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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提审李俊卿

万贺堂在喝完药后总算可以沉沉的睡下,周遭全是他喜欢的味道,因此他在梦里也觉得格外安心。

等一觉起来,万贺堂睁开眼,眼中的血丝总算消退了些,连日紧绷的面容也松弛下来,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上了不少。

他一把掀开被子,利落地拿过床侧的鞋子套上,略显随意地将外袍披在身上,步履虽仍有些虚浮,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从内殿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广安宫偏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刚一出来皇上就抬头看了过来。

沈祁文的目光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上抬起,只是看了眼是谁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万贺堂见状,心中一噎,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自己倒不如折子来的有吸引力。

走到皇上身边,高大的身影在御案旁投下一片阴影。他这发烧看似来势汹汹,但他身子骨毕竟强健,底子厚实,得了休息后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主动道:“皇上可要臣帮着?”

声音虽还有些低哑,却已透出中气。他看着那一大推折子堆积如山,几乎要将御案淹没,心里也是有点心疼皇上。

沈祁文反问道:“好了?”

“嗯,好的差不多了,”万贺堂活动了下肩颈,发出轻微的骨骼声响,“反正今日也做不成什么,过一阵子臣也就该走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沈祁文没多言,没拒绝万贺堂的好意,抬手从案头小山似的奏折堆里利落地分出一部分,推到他面前。

万贺堂也不客气,给自己移了点位置,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站在皇上身边。

两人也不说话,默契地将批好的折子分门别类,放在桌子上。

有了一人的帮忙,原先不轻的工作量顿时减半。沈祁文搁下朱笔,捏了捏微酸的眉心,看折子还剩不少,但急着批也批不完。

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干脆道:“先休息会,用膳吧。”

万贺堂一听,不禁侧头,浓眉微蹙,声音疑惑道:“皇上竟还未用膳?”

沈祁文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没回答,转而对着殿外扬声道:“徐青,传膳。”

早已候着的徐青闻声,立刻躬身应喏,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小太监们将温在暖笼里的菜肴端上。

菜做的早了,只是沈祁文迟迟不肯吃,就一直放在小厨房里热着,随时等着皇上传膳。

今日的饭简单的多,主食是熬的烂烂的海鲜粥,米粒晶莹软糯,里面又放了些补气的中药跟着一起炖,除了海鲜的鲜味外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清香,闻之令人脾胃津。

徐青小心翼翼,先给皇上盛了一碗,恭敬奉上,又特意拿了个大碗,手脚麻利地给万贺堂盛了满满一碗,递到他手边。

万贺堂目光扫过那特意备下的大碗和明显温补的粥膳,心头一热,一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是刻意在等他吃。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恤,他不禁有些动容。喉头微哽,只低声道:“谢皇上。”

说是中午饭,等真开始动筷子已经到了下午。

沈祁文似乎胃口也被这温热的粥食勾起,还额外多喝了半碗,徐青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开心的接过碗,询问道:“皇上要不要再来点?”

“不必。”沈祁文摆摆手,拿过一边的帕子,擦了擦嘴,先一步起身。

他一向不喜欢晚上批折子,宁愿白天忙碌也要在白日将其批完。

原本这些活是可以分给亲信太监去做的,但有了皇兄的前车之鉴,他便事事谨慎,只能亲力亲为。

不过这么一来劳累的就成了他自己,沈祁文摇了摇头,等自己找到个亲信的人来,再培养他帮着分担些。

万贺堂见皇上离桌,也三两口扒完碗里剩余的粥,起身跟了过去。

也许是快要年底了,因此事情格外的多,等过了这一阵子,开了春,他也能清闲点。沈祁文一边执笔疾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有了盼头,他的表情不自觉地好了许多。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连批阅的速度似乎也快了几分。

以前没坐在这位子上,从来不觉批折子是这样劳累的事,等真坐在这位子上,他才能体会到其中艰辛来。

皇兄是否也是因为如此,才不愿管理朝政的呢?

沈祁文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晕开,他暗叹一声,随即收敛心神。

他觉着自己可能永远也想不透皇兄在想什么。

万贺堂批折子极快,基本了了看几句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着眉,看着手中一份通篇歌功颂德,实则空洞无物的请安折,终于忍不住再次吐槽道:“臣还不知道,一群堂堂男子汉、朝堂栋梁,竟然能如此婆婆妈妈。

沈祁文闻言,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勾着唇听万贺堂抱怨。

原本觉得自己苦,但身边有一个比自己更苦的,还如此直白地替他道出心声后,他居然可耻的觉得轻松了起来。

他先一步放下折子,将最后一份紧要的奏疏合拢,置于“已批”的那一摞顶端。

要紧的事他都批完后万贺堂还在蹙着眉,应对着那些在他看来纯属浪费笔墨的杂事折子。

不过他也没接手,因为桌子上也就剩几本了。他放松身体靠向椅背,静静看着万贺堂专注批阅的侧脸。

想到一下把几日的折子都批完,他接下来两日都能清闲下来。沈祁文好心情的扬唇,打算好好安排下这两日。

待万贺堂走后,感觉整个广安宫都变得安静了下来。沈祁文心中疑惑,明明万贺堂不是什么聒噪之人,却为何会给自己带来这种感觉。

许是其他人都怕自己吧,那些太监宫女,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明明自己并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可那些奴才看向自己时,眼中总是满是藏不住的恐惧。

他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打破了沉寂,启唇问道:“李俊卿带来了没?”

李俊卿被关进狱中,地面上铺满了干燥的稻草,四周墙壁,被围的严严实实,只有一个高处的洞口透着光。

不过却没有想象的潮湿肮脏,空气里甚至没有惯常的霉腐气息,能看出是被人仔细打扫过的,角落也见不到鼠蚁污秽。

李俊卿整了整身上已然脏污却还算完整的囚衣,盘腿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心中已经做好了被严刑拷打、百般折磨的打算。

结果从白日等到晚上,又从晚上等至次日天亮,除了定点有人给他送饭和收碗以外,居然没一个人前来提审,更无人来找他麻烦。

这份异常的平静,反而更令人煎熬。

自己的出现导致王贤一派大受损伤,怎么说也不会放过自己才对,可自己居然连审讯都没有。

这不合常理。难道……有更大的图谋?

李俊卿心中疑惑,甚至更加不安了起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试图理清思绪。

他在朝堂上站出去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尽管这违背了父母对自己最后的嘱托“活下去”,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让父母的血泪冤屈永埋黄土?

想起自己的父母,自己血脉至亲的亲人。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翻江倒海的愤恨,恨不得杀了王贤。

李俊卿紧闭着眼,痛苦的喘了口气,再睁眼时又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细看里面深处存了一股决绝的死志。

连着一天没和任何人说话,整个牢房安静的只能听见自己心跳。他睁眼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闭眼却都是血腥的恨意。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上面的人将他遗忘了。但每日的食物说不上精致,不过是糙米青菜,但也能看出来和寻常牢狱的吃食并不相同。

碗筷洁净,甚至偶尔有片薄肉,应当是有人在暗中保着自己,但他一时半会却实在想不到保着自己的人是谁。

难不成是万贺堂?

应当只有万贺堂能把他从王贤手里保下来。可他和万贺堂也只是短暂脆弱的合作关系,万贺堂何必费功夫保下自己这样一个无甚大用的棋子?

李俊卿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了。横竖不过一死,又有何惧。

通过透进来的一丝亮光,他辨别出现在应当是到了晚上。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李俊卿扯了扯嘴角,是给自己送晚饭的来了么?

他挺直身子,就是在这杂乱肮脏的地方也不损其傲骨。但来的并不是那个小厮,而是两名穿着盔甲的侍卫,他心下了然,总算要来了吗。

然而侍卫正恭敬地站着,微微垂首,后面像是还有人一样静候着。

李俊卿放松了紧绷的肩背,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冷静地盯着那唯一尽头。

会是谁?总不会是王贤亲自到场吧?来看他这条“丧家之犬”如何垂死?

李俊卿心底泛起浓重的嘲讽,自嘲的笑了笑。想来自己也没有那样的本事。

然而来的却是一位,不过却不是王贤,竟是御前总管徐青!

第57章 改名换姓

李俊卿不禁坐直了些,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此,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青皱着眉,用手在鼻子前挥了挥,像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似的。他跟大理寺丞说明了来意,大理寺丞立刻派人领着自己来到关押李俊卿的地方。

他冷眼看着大理寺丞这副巴结的样子,只觉得此人太过丑陋,巴结王贤时恐怕比狗腿子还狗腿。

徐青懂得很多,但是也没表现出来,怎么惩治这群不长眼的东西是皇上的事,他依然装得十分和善的和大理寺丞寒暄着,不着痕迹的回避着他不断试探的问题。

李俊卿,他仔细地打量了下。他不知道皇上为何会对此人上心,但这人样貌真是一等一的好,和万将军不相上下却又是不同的类型。

听说状元的文章就是请了这位代笔,想来应该是文采出众让皇上起了爱才之心

皇上注重的就是他注重的,因此他说话时带着一份隐隐的客气,“李大人,皇上有请。”

李俊卿没多嘴问什么,听到徐公公开口后便干脆地站了起来,顺从的跟在徐公公的身后。

徐青也十分满意李俊卿的听话,没有多枝节让他难做。顺利的把李俊卿从大理寺接出来后,他扬了扬手,吩咐赶车太监动车。

李俊卿坐在进宫的马车上,两只手略微不安的缠在一起。以他之前的官位,只能站在最后远远的看见坐在龙椅上的那抹明黄。离得最近的那次也只是近距离的看到了皇上的脚,连皇上的模样都不知。

此番进宫,很有可能要被皇上近距离的问话,就是他再镇静,听到皇上这两个字也不免感到紧张。

当今圣上即位不过小半年,人人都说皇上是傀儡,可他却不这么觉着。从皇上那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就能看出皇上是个明是非的,至少,至少要比先帝明白。

李俊卿叹了口气,从小父母便教导他尊君,敬君。他一向对皇上有着深深的崇拜,但皇上的谕旨下放的那天,他只有满腔的恨意,可他不能很皇上那他只能恨那个罪魁祸首。

王贤!

“李大人,剩下的路就该步行了。”

徐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李俊卿收敛了自己的表情,从马车上下来。

外面果然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月亮从尖尖的檐角处升起,朦朦胧胧的雾色半遮着月光。

但没人有这个好心情欣赏美景,皇宫内外的人都各有各的忙处。

这还是李俊卿第一次晚上来到皇宫,夜晚的皇宫像是只张着嘴吞人的巨兽,幽暗极了,升起的灯火像是窥探秘密的眸子,照的人不出别的闲心来。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文采必能拿一个好名次,谁知道自己却只被定在第七名。

第七可就和前面三位差的远了,他被安排在了一个不掌实权的文职上,要想升迁不知道要何时何地。想靠自己的力量报仇更像是天方夜谭,甚至说王贤一派甚至连和自己接触都不愿。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种不好的事情让皇上入了眼,李俊卿看着前方辉煌屹立在黑幕中的宫殿,尝试性地开口问道:“徐公公,可否让我洗漱一二。”

他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打扮,自己像是被揉成一团的宣纸,更像是腐烂在街角的菜叶。李俊卿觉得自己以这副样子出现在皇上面前是对皇上的一种玷污。

他可以穿的不好,但一定要整洁,他这种样子见皇上,于他们二人来说算是什么。

徐青倒是不介意李俊卿的打扮,但也觉着他说的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吩咐最前方的奴才道:“你先给皇上报个信,就说人已经带进来了,去偏殿梳理一下再觐见皇上。”

前面的奴才弯腰点头等徐青说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徐青就是看中了他腿脚快,所以出门办事总喜欢带着他一起。

徐青笑着请道:“李大人,来这边。”

广安殿随时随地都备着热水,李俊卿接过徐青递过来的衣裳连连道谢。等一番梳洗整理后,再打开门的李俊卿像极了家教极好的世家公子。

徐青的眼睛闪了闪,他看人还算准。李大人身上带着那种寻常人模仿不来的矜贵劲,定是出自名门望族,但他又想不到能匹配的上的李氏望族,难道是别的地方来的?

他压下心里的揣测,更是尊重道:“请吧。”

……

“皇上,李大人来了。”

徐青知道皇上和李大人八成是有什么隐私的话要说,因此他把李大人送进去后,便贴心的守在外面,防止有心人暗自打量。

沈祁文闻言抬眼看着来人,那人跪地磕头,整套礼节做的挑不出错来,就连力道都拿捏的刚刚好。

他看着李俊卿越发熟悉,只是之前此人一直低着头,他还从未真正看清他的样貌。

他命令道:“抬头,让朕看看。”

李俊卿眼眸一沉,慢慢的抬起了头,此刻他和皇上对视,他总算看清了皇上真正的样貌。皇上用文人风骨来形容绝不算错,身上还带着帝王的那份杀伐果决来。

沈祁文越看李俊卿越觉得他熟悉,想了想开口问道:“不知你父母是何人。”

“臣的父母皆是农户。”

李俊卿声音有些哑,他摸不准皇上对王贤是个什么看法,每当他觉得皇上要对王贤下手时,皇上就会嘉奖王贤,提高王贤党的地位。他不能确定皇上是有意如此还是真的信任王贤,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胡说,欺君可是大罪。”沈祁文不信,他一定是见过李俊卿,不然绝不会有如此浓重的熟悉感。

他看李俊卿因为他的话而绷紧了身子,缓和了语气,“朕很欣赏你的文采,你的文章朕也看了,有些举措过于天真和理想化,但毕竟殿试有时间限制,能做出这样的答卷已是不易……”

沈祁文先夸后贬,看李俊卿的表情总算缓和下来后才再次开口道:“你也在官场上待了快三年,不知你现在有什么见解。”

“臣……”李俊卿眸子闪了闪,他本以为要先被责怪,又或者是审问,可万万没想到皇上完全避过了此事,全然将问题放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皇上是真的欣赏自己,他心下有了些感动。难道说这么些年的苦读,最终有了用武之地吗。

“地主乡绅土地兼并,上至皇亲国戚,下至文武百官皆肆意买地卖地,圈地现象越发严重,这当如何?”

粮食是国家之本,但如今各地圈地蔚然成风,农户不得不出高价租买地主土地,为数不多的粮食又要交税收。到最后出最多力的农户吃不饱饭,而那些什么也不做的乡绅粮食却积压到发霉腐烂。

“前朝实行方田均税法,将各州县耕地清查丈量,核定土地数量,以地势,土质等条件以此规划五等,编制成地籍并确定各地每亩赋税。”

李俊卿在脑中思索了一番后道:“此举虽能增加税源,减轻农民负担,但其清杖繁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虽有可鉴之处但弊端甚多。”

沈祁文听着点了点头,此举他也学过,当时太傅还让他们兄弟几个一人交一篇赋论于他,三哥当时愁坏了,想方设法地想让大哥帮帮他。

听到李俊卿又提此举,难不成是想在此举之上进行改良?

“臣以为,土地改革必然少不了土地清算,据臣所知,各地地主都会隐瞒大片耕地来逃税,实际上交税收远不能及耕地面积。再加之有大量未在户部编籍之人,逃税漏税更加严重。”

“扩大征收,使赋税相对平均。成阳府和东林府面积相似,但富裕程度远不能及,若是单纯以面积税收,成阳府便成了各大商户争相去往之地,一来二去两地差距更大,不若完善赋税体制,商户,地主,乡绅税收各不相同。”

李俊卿发觉皇上并未说话,知晓自己所说,皇上也有同样考虑。他便更大胆了些,他今日所言无论皇上是否听取,但他说出来,能给皇上心里留个影子已然是足够了。

“此举不仅能平衡税收,还能抑制商户做大,导致农户流失的问题。借此地主为减少自己的赋税只能将土地下沿至农民。”

沈祁文一直听着李俊卿讲,不时地点了点头。李俊卿此举确实可行,他不禁更加欣赏此人。

他应声道:“李卿不如将此举详尽写份折子,再递给朕。”

李俊卿不可置信地抬头,放在地上的手不免颤了颤。他低下头,声音发紧道:“臣,遵旨。”

“朕还未即位时听过启辰这个名字,朕当时本想结交一二,但还未能见上一面,就没了先的踪迹,只得无奈放弃。”

沈祁文没有逼迫李俊卿,而是打起了感情牌,他又道:“那日在朝堂上,朕猛闻先名字,欣喜之余深为痛心,以先才智何以牵扯进此等大案中?”

说着说着,自己也恨铁不成钢了起来。他虽是欣赏李俊卿,可心里始终别着一根放不下的刺。

李俊卿听到皇上对自己的失望,他只觉心酸交错,他也不想,可他又能如何。以他单薄的力量想要撼动王贤这棵大树,那他只能化身为恶心的蛀虫,一点一点的啃食着。

沈祁文见李俊卿有所动容,又加大力度道:“若是你父母得知你陷入此案该是何等失望与忧心,要知道这可是砍头的大罪。”

“臣……臣的父母不会知晓的,”

李俊卿对上皇上犀利的眸子,读懂了其中的意思。皇上还是没有放弃对自己身世的探究……

他心里挣扎极了,但却有极其隐晦的希望。有了这个希望,便像扎根的大树在内心疯长。万一皇上能为他平反,还他们家族一个清白,他就算死也值得。

他的指尖因为攥的太近而泛白,他满是仇恨却又化为浮沉。李俊卿闭上眼,咬牙:“臣原名谢停——” ?!

沈祁文面色剧变,想张口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谢停,只当是谁有这般文采,居然是谢停……

第58章 恢复原名

“你……”沈祁文顿了下,让自己惊诧的心情平复下来,“你为何改名换姓。”

谢停苦笑:“臣若不是如此,早死在六年前,如今尸骨都难寻。”

沈祁文一时失言,大哥的母家便是谢家,谢家尽出文臣,出阁拜相比比皆是。

但因为直言驳辩王贤祸国而被王贤所忌恨,王贤牵扯大哥栽赃谢家通敌,从谢府搜查出的通敌信件铁证如山,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他当时也知道此事,只是那时自己也不过十三,还未能上朝,等知道这件事时,谢家已被满门处死。

而谢停则是大哥的伴读,在他小的时候他们见过几面。谢停文采斐然,连太傅也常常夸奖,大哥也不愧流着谢家的血脉,资质同样出众。

他年幼时找大哥,大哥虽病弱,但每每和谢停交谈时,都带着真挚的笑容。等大哥病逝后,谢停也就再未进过皇宫。

一别多年,谢停竟是在那场内斗中活了下来的。

“所以你此番科举回朝就是为了此事?”

沈祁文一时难言,那时候其他人只当谢家真的叛国,可现在看,很明显就是王贤的阴谋。

但谢老太爷为人过于忠直,为证清白竟然当场撞死在朝堂的柱子上。

可他却不知皇兄最是忌讳血腥一事,此举不但没有平息皇兄的怀疑,反而加重了皇兄的怒火。

谢老太爷一死,谢家算是彻底乱了套,依附于谢家的大臣接连被扳倒,整个朝堂彻底洗牌,王贤一派扶摇直上。

“臣侥幸未死,只想洗刷蒙在我谢家的不白之冤,望皇上明察。”谢停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如冠玉的面上顿时出现了红印子。

沈祁文看着这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要知道他当时身为安王,仍要避开王贤锋芒,不掌实权,称病家中。

一个王贤就能搅弄风云,也不怪大片大臣倒向王贤,实在是独身根本无力自保。

“朕知晓,你站起来吧。”

“臣知代写一事滋事体重,但这是臣唯一能想得出的法子。此案牵连人数众多,可牵连此事之人皆有异心,就连臣也不例外。皇上此番召臣入宫,臣犬首无以为报,死亡臣并不为惧,只希望皇上不要难做。”

谢停不肯起,又是磕了几个头。他能察觉得出皇上是个有城府,有大谋的人。

他既无迁怒之心又无埋怨之意,先帝已逝,万千过错只能加附在王贤身上。

沈祁文顿时表情难看,黑亮垂直的发映的他眸子深沉极了,“你觉得朕保不住你?”

“臣并未有此意。”

“王贤牵扯甚多,此案只能让其党派元气大伤,于王贤本身并无损处。只有铲除了王贤才能平反逆案,你甘愿沉寂如此?”

沈祁文只觉得谢停的眸子没有光了,满心被报仇所充斥,失去了灵气。

他虽能理解,却还是不忍看到宝珠蒙尘,“谢家教你知识,你学习圣贤,最后就得了这么个理?一肚子诗书不想着如何造福大盛,却拘泥于仇恨中,朕想谢老爷子在天之灵必不愿意看你这般。”

“难道你不想和朕一起打造一个盛世江山吗?”沈祁文的声音一下子深远了起来。

谢停的表情不禁动容,在这乱世浮沉中,谁不愿意做那力挽波澜的能臣,青史浓彩重抹描述,由后世所歌。

亲手扶起这欲倾之厦,谁能不澎湃万千?

“可臣……”谢停终究还是迟疑了,他不是少年时满腔热血不管不顾的谢停了,几遭变故,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如原先单纯。

“怕什么,王贤迟早是要倒的,”沈祁文幽幽的目光扫向谢停,“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竭力辅佐朕,共守大盛不灭之火。”

谢停被皇上的那股子气势所压,腰间的宫穗微微晃着惹了他的眼。谁能想到皇上远比自己年龄小呢?

往日种种在自己脑中回响,年少立下的大志,谢家的祖训,大皇子的看重,纠缠在一起成了刺入脑中的钢针。

他嘴边喘着粗气,睫毛轻颤,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他抬首,“臣定不负皇上深恩。”

沈祁文满意地笑了下,他弯下腰允诺道:“下次再在朝堂上时,你不必用李俊卿这个名字,朕更喜欢你的本名。”

“皇上……”谢停顿时感觉眼眶发酸,好像这几年的委屈与辛酸一朝化解了似的。

他颤声叩谢道:“谢皇上!”

……

“李……谢大人,现在先委屈您住在这,您放心,等朝堂一稳,皇上必会把您接出来。”

徐青领着路,身后跟着的正是刚从广安宫出来的谢停。

他所走的方向不是宫外,反倒是向后宫走去。

沈祁文在如何安置谢停上犯了难。不可能再把人送回牢狱去,但要是放回去,又无法保障谢停的性命。

思来想去只有藏在皇宫合适,好在他没有后妃,也不必忌讳什么。

“我知晓,谢谢徐公公。”谢停声音淡然无波,他刚从那股子澎湃的心情沉静下来,从外表看又是一副人勿近的模样。

谢停踏进这宫殿里,他记得不错的话,这锦阳宫是离广安宫最近的宫殿,皇上肯把他安排在这,定然是极其看重自己。

“锦阳宫许久未住人,但有奴才日日打扫,谢大人只管放心住着就是,若是缺什么东西,差门口的太监告诉奴才一声就行。”

徐青给谢停介绍了一番后也不多加打扰他,想来谢停应当是要休息的。

不过临走前他不忘提点道:“谢大人,奴才知道您恪守礼仪,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举。但宫内总是有那些不长眼宫女眼皮子浅,希望谢大人不要被冲撞了。”

谢停明白这是徐青对自己的警告,皇上虽无后妃,但这后宫的女人,都是属于皇上的。就是一个小小宫女,他也不能染指。

他也没因为徐公公说的话而恼怒,只是点点头,便目送徐公公离开。

他仰头望月,从这四四方方的围墙看天又像是有一番不同的感受。

锦阳宫灯火通明,将这夜色也染淡了些许。月亮旁边有两个主星所伴,一颗极其亮眼,像是要与月亮争辉,但仔细看去,二者荧光互为纠缠。

另一个离的稍微远了点,此刻看着也略显黯淡。

谢停收回了目光,不知父母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如今一步步走的曲折,会如何看待自己。

接连几日,宫内外都平和极了,所有大臣在朝堂上都极其谨慎,刻意避免提及科举舞弊案。

刑部尚书虽站在前列,但腰背却弯的极低,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怕皇上点到自己名字,问自己进度如何。

自那日下朝后,刑部尚书一跃成了地位最尴尬之人。和案子无牵扯的大臣恨不得避开自己三丈远。但和案子有牵扯的,找各种人试图走通自己的关系,让自己放他们一马。

别说自己,就是自己内子也不忍其扰,各种有的没的的亲戚此时全冒了出来,让他难办极了。

他一边推辞着其他人的拜帖,一边在家中叹气。原先也许查不出来,但拜帖一发,这群人不是上赶着告诉自己,他们和本案有关系么。

好在皇上没有急着让自己拿出名单来,要不是朝堂上少了不少人,也许众人还以为什么都没发过似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很明显,所有人都比以前安分了许多。众人皆知朝堂最忌大案出现,一不小心被卷入其中,身家性命皆要断送。

上一次能如此震动朝廷的案子,还是谢家通敌谋反逆案。

沈祁文最近几日轻松极了,但他没有放下对王贤的关注。他知道不能逼迫的太紧,兔子急了尚会咬人,更何况是王贤这只狐狸。

只需要温火慢慢炖着,一点点卸掉他的臂膀,等他反应过来后,也无济于事。

因此他刻意放缓了对刑部尚书的催促,偶尔练练字画,静看前朝杂乱。

但皇上不催促,并不代表他忘了这件事。刑部尚书的压力每日剧增,他知道手上的名单迟早是要递上去的,越是拖延反而对自己越是不利。

站在书房里,看着手上一大长串的名字。刑部尚书面带愁容,他居然不知自己的宗族里也有和此案牵扯的子弟。

他提起毛笔,却怎么也落不下。面对其他大臣,他狠狠心也就算了。可自己宗族的人,他没办法不保下来。

他能位至尚书,少不了宗族的支持。他也深知自己的荣誉地位和宗族息息相关,平日里上下打点,全使得宗族的银子,他若是不出点力,怎么也说不出去。

他想通后,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因为这事劳的心足以让自己苍老几岁。

第59章 下马威(一更)

他抬手将几个名字划去,想了想又把几个兹事体大的名字划了。

把剩下不相干的重新撰写到新折子上,打算先交上去试试水。

刑部尚书刚打开书房的门,就瞧见自家夫人正在门外焦急等候着。

夫人见他出来,不禁探了探头,“老爷,这……”

“就这一次,我先把这名单送上去,若是皇上死要追究到底,我可也帮不了什么了。”

刑部尚书摆了摆手,对自家夫人也有了点迁怒。

他夫人的亲弟平日里胸无大墨,整日斗鸡遛狗。之前说是要参加科举,他还只当是玩笑罢了,谁料却真中了举人。

当初庆祝之声势如此浩大,还当他一朝顿悟。现在看着却讽刺极了。什么中了举人,原来是买了答案。

前朝刚出事,后脚小舅子就哭哭啼啼的求上门来,夫人也泪眼婆娑的求着自己。

小舅子是老丈人唯一男嗣,说什么也不能就这么折了。

他看着小舅子那张被泪水糊住的脸,责骂了两句,可最后也架不住亲缘关系,还是把他的名字划去。

刑部尚书夫人双手合十念叨了两句,连忙道:“我这就回封书信过去,家里整日急得吃不下饭。”

刑部尚书冷哼了声,也没说话,只觉得胸口装的折子有千斤重,不知关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他只希望此事能尽快了结。

他上马车时脚步一顿,抬头被顶上的那朵乌云吸引。看了片刻,沉下心坐了进去。等此事结束,他或许也得找个理由向皇上请辞了。

……

“这花原本还能再开上两日,就这么折了送过来,倒是可惜。”

艳丽的花瓣插在素雅的瓶子中显得极为突出,细细的花蕊正对着自己,隐隐能看到里面由白到红的纹路。

沈祁文用手摆弄了下插在细口长瓶的花枝,再好的花色也称不上那如玉的指尖。

他眼中的喜欢只是一瞬,很快就没什么兴趣地将瓶子推向一边。

“能让皇上多看一眼,也是其他花攀不到的福气。”徐青笑着奉承着。

“怎么偏偏他们都有福气,朕的福气在哪?”

沈祁文故作严肃。他瞥见徐青的笑容僵住,绞尽脑汁想怎么回复自己后,才失声笑了出来。

“皇上就喜欢打趣奴才。”

徐青连忙笑道,心里却松了口气。知道皇上今日心情还算不错后,整个日头都明媚了些。

沈祁文享受着徐青垂肩,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书信整好。

他手指摁向书桌侧面的一个雕花,在一堆不显眼的龙纹里陡然有一块陷了下去。

随着那块龙纹下陷,侧边居然漏出了一个洞口,沈祁文将书信全部放进去后,又把机关关上。

徐青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将视线侧移一毫。皇上准许自己待在这是一回事,自己偷看就是另一回事了。

沈祁文抬手,徐青立马止了手站在一边。

沈祁文心里沉沉,刚刚暗卫传来了书信,北疆正如万贺堂所说,归契的骑兵有所异动,似乎是想从薄弱处进攻。

若是派遣万贺堂镇守北疆,调走京军三万,那京城守卫必将薄弱。

万贺堂在赌,他何尝不是在用身家性命,以及大盛的根基在赌。

若先前的一切只是假象,万贺堂带着京兵围而控之,就真是羊入虎口,死难料。

但他却没想太多的答应了万贺堂,这根绳子到底是牵住了他,还是锁住了自己。

他只能庆幸历代京军兵权皆掌握在皇帝的手中,就是王贤再得信任,再有手段,也没法将手伸进去。

等过了这一阵子,天气也该回暖了些。这积压不散的阴云是该消退了。

沈祁文轻轻一笑,手指在桌子上敲动,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在御书房内回响,增添了些紧张的意味。

“皇上,刑部尚书递了折子上来。”外面通报的太监年纪不大,声音还略显稚嫩。白嫩的脸颊看着红扑扑的,眼睛却像是水一样动人。

沈祁文闻言眉心微动,刑部尚书倒是赶巧,他本打算明天再提点他两句,看着像是没这个机会了。

他微微颔首:“让他过来吧。”

等那个小太监扭身出去后,沈祁文的脸色才骤然冷了下来,他怎么不知自己身边有这么些个“可人”的太监。

他神色不快,质问道:“那个太监什么情况?”

徐青惶恐地跪了下来,却也不后悔,他知道自己是自作主张了,可他不能看着皇上和万将军纠缠不清。

小小的太监做个玩物尚可,万将军那是什么人,岂是能随意抛弃的主?

也许是皇上觉着新奇,一时间贪玩了些也是正常。就算真养男宠也可,但总不能不要后妃吧。

徐青额上冒汗,又不禁想起那日在朝堂那幕。

万将军威胁的话他至今记忆犹新,敢在朝堂上这般不管不顾,可想而知,在万将军身上根本就没有规矩可言。

万将军要真吃起醋来,皇上哪有安心的时候,还不如早早的让两人分开来。

“不说话?是朕太过纵容你了?”

“奴才,奴才只觉着平常伺候的,还是得好看些,这样皇上见了也舒心。”

“好一个舒心!”

沈祁文也不知道是信没信徐青的说辞,只是面色依旧不太好看,“若是这样说,朕得第一个换了你。”

徐青觉得就算皇上内涵自己丑也没什么,他动手擦了擦汗,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不是应付过去了。

皇上没让他起来,徐青就这么跪着。跪了一会,徐青知道皇上这是还着自己的气。

要他说自己从来没见过谁有像他这么好的主子,皇上从不仗着自己身分高而随意折辱下人,就算偶尔犯些小错,皇上也几乎不追究。

就算皇上心情再低落,也没想着拿他们这些奴才打骂撒气,总是一个人憋着默默消化情绪。

他知道自己见识浅薄,皇上所忧心的事他解决不了,也插不上话。

但之前看到皇上因忧心而伤身吐血后,他每每看到皇上谓叹时都会担忧。

他希望能有人替皇上分忧,哪怕是皇上肯将自己的重重心事稍微释放些的人也好。

但皇上所忧心的天下百姓,又岂是普通人能明白的。

万将军才深八斗,但只可惜却是个男子,还是个想让皇上背上好男风污名的男子。

徐青低着头,心里的弯弯道道不知过了几回,最终还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就算是寻,他也寻不出比万将军还好看的人……

“皇上,刑部尚书到了。”

那名小太监小心的看了眼坐在台上的皇上,但侧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徐公公后,心不由的紧了紧。

以徐公公那样受皇上信任的程度,这是为何被罚?

他心下骇然,却不敢多出声,就怕此刻皇上还在气头上连累了他。

他年纪虽小,但在后宫存的哪个不是人精。

他因着这幅相貌没少受到磋磨,就连徐公公将自己调到皇上身边,他也觉着目的不纯。

不然徐公公何以能看上自己?

沈祁文道:“让他进来。”

“徐青,朕希望你能记着,少用你的想法来揣测朕,明白了没有?”

沈祁文将视线移向徐青,要不是看在他一路伺候过来的份上,这番自作主张的举动早就该被拉下去处死了。

徐青哆哆嗦嗦地应了声,他知道皇上是放了自己一马。但皇上低冷的声音给自己敲响了警钟,凡是妄加揣测圣意的,都没一个有好下场。

刑部尚书一进来就看到这幕,他表情越发严肃,皇上这是刻意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吗?

第60章 朕不会输(二更)

不过他没有慌张,沉下心让自己看着镇定点。

感受到皇上的注视,他将折子从胸口掏了出来,捏着折子的手不小心颤了下,好在被衣服挡住。

“皇上,这是和科举舞弊案有所牵扯的名单。”

这张折子看着很薄,但分量却一点也不轻。隔着大老远,似乎都能感受到上面浓重的血腥味。

这无异于一份死亡名单。

沈祁文早料到了刑部尚书这番过来的目的,虽挑了下眉,却不诧异,抬手将折子接了过来。

如玉的双手轻轻地将折子翻开,被棕色的封皮衬得更加修长。

沈祁文凝神一行一句的看着,刑部尚书还算是贴心,竟然挨个在后面标着他们犯了什么罪行。

不过这番举动确实有些多此一举了,涉及如此之远的科考案,凡是参与其中的都得死。

他觉得自己之前是太过仁心了些,才让这些人分不清主次。

刑部尚书从未觉得等待的时间如此漫长,明明是寒冬腊月,可他的后背却有些发湿。

口舌间不断的分泌着唾液,心跳的也比往常快了许多。

越是没人出声,他越是紧张难耐,一份名单,皇上怎么看了这般久。

刑部尚书内心纠结极了,想偷偷看皇上的反应,又怕抬头时正好和皇上的眼神对上。

一时间内心纠结异常,比他审罚犯人还要折磨。

沈祁文总算开口道:“人倒是不少。”

“是。”刑部尚书听到皇上的声音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救赎一样,急忙地开口回应道。

他心里默默揣测着,看来皇上并没有怀疑什么。

“你说这些人是不是都把朕当成了好糊弄的傻子,竟然敢做的如此大胆。”

沈祁文将折子重重一摔,好巧不巧正好落在刑部尚书的面前。

“亏朕还被隐瞒了这般久,要不是胡宗原揭露此事,朕还要这样被满在鼓里!”

沈祁文的声音抬高,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刑部尚书轻瞥了眼被摔得七零八落的折子,连忙顺心道:“谁敢糊弄皇上,皇上息怒。”

“谁敢糊弄皇上……”沈祁文将这话又放在嘴里品了品,眼睛微眯,显得更有气势。

他高声讽刺道:“爱卿不也这样糊弄朕吗!”

刑部尚书心里猛地一咯噔,然后就是止不住地害怕,皇上这是发现了什么?

“朕听闻宋府的独子那日下朝后便连忙上了尚书府。朕又听闻这宋府的独子往日不学无术,却考中举人。朕更听闻他的亲姐正是爱卿的夫人。”

沈祁文不紧不慢地说着,这层关系想来并不难寻,再加上宋府独子中举那日,宋府设席宴请众人,就连他也是被宴请的对象。

刑部尚书的嘴角有些哆嗦,“臣,臣没往这个方向查。”

“那要你坐管刑部有何用?在爱卿眼皮子下面都查不到,其他的案子爱卿还能查得出来?”

沈祁文一口一个爱卿叫着,声音却冷极了。他早就派暗卫彻查此案,凡是和此案牵扯的没一个被落下。

在看到刑部尚书递上来的名单后,沈祁文一眼就发现了里面少了哪些人,倒是和自己预想中的没差。

可刑部尚书却被皇上这番话震慑到了,他的眼神闪了闪,觉得自己像是被皇上看穿了似的。可皇上的年龄才多大?

“臣知错,求皇上再给臣一个机会。”刑部尚书连忙叩首,试图平息皇上的怒火。

他就知道小舅子就是个祸害,平日祸害祸害姑娘也就算了,现在却祸害到了自己身上。

他就不该心软,更不该抱有侥幸之心,宋府和自己的关系人尽皆知,他这手试探真是臭招。

自己的袖口不知道何时被自己攥出了个印子。他不断安慰自己,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上理应不会用这件事来难为自己。

沈祁文毫不掩饰自己的冷笑,但刑部尚书因为垂着头,所以看不见。但他的语气却是有违表情的温和,主动给了刑部尚书一个台阶下。

“朕知道此案任务繁重,想来爱卿近些日子也没能好好休息片刻,脑子犯浑也是正常。”

“有错则改,这次朕就不追究了。”

刑部尚书心里压着的巨石像是猛地被搬开,刚刚那种若有若无的窒息感一同消失,犹如重获新般自在。

他像是被四肢绑在刑架上的罪臣,等待着皇上的审判。不过还好,他猜对了,皇上不会随意地处置他。

右相待职,大学士被换,礼部重创,要是再责罚刑部,朝堂也要因此而动荡不安。

“把折子拿回去,朕不希望下次还看到爱卿犯糊涂。”

“谢皇上。”

刑部尚书从未把这句话说的如此真情实感过,徐青将折子给他取过来,他连忙拿过放进袖子里。

“臣告退。”

“慢着。”

沈祁文话音一落,准备转身的刑部尚书被迫停下了动作。看着刑部尚书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此处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

刑部尚书平日里掌管六部之一,位列百官前列。走哪不是被阿谀奉承着,动辄便掀起波涛。

往日能站在皇帝面前,都是他们与旁人不同的尊贵来,要知道普通大臣根本没有直面皇上的机会。

可如今……

沈祁文暗暗摇了摇头,刑部尚书混迹朝堂多年,却不如户部尚书来的老道。

也难怪王贤都不怎么瞧的上他。

“不知皇上还有何指示?”

“只是突然看到爱卿衣服上不知在哪勾了丝,专门提醒你一句。”

沈祁文笑了笑,目露精芒,“这衣服要是穿得久了又不好好保养,难免有些不好使。不好使就会出些差错来让爱卿难堪,要朕看还不如换身新的,不舒服就再换,总是能找到个合乎心意的。爱卿觉得呢?”

刑部尚书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处,果真如皇上所说,已经抽了丝。他并不愚钝,自然知道皇上在暗指什么。

“好了,下去吧。”

沈祁文一摆手,像是不愿多看似的。刑部尚书觉得嘴唇发干,抬起的脚像是有千斤重。

等出了御书房后,他难言的叹了口气。皇上心思之深沉,哪里是平日显露的那样。

王贤若是轻视皇上,怕是要遭大灾。

……

“皇上,就这么说的话,不怕刑部尚书给王贤报信,让王贤多了警觉?”

徐青分外不解,皇上都装那么久了,要是让刑部尚书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岂不是有些得不偿失了。

“怕什么,你当他真的敢和王贤说?”沈祁文轻飘飘地瞥了徐青一眼,徐青的脑子还是太简单了些。

不过长久以来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都一直憋在心里,现在总算看到了些成效,他也就多解释了几句。

“他既然已经知道朕是个什么人,就应当清楚朕在这场斗争中根本没有输的可能,朕越是显露,他就越是这么觉着。”

沈祁文伸展了下腿,笃定道:“他只当朕要收网,自然不会多此一举的给朕找不痛快。”

况且这些人就当真是铁板一块吗?被一个太监压在头上,表面遵从信服,实际上恨死王贤了吧。

徐青似乎听懂了些,恩威并济便是这个道理吧。

……

“老爷?诶老爷~”宋夫人看到匆匆回来的夫君后急忙上前想要打探情况,但谁知夫君走的飞快,她一时有些跟不上。

刑部尚书心里正憋着气,铁青着脸看谁都不舒服,自然不想搭理自家夫人。

但看到自己夫人一副懵懂的样子,他还是止了步。

两人就站在走廊上,双侧的石柱上刻着精细的花纹,走廊上还有个小台可供侧坐休息。驻足观赏两侧的风景。

刑部尚书的府邸表面看着一般,但实际上能摆进府里的任何件物都各有各的独到之处。

“别在我面前说你阿弟的事了。”

“这是为何?”宋夫人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不敢细想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刑部尚书眼神一变,周围的仆人立刻知趣的散开,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刚刚被皇上臭骂一顿,自己的乌纱帽也差点不保,这一难我是无能为力了,你们要是厉害就去寻别人吧。”

看夫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他沉声叹了口气,“你要庆幸皇上心善,不牵及家眷,否则进牢狱的就不只是你弟弟,而是整个宋府了!”

刑部尚书一挥袖子,不欲再过纠缠。要不是和夫人情谊甚笃,他都想休妻来回避这个麻烦。

“老爷,这……”宋夫人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双手抬起想要拽自己夫君的袖口,却没拽到,反倒是自己站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

一手扶住身边的石柱才得以稳住身形。

“夫人!”

宋夫人身边的婢女赶紧搀住宋夫人的手臂,却被宋夫人一把挥开。

宋夫人只觉得像是天崩地裂了似的,那她的弟弟,她的弟弟该怎么办……

“去,去给父亲报个信,就让阿弟快逃吧。”

宋夫人细长的眉毛皱起,眼尾含泪半是绝望道。她的指甲扣在肉里,上半身却在发抖。

最终还是支撑不住的瘫坐在走廊的小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