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引诱的背叛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里面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万贺堂半倚在床边,昂首看着来人。
“不知深夜拜访有何事?”
“你早就发现我来了。”那人声音低沉,站在门口,右手背在身后。
“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也很难不察觉,今天总算按耐不住了么?”
万贺堂执手扔出了一柄短剑,那短剑擦着那人的耳朵钉在身后的木门上。
“要是想来杀我,你没有这个本事,趁我心情好,赶紧走吧。”
“将军何时如此优柔寡断。”来人把面罩一卸,赫然是跟着自己叔叔退下的老兵方葛。
万贺堂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一步,眯着眸子,彻底看清了那人的面孔,极度惊讶道:“是……方叔?”
实在不怪他如此犹豫不定,一方面是方葛离开京城许久,记忆早就淡却。而另一方面则是此人面黄肌瘦,眼下青黑,与记忆中高达威猛的方葛并不相像。
当然不像了,是谁被饿个七八天,没吃没住,还要提防会不会被发现,都会像鬼一样。
他能维持自己的脸面,没先去厨房大吃一回已经是他意志力绝佳了,为了都统的大计,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错。
方葛见万贺堂认出自己,背在腰后的右手放了下来,“将军这里守卫森严,想要不打草惊蛇的进来,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万贺堂叫方葛进到里头,先是打开门,探查四周的情况,看到倒在地上的阿林出手试探他的鼻子。
见人只是晕过去,他把人提溜进后间的土屋,方葛只是静静的观察着这一切并未出声。
万贺堂这才开口问道:“方叔不应该在叔叔的身边,怎么会来到京城。”
“是万都统叫我来看看皇上有没有苛待将军。”
方葛主动说起万迟默,说他得知万贺堂被困在皇陵时有多么的心急和无能为力。
又说了万迟默近日遇到的困境,特别是白飞星的死和皇上的步步紧逼。
万贺堂心中冷笑,他都在这儿待了一年多,自家叔叔既如此担忧于他会拖到这个时候才相见吗。
是自己家叔叔以为他被困在皇陵就眼瞎耳聋,什么外界的消息都得不到了么。
他在心里吐槽,可面上确实一片感动,“为难叔叔还要劳心于我。”
方葛又进一步道:“我看将军名为看守,实则囚禁在这方寸之地不得而出,而金尊玉贵的瑶枝小姐也被那皇上困在皇宫。”
他恨恨地攥紧了拳头,不满道:“万家众人为皇上卖命,将军九死一守住北疆,可皇上就是如此猜忌大盛的功臣吗。”
万贺堂听方葛如此去说,仿佛被勾起了一直压在心底的怨恨,他皱着眉冷淡道:“那又能如何……我之功过且任人说。”
“将军!”
方葛像是横铁不成钢一般,激动道:“皇上的刀都已经落到了咱们的头上,将军你当真无所谓么?”
“你什么意思?”万贺堂骇然失色,什么叫做刀子已落到他们的头上。
“父亲和叔叔一人镇守北疆,一人在东南。皇上就是再蠢也不会现在动手,父亲已同我说过有请骸骨之意。”
见万贺堂不信,方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上面什么字都没有,需要用特定的药水才能让上面的字浮现,这是他们万家特有的联系之法。
方葛甚至连那药水也准备好了。
万贺堂握着那封信迟迟的不肯下手,他不知道自己有一天能如此的犹豫,耳边还是方葛的劝说,句句都说皇上的狠心。
他将那封信浸泡到药水里,过了片刻,原本干净的纸张上浮现出一道道红痕。
上面主要写了这些日子皇上的动作以及边疆的近况,最后叮嘱万贺堂照顾身体,他会想办法把自己弄出去。
重改厢军增添司道令,康王去世府兵上移,桩桩件件都表明了皇上对兵权的野心。
也确实如方葛所说,皇上对如今的格局不满,并且已有了针对之势。
虽不知道皇上怎么说服康王放弃府兵,但有了康王在前,此举无疑是敲山震虎。
目标所指尽在东南,只是不知是何缘由,叔叔都在东南坐镇了十几年,现在皇上看不下去了么。
他拿着那封信沉默良久,沉默到方葛都忍不住开口。
“将军,你若甘心在这待一辈子,我也无话可说,”方葛长叹一声,满脸失望,“说句不敬的话,将军这样确实令人失望至极。”
这封信的内容他看过,若是换做他被囚禁一年,看到有人能让自己出去就算不激动但也不可能如此平静。
但万贺堂的表现大大出乎了他原先的预料,他不由得怀疑这一年多的囚禁难道真磨灭了万小将军的心气。
但若没能将万小将军拉到都统这边,以万老将军死犟的性子,就更没了希望。
若到时候都统起事,在大义上会牵制都统,无论攻与不攻都很难做。
皇帝拿了万小将军的命做威胁,都统真能狠心让万小将军去死吗。
即便都统能狠下心,也与北疆将士离心,更会将他和万将军的兄弟情谊推向万劫不复的地步。
这绝对是最坏的可能。
“我能如何,你以为我不想在父亲身边上战杀敌!”
万贺堂横眉怒目,咬紧后槽牙,心中憋屈还遭人误解。
甘心,呵,谁又能甘心呢……
“要知道父亲和叔叔手握近半兵力,我不在这,铡刀才要落在父亲和叔叔的身上!”
皇上不会让万家的下一代继续手持重兵,他为人质留在京城,才能让万家安稳,不然他怎么会毫不反抗的看守皇陵。
他和皇帝皆知,这是维系君臣间脆弱平衡的方法而已,他们各退一步,但代价就是他永远呆在这。
北疆一战是他以命做抵,而大盛良将匮乏,重重原因才能离开京城。而在那之前,他甚至做好了一辈子呆在京城的准备。
那一次是幸运,而幸运的代价是连京城都回不去了。
看到万小将军情绪激烈,方葛不但不气反而高兴不已,这证明有能说服的可能。
他放低声音,带着长辈的安抚,却句句扎心,不断的挑拨万家和皇上的关系。
其实也不用挑拨,这本就几乎一触就碎。
万贺堂也不是蠢人,听了这么久也品出那么一丝意味。
他背光坐着,一只胳膊搭在凳子上,上半张脸陷入阴影之中,神情晦暗道:“是你的意思还是叔叔的意思。”
“是我的。”
方葛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只茶盏砸到头上,他不避分毫,任由那茶盏在额头上爆开,崩开的碎片划破自己的脸,滚落成红色的血珠。
他用拇指抹去快要流到自己眼里的血,眼睛如鹰锁在万贺堂的身上,吐出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惊的话。
“也是都统的。”
“你们真是疯了!你们想干什么,陷万家于不仁不义之中!”
方葛步步逼近,那张脸在油灯下如同鬼魅,“万小将军怎么会这么觉得,若万家一脉尽数被皇上找个由头处置,这才是不仁不义。”
“难道万小将军希望谢家的惨案在万家身上又复现一回么!”
“没有先帝的准许,王贤哪里那么大本事根除谢家,谢家聪明,提前留了根苗,可其他人呢,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为了用谢停,当今圣上假惺惺的为谢家翻案,可这案子就是翻了那些人的命,能回来吗?”
方葛几乎是凑到万贺堂身边,血腥味刺激着彼此的神经。
“但若没有谢停,谢家蒙受这不白之冤到死,就是那可笑的名声也没保住,万小将军这下还愿意么。”
他清晰的看到了万贺堂眼中的动摇,他心中冷嗤,万小将军的忠君心也不过如此。
他明白此时就是动摇万小将军心神最好的时候,他知道这件事情与万家的家训相悖,也让长久以来受此训导的外小将军难以接受。
但现在,有人方寸大乱。
“都统心意已决,他不愿做下一个谢家,万小将军可愿做下一个谢停。”
“你不要说了,你住口!”万贺堂紧闭着眼睛,他脑中天人作战,血管一跳一跳的疼。
他捂住脑袋,心绪翻涌,泛起淡淡的恶心之感。
方葛见状也不再逼迫,而是斯条慢理地拿出帕子,沾着茶水,擦拭脸上的血迹。
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
果不其然,万贺堂睁开眼,哑着声音道:“叔叔要怎么做。”
“万小将军想通就好,都统已经有了计划,当务之急是先将万小将军从这救出去。”
“有万小将军加入,你们叔侄联手,万家军一呼百应,何愁不创个盛世天下。”
方葛见目的达成,心中的担子少了一项。
“皇上能将我困在这,就不可能让我出去。我要是私离皇陵,第二天皇上就会知道。”
对于万贺堂的忧虑,方葛神秘一笑,“万小将军不用着急,静候佳音便是。”
第137章 增元丹
方葛走了,走之前大致说了叔叔的打算,叔叔考虑的十分周全,连在皇宫里的瑶枝和母亲都考虑到了。
方葛说叔叔不会让家人在这场斗争中牺牲,他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让万家能平平安安。
万贺堂对这番话是什么心情不得而知,只是在屋内枯坐一夜,将着急赶来看他的阿林吓了一跳。
阿林一边捂着脖子,一边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上来就给我敲晕,还好有点良心把我搬到屋里。”
谁知道自己一醒来发现自己还漏鸟的尴尬,要是自己还躺在外头,他真得诅咒那人掉茅坑了。
可等他看清万贺堂一脸疲态,忍不住道:“昨晚发什么了。”
他凑近左看右看,找到了一堆沾着血的碎片,心中暗想,昨晚还打架了不成。
“万迟默的人来了……”
万贺堂猛的向后一躺,将自己狠狠的砸到木榻上的薄被中。
他抬手抚向自己的脸颊,呦,起皮了。
阿林倒吸一口凉气,嘴里碎碎念道:“还真让他说对了。”
“那他来干吗?”他凑到万贺堂身边好奇道。
万贺堂一伸胳膊,把阿林凑过来的狗头推开,“叫你主子谋反。”
“什么?!”
阿林双手扒拉着那只抵着自己额头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声,他话一出口连忙拍了自己嘴巴两下,眼睛滴溜溜的向窗户外面看。
“别看了,没有人。”
“吓我一跳,”阿林拍了拍胸口,可他还是被那句谋反惊的回不过神。
“他,万家,主子,呸呸呸,”阿林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能那个呢!”
谋逆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万都统要是谋反,岂不是要连累万老将军这边,那不是他的小命也包含在内吗!
真是疯了,更疯的是皇上早就察觉到了,皇上会不会起杀心,直接咔嚓了主子。
他眼睛滴溜溜的乱转,不行,他得把消息传出去。
“你又想什么坏注意呢?”
万贺堂一看阿林那猥琐的样子就知道他不安好心,平时可以让他乱搞,这可是紧要关头,他不得不冷言提醒道:“要是坏了皇上的大事,你是知道后果的。”
“我怎么会坏皇上的事儿呢,我哪有那个本事!”
阿林脸皮厚,被戳穿了也不尴尬,心中却是悲催,他阿林尽力了!
万贺堂抖了抖袍子,不耐看阿林那副蠢样,吩咐道:“收拾东西吧。”
“啊?”阿林四处看了看,都是些破烂东西,有什么好收拾的。
“啊什么?”万贺堂躺不下去了,也到时间出去露个面的时间,他起身给阿林一个暴栗,“这里咱不呆了。”
阿林不懂万贺堂为什么这样说,但是远在京都的谢停却明白了万贺堂的意思。
皇上远在东南,谢停监管朝政,关于万贺堂的消息也自然送到了自己手上。
哪怕是万贺堂现在落魄,他也从未轻视过他。
传来的消息和往常一般无二,可他早就见识过万贺堂之锋芒,怎么可能不见血就收了刃。
他手指在桌上轻敲,发出一下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如今北疆又有异动,万贺堂又不能动,该派谁去解决此事?
一张张面孔在他脑子里闪过,却又被他依次否决掉。将才易找,帅才难寻,他连个举荐的人选都寻不出。
思来想去,他犹豫的在纸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捧在手里看了半响。几番犹豫,又把写了名字的纸放在一边,重写了个名字装在信封里。
密信从京都传到沈祁文手里可是费了些波折,为了不让自己的行踪被人探知,消息传达采用的都是单线的方式,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他具体的位置。
沈祁文从从毕家做客回来,手里拿了个精致小盒,刚回到黄府就被他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华丽精美的小盒盖子被摔开,露出里面盛放的东西,是被搓成的一块一块的灰黑色药丸。
“去把黄沽给朕叫来!”沈祁文一直憋着气,还得在房子里才能发泄出来。
原先如同宝珠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气,雷霆之怒下众人虽不解却战战兢兢,双股颤颤跪了一地。
大家能猜到惹皇上不快的正是那盒子里的事物,可就那几粒药丸,能引的皇上盛怒吗?
黄沽还在官府,被林五紧急请了回来。说是请,几乎和提溜回来差不多。
黄沽为了赶紧赶回来,脸色发红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汗水。
一进房子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心里一咯噔,汗也来不及擦,直觉大事不妙,刚跨过门槛,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滚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东西,你是认得还是不认得!”
沈祁文甚至觉得脏手,不肯用手碰,拿脚把盒子踢翻,里面的药丸骨碌滚了一地。
黄沽跪爬着小心翼翼的捡了一颗,他刚拿到手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还是仔仔细细反复查看了一遍。
“臣……臣认得,这是……这是……”黄沽犹犹豫豫,嘴皮子颤的厉害,这东西他不仅认识,还亲口吃过。
“向来能言善辩,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了?现在不想说?好!那就不必说了,拉下去吧!”
看侍卫上来就要拉自己,黄沽慌了神,“皇上,皇上饶命,是增元丹,增元丹!”
“臣并非刻意隐瞒,求皇上恕罪。”
“增元丹?真会取名,”沈祁文冷笑开口,“放开吧,那你给朕说说这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有多久了?!”
黄沽感觉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见皇上对此物的排斥如此大,心里惴惴不安,却还是如实说出。
“大概两个月前,绥节就出现了这么个东西,一开始臣并不知晓,后来同僚和臣常常提起此物的妙处,臣才得知。”
黄沽将这东西的来历在脑子里想了又想,“开始臣并没有尝试,但增元丹很快在官员乡绅间流传开来,成了宴会待客的流通货,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服用。”
说到自己服用过,即使他努力控制,但还是能听出里面的颤音。
“臣也担心有问题,但是听说府尹等人专门找过大夫辨别过,这东西的确对身体有益处。”
黄沽当然也不敢随便把什么东西送到口中,因此也是打听过这件事的,不止自己,许多人都曾有过疑虑,最后还是一一消散了。
他怕皇上责罚自己,就把其他人一并说了出来,谁料他这么一说,皇上的脸色却更加铁青了。
“刚入口时微腥,等药丸化后有些许回甘,药丸经过之处似有暖意,体态若轻,烦闷尽消。”
沈祁文一字一句的念,黄沽的表情越发僵住,最后他忍不住颤抖开口:“大致相同,皇上如何得知?”
沈祁文没有回答,转而问其他问题:“你吃过几回?”
“就两回,增元丹的价格越发高涨,臣从未主动买过。”
侍卫统领走到皇上身边,低声道:“珍宝阁那日拍卖的重头戏就是这个。”
同样是一个盒子,而这个盒子里的却不是那样一粒粒的药丸,而是一整块偏湿的膏体。
“这个叫做增元膏,放在香炉配合香料点燃,效果更好。”
侍卫统领提前了解过,这个名号打的更响,同样也更稀缺。
有了增元丹在前,体验过那种感觉的人自然会对增元膏趋之若鹜。
这就像一个不断收紧的套子,等时间到了,镰刀便毫不留情的收割。
沈祁文太知道这东西的危害了,皇宫秘药众多,但也没有保存这种邪物,只是在皇宫封存的医术里有介绍过,不过样子也和医术记载的大为不同了。
毕家旁系的毕信诚为了讨好自己把这东西拿出来,他还不知道原来成阳府暗地里流通着这些。
他此行出来还带了太医院张院判,张院判用手将药丸捏破,指尖沾了少许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舌尖尝了一点,在口中分析里面的用料。
他和脑中记载的药材味道一一别对,特别是那秘药的成分,他十分确定里面某一味药和秘药的成分相同。
看皇上对此药如此厌憎,他不敢将其称为增元丹,只好用药丸代替。
他回禀道:“里面绝对用了引马苋,这味药材只有大郦可见,大盛不长此物。”
大郦,一个毫不意外的结果。沈祁文登上皇位后也一并接手了大盛秘史,其中就记载了二十五年前大郦的夺药之乱。
不止是谁第一个发现这东西不仅对马有吸引作用,同样会使人迷幻沉沦,就制出了这恶丹。
这东西在大郦皇室风靡一时,甚至逐渐过渡到权贵豪绅乃至平明百姓身上。
正因如此,大郦在和大盛的那场战争中惨败,而他四哥的亲之所以远嫁大郦,也和那场祸乱有关。
万迟默同样是在那一场战争中展露头角,慢慢的坐上大都统的位置,想来这场战争,这颗恶丸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现如今,它却改头换面,出现在大盛的地界上。
第138章 不要后悔
“珍宝阁能拿到这个货,一定和卖主有联系,顺藤摸瓜的查,朕要看看是谁打着大盛的主意。”
他问完黄沽话后就不再看他,任凭他像一只死狗趴在地上。他原先还觉得这人有点本事,这下是让瘦马金衣腐了脑子。
“把这邪物偷偷收购一些,一批一批的买,再把货运往九江府,”什么都要自己亲力亲为,沈祁文糟心之余还不能放下,“薛令止,你去办。”
“遵旨。”薛令止被点名,这可比查什么茶引盐引轻松多了。
这是个机会,他想。
这是一个能做皇上暗刃的机会。
他叩首之余,脑子已经转了好些个弯。他一直做着这些不入流的事,但是只要他做的好,权倾朝野也没人能顶替他。
薛令止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因此皇上用的更加得心应手了。
“别声张,但也别不声张。”沈祁文点到为止,他知道说这些就够了。
这下他才将视线移到黄沽身上。
他端详半天,冷冷开口,“成阳府有任何异常,巨细无遗的汇报给朕,但凡漏了任何一点,朕可就不会心软了。”
“喏,把东西捡起来,放桌子上,下去吧。”
黄沽硬着头皮,顶着皇上的漠然的视线,趴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捡滚落四处的药丸,将药丸捡齐,又放进那个盒子里。
“哦对了,”沈祁文看着黄沽的后背冷不丁的开口,“以你的名义给朕置办个宅子,越快越好。”
“遵旨。”黄沽一抬腿,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在地上。
皇上太吓人了,就刚刚那么一会,他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压力。自己的脑袋就像是别在了裤腰带上,随时都有掉的风险。
内心揣揣不安,出门就撞到了同僚,黄沽想起这人正好有一间宅子出售,连忙上去询问细节。
被问到为什么买宅子时,他不经意的把皇上的行踪透露出来,几下商谈便敲定了下来。
影上前一步,轻轻抚着皇上的背,让他顺气。
见皇上被气的脸色发红,他轻声劝道:“此物还没有流通开,幕后之人还在试探。”
那么大一个人半蹲在自己身边,沈祁文斜眼看去,竟有些无可奈何,“你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见影的动作一顿,他坐起身,抬手压住影的胳膊,几乎有些咄咄逼人道:“你还不相信么。”
“其实你早清楚,此趟朕本没有告知你的打算,可朕想了许久,还是想给你一个选择……”
“皇上别说了。”
影垂着头,在沈祁文的眼中是那么的可怜。
哈,他居然有一天会用可怜这样的词形容他。
同样的纠结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对影来说,这比自己得知这些事情要痛苦得多。
记忆中威严高大的万迟默成了碎片,如何让一个一向受疼爱的人接受万迟默的反叛之心。
影身上的倨傲不在,哪怕他早有准备,却见到这一桩桩事情也难以接受。
他多希望自己是个蠢人,这样他可以当作不懂,可他偏偏明白,这就无情的拉扯着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如果没有这些,他早就得到了圆满!
皇上并非无的放矢,一切的冷待有了答案。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日日夜夜的思念,却在这现实中抵不过冲击。
“我没得选。”
影抖着唇,即使有面具,也能看出他的面色惨白,他死攥着皇上的手腕不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气势凛然的他成下位,而皇上高高在上。
“皇上不是已经替我做了选择吗?”
他是不是该高兴,皇上这么选才是真的将他放在心里。
沈祁文轻叹一声,抬手抚向影的发顶,又向下偏移卸去了那张碍眼的面具。
他直接道破了影的身份,“承均。”
见万贺堂眼中的痛苦,他微微低头,轻轻碰上那有点干裂的嘴唇,“那你还是来了。”
被人一把抱住,他没有挣扎,而是安抚地亲亲万贺堂的嘴角。
他知道这是万贺堂短暂的放纵,今天过后,身前的人不会再犹豫痛苦,会变回他之前的样子。
“不要后悔,承均。”
……
搬到了新院子后,沈祁文出去溜达了好几回,他也不干些别的,就是在戏楼听听小曲,甚至还进了趟赌坊。
就连薛令止也看不透皇上是想做些什么,其他官员更不用提,看皇上浪荡的样子欲言又止。
这和他们那个清润的皇上还是一个人吗?
他们当然不知道沈祁文是去见东南十令的令主去了。
“钱眼”的负责人正是锦绣绸庄的东家贝曾,不仅握着城阳府近三分之一的绸缎意,还开了不少首饰铺子。
成阳府相较于其他地方比较特殊,此地商贸发达,商行林立,甚至还有特别的契书可做银钱结账,各大商户抱团取暖,竞争也就格外激烈。
在贝增第三回和沈祁文会面吃饭时,毕家的人坐不住了,就是白家也跟着掺一脚。
“黄兄,贝家主,你们也来此吃饭?”
毕向楮和白问琛联袂而来,与沈祁文于酒楼门口碰上。
沈祁文拱手一笑,惊讶道:“这也是巧了。”
堵在人家门口也不太好,贝增轻咳一声,抬手道:“不若进去再说。”
“好极,我本打算约黄兄一叙,今日就见着了。”
毕向楮给白问琛递了个眼神,白问琛虽无奈,可碍于好友的恳求,只好走到沈祁文的左边与沈祁文寒暄。
他们二人直接把沈祁文左右位置一占,反而把贝增落到身后。
“天字间,贝增。”贝增先爆出自己的身份,而后又道:“可惜黄公子今日让我约了,下次我在贝府设宴邀尔等同聚。”
这话里话外就是赶人之意,毕向楮今日来就是要把黄公子劫走,再不济也得扰乱他们的谈话,因而故意同小二道:“可还有天字号包间。”
“公子,今日包间已经定完了,后日上午还空着一个。”
“这,”毕向楮懊恼摇头,装作不经意道:“可惜没这个福分,这厌鱼可不常有。”
厌鱼存要求极高,只有厌鱼泉才能存活,其肉质鲜美,滑而不散,也就成阳的顶尖酒楼才能有那么几条。
每日限量,只有天字号包间的客人才有权利享用,毕向楮只得抱歉道:“白兄头次来绥节,我本应尽地主之谊,是我安排不当。”
白问琛一愣,只能硬着头皮配合。
他们二人演的尽不尽兴沈祁文不知道,但沈祁文看的尽兴。
他想知道,如果他一直不开口,他们二人还能不能演个新花样?
他也没有那么促狭,看了一会便给了个台阶,邀请道:“不如我们一起。”
毕向楮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没有吃好推拒,立马答应。
原本的双人变成了四人行。
店小二热情的领路道:“各位,从这边走。”
毕向楮也是个人才,口若莲花,不断引话题,先是谈起商会,又谈到成阳格局,最后落到贝增这。
商人逐利,谁不想多挣些银子,贝家在绸缎这里已进无可进,只能开辟新的路子,这不就盯上瓷器了么。
可瓷器这边一直是毕家的天下,从指缝漏出去的那点就够底下的小商户存,但却不能接受同样一个大家伙要抢占瓷器意,特别是这人还有九江府的关系。
毕向楮话里话外都在表示自己和毕家对黄公子的欢迎,也是特别想争取一番。
贝增就知道这人来者不善,讥讽道:“毕家家大业大怎么会看上这点,事务繁忙才顾不上这边罢了。”
毕向楮面色一僵,贝增显然是在讽刺他们把黄公子晾了许久,可这是家主的意思,他也很着急啊。
要知道他看到那对碗后,就迫不及待的想牵上这条线,这可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这能为他们毕家交好多少人脉。
贝增简直是沈祁文的传话筒,把沈祁文不方便说的话都借由他之口说了出来。
沈祁文这倒是不着急,反而悠哉悠哉的同白问琛搭话。
以沈祁文的学识想要探出白问琛的底细实在太过容易,几句话就叫白问琛引为知己,邀他来箜山一游。
白问琛所言和他拿到的情报基本都对的上,至少在他得到的情报里这人没什么特殊,也不知道这人是单纯还是藏的太好。
沈祁文并没有立刻答应,等那边唇枪舌战好几个来回,他才开口道:“我这也就明说了,我想把瓷器放到成阳来卖,但诸位也知这东西特殊,所以我需要上面有个保人。”
“不论是毕家还是贝家,于我而言无甚区别,但有上面开道,这东西才能长久。”
沈祁文摇着扇子,右手比了个二,“若能把此事做成,我可让利两分。”
沈祁文是想钓后面的人,没想到钓来了个老熟人。
当毕向楮带着康王妃来时,着实打乱了沈祁文的安排。
好在沈祁文并没有以真面目示人,康王妃为避嫌也隔着帘子同他说话,因此没有察觉到什么。
“这位是康王太妃。”
第139章 无极牌
毕向楮为沈祁文介绍道,自前康王去世,这王府就由康王太妃主掌,无论如何,有皇室成员参与其中,这个保障可大的多。
他也是运气够好,能和康王太妃搭上线。
他这次直接将康王太妃请出来,也是为了震慑一番黄公子,让他知道毕家的实力,好在接下来的合作中起主导。
沈祁文刻意压低了声音同康王太妃问好。
康王太妃隔着一道帘子,只能看到她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你手里有九江官窑的瓷器?”
“是。”
沈祁文此刻恭敬极了,以他目前对外的身份能见到康王太妃这样级别的人物,就是再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他直接奉上一红釉刻花双耳炉,那香炉炉身为瓷,顶部是配以雕花金盖,盖尖嵌着一玉貔貅。
康王太妃接过在手里把玩一番,确定了它的来历,除了官窑没有地方能制出这样的东西。
她将那炉子重重放在桌上,似一点也不心疼般,“居然敢私贩官瓷,你好大的胆子!”
“太妃恕罪。”沈祁文像是被康王太妃的指责吓了一跳,瞪了毕向楮一眼,质问他什么意思。
毕向楮立刻打圆场道:“并非如此,黄公子手里有无极牌。”
“无极牌?”
“是,皇上并未撤了无极牌,就不算私贩。”
毕向楮说着羡慕不已,黄兄怎么如此命好,能拿到王贤的无极牌。
“原来是这样,”康王太妃声音冷冷,气势拿的很足,“怪不得你在成阳如此招摇。”
沈祁文手握宝器毫不遮掩,明晃晃的拿于人前不说,还妄图以此谋利,招人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或者说这就是沈祁文的目的,本来以为会见到万迟默,没想到前面来了个劫路虎。
万迟默如此谨慎,他也只能见招拆招。
有无极牌在,事情就谈的非常顺利,康王太妃像是疲倦了,起身欲走,掀开帘子看了这位黄公子一眼。
她脚步一顿,指使沈祁文道:“把东西送到王府。”
“黄兄,太妃她是有些无礼,您多担待。”毕向楮见康王太妃走了这才蛐蛐道。
死了丈夫的女人果然不一样了,比过去还要难缠几分。
沈祁文又没打算真做意,对于许诺出去的利润并不在意,反而问道:“你可知珍宝阁的东家是谁?”
“黄兄是为了增元膏?”毕向楮摇了摇头,一副了然的样子,劝道:“那东西你就别想了,珍宝阁各地都有分店,不会把东西分出去的。”
“就是谈一谈也不可吗?”沈祁文装作极其好奇的样子,仍不甘心。
“珍宝阁的东家神秘的很,我都没见过他长什么样,不是我泼黄兄冷水,你想的就不可能。”
因为和沈祁文达成合作,因而也说的深了点,“你现在买点增元丹再去倒卖只能挣蝇头小利,说不好还要给珍宝阁做嫁衣。”
沈祁文不意外毕向楮知道自己派人收购增元丹的事,这群人都机灵的很,早把自己查了八百遍不止。
“那东西如此神奇,不外乎让人心动,但那东西既然能被珍宝阁守住,自然有他的道理。”
毕向楮言尽于此,剩下的就让黄兄自己揣摩去,走之前他还提点道:“去了务必谨言慎行,若是遇上康王躲着点。”
沈祁文点了点头,目送毕向楮离开。
他拍了拍手,隔壁包厢的门打开,万贺堂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无不可惜道:“可惜不是万迟默。”
“他不会出来,”万贺堂深邃的眼眸审视着那块无极牌,“他只会试探后杀了您。”
“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朕不漏行踪,他那边反而更加大胆,”沈祁文把那无极牌递给万贺堂,“有你在他成功不了。”
被皇上一夸,万贺堂应的轻飘,单手接过无极牌,这是王贤的宝贝,没想到有一天会落到自己手上。
“臣会死在皇上前头。”万贺堂凝神看着皇上,再次承诺。
……
毕向楮刚一到家,就被毕家主请了过去去,屋里漫着一股独特的香气,细细去闻还泛着淡淡的苦,闻着一点都不腻人。
毕向楮鼻子动了动,垂眸恭敬道:“家主。”
毕家主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微阖,一只手把着玉如意,开口道:“如何了?”
“成了。”
毕向楮把今日发的一切尽数汇报给家主,把沈祁文的一举一动都再现的惟妙惟肖。
“那无极牌确实是真的,应当没什么问题。”
他不知家主为什么要这么关注黄兄,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监视,在之前还从未有过。
他当家主是在意这瓷器意,因而保证道:“可得二成,已然很多。”
能将官瓷放到他们的铺子里去售卖,哪怕是一个铜板不给,也能给他们铺子带来莫大的收益。
毕家主却不关心钱不钱的事,问起了别的,“康王太妃如何?”
“康王太妃先是将黄公子训斥了一顿,直到黄公子拿出了无极牌,康王太妃看过,这确实是真的。”
当时修建封江大坝时,王贤作为监工还入住过康王府,因此王妃亲自见过这无极牌也并不稀罕。
毕竟这无极牌创出来就是为了方便王贤敛财,却没想到黄公子还有这个门路。
上面不说,底下的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中间多少人靠着这个东西吃饭,也不会有人坏心眼的上报。
“康王太妃也无甚异常么?”
“异常?”毕向楮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无甚异常。”
“既然是这样,你下去吧,切记和这位黄公子打好关系,要与黄公子游乐的钱都由公中出。”
“是。”
毕向楮心中疑惑不已,家主一向教导毕家子弟不可纵情娱乐,凡是犯着轻则处以家法,重则被赶出毕家,而今天家主却这样嘱咐他……
这意思不就是让自己缠着黄兄吗?在联想起他对于黄兄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奇怪到家主的每一步都不像是为了意,而是试探。
可家主要试探黄兄些什么呢?
他紧锁眉头,满面愁容,拿不定自己要怎么同黄兄相处了。
林五猫着身子,将屋檐上的瓦片归回原位,几个闪身跳跃撤出了毕府。
“果不其然,”沈祁文点了点头,“毕家也投靠了万迟默。”
想要谋逆,一是兵力,二是银钱,三是出师有名,三者缺一不可。
万迟默有兵,但却不能让那些人都能义无反顾的跟着他做这大逆不道的事情,想要要么多花银子,要么打着正义的旗号。
万迟默虽然私藏银矿,但没有官府认可,除非剪成碎银,否则花不出去,这些地方豪绅的支持就尤为重要。
他来到绥节就是为了和毕家谋求合作,但能让毕家主对他百般试探,除了万迟默他想不到其他人。
这也就说明其实万迟默已经盯上了自己。
“不仅如此,属下还闻到了一股异香,和邪药的味道十分相似。”
“那应该就是增元膏的味道,毕家主已经用上这东西了。”
薛令止负责采买此物,此物难得,他废了功夫和银子才买了一块,“我这有一小块,你闻闻可是这个味道。”
增元膏要点燃后对人的控制影响才比较大,现在是湿着的一小块,被薛令止放在身上带着的香囊里。
林五诧异的看了薛令止一眼,不懂这人怎么会把这东西随身带着。他对这邪物心有排斥,但还是凑近闻了一下。
比他在毕府闻到的味道要淡,但那同样的苦涩味道如出一辙,他确定道:“就是这个东西。”
“或许毕家主是被这东西裹挟了,一旦上瘾只能为人鱼肉。”
“未必,”沈祁文摇了摇头,笃定道:“也许是为了投诚而有意为之。”
他不了解毕家,但他能看到毕家主的野心,那种机勃勃的野心不是被迫的,而是主动为之。
他想不通毕家作为绥节的百年世家,为什么要冒险做此事。
毕家主既然能坐上家主之位绝对不是蠢人,他应当看的清万迟默根本没有几分算。
那他还敢孤注一掷?
沈祁文着实想不通,万迟默那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说动这些人精。
他压下心头所想,踏上马车,手里抱着那尊香炉。
万贺堂坐在外头不动声色的观察,街角坐着休息的货郎、斜对门开着窗户纺线的阿婆,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钉子。
他们这个小院还真受欢迎。
他微微掀开车帘,同里面的人道:“若是去人牙子买点仆人,只怕没一个身份清白。”
沈祁文笑了笑,“看他们互相斗不也是种乐趣。”
第140章 哲亲王
绥节和乐游离得不远,康王太妃就住在绥节的庄子里。
这个庄子位于南山脚下,临近峪河,山水风景怡然,此地还种着许多瓜果树木,是个绝佳的养身之所。
自打康王太妃埋葬丈夫后就住在这里,就是康王府也很少回去。
沈祁文一人走在前头,穿着齐紫色锦贵华袍,腰间挂着一柄折扇和四五个香囊,走路有些轻佻但无损其风姿。
门口站着的奴仆立马上前问道:“可是黄公子?”
“是以。”
得了肯定答复,他立刻恭敬一拜,邀人进去。
此地地势宽阔,只有这一个庄子,那些探子只能远远坠着,见人进去没了身影才无奈作罢。
康王太妃的庄子可不是那么好闯的,她虽知道罗汉洞是皇上的手笔,可终究给她留下了阴影。
虽然将府兵归到厢军去,但她回成阳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批会武的奴仆。沿路的奴仆虽有宽大的衣服遮掩,但也能看出其手臂蕴含的力量。
沈祁文丝毫不见拘谨,慢慢欣赏这庄子的布局,几个转角,没了花草遮蔽,眼前顿时空旷。
比起屋内的闷热,在室外还是能让人舒服些,此处位于两假山之后,呼呼的冷风穿山而过,这是建造初始就留下的避暑之地。
这里摆着几张桌子椅子,康王太妃就坐在上首享受着丫鬟的投喂,另一丫鬟正给她扇着风。
康王太妃的穿着比早上见到的素雅一些,见沈祁文前来,抬手挥退了侍奉的丫鬟。
林五则去假山处巡查。
康王太妃并不阻止,而是快步下来行礼道:“见过皇上。”
沈祁文被戳穿身份也不尴尬,抬步坐到主位后揶揄道:“康王太妃过得很是潇洒。”
见康王太妃还跪着,他挥了挥手,“免礼罢。”
早上康王太妃临走前让自己来这一趟时,他就知道这女人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每日早晨他照铜镜都有些辨认不出,却没想到和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康王太妃居然第一个认出自己。
康王太妃试探地开口,“皇上这是微服私访?”
见皇上没有回答,她只得继续道:“妾身听闻皇上南巡,不知可有能用的上妾身的地方。”
当她发现皇上的身份时,短暂的震惊之后她想这是一个机会。
康王府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皇上图谋的了,那皇上将南巡的地点放到成阳府必然有更大的原因。
康王府本就脆弱无比,她怕自己摸不准皇上的意思,无意中折损在这风浪里。
沈祁文没有理会康王太妃的投诚,而是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问题,“你是如何发现朕的身份的?”
“皇上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遮掩了面容,气质也大为不同,”她看了看皇上这轻佻浪荡的打扮,如实道:“可皇上脖上的红痣和说话时的习惯并未改变。”
“只是这般?”他用指尖在脖间探寻,找到了那颗凸起的红痣。
被一颗痣暴露了么?
“重点是皇上手里的无极牌。”
康王太妃豁了出去,磕头道:“世人皆以为那无极牌是一枚,实际上是两枚,当皇上拿出无极牌,妾身便有所怀疑了。”
“两枚?”
不只是沈祁文,就连万贺堂也震惊了。
这无极牌不是先皇赏给王贤的么,怎么会有两枚!
“这件事情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沈祁文吐了口气,到最后不会被王贤的东西坑了一把吧。
好在康王太妃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
只见康王太妃解开腰间荷包,双手呈上道:“应当只有妾一人知道。”
万贺堂把那荷包接了过来,抖了抖,里面装了个大概一指长的硬物。
他拆开荷包,里面装置的东西它十分熟悉,正是上午皇上给自己的那枚。
他将怀里的另一枚无极牌掏了出来,在阳光下仔细的比对,除了皇上的那枚稍微旧些,刻纹用料皆如出一辙。
沈祁文将两枚都拿了过来,还真是一模一样。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沈祁文抬眼逼问,面容疏淡,王贤真是死了也不安分……
“妾身的这枚无极牌是当时王贤放在前任成阳府尹的那枚,前任成阳府尹临终将这枚无极牌交给康王,后来又落到妾身身上。”
怕皇上误会康王府和王贤的关系,她赶紧解释道:“而这枚无极牌之所以会交给康王,只是因为当年王贤求令的源于康王。”
沈祁文眯了眯眼,竟不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你是说无忧牌?”
“是。”
无忧牌是皇爷爷也就是敬宗为康王独设的令牌,康王不仅能享乐游的税收,还能分成阳整府的的半成税,这可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由此可见敬宗当年有多么宠爱他的这个儿子。
王贤死了这么久,他身上的疑点还没挖清,皇兄到底为什么如此信任王贤给王贤这么大的权利,连无极牌这样的恩赏他都愿意给王贤两个。
前任成阳府尹是王贤的人,有一枚无忧牌他也能理解,但王贤死后,前任成阳府尹明知自己复职无望,还要带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临死前还珍重的送到康王府,让他不由得怀疑,这枚无极牌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作用。
“你可知他将这无极牌送给康王时有说些什么?”
“这妾身就不知了,自王爷得到这枚无极牌就一直锁在书房里。妾身好奇,就拿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还回去,就出了罗汉洞的事情,王爷以为……”
她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上坐的皇上。
沈祁文接上她未尽之语道:“康王以为是罗汉洞的人把东西拿了。”
“是。”
确实是巧合,冥冥之中两枚无极牌合体,来到了沈祁文身边。
他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朕此番改头换面是有目的,你还敢道破朕的身份,你不怕朕杀了你防止你泄密?”
康王太妃被质问,原本甚是凉爽的风此刻都变得寒意森森。
她知上次在京城也是侥幸存活,此次若是回答不好,恐怕真如皇上所说。
她硬着头皮答道:“妾身是想告诉皇上,万都统他有不臣之心!”
她为了让皇上相信自己说的话,把自己的发现统统说了出来,“三十年前妾身在宫宴上见过因大郦战败,送容妃入京的那位三皇子。”
当年的三皇子如今已是大郦的哲亲王,地位崇高,深受大郦百姓敬重。
“凡是妾身见过之人妾身必有印象,皇上刚刚也见识过妾身的识人本领,即使他变得苍老,身做大盛打扮,但妾身也能十分肯定他一定是那位哲亲王!”
那时她正在回乐游的官道上,他们出行人数众多,其余马车就要避让他们先行。
她掀开帘子透气,几乎看遍了路边的所有的车架,正看到了那哲亲王大开车帘,与小厮吩咐些什么。
她之所以会关注到哲亲王的那张脸,还是因为他的气质在人群中有些突出,她就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与自己对视,她很清楚的看到那人眼中没有丝毫的敬畏。
她们一行人可坐着王府车架,路边的人谁不知是这是康王府的人,康王府可是这片地界的天,可这人却十分漠然。
这种漠然,仿佛自己不值一提的样子她只在皇上的身上见过。她笃定这人绝不简单。
她本身心中不快,见这人又是这副样子,让她想起了不好的经历。
本意是想查清这人是谁,把他带到王府去教训一番,却没想到在回忆里翻出了这么一个人物。
而她也知道了此人的目的地,正是所谓的东南守护神万都统的府邸。
她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震惊忧虑的几日都吃不下去饭。
其他人还以为她是因为康王的死而心伤,他儿子以为自己是被京城一行吓破了胆。
只有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可她谁也不敢说,她怕府中有眼线,就连传信也不敢,她一个人守着这莫大的秘密惶恐不已。
万迟默是什么面子能让在大郦举重若轻的哲亲王不远万里来见。
一个都统能和别国的亲王说些什么,他们想干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谋反!
她当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
沈家自家无论谁坐上皇位,她们都是康王。可万迟默这个逆贼却和外人勾结谋逆,那他们沈家如何,他们王府又如何?!
新朝的皇帝还会留旧朝的皇室么!最大的可能是被万迟默抓了祭旗!
为了能少些监视,她以身体为由来绥节修养,本想找个把稳的法子把这件事禀于皇上,却听到了皇上要南巡的消息。
更没想到能提前见到皇上。
“万迟默豺狼其性,蛇蝎其心,皇上不可不防啊!”
沈祁文沉默了良久,他没想到康王太妃还有这样的能耐,万迟默隐藏了这么久的事,居然被她无意中撞破。
真是不知巧与不巧。
“那哲亲王走了没有。”沈祁文问道。
“应当是没有,不见他都统府出来过。但妾身能力只有这般,怕是盯梢的人也未必能看的准确。”
她没有把话说的太死,若是人跑了,皇上打算搜查都统府抓个人赃并获,岂不是会闹出乱子。
“朕知晓了,事关重大,切勿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沈祁文锐利的眸光锁着康王太妃,一字一句嘱咐。
拒绝了她的留饭,他们不能在此逗留太久,折扇一开,又是副浪子做派,面上挂着笑,看样子是所谈甚欢。
康王太妃想亲自去送,碍于皇上目前的身份,只好让丫鬟代劳。
见人走了,她重重的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她知道自己投诚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