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挑些小官杀鸡儆猴的原因。
左相的推辞让他恼火不已,他表面还维持着笑容,实际上已经恨起了这个和他打太极的老货。
等他上位,他一定要将这些忤逆他的通通杀了。
他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仍是好声好气道:“左相要眼看诸侯并起,天下战火不停么?”
“王爷,老夫一把年纪,几乎不理朝事,未来如何老夫如何能管?”
“你!”
宜安王坐不住了,猛地站起,床上躺着的左相戴着抹额,只穿了一身中衣。
“你不怕死么,”宜安王面色铁青,气他的不识好歹,他咬着后槽牙道:“若其他人进京,可不会像本王一般好声好气。”
左相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不在意的咳了咳。
“老夫能活这么久已经是上天与皇上庇佑,难道还怕死么?”
作为定宗肃宗两帝的太傅,至今已见过四位皇帝,在皇压之下亦能泰然自若,还会被这小辈威胁么。
宜安王虽亦怒,可他不是无脑的莽夫,知道左相是打定主意不帮他,也不再浪费时间,转身就走。
左相在床上哎嘘了半天,见人走后一溜烟从床上坐起来,一把将头上的抹额卸了,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水,连声道:“快,快把冰盆给我端过来。”
为了装病,他连冰都不敢用,整个屋子闷热无比,他还要盖着一个被子。
奴婢很快抱着两个冰盆进来,麻利的将床上的棉被换成冰蚕丝被。
左相呼了半天气,那种闷热之感这才降了下来。他只着中衣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对于宜安王的记恨并不在意,而是低声笑了起来。
仆人对于左相这般并不稀奇,满府谁人不知左相是在装病,众大臣甚至宜安王难道不知吗?
既然知道这只是一个拒绝的借口,谁又会去专门戳穿他呢。
除去左相,其他的重臣也是支支吾吾,说到底就是不肯押注于他。
这样的认知让他恼火,手下的桌子都被他锤出了一个凹坑。
“一群老匹夫,还真把自己当成忠君爱国的大忠臣了!”
宜安王屡屡碰壁,终究纸包不住火,他先一步进京的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些个藩王只怕立马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带兵进京了。
可恶可恶!
他表情阴鸷,目露寒光,只恨自己不是大宗,连信亲王那个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家伙也比自己要名正言顺。
不,他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宜安王私自回京的消息终究是传开了,众王得知后的心情各不相同,却不约而同的派人去宜安打探消息。
宜安王带着自己那么多亲兵偷偷进京,只留下自己的心腹留守宜安,在那么多探子的探查下,探明了宜安王府空无一人。
璃王冷笑一声,他们这些亲王相互防备,却让一个郡王钻了空子。
可是他先入京了又如何,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离宜安最近的亲王正是周王,他此刻在中堂背着手踱步,下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的说着。
靠墙居中摆着一张条案,上面挂着安丘大师的山水鱼钓图,条案前方放着一张八仙桌,两侧摆着几张太师椅,太师椅旁有花案隔开,放着宝贵的花瓶和摆件。
周王被下面人的争吵弄得烦不烦,大吼一声,“闭嘴。”
底下的人顿时噤声,目光灼灼的看着周王。
周王一抬眼,随即又撇了撇嘴,摆手道:“你们说的通通不行,本王怎么能违背圣训呢!”
“宜安王胆敢私自进京,还挟制众臣,已然犯了谋逆的大罪,王爷这是惩贼讨功,这才是圣训!”
周王的心腹,同样是他的小叔子汪光亮带头道,“宜安王既能在京多日,也是为我们探明了前路,皇上恐怕真出了意外。”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既无子,大宗也无人可继,王爷至性孝仁,才惟明德,只有王爷才能担此大任啊!”
“是啊王爷,我们都拥护您。”
众人均站了起来,弓手以表心意。周王还有犹豫之色,继续推辞道:“本王德体不丰,岂敢当之。”
他说的义正言辞,可在心腹似笑非笑的表情中终究绷不住自己的嘴角,败下阵来。
底下的心腹都要反,他要是一直拒绝,下面的人怕是要背弃自己,转投别家了。
天赐良机,这么多藩王同时起兵,就是皇上回来了又如何。
比起抢占京城,不如先吞噬周边做大自己,等那些个藩王彼此消耗后,他再出击。
宜安王入京的消息仅仅发酵了一天,各地都发出了清缴逆贼的檄文。
“乾坤朗朗岂容妖氛蔽日,社稷巍巍安使逆贼横行,宜安王假借清君侧之名,行裂国之实,伪天子之明诏,囚百官于阙下,九州震动。
欺天蔑祖,矫诏兴兵,毁太祖高皇令“藩王非诏不得离疆”之铁训。祸乱朝纲,囚禁百官,残害黎庶,纵兵掠民。
……
此檄传谕,咸使闻知!”
宜安王的大名彻底在大盛乃至周遭传开。
“皇上,璃王、景王,羊孝王均已领兵入京。屏庄、武塞坊毫无抵抗,开城门迎之。周王联合庆州率臣占了宜安,京军大营围守京城,宜安王想要拉拢显王共抵藩王。”
天下局势纷乱四起,沈祁文待在九江府静看其变。
他就知道那些藩王个顶个的不老实,交上来的府兵只有几百之数,可现在动辄几千精兵。
私藏兵马已是大罪,他们居然还能恬不知耻的以清君侧之名入京勤王。
屏庄、武塞直接弃城不守,一县之长倒戈的如此之快。
以宜安王的势力绝对坚持不了多久,三路兵马兵临城下,他只能落荒而逃。
得不到世家大公的支持,就连老巢也被掀翻,宜安王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显王那边如何?应了?”
沈祁文从书案中抬头,长长的头发被一根簪子束在脑后,淡青色宽松长衫挡住了他修长精瘦的身躯。
而这样一个温润公子哥却逼得那壮汉不敢抬头。
“是,已派手下和宜安王洽谈。”
沈祁文侧靠在椅子上,拧眉深思,宜安王这是狗急跳墙了?
显王绝不愿意屈居人下,宜安王这是要放权保命了。
他立刻吩咐道:“去给京城传话,叫他们不要抵抗,行个方便。”
侍卫统领领了命令立刻退了出去,薛令止侧头看侍卫统领动作匆匆,他敛眸凝神,弓着身子进去。
“皇上,大郦那边暂时没看出动静,倒是百济频频派商队打探。”
他自打接了皇上的昆卫,这监视的担子似乎自然而然的落在他的身上。
大盛此时内乱,周遭各国不觊觎是不可能的,相比较百济的动作,大郦反而冷静的异常。
“有万迟默做马前卒,大郦何须亲自派人。”
然而威胁最大的就是大郦,万迟默要卖国卖到何种程度。
沈祁文微微抬起下巴,烛火映衬着他的脸庞,爆起的烛芯给室内添了一份紧张的气息。
但百济的君主为人谨慎多疑,不会轻易动手。黎南尚且自顾不暇,没空将手伸到大盛,除了大郦这条隐藏许久的毒蛇。
他想承均那也快要有动作了,必须赶在别国动手前将一切解决完毕。
而大郦么……
就让他们狗咬狗吧。
第157章 再见父亲
万贺堂疾驰赶往北疆,他身后跟了四个侍从,说是保护他,实则是叔叔派来监视他的。
越往北去,天气越冷,身上的衣服由薄衫换成长袍,吹到身上的风都带着凉意。
这是北疆一年四季最舒适的时候,草儿长的又高又绿,雨水充沛,牛羊遍布在草原上。
这边的城镇分散,他们要骑行半天才能遇上一两个人影,才刚下过一次暴雨,即便是官道也同样难行。
而他们没有文书,只能走蜿蜒小道,几乎与人烟隔绝。
走了半月,他们个个都狼狈极了,像是从坑里爬出来一般。
万贺堂紧拉缰绳,一马当前疾驰在前面。身后那些人没来过北疆,哪知此地如此颠簸,面如菜色,双腿快要夹不住马腹,胃里一个劲的反酸。
只吃了些干粮,吐无可吐,但他们还是撑不住,主动要求休息。
在万贺堂焦急的催促下无力的摆摆手,像死狗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那几匹马儿哈着热气,摆了摆头,身上的鬃毛也跟着甩了甩。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就是马儿也累的不轻。
“将军,马儿撑不住了,此地正好有草,让它们吃些再走吧。”
万贺堂的额发垂在眼前,他不耐的将头发向后撩起,露出额头。原本的抹额被他缠在手腕,多了一抹亮色。
看了眼马,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侍从,他不咸不淡的开腔道:“是马儿累了还是你们累了。”
“将军,您是铁打的身躯,我等佩服,可再骑下去,还没到北定城,我等就要丧命路上了。”
万贺堂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故意的成分,但他没想到这些人的体力如此之差。
他曾带着一只小队不眠不休疾驰三天,跑了六百多公里绕后截断敌军。而现在才这点量,这几个人就遭不住了。
“这就是叔叔精挑细选的兵?”万贺堂不屑地嗤了声,冷淡道:“只是如此如何能成大业。”
被万贺堂明晃晃的轻视,他们几个人似是要证明自己,爬了起来,嘴唇还在抖着,还强撑着证明道:“将军,我等可以,走吧。”
他们并没有收到认可的鼓励,在万贺堂毫不在意,理所当然的转身中咬着牙跟了上去。
离北定城越来越近,万贺堂的心也就越来越火热,可真到了城下,他却犹豫起来,迟迟不肯进城。
“将军,都统那边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刚刚路上也听到消息,宜安王已经动手,咱们可没时间犹豫了。”
“将军难道怕了?连见上一面都不敢么。”
就怕万贺堂反悔,他们四个即使快要去了半条命,还不停的劝道。
“闭嘴!”
万贺堂一个眼刀扫过去,翻身下马,带上斗笠,牵着跟着自己的马匹排在城门口。
北定城的检查十分严格,就怕有不轨之人偷偷混进城中。等轮到他们检查时,那五份伪造的路引被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守门将的手突然一顿,审视地看着他们几人。在被宣判的焦急中,总算被准许进入。
身后几人松了口气,也是好奇的看着传闻中的北定城,从成阳跑到北疆来,此地的萧瑟和繁华的成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来者何人?”
门口站着的士卒手持长枪,冷声喝道。
他们警惕的看着面前这五个打扮奇怪的人,为首之人还戴着斗笠,垂头看不清面容。
万贺堂不发一言,径直往台阶上走。这样的举动显然惹恼了那两个士卒,他们提着枪,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再往前走格杀勿论。”
然而万贺堂并不把这威胁放在眼中,那枪几乎要抵在自己的胸上。在对方狠厉的动作前,他拿下自己的斗笠,抬头露出了自己的脸。
“?”
士卒惊的拿不住长枪,一个称呼差点从嘴里吐出来。
“不要声张,让我进去。”
“是。”
其他人不知这五个人是什么来头,仅一个照面就让士卒的态度彻底转变。
万贺堂重新扣上那斗笠,抬头看天,这个时辰,父亲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在书房用沙盘。
他此刻不适合露于人前,走向书房所在的位置。
“先带他们下去安顿,我找父亲有事。”
那两个跟在身后士卒闻言,彻底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刚刚在外面不好表露,而现在是激动不已。
“我们还以为自己是错认了。”
上次在北定城只远远见了几面,因着对万小将军的崇拜将人记在心里。刚刚心里一直犯嘀咕,可这下是确认了。
万贺堂点了点头,又交代那四个人道:“等我找你们,耐心等待。”
那离开的背影十分决绝,像是奔赴刑场一般。
那四人知道万小将军是为他们好,万老将军的怒火不是谁都能承担得起的。
那冷硬古板的脸,那人难进的强大气势,想一想就叫人头皮发麻。
万贺堂轻车熟路的来到外院,只要再过一个门就是书房,又有人拦路,他直接掏出了万家家徽。
站在门口,他敏锐的听到里头有动静,叩门的手一顿,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里面传出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何人站在门口?”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快要两年他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声音了。
他低下头调整了一番自己的情绪,掌心用力将房门推开。
嘎吱一声响,和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父亲扫视过来的锐利视线。
万老将军皱眉正欲发作这个不知礼数的家伙时,仅靠那一个身影他立刻判断出来人是谁。
“你。”
万老将军的话卡在嘴里,忽悠想起这是在他自己的府邸,又唤了一声,“承均。”
万贺堂压下心里泛起的酸意,卸下斗笠,扬着笑,故作轻松道:“隔着斗笠也能认出我?”
“臭小子,还打趣你父亲。”
万老将军笑着给儿子的胸口锤了一拳。
万贺堂故意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像是受了内伤一样哑着声音,断断续续道:“儿子一路疾驰,刚来就这样招待儿子。”
他揉了揉胸口,虽然那模样都是装的,可父亲那一下的力道确实不轻。
再加上父亲中气十足的声音,看来这么长时间,父亲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硬朗。
“臭小子。”
父亲嘴上骂着,可还是给自己分别许久的儿子一个大大的拥抱。眼角有些湿润,但借着拥抱偷偷擦了擦。
之前也有过这么久,甚至比这还久的分别,可那时候他相信以儿子的本事,总是能创出一片天。
他嘴上总是挑剔,心里却对自己这个儿子骄傲的很,哪怕儿子扔下自己亲爹偷偷跑回京。
可谁知儿子会因为伤害皇上被囚在皇陵,一开始他以为是皇上卸磨杀驴,他派了许多人求证,知道连儿子都承认自己做了错事后,他一个人在城墙上,呆了一天一夜。
他甚至想过用军功,用一切将儿子换出来,那封请骸骨的折子现在还在书房的抽屉里压着。
没曾想儿子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万贺堂哪里感受不到父亲的动作,可父亲要藏着,他何必揭穿了让父亲尴尬。
二人拥抱了一会,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虽然彼此都惦记着对方,可关心的话总是说不出口。
父亲只是高兴了一会,很快就问出了那个他难以解释却又至关重要的问题。
“皇上给你下了密旨么。”
要是皇上明令把儿子放出来,必然如水入油锅般,他这边既然没得到消息,那就是皇上下了密旨。
但他怎么不知道这有什么事要偷偷来办。归契那边最近也很是安宁,没听说哪里闹出什么动静啊。
一向正直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是抗旨偷跑回来的。
“你疯了?”
万老将军猛的站起来,一拍桌子,嘴上的胡子也因为他的激动而抖了抖。
“你怎么偷跑出来的,你伤人了?不对,朝廷那没有动静,你是找人李代桃僵了?你母亲知不知道,你要害死你母亲吗!”
一连串的问题足以暴露万老将军此时不平静的内心,他焦虑的摩挲着手指,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还要紧张。
看儿子像个闷葫芦一样,他恨铁不成钢道:“你赶紧,连夜回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所以父亲忍心儿子一辈子呆在皇陵么。”
万贺堂仰着头,不甘心道。
“我不忍心,但你也不能就这样偷跑回来!你有没有考虑过其他人。你的母亲、万府那么多条人命,皇上雷霆一怒,会有多少人因你而死?!”
“即使不被发现,你难道要隐姓埋名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身份活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万贺堂似是有些不解,又有些狂热,“父亲为何咱们万家不能坐在那至高位上?”
原本的高兴被莫大的不可置信冲击,他简直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
他哆嗦着抬起手,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儿子冷硬的话僵在半空。
“父亲,您是要教训我么,”万贺堂直接迎了上去,“沈家不公,父亲您是愚忠,难道还要其他人和您一样送命吗。”
他步步逼近,吐出的话却大逆不道极了,他勾着唇,缓声道:“父亲觉得仅凭我自己,能够顺利的干成这么多事么?”
第158章 您动摇了
万老将军瞪大了双眼,有种不详的预感。而这种预感被儿子接下来的话佐证了。
“在来北疆之前,儿子先去了趟东南,这不仅是儿子的意思,也是叔叔的意思。”
“你们……”
这消息宛若惊雷,炸的他七荤八素。万老将军一口气没提上来,面色发青,眼球凸起,大口的喘着气。
“父亲!”
万贺堂想要去扶,却被父亲一把推开,他呆呆的怔在原地,心中隐隐泛起一股后悔,自己是不是把话说的太重了。
“滚,给我滚出去。”
能让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变成这样,不得不说自己也是好大的本事。
见父亲情绪如此激动,他也不会继续待在这里,在一个又一个茶盏飞向自己后,他不得已退了出去,还贴心的关好了门。
“砰——”
又一个茶盏撞门上碎裂的声音。
他心中无奈,父亲这一气就爱扔东西的毛病还是没改啊。
碰了一鼻子灰,他拍了拍衣服,大咧咧的坐在石阶上。随手拔了根草,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空气中夹杂着草和泥混合的味道,天空澄碧,云朵一朵朵的簇拥着,隔好远凑着一坨。
手指一下下的敲在石阶上,在默数了两千个数后,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他叼着草回头看过去,正好对上父亲阴沉的脸。
“滚进来。”
只撂下这么,万贺堂赶紧站起重新进去。
脚边散落着茶盏的碎片,整个书房乱糟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谁人在此打了一架。
他先关注父亲的表情,脸色依旧铁青,情绪却不像刚刚那样激动。
这个时候他们父子俩是该好好谈一谈。
万老将军有很多问题,特别在自己那个弟弟上。
在他看来儿子还年轻,年轻气盛,心中有气,一时受人蛊惑走错路也可以理解,但亲弟如此,显然是早就有了打算。
这么多年家书不断,可弟弟从未透露过一分一毫,如今却不经过他将手伸到儿子那,这让他感到心寒。
“你知不知道他是想让你来逼迫我。”
其中的症结很快想通,他想不到算计的第一个是自己的家人。
问琛要是在东南起事,他这边无论怎么样也会被皇上厌弃,哪怕他再无异心,皇上也不会相信。
如果自己不想束手就擒,那自己唯有谋反一条路可走……
问琛他把儿子送到自己面前,只是想博他一个心甘情愿。
“儿子知道,但儿子觉得叔叔说的没错,这权柄我们放不下也不能放,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牢牢的抓在手中。皇上猜疑无度,并非良主,不说为了万家,就是为那么多将士,我们也必须拼上一拼。”
亲口说皇上坏话让他有些别扭,可为了不让父亲看出蹊跷,他只能硬着头皮做出激愤的样子。
以父亲的正直程度,他根本没想过说动父亲,只是为了计划周全,就连父亲这也不能暴露。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万老将军拿自己这个儿子无可奈何,难道要把儿子绑了送回去吗。
先斩后奏,吃准了父亲无可奈何,他的存在就是父亲的软肋。
“想必父亲已经听说了宜安王之事,群雄并起,有不少人也在私下拉拢父亲了吧。”
“可我从未同意,我领大盛俸禄,就要做卫国之事……”
“父亲!”
“若是宜安王或者其他人登上皇位,父亲又要忠于何人?”
万贺堂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目光灼灼的看着父亲。
“您忠的到底是哪个君?”
叔叔那边想要拉拢父亲,而自己这边何尝不想借用父亲的力量。
他忠的从来不是皇室,他只忠于一人。
而父亲呢?
他一字一句的逼问父亲,似是想要将父亲心中最深处的想法挖出来。
他从不怀疑父亲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可他不能为皇上做万全的保证父亲会一直站在皇上那边。
“如今皇上失踪已成定局,宗室必会重新推举一个上来做主帝位,要是一切都这么顺利还好,可要是皇上回来了呢?”
他们都知道这个皇上指的是谁,万老将军也难得的沉默了。
两龙相争,在前朝也不是没有过。
“父亲,您动摇了。”
万贺堂无不意外的得出了这个结果,他在心中自嘲,不怪皇上总是猜疑忧心,到了真危难之时,所有人都会放弃皇上。
如果他没有和皇上的牵绊,当命运重新调转在这一刻,他也许会真的做皇上的敌人。
而那时皇上要如何劳力费心,才能将如此棘手的局面逆转。
皇上在艰难求,用些手段也是应该的事,自己该多体谅他。
隐藏在暗处的心结被解开,他犹如新般轻松。再看向父亲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笃定和自信。
“父亲,您只需要相信我,我从不会让您失望。”
万老将军似乎是看到了儿子心中燃起的火焰,有几分失神。
“啪——”
凌厉的破空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万贺堂紧咬着牙一声不发。
那鞭子像是活了一样,一下下的落在他的背上,本就轻薄的衣服被打成了碎片,上面是一道又一道交错的鞭痕。
血珠随着下一次的抽打被击飞,滚落在地上,即使是室外,也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可见执鞭人没有丝毫留手。
“将军!”
左立虽云里雾里的摸不清楚情况,但看不下去,试图夺过鞭子。
“一边去。”
鞭子甩到左立脚下,逼退了他的动作。他从没见过如此震怒的将军,一时不敢再上前。
直到抽满了三十鞭,万老将军这才冷哼一声将鞭子扔到跪着的儿子脚边。
紧接着是砰一声关上的大门。
左立连忙跑过去,跪蹲在万贺堂身边,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仅仅是左立,许多人都围了上去,对于万贺堂的出现以及父子二人的情况疑惑不已。
这是怎么了?
万迟默派来那四个人也藏在后面偷偷看着这边的情况,彼此压低了声音,默默讨论着什么。
万贺堂摇了摇头,在左立的搀扶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站了起来。额头上冷汗密布,在视野的余光中看到了那四人。
既然要在北疆起事,他必须要暴露身份,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他垂着眼,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其他人虽然不知道少将军是怎么回来的,但少将军在京城被囚了一年,怎么一回来父子二人就有如此嫌隙。
万老将军冷哼一声,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气道:“他是自己偷跑回来的!”
此话宛若一记重雷劈到众人身上,其中的过程不必言明,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张着口,小心地望向少将军的背影,那背影走着的姿势一顿,又在他们的视野中离开。
有些人心中起了想法,在万老将军这应付了几句,想着要找个时间去和少将军谈谈。
这可是天赐良机。
左立扶着万贺堂的手一紧,神情严肃道:“你想干什么?”
他没去问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问题,更不在意万贺堂是如何跑回来的,他只知道这父子二人有着各自的主意,且会将他们这群人带到命运的交叉口。
“左叔,我们一定要在这说话?”
万贺堂无奈的看了眼四周,特别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伤势。他站在这,来去的人皆好奇的看着他。
左立没好气道:“你还会不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是心疼自己,万贺堂偷偷的扯了下嘴角。
嘶,真疼,父亲这是一点也没留手啊。
左立此人看着像个文弱书,总是笑着,叫谁都是一副好脸色。实际此人是个笑面虎,最喜欢在战场人坑杀敌人。
能叫他此刻如此严肃,这也是极其少见的。
“左叔,最近北定城也不平静吧。”
万贺堂直直地盯着左立,冷静道:“我不信左叔没有过其他打算。”
并非那些疏于训练的厢军,父亲手中的兵均是出入死,以一顶十的精锐。
这是一块香饽饽,没有人不对他觊觎。
即使父亲可以强硬拒绝,可手下这么多人呢?
想要更进一步封王拜相实属人之常情,在诸王的许诺中变心也是正常。
等到了那一刻,他们万家军同样会分崩离析,这不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些人联系过您,您知道的,那些承诺很诱人。”
左立垂着眸,心中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万贺堂了然的笑了笑,自顾自的给自己上药。
这身伤疤是投诚的证据,他可得保存好。
左立还在思索,门被猛地推开,屋内的两人均是一惊,门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子。
那男子满脸激动,几乎是冲到万贺堂面前。
“将军!”
左立不忍直视的看着来人,那人还穿着训练的装扮,裤腿和腰间沾着灰,脸上布满了汗。
“罗刹?!”
罗刹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熊抱,他实在控制不住表情,龇牙咧嘴的痛呼出声。
左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罗刹这才发现不对,只看自己掌心湿滑,抬起一看,居然是血!
“将军,您怎么了?”
他又惊又急,绕过去看到将军的后背,是一道道新鲜的鞭伤和自己的两个血手印。
他得到将军回来的消息便立刻赶了回来,不知道将军身上还有伤。
他怒目圆睁,声音冲的很,狠狠道:“将军是谁伤了你,我去给你报仇!”
左立闻言更是笑的不行,原本严肃的气氛因罗刹的到来被毁了个彻底。
万贺堂也不由得扬起嘴角,“是父亲打的,你去给我报仇。”
“这……”罗刹抬腿的动作一顿,本来都转了半个身子气冲冲的找人算账,听到那个名字,顿时蔫了。
他只好尴尬笑道:“这是将军您的家务事,我怎么好插手。”
他说着眼尖的看到桌上的白瓶,立刻殷勤道:“将军够不上吧,我来帮你。”
万贺堂讶异的挑了挑眉,没想到一向有些鲁莽的罗刹居然这么怕父亲,父亲威严不减啊。
“笑什么,也不给我提醒一句。”
罗刹低声埋怨,狠狠地瞪了乐不可支的左立一眼。
“是你看也不看,风风火火上来就抱。”
左立看了眼被罗刹摧残的门,扬了扬下巴,“喏,记得把门的修缮费付一下。”
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日子,看着两个人吵吵闹闹,万贺堂也露出了笑容。
第159章 皇上来,臣无法等待
玩闹一阵还是要谈正事,原本只有他们二人,此刻又加了个罗刹。
罗刹无脑向着万贺堂,不论他说什么都是支持,特别是知道将军有起事意图后,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
“我早就说了姓沈的都不是好东西,就该反了,白让将军受了这么久的苦!”
“闭嘴!”
“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万贺堂眉心跳了跳,斥道:“不许胡说。”
罗刹在这尽添乱。在罗刹再三保证自己闭嘴后他才被允许继续待着。
原本左立就有些动摇,在知道东南那边的事后,心中的天平立刻倾斜。
而罗刹则是瞪大了眼睛,捂着嘴,不敢吭声。
心中却对将军惊讶极了,将军不声不响,居然弄出这么个大事。
每日都有人偷偷的来拜访万贺堂,再送走一批又一批的人后,他疲惫的趴在床上。
算算日子,快了。
廉王没想到自己也有天上掉馅饼的一天,他接到消息后激动的告知了自己的幕僚。
幕僚要比廉王冷静许多,他清醒道:“北定城那边选择王爷也可能是因为位置的原因。”
廉王被泼了盆冷水,也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方方面面都不如自己的兄弟,叔侄,北定城那边选择自己也许就是看重了这点。
说来,据他所知给北定城传信的藩王就有六个,还有些他不知道的。
他的封地位置最差,紧临北疆。天气恶劣,多有山地,土地也贫瘠,种不出什么食物。只能做点意,倒卖些皮毛过活。
可这些年这皮毛意也不好做,由于此地道路不平,许多商户都选择从贝王那走,这对他而言又是重创。
现在天下大乱,他怕自己连这点小小的封地都保不住,只能求助于天宝将军,本以为不会有回应,可没想到这种好运会压在他身上。
有天宝将军的加持,他将一越成为众藩王中最有实力的一个,至于是不是傀儡有什么要紧,难道会比现在更差么。
廉王想清楚这一点后,立马让人给北定城回信,脸上的激动做不了假,他成了!
“小心,一定要小心,不要让人知道了去。”
过了片刻,他心中又泛起丝丝忧虑,想了想宜安王如今的水深火热,那或许是他以后的写照。
幕僚看廉王又有退缩之意,对廉王恨铁不成钢,顾前顾后,哪有君王之相。
不理会廉王突如其来的忧虑,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北定城和廉王联手的消息宛若一阵风,很快传到了大盛的四面八方。左立已领着精兵驻扎进廉王封地,看样子是要挥师南下。
一时间和万家有关系没关系的也都要搭上关系探探消息,各藩王也同样着急,有万家掺和,他们怎么能有算。
局势再次发变化,人们关注的重心已从逃命的宜安王转到北疆,不少人暗自猜测他们会用多少时间打到京城。
万迟默收到消息后,聚集了所有亲信商讨了一晚,最终决定以擒拿宜安王之由发兵!
宜安王成了过街老鼠,京城他是待不住了,显王见势不对立刻反水,也成了逼宫的一员。
宜安王那边如何狼狈暂且不表,但京城成了无主之城,吸引着每一个人有野心的人去试一试。
直到此刻皇上还不露面,显然是凶多吉少。万贺堂出现在北疆更让众人对谢停的不满达到了顶峰,徐青和谢停万般阻拦也没挡住众大臣的联名告书。
沈祁文目光微定,等待了这么久,总算要收回成果。
他立即决定要北上与万贺堂汇合。
藩王们见状不对开始抱团取暖。
世家贵族倒戈之快令人咂舌,此时天下分成三股势力,一股以万家为主,一股是抱团的藩王,最后一股是保皇党,他们始终不愿相信皇上出事。
这三股力量彼此牵制,隐隐有僵持的意思。
万贺堂这边推进的也算是顺利,把军中的蛀虫变心者一个个揪出来后整合各部,在众人的惊诧中拿出了金黄的圣旨。
普通将士欢呼雀跃,势要铲除逆贼护卫皇城。可这圣旨在其他人眼中就不是那么个意思了,这分明是一份假圣旨!
这万家竟然如此贪心,想要名利具收。
万贺堂不解释,他不在意其他人如何理解,他小心的将圣旨卷了起来,放在盒子里,盒子上画着梅花印记。
他拇指从那印记滑过,一个眼神喝退了找他套近乎的廉王,廉王的笑容尬在脸上,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在百姓眼中,万家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北疆一战的余热未过,对万贺堂的到来夹道欢迎。
本就不得人心的地方官吏镇不住手下的百姓,再加上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直接大开城门迎万家军进城。
而那些认为万家狼子野心的孤傲之臣,本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可最后不知因为什么愿意,也放弃了抵抗。
有人说是万家拿了他们的把柄,又有人说是挟制了他们的亲眷,理由不一而足,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是什么原因。
在万迟默的大军南上后,两边摧枯拉朽,仿佛无人能敌。
杜泽宇抗议无果反被万迟默囚禁,要不是怕影响军心,他只会把这人杀了了事。
杜泽宇无可奈何,虽为属使,但他确实有些名不符实,他兀自感叹着,只恨自己无用。
世家豪绅在动乱中似乎也不能逃过一劫,在万贺堂的定点捕杀中,各个世家都要褪一层皮。
万迟默不理解侄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信中再三劝承均不要得罪世家,否则日后阻碍重重。
但万贺堂却把叔叔的信扔到一边,对于那些投靠藩王的世家豪绅绝不手软。
那些想两头押注的世家,他笑着收了他们的供奉,并不甘心的想要压榨更多。
这让他的恶名更甚,在世家笔杆子的描述下,仿佛恶鬼转世。
他仿佛对自己的名声十分不在意一般,在军中他这样的恶名不仅没能损耗他的威势,反倒是更上一层楼。
万迟默劝过一回后就不再管了,于他而言,承均如此消耗自己的名声,对他而言也是好事。
事成以后,他的这位好侄子想要争位就难了。
在治世,这些个世家宛若千年老根盘踞在土里,其枝叶四散,遍布各处。
世代联姻,遍布大网将大盛笼罩,皇位换人,朝代轮转,但这些世家却世世代代扎根在这土上,吸着百姓的血。
各朝各代都怕得罪世家导致自己皇位不保,也都睁只眼闭只眼不多追究,维持着这表面的盛世欢乐和安宁。
可遇到万贺堂这样的狠人,过去几百年的经验似乎统统不奏效了。
关应山近日有些忧虑,可以明显看出他时不时的出神。
自从上次和关应山不欢而散后,薛令止就真的没再和关应山说过。
余光看见站在他身旁表情落寞,怕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低声道:“只要关家明哲保身,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收到旁边那人感激又温和的视线,他抿了抿唇冷硬道:“别那么看我,我是不想你连累到我。”
他快步走开,和关应山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近日的事再次佐证了他的想法,皇上是要借此事清除世家。
世家出身的关应山同样被波及在内。
只能希望没有关应山在的关家能聪明些,不然谁也更改不了皇上的想法。
……
一行商队到了廉王的地界,并在人的指引下进了万贺堂府邸。
本在校场练兵的万贺堂不知道听了什么消息,卸下手套,交代罗刹,让罗刹代为练兵。
他边走边换上衣,还将自己的头发重新绑了起来。
灰尘扑扑,见人不妥。他拿着一方净怕仔细的擦拭脸庞和裸露在外的肌肤。
相较于之前,肌肤变得更加黑了些,肌肉的线条更加明显,充斥着力量感。
他只想赶快赶回去,见一见他阔别已久的心上人。
一月未见,皇上还是般,修长的背影落在他眼中,万千的景色仿佛失了颜色,只有皇上最是鲜活。
他不愿惊扰这份美景,匆匆的步子停下,在风的催促中缓步走过去。
沈祁文侧头凝视,唇角扬起,伸出手接引他。
望着两人相扣的手,他这才温声开口,“何必如此匆忙?”
“皇上来,臣无法自持。”
在校场再多呆半刻也不允许,鼓动的心跳让他必须赶紧,赶紧去见皇上。
两人真正碰面,却又各自矜持,直到沈祁文的一声笑,让万贺堂崩起的肌肉放松下来。
不必诉说对彼此的思念,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读懂。沈祁文安抚的摸着万贺堂的脖子,一路向上触碰他的脸颊。
在温热的呼吸中他轻点脚尖,吻上那薄唇。
主动权只在手里一瞬就被对方夺了去,呼吸越发急促,相缠的手死死不分开。
心脏的跳动逐渐同频,分不清彼此的喧嚣,转化为双份的鼓动。
沈祁文被万贺堂抱着坐在桌子上,不必仰着头,而是等待对方啄吻。
他温和的想,再不会有人以这样强势难缠的法子闯进自己心里,也再不会有人能与自己站在一处。
过了许久,两个人才分开,彼此张着嘴喘息,却又在对视中笑了出来。
缓了一会,他们才谈及正事,用茶盏倒了一杯凉茶缓解口干,那凌冽苦涩的味道让他下意识的皱眉。
手边的茶盏连同茶壶一起被拿走,万贺堂弯腰从桌旁的抽屉中拿出了一罐新茶。
“军中常用此解渴,便宜耐用,只是口感就不那么好了。”
他在军中待着,岂能事事挑剔,喝惯了也不觉的苦涩,却让皇上的舌头受了劫。
沈祁文撑着下巴,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一切安好否?”
“安好,放心就是。”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圣旨是假的,可他清楚,那份圣旨是他给皇上磨墨,看着皇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越是坦荡,反而安了叔叔的心,既然他们不信,自己当然不会多浪费口舌。
“还需借皇上的龙纹玉佩一用。”
这玉佩相当于半个玉玺的作用,见此玉佩如见皇上亲临,其珍贵之处不言而喻。
沈祁文只思索了片刻,在万贺堂有些惊讶的目光中,干脆的将香囊里的龙纹玉佩交了出去。
仿佛全然不知这东西的作用一样。
“不是要?还不收好。”
那块冰凉的玉佩分走了他掌心部分的温度,上面有淡淡的龙涎香气,只有长久佩戴才能染上。
他僵着手,不知道要怎么拿着这块玉佩才好。
这东西与虎符的作用无异,只要皇上不露面,他便可以调遣禁军和京军,也就是说只要他打到京城,便无人可拦。
沈祁文难得见这人如此笨拙,直起身子,帮他把东西挂在腰间,“我人就在这,还要小心一块死物么?”
“是臣想左了。”
沈祁文不在意,只是笑着替他整理好了衣服,这才道:“那就去做吧,我也有些想念宫中的糕点。”
第160章 为君所喜,是臣之幸
万家一南一北的逼近京城,一路呈摧枯拉朽之势。当璃王兵败南台崖后,藩王联盟不攻而破。
璃王有几分血性,知道兵败后自己落不到好,一刀割喉了结自己的性命。
在自刎前他痛骂万家狼子野心,逼死皇室,这才是真正的谋逆之贼。
万贺堂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璃王鲜血喷洒时他只是厌恶的皱了皱眉,没有丝毫的波动和不安。
有部分残兵败将逃了出去,他没有下令再追,选择接手南台崖。
这一幕或多或少影响了将士们,他们心中升起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或许璃王死前说的话是真的……
可他们不敢说出,但军心确实因此浮躁起来。
万贺堂不是不知,却放纵此事不断发酵。
离京城不过千里,只要攻破香曲,后面将再无人能够阻拦。
于双方而言,这都是最后一道关卡。
这场战役确实比预估的还要难打,羊孝王有那么几分识人的本领,手下大将何璧在守城上颇有见解。
双方僵持,久攻不下,就连罗刹都开始心急。
听闻羊孝王借了栖孙道的兵,立势要把香曲守下来。
攻城战对双方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心理承受压力也极大。
廉王坐不住,想要求见万贺堂。他一个王爷,却连半点面子也没有,直到第三次才见到本人。
万贺堂不紧不慢,仿佛对现在的情况毫不忧心,他侧目看来人,没有丝毫尊敬。
“何事?”
“万将军,”廉王原本想问的话被堵在嘴里,那股子懦弱性子又冒了上来,他抿了抿唇,投诚道:“只是想问问将军这还有没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定当竭尽全力。”
“不用,廉王照看好自己就好。”
冷漠干脆的拒绝让廉王庆幸没有说出一开始的话,他尴尬的东看看西望望。
“王爷是还有什么要说吗?”
“啊?”廉王被点名,连忙摆了摆手,“没,没事了,本王这就走。”
他仓皇离开,出去后哆嗦的腿才勉强站直了,他说不来不来,属下非逼他来!
他拖着腿,一步步的走出去,几个眼熟的将军从自己身边路过,看样子是要去万将军那。
他顿觉自己无用,沮丧的低下了头。
“廉王怎么是如此性格。”
沈祁文从屏风后走出来,若有所思道。
廉王不知道刚刚皇上就隔着一道屏风注视着他,他更不知道正是他这样懦弱的性格才保了自己一命。
“这样更好,免得指手画脚。”
有多少人被富贵迷了眼,摆不清自己的位置,贪婪的想要索取更多。他只是需要一个宗亲暂时顶着这个名头而已,至于是谁与他而言并不重要。
沈祁文被万贺堂拉到主位上坐下,一下下的按摩着自己的肩膀,他放松的享受身后人的服侍,声音都变得懒洋洋的。
“若能劝降何壁,留他一命。”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停了,他睁开眼,微微侧头道:“怎么?”
“臣怕是做不到。”
“臣曾见过何壁一面,此人固执到有些执拗,羊孝王曾有恩于他,很难劝降。”
沈祁文有些可惜,这样的人才竟要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羊孝王真是好命……”他仅仅感慨了一瞬,又道:“不如我命好,我有你。”
万贺堂轻笑出声,弯腰将人揽在怀里,“如果可以,臣会留他一命,让皇上试一试。”
他的身份不够,甚至在何壁眼里,自己比之羊孝王还不如。不逼的何壁自杀殉主就算不错,如何能劝降。
“将军。”
外面齐刷刷的声音响起,沈祁文起身欲回到屏风后,肩膀却被按住。
万贺堂拉着皇上的手腕,直接开口:“进来。”
左立等人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年轻男子和立在一边的万贺堂。
正当他在思索这是何人之时,罗刹的表情变换纷纭,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什么?!
众人均是一惊,只虚虚看了座位那一眼,脑子乱成浆糊,但还是跟着本能行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祁文嗔怪的拉下万贺堂的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必多礼,平身。”
“谢皇上。”
那一群人才从地上爬起,个个低着头,不敢与皇上对视。
他们都曾在平嘉关一战受过皇上嘉奖,可在场之人仅有罗刹曾跟随兵马回京受封,也就只有他一人认出了皇上。
他快被吓破胆子,他甚至想再抬头确认那人是不是失踪已久的皇帝,皇帝不是跑去东南了么,怎么会出现在将军的府中!
别说他奇怪,左立等人也是摸不清楚情况,难道说皇帝的失踪是将军一手促成的结果?将军将皇帝囚了起来?!再用廉王做幌子,釜底抽薪!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不知将军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精细的筹谋。
“罗将军似是魁梧了许多。”
沈祁文似笑非笑的看着罗刹那张变幻多端脸,很难想到在这样黝黑的面孔上能看到如此多样的表情。
“回皇上,北地太阳烈,练兵风吹日晒,是要更黑了些。”
这语气,这声音,他万分笃定这是皇上本人。
那他偷偷说皇上坏话的事不会传到皇上耳中了吧,不然皇上怎么只问自己不问旁人。
有一种九族危在旦夕的不妙感觉,他偷偷瞪了将军一眼,怎么不声不响将皇上掳来了。
沈祁文不再开口,万贺堂既然让自己露于人前,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万贺堂这才接过话头,开口道,“皇上在这的消息谁也不许透露出去,若有违背,以军令处之。”
不许透露就别让他们知道啊!
万贺堂不理会众将的怨念,切入正题,讨论起攻打香曲事宜。
他这么做也有自己的心思,以罗刹为首对皇上多有不敬,自己知道他们是为自己不公,可其中细节他又不能一一告之,只好用这个法子震慑。
知道皇上就在这,免得说了错话让旁人寻了错处。
沈祁文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言,原本还尴尬无比的众将忽略了皇上的存在,和万贺堂争的面红耳赤。
战场的事他了解不多,也不对他们的决断多加干涉,看这武将之间的争吵比起文臣而言不遑多让。
甚至说更加直接。
吐沫星子乱飞不说,红着脸大声拍着桌子,像是要比谁的嗓门大一样。罗刹吵不过还蹲在地上,如同小孩子无理取闹。
“就从这走。”
万贺堂拍板定了位置,众人又在舆图上面写写画画。
讨论了近三个时辰,一直到天黑众将才散去。沈祁文睁着眼,打了个哈欠,“结束了。”
“嗯。”
腰上贴心的放了一只手为缓解疲劳,他微微眯着眼睛,有些不满:“怕朕罚他们?”
“迟早要见皇上,还不如让他们早点歇了那些有的没的的小心思。”
万贺堂凑的更近,声音也就更加黏糊。
“正好也震慑一下他们,让他们安稳些。”
沈祁文哼哼了两声,“我困了,我先走了。”
“还没吃饭,先吃点。”
万贺堂知道皇上那不爱吃饭的老毛病又犯了,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腰肢有多么的纤细,这段时间劳心劳神,又没好好养着,那下巴也越发尖了。
厨房的饭早就备着,他唤人取来不,一会桌子上就摆了七八道菜肴。
他顶替了徐青的位置,在一旁给皇上布菜。
沈祁文感觉自己早都饱了,但因着万贺堂不免多吃了几口。
吃多了就要消消食,当万贺堂拿出两身便装时,他好整以暇地盯着那身衣服,“蓄谋已久?”
“是臣蓄谋已久。”
这两套衣服颜色统一,样式仅有简单的不同,要不是两套都是男装,穿出去必定会被看做两情相悦的夫妻。
就连配饰都准备齐整,珍珠做的腰封垂在衣摆,上面的绣线也细密平整。
万贺堂三下两除二的套上了那套衣服,剩下的一件就摆在他旁边。在那期待的目光直直的看着自己,自己好像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无意间已经对他如纵容,他硬着头皮将那衣服套上,万贺堂自觉的为自己系上带子。
这套衣服要花哨许多,并非他会选择的款式,此时穿着也觉得哪哪都不对劲,下意识拨动腰间的珠串。
珠串相互碰撞发出叮铃的响声,这声音撞击万贺堂的心中,皇上此刻像个精致的公子哥。
“很好看。”
他实在诚实,又无法说出更多夸赞人的话。
沈祁文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这天气是热了点。
万贺堂笑着将手伸出去,他就没有做皇上会拒绝他的准备。如果皇上真拒绝了,那他就是掳也要将皇上掳出去。
离开府邸,刚步入街道,沈祁文就知道万贺堂为什么非要今天拉着他出来。
平阿通镇人本不算多,可今晚街道上摩肩擦踵,人潮涌动。
两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吆喝声与嬉笑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沈祁文本是个喜静的性子,但在人潮中,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万贺堂的手有力的拉着自己,用身躯给自己开路。
“你也很好看。”
他声音不大,可在这吵闹的环境中还是第一时间被万贺堂捕捉。
他微微低下身子,笑的蛊惑又张扬,似乎对皇上的评价满意极了。
“为君所喜,是臣之幸。”
他也一点都不害羞,坦率又自傲,“还好我还有这么一幅皮囊。”
原本的战事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百姓们的热情,沈祁文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日是七夕。
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流向下,寄予百姓的渴望。
为了避开人潮,他来到岸边,用手拨了拨河水。冰冰凉凉的水流像丝绸一般穿过指缝,夜晚的天空和群星倒映在水面,河灯指引着归去的方向。
万贺堂仿佛像变戏法般拿出了两个河灯,与街上售卖的款式不同,明显要更精致和大一些。
“要不要试一试。”
在这样的节日里,万贺堂总是想要试一试,以一千种一万种方法保佑他们长久。
沈祁文并没扫兴,他看得出万贺堂的期待。在写完国顺民安后又补了一句,愿世情能圆,心中无憾。
蹲下将花灯送了出去,不亏是万贺堂精心准备的,比之河面上所有的花灯都要更加耀眼。
灯火不熄,将祈愿传至远方。神灵不会多此一举,俯下身躯。皇上凌驾万民,却愿意俯身圆满。
灯火在沈祁文黑色的瞳孔中忽闪忽灭,水边的冷风可解夏日的酷热。
沈祁文被抱着,几下跳转来到了屋檐上。这是登瀛楼顶,整个平阿通最高的地方。
百姓像是一个个小点,远处的山峰也清晰可见。
两个人的衣服本就相似,这下彻底分不清彼此。声音淹没在烟火中,所有人都抬头惊讶又兴奋的看着,而万贺堂却得到了比这更好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