛开战。
同样可以震慑其他国家,让他能在这场战争里暂缓一口气。
他就能趁着这个机会,肃清朝廷,整治国家。
就算创口颇多,但能治好一些是一些,剩余的就算是治不好,也暂时要不了命。
这便是他作为帝王,不得不做的取舍。
他收回望向殿外沉沉夜色的目光,抬手捻起一枚冰凉的黑玉棋子,将执着的黑棋稳稳落下。
只闻“嗒”一声轻响,顿时棋局局势颠倒,一大片白棋被他如同断首般吃下。棋盘上,黑子霎时如困龙抬头,气势汹汹。
这是摊摆在这里多时的死棋了。
可在他手中,未免不能绝处逢。
第49章 孤家寡人
内务府刚送来的红珊瑚被摆在了正殿中央的紫檀木几上,便将略显沉闷的室内映衬得陡然亮堂了几分。
广安宫的墙壁被砌成空心的夹墙,墙下挖有火道,添火的炭口设于宫殿外的廊檐下。
此时,外面的炭口正噼啪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灼热的气息顺着精心铺设的火道,如同无形的暖流,直通御床下的暖炕。
蒸腾的热力无声地弥漫开来,整个广安殿温暖如春,连空气都带着一丝慵懒的甜暖。
徐青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洇湿了一小块,被这殿内的暖意蒸得有些发蔫。
但御座上的沈祁文却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实的貂绒大氅,丝毫未觉燥热,反而觉得手脚依旧冰凉,
他微微蹙了蹙眉,还用带着一丝倦怠的嗓音吩咐徐青再去给他拿个手炉来。
沈祁文体质偏寒,一到冬日,四肢就冰冷得如同浸在寒泉里。
虽说吃着太医精心调制的温补药汤,却也如泥牛入海,无济于事。
这药又苦得令人舌根发麻,他索性停了汤药,不再吃了。
年年冬天他恨不得整日不出寝殿,只想一直蜷缩在床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衾。
往年有皇兄在,自己大可以理直气壮地请病假赖在王府,可今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一丝涩意咽下,怕是不行了。
他啜饮着滚烫的热茶,温热的瓷杯熨帖着冰凉的掌心,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投放至外侧。
雕花的窗户因为内外巨大的温度差异,早已结了薄薄一层晶莹的雾气,水珠蜿蜒滑落,模糊了外面的景致。
从那层流动的白纱里,隐约透出庭院中一株红梅倔强挺出的一节虬枝。
今日殿外的阳光看似甚好,金灿灿地铺洒在琉璃瓦上,打在人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毫无温度,反倒是被这虚假的日头诓骗。
若真信了这暖意出门,出去一圈才发现冷风如同刀子般,冽冽割面。
听闻其他地方都下了雪,京都虽还未下雪,但眼瞅着只需一阵更猛的寒风,宫殿便要被铺天盖地的大雪所笼盖。
他对雪的情感复杂极了,准确说是他坐上这把龙椅、上位后才变得复杂了起来。
儿时每逢下雪时,皇考总是会放他们兄弟几个假。他们便在咯吱作响的雪地里胡玩打闹,雪团纷飞,笑声震落了枝头的积雪。
他是年纪最小的,被“欺负”的同时又最被照顾。
大哥身子骨弱,便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廊下看他们嬉闹,脸上却带着一贯温润的笑容。
偶尔寒风灌入,重重地咳嗽几声,咳得身子微颤,脸都变得青白起来。
但只要他们担心地投过视线,大哥便会强压下喉间的痒意,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没事,玩你们的。”
二哥也就是先皇,他一向精明极了,那双凤眼总是闪着促狭的光。
往往趁其他几个弟兄不备,飞快地攥起一大捧雪,在掌心用力压实,成一个硬邦邦的雪球,扔到几个弟弟身上。
看着他们惊叫跳脚,再是立刻换上无辜地表情,指着三哥的方向,将其嫁祸给三哥。“老三!你又欺负弟弟们!”
如果三哥真被冤枉成功,那他又会毫不掩饰地扯着嘴嘲笑他们,那得意的模样,最是吸引仇恨,惹得兄弟几个嗷嗷叫着追着他跑。
三哥和二哥年龄相仿,因此他们两个的关系最亲密。
三哥虽不善言辞,嘴笨,但为人忠厚赤诚,骑马射箭皆是绝佳,拉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
皇考每每赏赐些什么稀罕玩意,三哥总是第一个想到他们,将其拿给他们一同玩玩。
因此三哥最受他和四哥喜欢。皇考曾捋着胡须,夸三哥是做大将军的料,让大哥主内,三哥主外,共同辅佐二哥坐稳大盛的江山。
而他和四哥因为年纪小,皇考也没寄予什么额外的希望,因此他们两个平日上学也最是轻松。
就算没背出书,太傅也会无奈地叹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一马。
此时二哥就会停下手中的笔,用极其幽怨的眼神盯着他们,他们也默契地相视一笑,投以得意的微笑。
四哥因为母位份不高,出身低,平日里有些谨小慎微,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但四哥的画技却是一绝,寥寥数笔,便能传神,无论画什么都惟妙惟肖。
四哥曾在某个午后,和自己说过,等成年了,他便要去游览大盛的万里河山,看遍烟雨江南,踏足塞北风雪,将其画成画卷送与他们兄弟几人。
沈祁文沉浸在旧日光影里,回想起过去的事,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真心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可倏忽间,回忆散去,暖意如潮水般退却,他的眼中却顿时失去了焦点,空洞的落不到实处。
他没等到大哥成年,没等到二哥中兴大盛,没等到三哥成为大将军,更没等到四哥的画卷。
大哥终究没能抗的住冬日,在一场看似寻常的风寒中丧了命。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哭喊着,不顾宫人阻拦,死活要进大哥寝宫时的场景。
大哥当时被病痛折磨而消瘦极了,原本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枯黄,隐隐泛着死气。
那幅病态的样子哪能看出这是他温润如玉,博学多才的大哥?
他像个被风干的影子,躺在宽大的龙床上。
他还记得大哥艰难地抬手,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大哥将他们几个兄弟叫到身前,平最后一次用微弱的气音安慰他们。
“大哥是挺不过这场大雪了,太医老早就说了,大哥的身子骨是挺不过十二岁的。如今能从上天多借这几年,大哥已经满足。只是未来的路你们要自己走,老二,”
他目光转向二哥,带着沉甸甸的托付,“记着,你身上的担子重的很。”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大哥屋子离开的,只记得那日殿外的雪光白得刺眼,寒风冷得刺骨。
他只记得从那日后,二哥便更加沉默而刻苦,身影常常在御书房的灯火下摇曳至深夜。
他们兄弟几个嬉笑打闹,却再也寻不着二哥的身影。
三哥在练习骑射时候,那匹他平日最喜爱的乌云踏雪,不知道怎么就发了疯,三哥被狠狠甩至马下,一只脚还挂在马镫里,足足拖行了一百多米。
等被救下时,整个后背皮开肉绽,血肉和衣服粘在一起,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三哥的大腿也因此而断,森森白骨刺出,就是再接上也成了一个行动不便的废人。
自那之后,三哥越发消沉,眼中再无昔日神采,全然不见过去的意气风发。就连皇考也不愿再见这个已经成了废人的儿子。
他当时会趁着夜色,偷偷的跑去三哥那偏僻冷清的宫苑。
但三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把将他捞起抱着他,反而是颓然地靠在榻上,苦涩的摸着自己的头。
“三哥没有新奇的东西给你玩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三哥终日抱着那酒坛子,醉眼朦胧地说些他听不懂的愤懑与绝望。
他还是安静地坐在脚踏上,陪在三哥身边,他知道三哥是希望有人能听他讲讲的。
三哥一次醉后,泪水混着酒液滚落,绝望又愤恨的向他倾诉着。原来那匹马被人做了手脚。
马的前蹄被钉了一根极其隐蔽,看不出来的钉子,走路还不要紧,但一旦跑起来,马儿就会因为剧痛难忍受不住痛而发狂。
做手脚的人算准了三哥的性子急、爱纵马疾驰的喜好,却成功的让三哥如今颓废成这样。
也难怪三哥出事后,御马监那几日不时有凄厉的惨叫声传出。
可听三哥的意思,最终也没能找到策划这场事件的真正罪魁祸首。
他不解,是何人要害三哥。三哥性子大大咧咧却也从不刁难他人,若说争位也有二哥在。
他想不通,其他人也想不通,查来查去成了无头的悬案,却也让三哥失去了所有希望。
三哥的身子本就被伤了,落下了病根,又整日酗酒,很快就被掏空了身子。
当怨恨都落不到实处时,他心头的毒火无处发泄,日夜灼烧。
谁能想到,那个躺在病榻上,面色惨白,走路虚浮需人搀扶的人居然是曾经整日挡在自己面前,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三哥?
三哥最终还是死了,死在蝉鸣不止,绿树成荫的盛夏。但三哥却是笑着的,他的笑容满是解脱。
而四哥呢……沈祁文的眸子骤然暗了暗,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翳。
那个心里装着天地四方的少年死于谋反。
多么可笑,明明四哥说过他想要浪迹天涯,执手书画,可他却在皇考驾崩的那日死于谋反。
二哥的皇位自始至终都稳若泰山,从来没有人能动摇二哥地位,四哥明明清楚不是吗?
他也曾在宫墙转角处拦住他,质问过四哥,但四哥却用他当时看不懂的表情摇了摇头。
只是现在让他细细品味,他才读懂了。
那却是无可奈何……
在几个皇位有力竞争的皇子接连薨逝后,就是母族势弱的四哥母家也很难不动心思。
从龙之功,多少朝臣抱着这样危险又隐秘的想法,当一切都看似成为定局时,为主的人是谁好像也不重要了。
只是皇位之事不容染指,就算他们是兄弟,二哥也不会容忍四哥抱有这样的心思。
沈祁文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温暖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他之前从未觉得自己孤单过,可随着和自己血脉相接的人一个个如同流星般离去,自己居然真成了孤家寡人。
第50章 看门狗
沈祁文的视线带着几分疲惫地从窗外移开,过去的思绪被他强行掐断。
室内一片暖意舒适,他反而拧紧了眉头,开始忧心其眼下的局势了。
大雪寓意着来年的丰收,这是值得庆喜的,可处于最北的北疆将是如何酷寒难当。
镇守在外的士兵,既无御寒的新衣,又无足以遮蔽风雪的暖屋,如何抵御这足以冻裂大地的严寒大雪?
他听说每年冬日,光冻死的士兵就不下百千几何。沈祁文脸上笼上了忧郁,目光穿透殿内的暖香,放的更远了些。
他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身上光滑柔软的布料,不仅保暖舒适,上面的刺绣缝制无一不精贵十足。
袖口和领口还缝着蓬松的貂皮,上面的毛又细又软。
自己身上穿的正是大郦传过来的棉服,填充在衣服内的东西正是叫棉花,此物的保暖效果远超蚕丝。
大盛东南之地也零星的种植着棉花,但大多被当地豪绅所霸占,再制成衣物被哄抬至令人咋舌的高价。
他们刻意控制着棉花的产出量,囤积居奇,就算棉花在仓库里放到发霉腐烂,他们也绝不愿意将其低价出售给瑟瑟发抖的百姓。
这群豪绅,与当地官员盘根错节,勾结,形成了一套牢不可破的法子。就算是派过去的巡抚,也常常是无法查出他们究竟漏了多少税。
上行下效,整个东南像是摊又臭又硬的烂泥一般互相牵扯着,一点也没比朝堂要好到哪去。
大盛的大片地区都适宜棉花的种植,如果能将棉花推行下去。至少可以解决大部分百姓的冬日穿着问题。
“徐青,”
他沉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去给林五带个信,让林五将东南的棉花种植地详细记下来,再查查都归属于哪家所有。”
林五专门负责东南区的情报,林六也在那边。林六负责培养暗卫。
她手下有一大批暗卫,个个都是被收养的孤儿,她虽是一个女子,但识人的功夫却极其不错。
沈祁文手下的那些暗卫,大部分都是由林六一手挑选培养而来的。
徐青躬身领命应了一声,快步走到殿门前,掀开厚重的棉帘,顿时一股凛冽刺骨的冷风呼啸着倒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顺着掀开的帘子,能看到一道穿着单薄侍卫服、纤长的身影正如同钉子般站在门口。
徐青看着面色铁青、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的万贺堂,暗暗叹了口气。
被罚在门口站了一夜的万贺堂脸色臭极了,下颚线绷得死紧。
由于一晚没能合眼,眼睛里带着浓重的血丝,眼睑下挂着浓重的青影,睫毛上也结了淡淡的霜花。
看到徐青出来,带出的那点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暖了他半边身子。
可随即放下来的帘子将内外彻底隔断开来,那点转瞬即逝的暖意反而衬得觉得比刚刚更冷了。
他本以为自己要领命出征,皇上不说好言好语,也至少得先给几分颜面,忍耐着。
因此他昨日才那般大胆,可他没想到皇上还真在这个节骨眼罚他。罚他看门,这不是把自己当看门狗使唤了吗?
万贺堂自然梗着脖子不愿意,然后他就被皇上毫不留情地请了出去,在门口顶着刺骨的寒风,活站了一晚。
他就算是历经沙场,战功赫赫,在大盛何人不尊他敬他,将他奉若神明?什么时候被这样如同弃犬般对待过。
刚开始腿脚酸麻极了,那感觉如同千万细针攒刺,顺着筋脉往上钻,他咬紧后槽牙,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忍着那股酸麻劲一过。
等整个下半身彻底麻木后,他也就这样硬撑了下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
他眉毛不耐地挑了挑,说是罚自己一宿,这都第二日清晨了,熹微的晨光照在殿檐上的琉璃瓦,怎么还不见皇上叫自己进去?
难道……皇上把自己忘了?
他故意装作被冻感冒的样子,随即虚弱的咳嗽了好几声。
可还是不见里头传来丝毫动静,他睫毛垂落,掩住眼底情绪。
心下怀疑,又不自觉的加大了声音。
殿内暖阁如春,龙涎香悠然盘旋。
沈祁文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宽大御座里,听着门外越发剧烈的咳嗽声,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尾慵懒地挑了挑。
他觉着自己要是再装着没听见,门外的人能把肺给自己咳出来。那声音,倒像是某种执拗又笨拙的呼唤。
不就在门外站了一日?这样就受不住了?
沈祁文一只腿弯起,锦袍柔顺地勾勒出腿部的线条。
他将书随意抵在大腿处。左手扶着,右手慢条斯理地翻着页。
书页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过了片刻,他突然像是被什么勾起了兴致,好奇地抬头,侧耳凝神。
怎么,外面的人为何不继续咳了?
干咳哪是件容易的事?咳了两声后嗓子就干的发紧,像是利刃从嗓子里里外外划过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从昨天被罚到现在,万贺堂滴水未沾。
唇瓣上原本丰润的光泽早已褪尽,原本湿润的嘴唇干涸皲裂,嘴皮也跟着翘起。
翘起的嘴皮被他毫不留情的撕咬下,撕扯时带着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来,那痛楚尖锐而短暂,让他清醒了些。
又用舌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味,卷去被他撕扯出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
他的嘴唇也算是多灾多难了,昨日被人咬了一口,那牙印边缘还泛着红。
现在伤口犹在,还未好,又干燥起皮,新旧伤痕交错,像是受了什么惨烈折磨似的,平添了几分脆弱又倔强的颓靡感。
待徐青端着一摞待批的奏章,远远走到宫门口,就看到万贺堂正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烧出一个洞来。
徐青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视线。
他将视线刻意下落,万贺堂此时的形象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向来一丝不苟束在紫金冠里的精心梳理的头发散落了几绺,稍微有些散落,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透着不健康的发青。
嘴上更是惨白中渗着点点猩红,大大小小的有好些流着血的伤口。
向下看,官员的朝服本就繁复厚重,万贺堂又好面子,用料皆是上佳。
深紫色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麒麟纹,撑得身体的形好看极了,宽肩窄腰,英武不凡。
但为了体型好看,必然少了几分舒适,用的面料也偏硬挺,长时间穿在身上如同披着一层沉重的铠甲,确实显得格外累赘。
这布料又极容易皱,基本都是在重要场合穿一次后立马脱掉让奴才熨平整。
万贺堂穿了一天一夜不说,这衣服又遭受了几次无意识的揉捏和风霜的侵袭,此时整个都失去了挺括的光泽。
皱巴巴的,领口微敞,活像是糟了什么大难似的,将那份刻意维持的体面彻底打碎。
徐青心头一阵快意,面上却低头,装作自己看不到的样子从万贺堂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
步履匆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要他说,这种惩罚还是太轻,敢欺辱皇上的人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他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徐青一心向着皇上,只觉得自己皇上是千好万好,如九天明月,不容亵渎。
一开始对万贺堂的崇拜也在一次次地目睹其“僭越”接触中消磨殆尽。如今只剩厌恶与警惕。
要他说万贺堂真不是个东西!仗着军功和……皇上的几分不同,竟敢出妄念!
万贺堂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说出口,只挤出一点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他拧眉,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焦躁,疑惑着,自己这是失了声不成?
因为他没能发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徐青端着奏章,头也不回地走进内殿,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隔绝了温暖的光源和……那个人。
自己又是一个人站在这冰冷彻骨的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