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贺堂强忍着体内翻腾的热意,撑着有些发软的身子站在一边,手上还无意识地握着自己的香囊,他现在脑子清明了许多。
但没一会,一股浓烈甜腻的女儿异香传入自己的鼻子。
万贺堂胃里一阵翻搅,厌烦地皱起了眉头,这味道直冲得他脑子疼。
他脑子不免又想起了皇上身上的味道,清冽如雪后松针,淡雅脱俗,留香也久。
他只是在皇上那待了半下午,身上留着的那缕若有似无的味直到他踏进万府大门才消散。
那才是真正……矜贵的人一举一动都优雅到了极致,哪怕用着最低俗的东西,也不掩风姿。反倒是……
万贺堂将视线凝聚,放在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身上。
哪怕吃穿用度皆是上品,也洗不去其骨子里透出的肮脏本质。
“表妹,请自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琳儿,那眼神与看一具死尸无异。就这样丑陋的人,也想来勾引他?
琳儿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但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件轻薄的纱衣自肩头滑落,落在冰冷光洁的地上。
在泛黄的光照下,刻意展露的细腻皮肤如凝脂,显然是下了功夫去保养的。
她赌他药力发作,理智全无。
琳儿故作娇弱地咬着唇,颤抖着手指缓慢地将自己的里衣肩带拉下,却被万贺堂毫不怜惜地一把推开。
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万贺堂手的温度灼烫惊人,很高。
这异常的高热让她很快地确认了:不是自己的药没用,而是万贺堂一直在凭借惊人的意志力隐忍着。
确认了药效,她心头一喜,胆气陡。
因此她索性撕下自己伪装的矜持,行为更加大胆了起来。她像一条无骨的蛇,扭动着腰肢,再次向他贴去,口中发出诱人的嘤咛。
眼看着琳儿不知死活地再次要缠过来,耐心被消耗光了的万贺堂眸中厉色一闪,猛地一踹!
这一脚裹挟着怒火与厌恶,身体本就娇弱的琳儿“啊”地一声惨叫,顿时被踹飞出去。
“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钗环散落,鬓发散乱,好不狼狈。
万贺堂一点也没收力气,琳儿蜷缩着身体,狰狞地喘气,小腹剧痛钻心。
因为痛苦而泪水涟涟,落泪不止。
此时一道裹挟着杀意的声音从自己头上响起,语速不紧不慢,但却像是要把自己绞杀一样。
“上一个试图给我下药的人……不知道是被几头野狼分吃了,尸骨无存。你也想试试这种感觉吗?”
他微微俯身,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不,不!表哥,我不敢了!我昏了头,表哥,你饶了我吧!”
琳儿见势不对立刻求饶,心里对卖药的诅咒了千万遍,不是说这药就是熊都能放倒么,怎么会这样?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曾无意撞见过万贺堂在演武场后院惩罚一个叛徒,那皮开肉绽的样子让她好几日吃不下饭。
她顿时心凉到了极点,死亡的恐惧瞬间盖过了一切。
已经顾不上被踹处的剧痛了,连忙手脚并用地哆嗦着跪爬在万贺堂面前,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
就在她涕泪横流地以为万贺堂要大发慈悲放过自己的时候,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的惊呼响动。
她来不及回头,只见万贺堂薄唇勾起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容,目光越过她,投向门口。
“喏,母亲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王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疾步而入,捂着胸口。
看着室内一片狼藉和儿子泛红隐忍的脸色,再扫过地上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琳儿,对眼前看到的一切不敢置信。
她身处后院,浸淫半,只是一眼就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发了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平常看着琳儿本分极了,才想着和母家结亲,可万万没想到琳儿居然如此大胆!竟敢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她此刻来不及斥责什么,把全部的注意力和恐慌放在儿子身上。
她嫌恶地不去看跪倒在地上的琳儿,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从琳儿身边目不斜视地越了过去,连忙让身边的丫鬟去请大夫。
“快!快去请张大夫!要快!”
明日自家儿子就要出征了,圣命难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就是再怎样也不能推辞。
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她第一个不放过琳儿。
但万贺堂神色已恢复了大半镇定,轻轻地拍了下王夫人因惊惧而冰凉颤抖的手,沉稳地低声道:“无妨。”
这让她略微地安稳了下来。儿子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此时没人管如烂泥般瘫软在地的琳儿,她像是被所有人刻意忽略了一样。
她颤抖着,看着一双双精致绣鞋或厚实皂靴鞋子在自己面前冷漠地移动,没有一双为她停留。
止不住紧紧抱紧自己的手臂。
屋外的寒风顺着张开的门缝不断地向室内侵占着。
她的外衫如破布般散落在地上,被进进出出的下人有意识地避开,仿佛沾着什么秽物。
寒风一寸寸地爬上自己裸露的肌肤,激起一层层战栗的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冷极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荣华富贵,众人艳羡,唾手可得的将军夫人之位……都化作了泡影。
不过她仍不认输,她跪爬到王夫人脚边,“姨母,求你绕我一回吧,我爱慕表哥多年,今日表哥说要将我嫁出去,我这才动了歪心思。”
“表哥,我是真心爱慕你,我知晓女儿家说这些话不端庄,可我等了这么些年,表格还没看懂我的心意吗?”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这事不传出去,还有回转的余地。
她泪如雨下,诉说着自己的情谊,把自己摆在极低的位置,听着叫人落出几分不忍来。
王夫人膝下只有一子,还常不在自己身边。她是真心疼爱琳儿这些年。看她哭的不能自已,光着胳膊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道:“拿个外袍给表……给她披上。”
“姨母……”见有戏,琳儿把话头转到王夫人身上。只要王夫人原谅她,万贺堂还能把手插到内宅吗?
她抖着嘴唇道:“虽是大不敬,但这些年姨母对我的关怀我一直记在心里,我刚来万家身体不适,是姨母悉心照顾。自母亲去后,再没有人对我这般好,其实那一刻我就在心里把姨母当作娘亲对待。”
“我不想离开姨母,还请姨母不要把我嫁出去,我不愿走我母亲的路,愿意一辈子陪在姨母身边。”
她猛猛磕头,很快额头就一片血印。
原本硬下的心看琳儿这副惨样又软了起来,“你……”
她话没说完,琳儿就扑通一声栽了过去,晕在地上。
第67章 赶出琳儿
“琳儿!”
王夫人见状下意识想去看琳儿的情况,却被一只大手拦住,被握着的地方滚烫无比。
她一扭头,正对上自己儿子泛着红的眸子,心间一颤,原本迈出去的步子立刻收了回来。
“娘是准备原谅她。”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这样的话她不知多久没听到了。
时光像是重叠回儿子小时候,因为自己将准备给他的东西送给其他人的画面。
万贺堂松了手,侧过头闷声道:“既然如此,你就把她带回去,儿子不能陪伴在娘亲身侧,本就失了为人子的孝顺。至于……”
刚刚还挺得住的他仿佛彻底不支了一般,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
“至于这消息,我会叫人瞒着,若明日践行有了差错,皇上怪罪,我一力承担!”
越说越是可怜,王夫人哪里舍得儿子这般。
什么叫自己一力承担,这种要命的大事若是有了半点差错。别说是皇上,就是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要把自己儿子淹了!
多少年的幸苦毁于一旦,万家的名声更是难以挽救。
对!这哪里是什么爱慕不爱慕,琳儿明知道明日儿子出征,今天还要这么做,这是将自己当作母亲么?这是将自己当作仇人。
看母亲的表情,万贺堂趁机又添把火。
“只是儿子还是要说句不孝的话,表妹身边的人母亲可要看好,若有异心,挑拨了表妹,这次端上的指不定是什么药了。”
点到即止,剩余的就让母亲自己想去。
正好药也送了进来,他主动道:“没事,娘。你早点休息吧。”
万贺堂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单手扣着温热的药碗,干脆利落地抬头将苦涩的中药一饮而尽。
他的表情实在是太过镇定,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不过是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一样。
“你这孩子!可要吓死娘了!”
王夫人惊魂未定,捏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不禁用了些力度,料子被捏出一道道丑陋的纹路。
“她这次是给你下这种药,下次若怀恨在心,给你下毒药怎么办?防不防啊!”
她越想越不安,她就这一个孩子,肩负了万家所有的荣耀。是万家的擎天柱,更是她的命根子。
可这次的事情让她顿时自责无比,心如刀绞,憎恨自己一时糊涂,引狼入室,差点害了亲儿!
原本泛上来的柔软被击破,她才知道自己的心软要害多大的事。
她的掌心不知何时已湿滑一片,黏腻的冷汗让她不适,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有多么紧张。后怕的情绪仍在胸腔里冲撞。
她猛地转头看着已被丫鬟草草用薄毯裹住,倒在地上的琳儿,眼中却不现原先的半分喜爱。
终究不是万家人,留在身边只会害人害己,万家本就在风口浪尖,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可她良好的教养让她终究说不出什么市井泼妇般的重话。只是那眼神,早已判定了琳儿的命运。
“来人,把李姑娘‘请’出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
“万府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请”字咬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说完便决然地扭过头,仿佛再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不愿再看李琳儿一眼。
很快李琳儿下药不成被赶出万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女儿的贞洁和名誉在那个时候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一遭让她彻底坏了名声,成了京中笑柄。
最后在族中长辈的厉声斥责和姐妹怨毒的目光下李琳儿“主动”选择出家。
青灯古佛了此残,这才慢慢将这件事在时间流逝中平复了下来。
万贺堂在送走了忧心忡忡的王夫人后,脸上强撑的温和瞬间褪去,眉眼立即冷淡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嫌恶地将那件被琳儿触碰过的外袍如同丢弃秽物般脱下,随手扔在一边。
“拿出去烧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真是晦气。”
随即他走回桌边,坦然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为自己倒了杯冷茶。
他早知李琳儿不是个安分的主,养在这锦绣堆砌的后院之中,眼界却心机实在是太过浅薄而狭隘了点。只盯着眼前方寸的得失荣辱。
本觉着她那张巧嘴能把娘亲哄开心也算是她的本事,权当养个逗趣的玩意儿,这才忍着她在万府住着。
没想到自己懒得搭理倒让她误判了形势,自信膨胀了起来。
万贺堂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唇边逸出一丝冷哼,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处理掉这个烦心的女人,省得她在后方搅风搅雨,自己在北疆也能心无旁骛地安稳点。
……
当第一缕晨光带着寒意,斜斜地照入窗中的那一瞬,躺在床上的人眼睑便不安地颤动了几下。
他似乎被这光亮惊醒,将身上盖着的被子略显烦躁地推到一边,随即翻身坐起。
随着他醒来,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被唤醒,整个宫殿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各处人影悄然却迅速地动作着。
被伺候的那人眼神透着一股肃穆,眼下清晰可见淡淡的乌青,无声诉说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
可他此刻一点也不觉得困倦,反而精神亢奋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沈祁文就着宫女捧来的玉盆抬手将漱过口的杯子放在一边,利落地拎着袍子下榻,坐在镜前。
打磨光亮的铜镜清晰地映出桌前人的相貌来,眼目深邃,神若星云,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身后的宫女屏息凝神,小心地捧着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取过上好的黄杨木梳,轻轻从上到下梳理着。
温润的木梳从他头顶发根处划过时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然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泛起一阵阵轻松的感觉。
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挺直的脊背,合上了眼。
他最喜别人拨弄他的头发,在整日的忙碌后,他可以靠着这个卸下帝王的威仪,得到片刻的放松。
不过今日有大事,他没空享受,只闭目片刻便复又睁开,眼中已无半分慵懒,耐心地等着宫女为自己绾发整理着头发。
将最后一缕青丝妥帖地别入,再将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冕旒稳稳地套在自己的头顶。
沈祁文对着镜子审视了半响,那垂落的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
还是觉着眼前的珠帘太过疏离,冰冷的玉珠仿佛一道屏障,像是把他和那即将面对风雪的三万将士隔开了似的。
他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摆了摆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把这个卸了,稍加点缀即可。”
等行头全部收拾妥当结束后,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徐青这才上前一步。
将早已备好的暗黄色团龙玄狐皮大衣恭敬地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给皇上套上。
他方才出去了一趟,凛冽的寒风冻得手有些刺骨的冷,因此动作格外拘谨,不敢把手直接碰触到皇上温热的身体,只能尽量想办法避着点。
心中忐忑,还怕皇上不乐意,他嘴上便殷勤地劝着,“皇上,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还是多穿点御寒要紧。”
沈祁文鼻间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却也没推开那厚重的皮裘。
屋内暖意融融,埋着地龙,外面还燃着上好的银霜木炭,这番装备穿下来裹得严实,真是一点也不轻松。
他只觉一股燥热从心口升起,感觉自己因为发热,心都有点焦躁,那层皮裘更添了束缚感,更是急不可耐地想到外头去透透气。
还没来得及踏出去,手里又被眼疾手快的徐青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进来。
他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一脸陪笑,眼中却藏着担忧的徐青,目光在他冻得微红的手指上扫过,又将视线淡淡地收回。
不再多言,大步一跨,掀开了厚重的门帘子。
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感受到外面的刺骨温度,沈祁文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徐青当真没有说假,外面确实冷的紧。
抬眼望去,房檐上挂着的晶莹剔透的冰柱如同倒悬的利剑,可以想象出昨夜温度降得究竟有多么快。
地上凝的霜被下人天未亮便早早的处理掉,但还是能清晰地看着石板上残留的湿漉漉的印子,在清晨的低温下迅速凝结成一层薄冰。
他没有坐早已备好的轿子,反而选择走一走。他行到一半,脚步未停,才想起昨日吩咐的事,侧首询问道:“朕让你取的那坛酒,拿来了没有?”
“回皇上,拿来了,后面端着的就是。”
徐青立刻躬身应道,说话间指了指后面,声音有些发紧。
沈祁文依言转身看过去,果不其然,在随行队伍的末尾处,好几个太监正合抬着这一坛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酒,步履沉稳,稳稳当当的走着。
看到了,确认无误,也就没多么在意。
他转回头,继续向前走着,身后的太监宫女跟了一串。
在肃杀的寒气里,没一个人敢轻易开口,只余下靴底踏在冰冷石板上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沈祁文终究觉着这沉默冷清了点,略显突兀地吩咐徐青:“徐青,讲些京城的大事给朕听听。”
徐青一听这个,可算来了劲,清了清嗓子,从城东的文大人家的趣闻讲到了城西的邓将军新纳的姨娘。
大大小小的事情接连不断地说着,也不知道从哪搜罗来得知这些琐碎消息。
沈祁文就这么默默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目光直视前方宫道,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
“说起来,要奴才说万将军府上这些日子还是太吃香了点,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好在没有造成大祸……”
徐青正说得兴起,话头被皇上突然抬手一个利落的手势打断了。
徐青的声音戛然而止,心头一凛,暗忖是否说错了什么。原来就这么一会,他们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参见皇上。”守门的侍卫齐刷刷地屈膝下跪,铠甲摩擦发出整齐的铿锵声。
在得到皇上低沉的一声“起”的准许后才低头恭敬地站起。
宫门外,备在一边的骏马偶尔踢动几下前蹄,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鼻子在寒气中喷出几股白蒙蒙的气来。
几匹马的毛色神态看着都差不多,俱是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配着皇家专有的金络头、玉鞍鞯等配饰后更添华贵,活多了些威武逼人的感觉。
由八名健壮太监稳稳抬着的轿子里面炭火烘着,早已经备得暖融融了,徐青连忙上前打起轿帘。
在沈祁文弯腰彻底坐稳后,随着徐青一声尖细的“起驾——”,一行人正式出发。
出宫后随行的人马变得更多,身着明光铠的侍卫手持长戟,神情肃杀,将马车整个严密地包围了起来,在两边如临大敌般开道。
呼啸而来的北风将最前方猎猎作响的明黄旗帜吹得高高扬起。
上面用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剧烈展动中张牙舞爪,更显狰狞威严,仿佛要破旗而出。
马车辚辚前行,两侧高耸的浅灰色石墙沉默矗立,打下浓重的阴影。
第68章 讨要
皇帝出行,声势浩大。
銮驾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郁的轱辘声。
两侧的百姓无不跪地高呼,高扬的声音却能清晰的分辨出每个百姓不同的声调来,这等壮观场面沈祁文也从未见过。
准确是沈祁文从不爱做任何冒险之事,他自打即位后,再也没因着私人的理由而出宫,因此百姓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新帝。
即使两侧的百姓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汇聚在一起仍然有着不低的声量。
那嗡嗡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华贵的车厢壁沈祁文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车里,背脊挺直如松,眼神都不曾飘移一分一毫。
嘈杂的讨论声他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想着掀开帘子向外看一眼,看看大盛的百姓,看看他的子民。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垂下的流苏,思考着后面的事。
由于道路通畅,就算再慢的速度,可他终归是马车,用了半个时辰,还是到了城门口。
巍峨的屿南门城楼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投下厚重的阴影。
沈祁文顶着寒风,骨节分明的手先行伸出,指尖在骤然接触冷空气时微微蜷缩了一下,旋即握住帘子的一角,缓缓地将车帘拨开。
顶部调皮的穗子垂落,便在他的指节上滚了滚。那丝绒般的触感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忽略指节处传来的痒意,但他的表情却因此舒缓了许多。
顺着开口处,率先露出的是他的发顶,紧接着,整个人都从遮挡严实的马车里露了出来。
日光倾泻而下,勾勒出他清俊绝伦的侧影轮廓,惊艳了一众远远在外围打量的百姓。
沈祁文姿态优雅的从马车上下来,玄色绣金的龙纹常服衬得他身姿如鹤,眼神疏离,像是不入人间物一样,带着淡淡的隔阂。
百姓们无不惊讶与当今圣上的样貌,身为天子,果真不凡。
忍不住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纷纷垂下头颅,怕冲撞了天子。
在他们的避让中却忘记了如今的天子也不过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罢了。
臣子早就到了,身着各色官袍,恭顺地排列站好,沈祁文甚至还看到了些陌的面孔站在其中。
他挨个扫过,将他们的表情收入眼中垂眸思索了片刻,便抬步向城墙走去。
因为得知今日皇上要来,屿南门特意被一早的收拾过了,两侧还带着装饰。
新挂上的红绸在风中飘舞,地面更是纤尘不染。
只是目光所及处,垒起的石墙带着磨损的空洞来,风霜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有些砖石甚至已显裂痕。
透露出大盛的厚重与现状。
登顶在城墙之上,视野便瞬间开阔了起来,入目无一阻挡,扭头便是金光灿烂的大盛宫墙。
而正前方却是泱泱看不到头的士兵。
他们身上的盔甲在寒风凛冽中散发着冰冷的战意,刀枪如林,寒光烁烁,似乎在等着人唤醒。
沈祁文从未有这样一刻,感受到帝王的无尽权力,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掌控感同时压上心头。
他不知这群眼神坚定的将士们明不明白他们守卫的究竟是大盛,还是他们沈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对战归契,他自己都没多大的把握,万贺堂哪怕再有信心,他也没法放下心来。忧虑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缠绕心间。
可这一战,不得不战。只是不知万贺堂能带多少人能回来……目光掠过那黑压压的阵列,最终定格在远处。
“参见皇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穿透风声清晰传来。
沈祁文缓缓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又被很快的压了下去。
万贺堂本就身姿挺拔,平常穿常服时遮掩了他身上的肃杀感。
再加上他轻佻的举止言行,不仅无法将他和征战沙场的将军联系起来,反而是像个操纵官场的权臣。
而现在,他的头发被高高的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锐利的眉眼。
银色的盔甲让他的身姿变得冷厉起来,仿佛一柄终于出鞘的绝世名剑,锋芒毕露。
盔甲上狰狞的兽纹更显气势,尖利的爪子像是要刺破谁的胸膛。
他的表情一改往日随性,眉峰如刀,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万贺堂跪在沈祁文身前,单膝点地,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手边的长。枪还被他紧紧地握着。
“皇上还要看多久,再过一会怕是要错过吉时。”
他微微抬首,唇角勾起一丝弧度,打破了肃杀的氛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直直看向沈祁文。
此话一出,沈祁文瞬间清醒,他为自己刚刚的入迷而有些羞耻。
耳根微微发烫,他暗自恼火于万贺堂总能轻易搅动他的情绪。
当真不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念头飞快掠过。
“起吧。”眼神瞟向徐青。
徐青机灵地将那坛酒拿了过来,那酒坛是最普通的粗陶,毫不起眼。
澄澈的酒液注入古朴深色的犀角杯中,刚刚起坛,浓厚的酒香便传了出来。
万贺堂有些疑惑,这是什么酒,味道还很新奇。只是那酒坛却是最普通的那种,就是他见多识广,也有些认不出来。
沈祁文毫不扭捏,率先举起酒杯,手臂平直,对着城墙下的将士们。
此时军鼓被大力地敲着,咚!咚!咚!传出一声声有力激昂的鼓声。
随着三声鼓声落下,沈祁文扬声道“此战大盛避无可避,可大盛岂容小小归契所觊觎。遇战则战,功扫孔熹!”
“战!战!战!”万人齐吼,声浪如雷霆炸响,直冲云霄,震得城楼上的旌旗都剧烈抖动起来。
沈祁文一时间也壮志膨发,胸中热血激荡,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醇厚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感。
徐青接过已经空了的杯子,小心的往里面又倒了一杯,这是这次倒的量比刚才那杯少了点。酒液堪堪没过杯底。
“倒满。”
此话一出,徐青拿着酒坛的手只能向上抬,手腕微抖,直到有液体顺着杯壁略微流下了点,才停手。
而此时的沈祁文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万贺堂。
万贺堂也识相地将盘子里的另一杯酒拿起,动作利落。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朕希望你能把他们都带回来。”沈祁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臣定当竭力。”
两人眼中对视,无声的交流过千言万语,少见地没了那股争锋相对的感觉。
沈祁文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下,瞬间寒冰解冻,也带着那种不拘的风情。
万贺堂知道时间不多了,他贪恋地看着皇上,像是不想将气氛弄得如此肃穆一样。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上几分惯有的调侃:“皇上可还记得那日与臣打的赌?”
他故意停顿,果然看到皇上那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气恼之意,连忙改口,“不,是皇上说要赏臣的奖励?”
“现在说大话有何用。”
想到那日,他只觉得自己也是被万贺堂带的疯了,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不过万贺堂此话一出,却将他的思绪带偏了许多,他原先因为战事的担忧被彻底冲散。不得不暗叹,万贺堂真是有本事。
“臣说的是不是大话,这次看看便知,说实话,臣等那天很久了……”
万贺堂肆意地笑着,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就算嘴上说着这样的话,可却像是有什么独特的魅力一样,让人忍不住将全部的视线放在他身上。
他单手握杯,下巴扬起,喉结滚动着,不小心流出的液体顺着脖子滑了下来,没入衣襟中。
万贺堂将空了的酒杯放下,杯底与托盘发出清脆一响。用胳膊随意的将嘴角的酒擦干净。
“不知皇上可否愿意将这坛酒赏给臣。”舌尖意犹未尽地舔去唇边残留的酒液,好像颇为喜欢。
“带去,分给其他将士尝尝。”
“分给其他将士,这一坛可不够。”
万贺堂摇了摇头,上前半步,得寸进尺地讨要着,眼神却紧紧锁着沈祁文。
徐青可是知道这酒的来历,他张口解释着,声音带着点急切:“万将军,这酒可是皇上亲自酿的,统共就两坛……”
徐青看皇上并未因为自己的多嘴而有斥责之意,稳下心,小心的将那坛酒又盖了起来。
万贺堂闻言挑了下眉,止不住看向手中的犀角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原来这酒是皇上所酿,怪不得味道……如此不俗。
这酒既然如此尊贵,他自然不会拿出来与将士共饮。他得好好地藏着。
等想到了大盛,想到了高堂上的皇上时,再拿出来细细品味一番。
第69章 承均,早日归来
鸣鸟声不止划过了那层光幕,沈祁文眯着眼,看着影子不断地偏移,知道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
城墙下最前方有一匹枣色的马儿被人牵着,那马神骏异常,前肢偶尔在地面上踢动,显得焦躁又充满力量。
身上的护具都是上好的料子,他的主人是谁显然不言而喻。正是万贺堂的坐骑。
“那是你的马?”
沈祁文的目光被那匹骏马吸引,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和皇家饲养的马不同,从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里就能看出那是个有气性的马。
“唤作赤云,皇上要是喜欢的话,等臣回来,带皇上上马转转。”
万贺堂在提到赤云时,表情有稍许的柔和,
“若是能赶上春猎,朕倒是想试试。”
沈祁文接口道,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跃跃欲试的轻快。
不仅皇兄爱马,惜马,自己也和皇兄有同样的喜好。
这也是白玉那日明明冲撞了自己,却为何被自己放过的缘故。
他骑射虽比不上三皇兄,可也算不俗。在草场上迎风肆意的奔跑着,未尝不是件松快事。
万贺堂盯着皇上的背影,看着他挺拔如青竹的身姿,只见他单手将腰间的香囊拆了下来。
放在手里捏了两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沈祁文耳中。
“皇上赏了臣酒,臣也想将这香囊献给皇上。”
万贺堂说着,并未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香囊递向身侧。
徐青第一个面色不对,赠香囊?
万将军一个男子,赠的是哪门子的香囊。这举动,于礼制而言,太过暧昧逾矩。
寒风卷过城头,吹得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而沈祁文却有些无言,盯着万贺堂的脸看了半响,似要穿透对方眼底每一寸情绪。
确定万贺堂不是在捉弄自己后,才缓缓地将视线放在万贺堂手里稳稳托着的香囊上。
这香囊的图案也算是不错,针脚细密,用料考究,而且分外眼熟,不正是万贺堂日日戴在身上的那个?
他冷淡道:“万府当真如此拿不出手,还给朕送个戴过的旧物?”
这话说出来听不出皇上的想法,可这事却可大可小,要是真揪着这点发作,那就是不尊圣上。
侍立一旁的徐青心头一紧,不知道万将军是真不知道,还是完全不在意。
他屏息凝神,几乎不敢看万贺堂的反应。
可万将军身形如山岳般岿然不动,仍然执意地将手伸着。
那姿态固执得近乎无礼,好像皇上不要他就不走似的。
“香囊里臣放了些东西,还望皇上收下。”
说这话时,他表情有些不自在。仿佛昨夜彻夜不眠的不是他一般。
“哦?”沈祁文眉梢极细微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兴味。
他将手从宽大的袖子里拿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甫一暴露在凛冽空气中,关节处立马被冻得通红。
他将香囊接了过来,入手是丝缎的微凉和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万贺堂的气息。
拇指在上面轻轻的摩挲,指腹感受着其下的细微凸起。
另一只手作势要拆开系绳,却被万贺堂着急切地拦住了。
下面的士兵听不见城墙上皇上和万将军在说什么。
只能看到原本站在后方的万将军突然向前走了一步,身影瞬间与那抹尊贵的玄色重叠了大半。
沈祁文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被一只覆着薄茧的手紧紧握着。
他也不挣脱,只是缓缓抬起眼睑,眼神锐利如鹰隼般地看着万贺堂。
目光沉静却带着千钧之力,直到万贺堂把手松开。
“等臣打了仗,皇上再拆开看。赢一场,看一个,等全部看完了,臣就回来了。”
万贺堂的声音明显粗重了点,气息有些不稳,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胸膛深处用力挤出。
仔细听,能分辨出里面少有的认真和执拗,这让沈祁文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卖起了关子?
他目光在那香囊上停留一瞬,随即五指收拢,把香囊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一个滚烫的秘密,收了进去。
他抬首望天,看到地面的影子彻底位于脚下后,他声音中带了些催促。
“该启程了。”
城下,大盛的旗帜被高高的扬起。耳外是马匹的嘶鸣声,在一刻的杂乱后又恢复死一般的平静。
万千目光聚焦于一点,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他们的将军……
万贺堂深吸一口气,凛冽的寒气直灌肺腑,他最后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城砖上,这次比以往哪次都来得认真。
他脊背挺得笔直,头颅深深低下,他此刻跪的不是皇上,而是积压甚重的大盛。
此战避无可避,两人皆付出了身家性命在赌。
赌大盛能否还有明天。
他站起身,腋下夹着头盔,单手拎着那柄长。枪。
枪尖寒芒一闪,映着他坚毅的侧脸。乌黑的发尾因着风而扬起。
深深地看了眼他的君主,那一眼复杂难言,似有千钧之重,再又不含一丝留恋地转过身去。
“承均——”身后,那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无比地落在万贺堂耳中。
万贺堂抬起的步子落下,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如遭雷击,立在原地。
他心湖掀起滔天巨浪,不知道他当时故作吃味说出来的字居然真被皇上记着。
而且,还在这个时候被叫了出来。
他猛转头看着逆光的皇上,阳光勾勒出那人修长孤峭的身影,面容在光影中有些模糊。
眼眸动了动,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泛起怪异的,让人惦念的滋味来。
像被温热的潮水猝然淹没,只看皇上的嘴唇再次张合着。
“承均,早日归来。”
……
尽管士兵彻底消失在自己视线尽头,沈祁文的目光依旧凝固在空茫的远方,没有丝毫移开的迹象。
皇上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巍峨的城墙前。
下面的臣子们便也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个个屏息垂首,不敢有丝毫异动。
沈祁文的目光放空,他的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孤峭。
然而心底深处却是一片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支远去的队伍,带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丝热气。
实实在在地站得太久了,徐青感觉自己的膝盖都有些发僵。
但他深知此刻帝心难测,更不敢出声催促,只能将本就躬着的腰身又压低了几分。
沈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侧粗糙冰冷的青砖城墙,而青山依旧,人去楼空,思绪却飘转到了万里之远的北疆。
三千剑依旧被供奉在祖庙之中,作为国之重器,一点都没有被腐蚀,依然如同太祖立业时打造的那样锋利。
只是自己……
沈祁文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阴翳,不知道此番决断,会不会……堕了这威名。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手心里那个香囊,早已被自己在无意识的焦虑中捏得不成样子。
沈祁文猛地反应过来,指尖一松,低头看着掌中被自己好一番蹂躏、几乎失了原形的香囊。
紧抿的唇角竟忍不住向上牵动了一下。
眼中的笑意只那一瞬,很快又趋于平静,可嘴角的弧度并未落下,缓缓扫过阶下那群噤若寒蝉的臣子。
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因久站而双腿微颤、正偷偷试图调整站姿的王贤身上。
“起驾回宫。”
徐青如蒙大赦,立刻直起身,动作迅捷却不失恭敬地高唱道:“陛下起驾——”
第70章 胡蝶
一件件褪下繁复沉重的朝服冠冕,沈祁文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带着肩颈都松快了几分。
他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精巧的锦囊上,眉心微蹙,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手指终究探出,一把将那香囊捞进掌心。他捏着顶端系着的金丝绦带,眼皮懒懒地垂着。
全然将万贺堂那句“待有消息再拆”的叮嘱抛诸脑后。
心底那点被刻意压下的好奇终究占了上风,他倒要看看,万贺堂,又在耍什么把戏。
指腹摩挲时便知内里非金非玉,此刻拆开锦囊细瞧,果不其然,一卷卷被精心叠成方状的素白宣纸赫然在目。
“呵,”沈祁文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莫非学那诸葛孔明,也给朕留了锦囊妙计?”
这念头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轻轻摇了摇头。
指尖捻出一张纸条,带着几分探究,慢条斯理地展开。
如玉的面庞上,初时的好奇在目光扫过纸笺的瞬间便凝固了,随即染上一层薄薄的愠色。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他猛地将香囊连同那些碍眼的纸笺一股脑掼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混账东西!”
沈祁文低声斥道,胸腔微微起伏,万贺堂含笑递来香囊时眼底闪过的狡黠,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扬声唤道:“徐青!进来,把这劳什子给朕拿去烧了!烧干净!”
沈祁文只觉得脸上热意未消。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臣子、一个男人,用如此直白的情诗撩拨!
说是怪异,更多的是打破常俗的羞恼。
徐青觑着天子脸上罕见的薄怒与红晕,吓得大气不敢出。
手脚麻利地将那惹祸的香囊从御案上扫入袖中,躬身就要退下。
他刚轻手轻脚退至殿门口,一只脚已踏出门槛,身后却传来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慢着。”
徐青回头,只见沈祁文已阖上双目,仰靠在紫檀木雕龙靠椅上,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捉摸的复杂。
他薄唇微启,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罢了,搁那儿吧。你出去,没朕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徐青心中纳罕,却不敢多问半句,小心翼翼地将香囊放回原处,躬身退出,轻轻掩上了沉重的殿门。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广安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偌大的宫殿,此刻只余他一人。
他依旧闭着眼,耳中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方才那些烫人的诗句,如同了根般,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万贺堂那厮灼热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神经。
沈祁文烦躁地换了个姿势。
平心而论,抛开那惊世骇俗的内容不提,万贺堂这笔字倒是铁画银钩,风骨铮然,文辞也颇见功底。
只是…只是他写下这些缠绵悱恻、露骨直白的句子时,脑子在想什么?
「」
浓密的眼睫颤动几下,他终究睁开了眼。
眸中先前的羞恼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严肃与凝重,
他自觉自己对万贺堂只有欣赏,可自己却总是因为他被牵动情绪。
他们彼此明明很清楚彼此要的是什么,可每每看到万贺堂装腔作势下显露的认真后,他还是犹豫了片刻。
万贺堂此人,绝非愚钝莽夫。
他应当比谁都清楚,与天子有这种不清不楚的牵扯,于他万家的根基、于他自身的仕途,绝非幸事,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若说仅仅是为了“有趣”……
沈祁文想着万贺堂每每挑衅却又不怎么越过雷池的行为,他也不觉得万贺堂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
“究竟…图什么呢?”
沈祁文低声自语,像是在叩问自己纷乱的心绪。
沈祁文勾唇,心里有个猜想,莫非,万贺堂真喜欢上了自己?
他将香囊放在机关内的匣子里,身体莫名感觉到一阵燥热。
屋内的温度好像是高了点。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常服的领口,只觉得殿内地龙烧得似乎太旺了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滚烫。
回想起万贺堂今日站在高台上鲜衣怒马的样子,沈祁文的脑中先是出现了万贺堂带着茧子的手。
屋内有种淡淡的麝香味,徐青仅仅看了皇上一眼,就害怕的低着头。
皇上脸上微微泛着红晕。那双平常看着天下的眸子突然带着迷蒙雾气,让人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他好像有点理解万将军了,这也怪不得万将军非要扒着皇上不可。
“朕去外头转转,你在远处远远的跟着就行。”
午后冬阳难得透出几分暖意,沈祁文负手缓行在光洁的青石板宫道上。
途经的回廊转角、花木掩映处,不时有宫女悄然驻足,偷偷打量着他。
沈祁文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玄色暗金纹的常服,虽用料上乘,却极为简洁内敛,并无明显的帝王标识。
加之他素来不喜在深宫苑流连,这些新入宫不久的低阶宫女不识得龙颜,也是情理之中。
行至御花园深处,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少女嬉笑声忽地从嶙峋的太湖石假山后传来。
沈祁文脚步微顿,循声绕过假山。
只见山石围出的一片开阔草地上,几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年轻宫女。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正围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叽叽喳喳,笑语嫣然。
他看着那群宫女灵动活泼的样子,也觉着自己的心情开阔了许多。
“诶诶诶,拉拉它啊,往左一点。”
最高的那个宫女好像有些看不过去,主动把纸鸢的线接了过来。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开心极了,时不时的扭头和身边的宫女说着什么。
大约是嫌宽大的裙摆碍事,她竟十分不拘小节地将裙角胡乱地团起,掖在腰间的绦带上,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脚踝。
这般率性随意的举止,绝非在宫中浸淫日久的宫女所有。
但凡在这死气沉沉的皇宫多呆会,也不会有这样的活力。
沈祁文一时看得有些入神。并非惊艳于容貌。
而是这种扑面而来的的野性与蓬勃的命力,于他而言,太过新鲜。
他不由地向前走了几步,在其他宫女反应过来之前让她们禁声退下,独留那一个宫女还在傻傻地看着天空。
那宫女正想后退调整位置,冷不丁脚后跟踩到了一方硬物,惊得她低呼一声,猛地回头。
一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陌面孔骤然撞入眼帘。她杏眼圆睁,脱口而出:“你…你是谁啊?”
她飞快地上下打量着沈祁文,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
看打扮像是宫中侍卫,可那衣料的光泽、袖口领缘处若隐若现的金丝暗纹,还有那通身迫人的气度……
她心里嘀咕:这怕不是个侍卫头子吧?
沈祁文垂眸瞥了一眼被踩出一点灰痕的乌缎靴面,倒也不恼,他学着侍卫的口吻,故意板起脸反问。
“我倒要问问,你是哪个宫当值的?不当值,怎在此处嬉闹放鸢?”
胡蝶一听,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上来了,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负责的梅林早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这会儿正是我歇息的时辰!倒是你!”
她狐疑地盯着沈祁文,“一声不响地杵在人身后,鬼鬼祟祟的,想吓唬谁呢?”
她噼里啪啦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安静得过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哎?她们人呢?刚才还在的……”
“鬼鬼祟祟?”
沈祁文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这词儿安在他头上,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胡蝶。这究竟是哪方水土养出来的女子?言语如此…
沈祁文在心里琢磨了下,嘴角扬起。对,就是粗俗。
可这落在胡蝶眼里,那抹笑容分明就是对她无情的嘲笑!
她暗自腹诽:白瞎了这么一张俊脸,原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棒槌!
胡蝶气得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沈祁文一眼,
沈祁文只觉得越发好笑,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这动的画面驱散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解释道:“莫恼。她们方才被管事嬷嬷临时叫去帮忙了。你且安心放你的纸鸢,无人扰你。”
胡蝶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调不自觉地飞扬起来,但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真的?你不骗我?”
“朕……这又什么好骗你的。”沈祁文差点没改过口暴露自己的身份。
得到了自己的承诺后,胡蝶又把线放了出去,不时的拽动着纸鸢,改变着它的方向。
纸鸢上带着长长的彩色须,在空中像波浪一样飘动。
沈祁文仰头看了一会儿,目光便从纸鸢移到了放纸鸢的人身上。
他随意地靠在旁边一块光滑的太湖石上,状似不经意地问:“这天寒地冻的,怎么想起来放纸鸢?春日里不是更好?”
胡蝶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向沈祁文,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诧和困惑,仿佛他问了个天底下最傻的问题。
她微微歪着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打量着他。
她不解的反问,“难道说纸鸢只能在春天放吗?”
她哼笑着,也没让沈祁文回答,自顾自的讲了起来,“只要有空,随时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自己约束自己?”
她说完像是回想起什么一样,略显羞涩地低头,“只要开心就好了,何必在意是什么时间,什么人呢?”
沈祁文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用手抚了抚身后的巨石,也像这个宫女一样没骨头的靠在上面。
“只要开心就好了…何必在意…”
是啊,他是皇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何必要自己给自己制造那些没用的规矩束缚着自己。
他不禁摇了摇头,真可笑,自己居然还没有一个宫女活得通透。
“你叫什么名字?”
心绪畅快之下,沈祁文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或许…将她调到广安殿近前伺候,倒也不错?
胡蝶正全神贯注地收着线,闻言头也不回,脆地答道:“我叫胡蝶!胡地的胡,蝴蝶的蝶!”
话音刚落,她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警惕上下扫视着沈祁文。
半开玩笑半是狐疑地拖长了调子:“喂——你突然问名字干嘛?不会…真对我有什么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