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霜刃难出(二)(2 / 2)

谢怀霜跟着我的动作,包子在醋里面轻轻滚了一圈,小心地咬了一点,眉毛立刻抬起来。

他含糊道:“你知道的好多。”

这也算多吗?

但是能够充分懂得包子蘸醋的重要性,罪无可恕的谢怀霜总算有了一个优点。

*

即便是铁云城的市集,我也是需要买东西了才会过去,并且直奔目标、买了就走。

一个原因是总会很忙,图纸要画、零件要修、咬合角度要算,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自己一个人逛来逛去的好像很奇怪。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眼下和旁人——虽然是讨厌的人,似乎也不那么别扭了。

不清楚为什么,但似乎的确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一个人做很不自在,两个人一起做就很理所当然。没有说我愿意和谢怀霜闲逛的意思。

谢怀霜好像当真对什么都很好奇,这辈子头一次到外面来一样。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味道,只好走到一处,我在他手上写下来一处。

这是打铁的,要往后站一点,机械臂落下来会有火星子。

这是裁衣服的,把谢怀霜拉过去——他现在那身衣服太碍眼了。

这是卖炒栗子的,是车顶的黄铜烟囱在突突地震。

这是卖各色小玩艺的,有五颜六色的绢花,还有会冒着蒸汽自己飞来飞去的铁蝴蝶。

这是卖糖人的……

“糖人,长什么样子?”

这东西铁云城不卖,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看着琥珀色的浓稠糖浆变成各种形状,也觉得很稀罕:“不知道什么糖……吹一下,就成各色人物动物了。”

谢怀霜噢了一声,眼睛试图找到那个摊子。我问他:“你想要?”

他转过来头,眼睛眨了几下:“我……我吗?”

很惊讶的样子,碧潭水一晃一晃。他之前在神殿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

“有猴子,小鹿……金鱼,葫芦,还有灯笼,”我伸伸脖子,隔着人群把样式都看清楚,“你要哪个?”

反正我也是要买的。顺手的事。

好像猴子只剩下一个了。他最好不要和我抢!

谢怀霜想一想,小声问:“金鱼……可以吗?”

我松了一口气,拉着他挤到跟前去。

糖猴子薄薄的一层,琥珀颜色被照得透亮。我很满意地欣赏完,转头看谢怀霜,见他把琥珀金鱼凑到鼻尖嗅一嗅,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一振一振的。

“原来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把糖金鱼转来转去,“方才那人好神奇。怎么把糖吹一下就有形状了?”

我见他这个好像能被一颗糖就骗走的样子,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是不是头一次见这么多人?”

谢怀霜想一想,点点头。

“好东西多着呢。”我拉了他一把,避开挤过去的人,“这世间的神奇的人、聪明的人,也都多着呢。”

谢怀霜目光从糖金鱼上移开:“我从前以为……全天下人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那是什么样子呢?我也在其中、和旁人无甚不同吗?

我很想问他,但作为一个“过路人”又无法问。他说到此处也不说下去,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金鱼。

前面又有很多人围在一处,谢怀霜似乎也感受到了人一下子变多,问我:“这里是卖什么的?”

这是卖……

我看了一眼便皱眉,把谢怀霜拉远了一点。

这是神殿设的修各种机械用具的地方,站着两个低等级的巫官,修好之后都会给那些铜络灯、自走表重新挂上神殿的符,说什么这东西重新得到了西翎神的保佑,神神叨叨的。

晦气。

“怎么了?”

我告诉他:“有脏东西。”

说完我便恍然大悟。我就知道跟着最讨厌的宿敌逛集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我的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当着他的面骂神殿,他也不知道,还得点点头谢我。

果然,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

其实这一条街也算不上很长,但我和谢怀霜几乎走几步停一停,等到从街头走到街尾,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灯了。

白日和暖,但毕竟早春,入了夜仍旧春寒料峭。我问他:“今日且回去,明日再到别处?”

谢怀霜原本正在仰头,指尖轻轻扒拉头顶横斜出来的几枝紫玉兰,被问了这样一句,才后知后觉:“很晚了吗?”

他从脚下那块石头上跳下来,摸到我的袖子一角:“走吧。”

一想到要回琳琅楼我也觉得很烦,又问他一遍:“你若是不想回去——回琳琅楼,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我在住处栽了很多花,也有两株紫玉兰,眼下正是开得热闹的时候。出门前我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就放在我的铁朱鸟上。

暮色和着玉兰影子落在他额头上、脸颊上,来回晃晃。他想了一瞬,摇摇头。

“到底是为——”

“我并非不想走——我不能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这里很多人都是被骗来的,大家都想走。我想让她们走。”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从昨晚进到琳琅楼我就觉得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想过要再回来、想办法收拾干净才好。

但是谢怀霜眼下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他自己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走?如何走?又走去哪里呢?

谢怀霜答不上来,只是沉默。我只能自己猜测。

“是有很厉害的旁人帮你?”

谢怀霜不说话,摇一摇头。

“那就是……你带了威力很大的兵器?”

谢怀霜仍然不说话,又摇头。

“你难道是,”我问出很不想问的一句话,“准备朝那位西翎神祈祷吗?”

谢怀霜听了这话,睫毛一颤,也没摇头,只是接着沉默,我很失望地发现,他也许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很讨厌想起来他其实是神殿的人这件事。

被大巫和他这个巫祝带着头,有什么事都只会求那一尊一动不动的神像,好像小到铜络灯能不能用,大到百尺高的筹算塔能不能算准农时,世上万般事都能靠着供奉一堆镶金描彩的泥巴解决。

泥巴有什么神力?那些铜络灯、鸢机、筹算塔,靠的分明都是齿轮、杠杆、黑琥珀。

“有意义吗?你……”

我忽然看见谢怀霜的神色,发觉自己似乎说得有点重了,手下一顿。

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但我毕竟就是那个意思。

我到底在心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