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怀疑起了他们二人相知相交的细节,暴露相救也是真的吗……
先帝既然能留下这些人脉,难道他就不知他一手扶持上的王贤是个什么做派?
他难道就不知王贤存在会对他的好贤弟有怎样的影响?
能将外放的安王突然搅进这趟浑水里,想必他早已对自己的身体和大盛的情况一清二楚。
追杀他的是王贤,还是先帝?
想到这,他将手边的东西全部砸了出去。
听着书房里噼里啪啦的动静,阿林缩了缩脖子。他平常搞怪作妖,却也是在自家主子不会气的面上逗主子一笑罢了。
可今日这么个情况,主子分明是动了肝火。
他也不知道路将军到底和主子说了些什么,他从未见到主子如此的失去理智。
等门再开开,万贺堂脸色阴沉的像是能滴出水,“把里面收拾好。”
路呈阳的马骑的飞快,坐在马车里的二人被颠的东倒西歪,只有扶住车架两边的木梁才能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路呈阳心里那叫一个急迫,他此刻仿佛化身为黑白无常,急着送着车里的两人去见阎王。
周显仁就是再蠢也发现不对劲了,他偷偷瞟了一眼胡宗原,见胡宗原表情淡定,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可周显仁是谁,他在大理寺当职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胡宗原装的很好,但他紧绷的身体和轻微发抖小拇指都暴露了他的紧张。
这一切和他心里的预测都对上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第106章 不甘心
“万将军,人给你带来了。”路呈阳完成任务直接站在万贺堂的身侧。
万府没有任何变化,反而周遭的侍从奴婢都少了许多,完全看不出来是要设宴的样子。
再去看万贺堂的表情,头一次觉得笑比不笑还要可怕。
“万将军,这是……”
周显仁垂着头,偷偷地看着胡宗原表演现,尽量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鸿门宴的意味太重,万家连装都懒得装。
万贺堂坐在最上头,他们二人坐在下面。哪里像客人?分别是正在等待询问的犯人!
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突然砸在自己的小案上,砰一声,惊的胡宗原猛地起身,那溢出的水差点泼湿他的衣服。
“这是何意!”胡宗原也恼了,扭头欲走,却见门口突然冒出两个穿着劲装的护卫。
“急着走什么?这是皇上赏的新茶,不尝尝吗?”
万贺堂一个眼神,那两个护卫便半是强迫的把人挤回原来的位置。
案上还放着那杯冒着腾腾热气的茶。
周显仁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到了,万将军先是将那杯茶“砸”在胡大人面前,给了一个下马威。
而现在更是装都不装了。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万将军今日就是要为难于我?”
胡宗原大着胆子同万贺堂对视,但在万贺堂的眼神拷问下,他确实不能说自己问心无愧。
“怎么会?”万贺堂站起来,敲了敲桌子,轻笑出声道:“你是对皇上的赏赐不喜还是对我不满?”
他抬手让那两个护卫下去,单手背在身后绕着胡宗原走了一圈,最后靴子落在胡宗原面前。
他抬手放在胡宗原的肩上,感受手下传来的震颤,像是十分疑惑般,“平日里不是很有胆量吗?现在怕什么呢?”
“呵——”他拿起那杯茶放在胡宗原脸前,“你是自己喝还是要本将军喂你?”
啪一声,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胡宗原抬手把茶杯摔了出去。
只听胡宗原厉声道:“将军可是听了他人的谗言,对我有什么误解?”
“好啊,你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路呈阳气极,打算冲下去好好给他个教训才是。
人还没来得及过去,就被万贺堂的手势止住了步子。
但胡宗原并没有因为路呈阳的动作而有所收敛,反而出言讽刺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与这样的蠢人共事怎能有成?”胡宗原调动起情绪,有皇上在,万贺堂还能当场弄死他不成?
“我不知将军到底是缘何对我不满,只是是非过错,总要说出来,而非这样不留情面。”
被称作蠢人的路呈阳燃起了怒火,举着拳头愤怒道:“我是蠢人我也知道谁对我好,你一个小人奸人还张狂起来了。”
“你两面三刀与皇……”
他正准备教胡宗原干的那些破事一一道出,可在看到万将军警告的眼神后,他止了声。
隔墙有耳,有胡宗原这么个叛徒在,他大不敬的话传出去小命难保。
因而他十分庆幸刚才将军及时制止了他。
不过他此刻对胡宗原只有万分的厌恶,说话都要挖坑,真是十分的奸诈。
“做一条狗想来是合格的。”胡宗原看到此番情形,说话更是不留情面。
他尊着万贺堂,敬着万家倒也罢了,路呈阳是什么身份在他面前这样说话。
他们是为国付出,难道自己就是什么卖国作奸的小人吗?
他自问他是欺骗了万贺堂,可他也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万家的事情。
万家同王贤本就势同水火必有一搏,他给万贺堂提供了这么好的由头,难道不值得感谢他吗?
万贺堂闻言竟是笑出声来,“我最是欣赏你这种孤直的性子,不然也不能和你成为好友。”
“不过——”他画音一转,犀利的目光直直的锁在胡宗原的脸上,“你这条狗又忠于谁呢?”
胡宗原抬手做拜,“那自然是皇上,臣子本分,做忠君之事,难道万将军不是吗?”
双方彼此都清楚这句话到底指的是什么?可胡宗原的回答也确实没错。如果不认同,难道万贺堂要亲口承认自己有谋逆之心吗?
“我只问你一句,那张染血刻纸你从哪来的?”
“自然是无意所得。”
“好一个无意所得,那你呢?你也是被我无意所救吗?”
在一边装死装了半天的周显仁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他只得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将军当时搭救,否则小人必死无疑。”
“你觉得本将军的善心这么好利用吗?当时被埋伏后你被谁所救去了哪里,要不要本将军把你那个护卫抓起来好好审上一番!”
“我……”
周显仁被噎住,他确实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是他不懂万将军既然已经知道真相,为何还非要他们承认不可。
他们承不承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以万将军如今的声望,对他们二人不满,有千万种法子可以整治他们,哪怕是如今风光胡大人也是一样。
甚至不需要万将军亲自动手,只要他透露出那么几分意思,大有人上赶着帮他去做这些事。
他知道他和胡大人能骗过万将军,并非是他们二人绝顶聪明,而是有人给他们扫了尾。
两党相争做收其利,帝王心术不过如此。皇上也没有栽赃陷害,刻意包庇。万将军何至于如此耿耿于怀?
周显仁十分不理解,万将军的愤怒简直来的莫名其妙,像什么来着……
像是被丈夫欺骗的妻子一般。
“那是朝堂并非你第一次进皇宫,更非你第一次见皇上。”
万贺堂沉沉开口,明明他早已确定了数次,可还是忍不住听他们亲口回答:“是否?”
“是。”
“胡宗原,你……”
万贺堂顿时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力气,他早该知道帝王家哪有什么真心。
上一个是王贤,下一个就是他了吧。
“你最好不要踏错一步,否则——”
万贺堂甚至懒得再看他们一眼,“送客。”
“万……”
“万将军何必纠结于此,这本是常态,将军应当高兴才是,高兴那位并非无能之辈。”
胡宗原看到万贺堂落寞的表情,心口一噎,竟是有几分难受。
他原本就忠于皇家,对万贺堂算不上什么背叛,因而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皇上有手段谋略,已将朝堂整治了一番,收归了大半权利。
又勤于正事,夙兴夜寐,未失及人心,同时改整了京军两大营。他实在不认为万家同皇上对上是一件好事。
只是万贺堂终究是少年心性,不够老成,撕破脸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而且万贺堂并不能代表万家……
若他知道哪怕是今日的这些也在上头那位的计划之中呢。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皇上会不会把人逼的太过,物极必反。
“将军,就这么放过他们两个?”
路呈阳有一些不可思议,以当时将军的怒气,他万万想不到会这么一个虎头蛇尾的收场。
“不然,当场杀了他们二人以泄愤吗?”万贺堂卸了力,嘲讽极了,“我又有何愤可以泄的。”
“胡宗原说的没错,那位有如此手段谋略,又不滥杀无辜,应当值得开心才是。”
“可将军……”
路呈阳依然不忿,鸟尽弓藏,终究太令人寒心了。
“若不是有将军,他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归契一战,艰险万分,刚刚得归来便是如此作态,这摆明了要拿将军开刀啊!”
路呈阳走到万和堂身侧,满脸的担忧。
他连命都是万贺堂救的,此便认准了万将军,他想了想,犹豫着开口,“将军若真到那一天,难道要束手就擒么?”
束手就擒?
早在听闻王贤身死之时,就知道他的这位皇上并非无能之辈,定是收归了不少人的,否则王贤请辞如何能一举拍定。
科举舞弊的证据早都在皇上手里握着了。王贤当日能够逃脱也是借了皇上的势,那所谓的宝石匣子装的究竟是什么?
恐怕只有皇上和那死了的王贤才清楚吧。
但是当日之情形谁又能想到皇上居然会包庇王贤呢?
而王贤这个蠢货也真相信了皇上不会对他怎样,否则不会病急乱投医。
自己同样是个大大的蠢货,皇上嘴里的爱与恨,全都是假的。
“连你都有如此想法,也难怪上头那位忧心忡忡。”
他背身望着窗外,叹道:“回去吧。你叫我再想一想。”
待路呈阳离开,他才颓然的坐在椅子上。
更可笑的是,他今日叫胡宗原对质,俨然是撕破了维持在君臣之间的颜面。
胡宗原回去定会将今日发的事情禀告于皇上,那皇上必然知晓他已知道了一切。
那……
还会再召见自己么……
将自己视作普通臣子,划分好距离,再狠一点便兵戎相见。
他枯坐了半夜,最终还是穿上了外衣。
第107章 只做君臣
“皇上,可要再用些茶。”
屋内的烛火时不时发出几声爆响,沈祁文端坐在中央,手边扔了些揉成一团的宣纸。
他只笔在宣纸上轻轻书写着,听到徐青的话,手的力道加重,那过深的墨印破坏了整个纸张的和谐。
“没朕吩咐,不许进来。”
他平淡地将面前那张宣纸一揉,撇在地上。又重新对着书逐字逐句的抄着。
那是伾罗大师的密藏,是绝世的经文。
被赶出去的徐青将手里的茶盏递给小左子,自己守在门口,望着天上的月亮,满目愁容。
自皇上回宫,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抄着这什么经书。
但皇上显然心不在此,以他这些年的了解,自家皇上恐怕想的还是宫外那位。
真是孽缘……
他现在也拿不准皇上究竟是在意万将军还是不在意。
可他却能瞧出来,万将军应当是真真是把皇上放在心里的。
他正思绪放空,望着庭院的桂树出神,思索着皇上今晚几时才愿休息,却猛不丁看到了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
“万将军?!”
他又惊又怕,以皇上的谋划,现在万将军应当是知道了一切才对,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了?
这……
徐青望了望天色,宫门不都落锁了吗,这是如何进来的?
“万将军,怎么这个点进宫了?这宫门不都落锁……”
他话还没说完,就瞧见万贺堂拿出的令牌。
“还有什么要问的?”万贺堂将掌心躺着的令牌放到自己的胸口。
瞧见徐青拨浪鼓似的摇头,他又道:“和皇上禀告声,我有事相商。”
看徐青站在原地不动,他沉声道:“皇上不方便么?”
“奴才这就通禀。”徐青心里着急,万贺堂深更半夜前来不会是要问责皇上吧?
呸!
只有最相近的人伤害彼此才最深刻,徐青快速的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知啦一声——
沈祁文压着怒气,将笔重重的搁在桌上,“不是说了,无事不要打扰朕。”
他这火气升的实在好没道理,徐青又没做错什么,他只是在迁怒罢了。
徐青知道皇上现在心里不痛快,低声顺着道:“皇上,万将军来了。”
“什么?”
沈祁文一瞬间被摄了心神,抬头看向门外,但大门将他的视线阻隔。
“万将军就在门外。”
“他怎么……”
沈祁文轻喃出声,没做好今晚同万贺堂见面的准备。
他知道自己欺骗了他,以他那睚眦必报,爱憎分明的性子。不应该正厌憎着他么……
已经同胡宗原对质,还有什么要来自己面前问个真切吗?
一时间思绪乱飞,原本就不平静的心更是波澜再起。
心乱如麻,一直冷静自持的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可他怎么会不敢面对……
“皇上,不若回绝了他。”徐青提议道。
“不,”沈祁文捏了捏眉心,心知早晚有这么一天,还不如现在,“让他进来。”
沈祁文亲眼看着万贺堂迈步进来,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均是心头一震。
行完礼后两人都沉默了。这古怪的氛围叫人一瞬都不想多待。
谁能想到前几日耳鬓厮磨的他们如今竟然相对无言。
还是沈祁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么晚来有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吗?”
“你……”
沈祁文一噎,柔了声音道:“宫门上锁,来往进出不变,你拿着寻龙令,旁人只会以为发了什么大事。”
“若臣不拿寻龙令,臣能进来吗?若臣不来,皇上会叫臣来吗?”
被万贺堂那双眸子盯着,本就压力很大,又接连被反问,他的脸色也僵了起来。
他该如何回答,“你要是想同朕吵架就出去。”
可万贺堂不仅没有低头到底更近几步。
“皇上,您对臣有片刻真心吗?”万贺堂哑着声音,“看臣像傻子一样,皇上是不是很欢愉。”
“你在胡言些什么?”
沈祁文避开了万贺堂灼灼的视线,他着实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万贺堂想的不是欺骗,而是求他的真心。
难道自己说有过真心,他就所有都不在意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冰凉的吻就落在自己的额头上。他惊诧转头,又一个不容拒绝的吻落下来。
“你……唔……”沈祁文锤着万贺堂的背,试图挣扎。
可万贺堂本就心伤,看到沈祁文挣扎更是火起,钳住他的手腕拉在身后,近乎鼻尖相贴。
沈祁文喘着气,再抬眸,训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那泛着冷意的眸子镇住。
那眸子在探寻自己,可那冷意几乎要凝结成水汽,带着让人潮湿的痛。
“皇上的心有片刻为臣跳动么?”
“你先把朕放开。”沈祁文下意识想回避这个问题。
照理说看到万贺堂这样,他应当高兴才是,可心却揪的疼。
想到东南,想到大郦。他不愿将自己放在祈求的,被动的位置去。
他宁可对方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愿看他那犹豫过后放弃自己的眼睛。
他从不将自己放在他人的选择中,这实在太被动,他不愿去赌。
也许此刻是真的,但是血缘是斩不断的根,而万家向来一体,无论是输是赢都回不到从前。
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斩个干净,免得他们二人越陷越深。
因而他硬下心,“并未。”
“为什么?”
万贺堂垂着眸,满是不解和困惑,“皇上怜爱万民,为何对臣如此残忍。”
他执着皇上的手,祈求一个肯定的答案,“难道臣不是你的子民吗?”
沈祁文心神一颤,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去点头。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又为自己的痴态而懊恼。
他只能用更加冷酷的表情来压住自己纷乱的心。
“朕只愿中兴大盛,你我的过往只做消遣。”
他轻轻摸过万贺堂的眉骨,说的话无情极了,“你也没损失什么,朕既然不计较,往后只做君臣。”
“凭什么不计较?!”
万贺堂将人禁锢在怀里,吐出的话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他们二人交颈相拥,可他的手却在颤抖。
“无论是皇上精心安排也好,还是天意如此,既然招惹了臣,就再没有反悔的余地。”
“万贺堂!”
沈祁文也放了狠话,吐出的字句却比任何利刃还要伤人,“若朕想要收拢兵权呢?”
察觉到万贺堂猛然僵硬的身体,他扯了扯嘴角,“收拢青杆军,你都觉得朕作践了你,若朕想要的不止这些呢?”
万家在军中的号召力实在太强,就是青杆军他也是分而化之,打散在京军两大营中。
北疆和东南,明面上是归属大盛,可自己所说的话真的能推行下去吗?
万老将军暂且不提,可万迟默呢,暗地里频频出手,打着归化的名头,实际上匪患多之,依然成气候。
他就说东南怎么时不时就要闹出些小骚乱,要不是这般怎能保住他十几年来东南王的名头?!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和万贺堂为难,只要万迟默有异心,万家这艘大船便绑在了万迟默的身上。
他这人将血脉亲缘看的太重,而那时候也轮不得万贺堂做选择,便天然的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到时候他们二人该如何自处?
他抬起手顺了顺万贺堂的头发,声音轻的几乎要听不见,“承均,你走吧。”
万贺堂心乱如麻,他正是因为知道他们二人彼此身份的差距,一个权臣和一个想要掌实权的皇帝天相对。
他需要这些兵权来保住他们万家上下几十口的身家性命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将士们。
可皇上也需要将兵权收拢才能不忧心任何人来威胁到他的皇权。
但他不可能,也没资格将这些都交付出去。
这就是解不开的结。
“难道没有两全的法子了吗?”
沈祁文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湿意,心猛地提起。
“你与朕只做君臣。”
万贺堂的心仿若被重击,他承认他远不如皇上,放得下,拎得清。
但到了此刻,言下之意他已心知肚明。
既然已经问清答案,再这样实在太过丢人也太没有风度。
只是片刻他又恢复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样子,松开手,退步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臣今日叨扰皇上良久,臣告退。”
沈祁文瞧着万贺堂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捏紧桌角。右手轻抚脖子,若不是手上的湿润,他只以为刚才一切都没有发过。
他垂着头,鼻子有些突如其来的酸涩。
墨发盖住了自己的脸也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想,这是万贺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为自己落泪。
过往的所有情意尽数消散,往后只做君臣。
第108章 争吵
阿林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子最近变忙了,每日应酬不断,天天都有人登门拜访。前两天还有人报了自家将军的名讳惹事,好在被将军压了下去。
去皇宫的次数变少了很多,除了越发琢磨不透的想法,倒是和先帝时期的主子像了许多。
这才对嘛,阿林想。
原来动不动就入宫,总让他担惊受怕,害怕皇帝一言不合把将军扣住。
而出了皇宫,谁能奈将军何,他不管将军怎样想,他只要紧紧的跟着将军就好。
自己不主动结党不代表就真的能独善其身。
万家本就是不可忽视的存在,身后有不知多少人依附万家存做事,簇拥中被推到了极高的位置,只能被层层拥护才能站的稳妥。
一但上去了,只能不断扩大自己的地基,才能让自己站的稳当,京城内风起云涌,而万贺堂也算不得轻松。
如今的局面虽说是他有意放纵,却也是万家逃不过的局面。
权臣哪是那么好做的,不得皇上信任,那便将主动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正理。
把玩着刚供奉上来的羊脂玉如意,手感细腻润滑,在手中略显温热。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夹着纸张,薄薄的纸张上就将薛令止的身世翻了个底掉,就连他说的话都不曾放过。
薛令止如今炙手可热,比起先皇时的王贤还要得帝王重用。这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并不如他装的那样铁骨铮铮。
有感于这样恐怖的情报,万贺堂却轻易的知道了薛令止的所有。没有宗族大家做保,这一切都轻松的不成样子。
既然自己知道,那么其他人只要费些心里也能得知。这么久,他不相信那群老古董会不以此事做文章。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全都被我们的好皇帝压了下去,甚至出面打点过那些阁老。
这样的优渥怎么能不让人心声嫉妒,乘着东风,写了几篇酸涩的文章就能被如此看重,也就皇上那样的文人心会喜欢这些。
但皇上可知道,他看重的,寄予厚望,在朝中连声称赞的好臣子,却和他最厌恶的宦官勾勾搭搭,沆瀣一气。
又怎么巧舌如簧,借着圣威和职责之便接过了王贤的人脉,暗自提拔巩固自己的党派。
或许皇上更不知道,他万分看重信任的贞良死节之臣,又怎么像苍蝇一样扒着到手肉不放,还谋图再啃下一块。
如果皇上发现,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却不能不承认自己认人的失败后,又要怎么去想这些。
万贺堂无不恶劣的想象着,将自己远远推开,可重新扶持上来的东西,占着名正言顺,却做着一样鸡鸣狗盗的事,要如何自处。
他不是看不懂皇上的举止,更是能看清皇上提拔众官员背后的目的。
倒了个王贤便怕他一家独大,这样思虑情有可原,可放在他身上却无法忍受。
明明他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十分容忍。
先是谢停,后又是薛令止!
可这份信任永远不会存在于他的身上,哪怕是最动情忘我之际,他的眼中都有淡淡的、无法消除的隔离。
而万家不是他们姓万的万家,背后牵扯的人和事太多。
他是爱慕皇上,但他只能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难道要让万家落得像王贤一样的境地吗?
费尽心里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最后还能依靠谁呢。
他承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徒,但他只是把事实摆给皇上看他能有什么错?
果不其然,他看着紧握奏折的皇上,眼底全是掌控一切的自信。
最好再气些,气到无以复加,才好让皇上明白,这假话动听,却伤人的紧。
皇上是当场叫薛令止来对峙,还是愤恨的直接杀了他。他少有看错人,皇上明明那样心狠。
他不由得勾唇,“皇上除掉了王贤这个毒瘤,却又亲自培养了薛令止这么个蛀虫,可真是有趣。”
“他们行的是忠君之事。”
沈祁文紧握着奏章,手上青筋凸起,不难看出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拔高的声音落了下来,眼睛紧盯着台下站的挺直,目空一切的万贺堂。
自打那日,万贺堂便锋芒毕露,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行事愈发凌厉,两位言官辞官,一位现在还在牢里。
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
是想告诉自己,没有他万贺堂在,他的朝堂只能一团糟么。
万贺堂闻言微微弯腰,眼皮微垂,掩过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微芒。
“他们既然算的上忠君,那臣自然是忠贯白日,一片丹心。”
沈祁文沉声道:“嚼弄舌根,造谣事,矫诬枉做,堂堂大将军也行如此之事,就算薛令止有万般不堪,也由御史上疏,那你又算什么?”
“朕是有这样好的福气,朝中臣子各个能力非凡,还是个顶个的忠心。”
沈祁文俯视着咄咄逼人的万贺堂,在合作结束后,他们二人立场澄澈分明,万贺堂还是那个万贺堂,桀骜,心思诡谲。
可他却不是刚即位夹缝存的他,万贺堂是在逼问自己吗?他有什么胆子和立场!
“万将军刚打了仗,本不必如此勤劳,万夫人不急着给你定亲吗?朕许你三个月的假期,在家好好修养,陪陪万夫人,定好了亲事,朕随时为你们赐婚……”
沈祁文将那奏折毫不在意的一合,顺手抛在旁边。
万贺堂也是给皇上批过折子的人,自然清楚皇上的习惯摆放,他刚看的分明,那折子被扔的位置,是皇上不做处理的地方。
他的自信又强势的笑容收起,变得阴郁,眼睛微眯,眼眸中乌云滚滚。
而徐青不敢向上多看一眼,其他侍奉的宫女太监皆恨不得瞎了聋了才好,只因皇上这骂的实在是过于狠了点。
天子雷霆之怒随便匀在任何人头上都是掉头的大事,而处在中心的万贺堂被皇上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训斥,脸沉的快要滴出墨来。
“是臣不是,将这肮脏事摆在台前,皇上圣洁,周遭自当和和睦睦。大盛气运隆昌,主贤臣良,臣煞气未消,是该避着点,免得冲撞了龙气,臣告退。”
他正说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太监的传报,“薛大人求见。”
说谁谁来,两人对峙的情况短暂消退,沈祁文心中不快,压着声音,“传薛卿进来,”又看向万贺堂,“你且退下。”
万贺堂没退,薛令止倒是先进来了。
薛令止一进来就看到那么大一个人杵在那,他疑惑却未言,只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进来的时间不好。
他不言,总有人要说话,沈祁文招呼一声,让薛令止上前来,将刚刚单列出来的折子被推到他的面前。
薛令止点头,把折子抱到偏旁的小桌上,一回头发现万将军还立在那,二者对视了一瞬,却让他后背起了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还不退下?”
皇帝不满的声音让万贺堂忍不住冷笑,多么可笑,人家君臣和睦,自己还不长眼的掺一脚。
已经是吏部清吏司郎中,又得了执朱笔的差使,比起王贤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刚刚的折子可不就和笑话一样吗。
“王贤之患起于先帝,此番同路,又何异焉?”
“万贺堂,你真当朕动不了你?!”
沈祁文自认对万贺堂已多有宽容,万贺堂究竟知不知道万家究竟在做什么好事!
和谋逆相比,结党营私,贪污受贿又算得了什么?!
万贺堂上扬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等着皇上的处判。被自己说中,才如此跳脚不成。
当日恳恳切切,求着自己帮他除贼,神情悲悯,为国为民。
现在却在明知道薛令止暗中受贿,操弄官场依然选择包庇。
究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还是只要他看重,什么底线,法规皆不重要?
而现在用完自己就想把自己踢开,未免太轻易了点。
沈祁文的嘴唇因怒气而紧绷,搭在椅子上的手指收紧,又不愿让人看了笑话。
“闭门禁足一月,不得踏出万府一步,禁荤腥玩乐,抄国训十遍,不得假借与人,好好磨磨你这目中无人的性子。”
“要是朕发现你使什么小聪明,那便跪在德庆门,让卫兵统领看着你抄,滚下去。”
薛令止偷偷看了眼徐青,和徐青的眼神对上,皆露出了个害怕的表情。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被牵连,可心里却瞧不上万贺堂的大胆,居然能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话。
至于讽刺的是自己,他并不在乎。
万贺堂出身名门,看不上自己也是正常,可越是这样,越不明白这官场的要道,被皇帝猜忌厌弃那是必然。
失了圣心,又能傲气几天?
薛令止在心里摇了摇头。
第109章 心乱
万贺堂被那样贬低责骂,将他和长舌妇人做比,可见是遭了皇上厌弃。
当时有那么多人在,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根本拦不住,没多久几乎京城所有人都知道皇上究竟骂了什么,一字一句能被大家清晰的复述出来。
这才回京了多久,当时还被皇帝那样称赞看重,而现在却被毫不留情的惩罚厌弃,真是世事难料。
万贺堂那样风光出头,造到打压也是必然。
被天大的好事突然砸中的文官却没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耀武扬威一番,而是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消息,各个都把尾巴夹得极紧。
被关在万府的万贺堂回顾当日发的一切,往日种种伪装也皆显现出来。
阴阳讽刺时就叫万卿,故作样子就唤一声承钧,没事就万贺堂连名带姓的叫,不待见便成了你,多一个字都不愿讲。
利用起人却什么也不放过,用自己当筹码倒也挺得心应手。
万贺堂无不厌憎的想,越想,就越是想把皇帝捏碎才好。
不过是在家呆着几日,自己也没多想着出来。
但是他手下的人却着了急,陈拓游走数家,联合了几十位位高权重的大臣,联名写了封情愿折子,请皇上将万贺堂放出来。
这压力给的十足,分明是想逼皇上就范,折子里为万贺堂百般开脱,甚至拉来了顺亲王做保。
沈祁文虽说是皇帝,在宗亲面前也只是个小辈而已,这下出动了这么多的人来游说,他似乎不想答应也得答应。
“皇上,万贺堂这孩子也是臣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性子烈,说话直,要是冲撞了皇上,臣在这给皇上赔不是,也请皇上担待着点,别为了他动怒。”
顺亲王这也是头一回在自己面前为他人说话,要知道顺亲王在宗室里也是最有地位和面子的那个,也不知道万贺堂何时和顺亲王搭上了关系。
“皇叔这话说的,朕并非不明事理,只是万老将军远在北疆,没人训管。朕也只是让他闭门反省,一无打骂,二无看押,三无贬责,还要如何?”
“只是……”
“好了皇叔,这折子朕也看了,不过朕心中自有决断,皇叔也远着万贺堂点,免得他哪日发了疯,不记挂皇叔此刻恩情。”
沈祁文打断顺亲王犹豫还没吐出来的话,顺亲王见状,只能退下,不再多言。
他下来的时候和陈拓对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陈拓还不肯死心,想要上前再说些什么,却突然被皇上点了名。
“陈拓,朕记得你一直在万贺堂手下做事,万贺堂禁足这段时间,就由你暂代他的位置。”
“这,皇上,万将军的职位臣恐怕……”
“恐怕什么?万贺堂这么贤德,难道看中的人是个草包?大盛不养闲人,这活要是做不好或者出了什么差错,就是万贺堂识人不清,那就再关上一个月。”
沈祁文轻松的把矛头推了回去,这烫手的山芋陈拓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皇上,臣还是……”陈拓咬了咬牙,猛的向前一扑,身体像抖筛子一样。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擅作主张,可他确实没这个能力做成这事,害怕真像皇上所说,做不好要连累万将军。
“这样都不愿?拉下去打二十板子,扣三个月俸禄,去左相那做打扫,好好看看左相是如何教人的。”
“谢皇上。”陈拓事没办成还惹一身腥,就这样还要扣头谢恩。
“陈拓不肯,那王深治你来。”沈祁文又在名单里点了个人。
“臣担不起如此重任,请皇上责罚。”
王深治连一句废话都没说,直挺挺的跪到陈拓身边。
明明身体压的那么低,脊骨却像是挺直了和自己作对。
沈祁文忍不住发笑,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还能这样硬气,万家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这些人这样卖命。
“拉下去打三十大板,既然做不了,那就什么也别做了。去把他的官服扒了,京城的宅子一并收走,遣送回老宅。”
就着联名折子的名字,一个个的往下念,前面几个人不愿意担任,后面的人更是不敢越位被两头记恨,一下子呼啦啦的跪了一群。
“硬肯受罚也要和朕作对,好得很!拿着这折子逼迫朕,算计朕,现在却不吭气了?”
狠心贬了罚了一片人,却丝毫成效也没得到,自己像是唱独角戏一样惹人发笑。
沈祁文气极,表情却趋于平静,他眯着眼睛,狠狠道:“可有人自荐?”
眼神锐利的扫过场上的所有人,每个人都留神打量了片刻,却如同剔骨刀一寸寸从皮肤上刮过。
下面的许多看戏的臣子渐渐不对味了,这把火怎么感觉要烧到自己头上。
皇上和万家派系的纷争,到头来遭殃的还是他们这群没根漂浮的臣子。
就在这沉默的时刻,一声哀嚎尖利刺耳的从门外传了过来,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闷声和哀叫声。
皇上居然就在门口打板子。
皇上早已不是那个清风朗月的安王,而是那个,灭了王贤,退了归契,重整京军两大营的铁血帝王。
这群人真是天大的胆子敢这般挑衅。
耳边是同僚凄惨的声音,身上是皇上尖锐的审视。
此时他们一边低着头,企图皇上注意不到自己,又极其迫切的有个人能站出来揽下这活,能转移皇上的注意力。
他们将希望放在薛令止和谢停身上,皇上不是赏识你们吗?还不赶紧出来平息皇上的怒火。
薛令止像个人精,哪能自己主动出来。他也等着,等着最好的时机,如果此刻有人举荐……
“皇上,臣愿暂代万将军为皇上分忧。”
薛令止没等到自己的机会,却被一道声音抢了先,他攥紧拳头看向那人,又泄气的放下。
关应山……
他说不出来自己对关应山是个什么态度,至少两人相见,气氛大多融洽。
关应山名声在外,出自世家大族,真正的名门之后,谈吐中淡定自若,仪态天成。
因此每每遇到他,总觉得憋屈嫉妒,只因那人事事完美,事事盖自己一头。
不过唯一让他欣慰的是关应山在官场上不如自己亨通,自己握着实权,又长袖善舞,渐渐有了不弱的势力。
而关应山每日和文书作伴,连点油水都捞不到,他又羡慕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如果关应山凭借此事立足,那在皇上心里,自己很难不被比下去。
皇上不会用那人取代自己……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可丝毫不减他的焦虑和担忧。
他忘不了自己看着他打马游街的场景,更忘不了这人是如何坐在高处,看着可笑求讨的自己。
关应山处变不惊,坦然的接受所有人不怀好意的戳弄和打量,只把所有的注意放在皇上那。
他自从上次科举后一直低调到了现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自己把自己推倒了这样水深火热的位置。
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嘲笑。这句话说出去后,那就代表彻底和万家分清了界限。
不过关家名门之后,历经三朝不败,家族根系繁杂,也确实不用惧怕什么。
“好,朕许了。只管放心大胆的干,要是有人给你难堪,或者穿小鞋,朕绝不饶他。”
说完后他立马退了朝,只留了谢停一人。
而刚退朝出去的人突然一声低呼,迈出去的脚极速的弹了回去。
也就这么一瞬,那人立马僵硬地回头想看皇上的表情,却又因为背着光,打的那人明暗不清。
皇上没说话,他赶忙出去。这一刻皇上在他心里的威压远超对血肉模糊的恐惧。
刚被打了板子的大臣们被列了一排,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凳子上,有的人的脚别扭的撑在地上,身体还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腰以下都不能看了,布料被血肉粘在一起,一下又一下的向外滴着血。
能哀叫的反而没多大事,有几个面朝着地面,面色苍白,额头的汗顺着发际下滑,在地面上形成了一摊水迹。身体只能看到微弱的起伏,一看就已经昏厥。
怕闹出人命,也顾不得什么,有人大喊,“皇上,不好了,有几个看着快不行了。”
“那就让他们的家眷接出去给他们看看,给朕说有何用,朕又不是大夫。”
沈祁文站起来,走到偏阁,看着就是一点也不打算管了。
谢停垂眸扭头,望了一眼,沉默的跟上皇上。
两人待在偏殿里,这里早就点上了香。
沉香由上向下涌着,淡而不刺鼻的香气有静心缓神的作用。沈祁文闭着眼睛靠着休息,也没看谢停在做些什么。
谢停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立在那,也不说。好像自己不开口,就能一直站在那似的。
“为远。”
“怎么了皇上?”
平平淡淡的声音,波澜不惊的眼睛。衬得自己焦躁而不安稳。
可为什么呢……
“皇上,您心乱了。”
第110章 私人恩怨
“皇上,您心乱了。”
“胡说什么,朕只是烦心,你今天也看着了,看到了那群人如何在朝堂逼迫朕,如何为万贺堂开脱。”
沈祁文移开视线,手指捏着珠串。半响,无力的后仰,靠在舒适宽敞的椅子上。
而谢停微微的摇了摇头,满是不赞同。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朕要做什么朕心里清楚。朕打算派你去九江府,你可做好准备。”
沈祁文言毕,也没见人吭个声,他疑惑的看上去,却瞧见谢停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着自己。
“朕在说你的事,你怎么自己都不上心?翰林院呆了一阵子,怎么待的清心寡欲起来。”
沈祁文抚眉,还有心情调笑两句。
不过这样的为远越来越像举世无双的谢家大公子而非那个“李俊修”。
“臣也想把这句话回赠给皇上,臣看前朝遗书,张回整大人曾有这么句评价写在书册,虽已过百年,臣读之亦有所感。”
“求治之心,操之太急。酝酿而为功利,功利不已,转为刑名;刑名不已,流为猜忌;猜忌不已,积为壅蔽。”
大殿安静了一瞬,谢停及时的住嘴,知道说到这也就够了。皇上定然听得懂,至于想不想听懂,却又是二话。
“你是觉得朕刚愎自用又疑心揣测?若是朕真如此,你觉得你还有命在朕的面前说这话?”
沈祁文拧眉,不可思议地瞅着他最为欣赏的臣子,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冠上这样的评价。
“让你和左相学学,没学会中庸识人之道,却将说教学了个彻底。”
“臣并非有此意,思往也,可以观今。皇上不该这个时候对万将军发难,也不该今日在朝堂上贬责众人。
此番只会使官员战战兢兢,逼迫他们被迫站队,也会让民众忧心忡忡,恐变故。”
谢停双手相握,平举在头顶,立在那,却像青山一般不偏移分毫。
双袖空空荡荡,却像是载着清风,双目坚毅,不为外物所动。
清目俊秀,却不失韧性,过柔易弯,过刚易折,他却融合的极好,巍然不动。
这里只有他和君主两人,大不了一死了之,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
“你也在怪朕?朕是皇帝,仅仅罚个臣子闭门思过就能引起这么大的埋怨和动荡,若是有一天他万贺堂的剑架在朕的脖子上,朕是否要引颈自刎,免得污了万贺堂之名?”
沈祁文只觉得这皇位坐的他如坐针毡,先是王贤,后是万贺堂,接下来呢,还要有什么?如果不是边关动荡,第一个被处理掉的岂能是王贤?
他摇了摇头,顿时失望无比。所有人都不满,那谁来问过他满不满意。
“朕也能懂,朕也能听,可谁来过问朕一两句。一个个说的好听的不行,可之后呢?却是个顶个的虚伪,把折子交了就算了事,哪管说的天花乱坠呢!”
沈祁文深深地喘了口气,“而朕呢?顶着你们的责怪和怨言,说朕纵容的是你们,说朕苛待的还是你们。话都让你们说尽了,还要朕在这做什么!”
衣服摩擦的声音可以忽略不计,可抬起的动作却像包裹着不近人情的寒风,吐出的字眼也把沈祁文打入深渊。
“万家是万家,万将军是万将军,皇上不应以国事来报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沈祁文只觉得血液逆流直冲脑门,因为充血而格外明显的血丝映在眼底,嘴唇气的哆嗦起来。
他与万贺堂是私人恩怨?
在东南十令的消息传来时,当发现南林银矿时,这些就足以让判为谋逆。
可他留了机会,还做得不够吗?
他指着谢停,指尖都被气的颤动,“好好好,朕就是这样一个善恶不明,忠奸不分的皇帝。谢停,是朕保着你,你明白吗?你能如此对朕说话是因为朕保着你!”
他是瞎了眼蒙了心才会觉得有人能懂他的处境和不甘,他一个皇帝委屈求全至此,他还要如何?
沈祁文气极,看也不看,抄起手边的杯盏砸了过去。
刚扔出去他就后悔了,但谢停就那么跪在那,眼看着瓷杯朝着他飞来,甚至眼睛都没眨。
瓷杯砸在谢停的额角碎裂开,锐利的尖角刮过肌肤,艳红的鲜血和碎片炸成一片,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沈祁文愣在原地,“为远,你……”
“臣自觉失言,只要皇上能出这口气,就是再砸多少个杯子臣也受得。臣知晓皇上苦心,但薛令止并非可以重任之人,望皇上明查。”
谢停一下一下的磕着头,鲜血从额角染了一身,也不知怎么的,那额头的伤口好像有碗口大一样,这血怎么流也流不尽。
“叫太医!”
沈祁文憋屈了一下,对于谢停这样的人,软硬不吃,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上次自己不就在他这吃过苦头了吗?好不容易把人哄过来,何必要自己给自己找气受。
他过去扶着谢停,拿着帕子压住他的伤口。而谢停还想避开自己,身子不断朝后倒。
“别乱动,现在还在和朕置气?”
他皱着眉,手下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谢停的脸渐渐失了颜色,眼睛也看着没了刚刚的光彩。
他心里焦急,早知就应该把太医院修旁边。
“臣怕脏了皇上——”
“怕什么,脏了就脏了,这衣裳的钱朕从你俸禄里扣。”
他不时抬头,焦急的看向门外,赶在谢停昏倒前,太医总算来了。
等把一切弄好,太医先去抓药熬药。而谢停的头被缠了一圈又一圈,看着脆弱极了。
“先歇着,把药喝了再说。”
从早上到现在好一通发火,发完火还得自己善后,他这做的什么憋屈皇帝。
憋屈就憋屈了,他心里也不承认是自己心乱的原因,他只是把想做的提前了,多了点风险,并不是有气乱使一通。
到现在,这都还按着自己想的来,万贺堂暂避,万家派系被自己借机打压了一通,还把自己的人名正言顺的安了上去。
这段时间万贺堂能真一点手脚不做,看着自己的人被打压贬官?
就算他真安安稳稳的禁足一个月,等出来了,木已成舟,再想赶人也就来不及了。
他坐在床头,软了声音,算得上真诚,“当日万贺堂为何事被处罚闹得满城皆知,你说朕不该提拔薛令止,可朕还能用的上谁?”
这番交心之语任何臣子听了估计都要为皇上肝脑涂地不可,谁知道谢停偏是个犟种。
“古浪城四年前被贬,谪居汾其做父母官,后又调值脽问,汾其百姓夹道而送,也算的上盛况。
此次远调正好让古浪城避开王贤之祸,脽问原本贫瘠之地,百姓风餐露宿,面黄肌瘦,但在古浪城的治理下,百姓有地可种,有屋可住,这样的人放在小小脽问岂不可惜?”
“常季顺庆六年进士,因遭人连累罢官回家,独居丘山得了‘山野怪客’之名……”
“栾城周氏满门忠烈……”
谢停一个个的向外吐着名字,沈祁文表情奇怪,他不知道谢停怎么得知这么些人的。
但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不打断的话,谢停似乎能一直说下去。
“为远,你错了,于其根本,他们站不到朕的面前,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适合官场。
世间不缺忠善之人,缺的却是圆滑果决,能力卓然而进退有度者。”
面对谢停的愕然,沈祁文深深的望了谢停一眼,双手在腿上掸了掸,站起来,单手负身,转着珠串。
“王贤虽贪,但却比朕做的更好。很多事情他能做,朕不能做,他敢办,朕不敢办。百官并非朕的一言堂,很多时候朕也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他把谢停一个人留在房间内任他随意怎么想,自己只想闭眼晒晒太阳。
“徐青啊,在花园里搬个躺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