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霜刃难出(三)(2 / 2)

差点忘了。昨晚的丑货还在角落里面塞着。

我点上灯,朝墙角看过去,见他似醒非醒,大概一半是因为点住穴位的功效还未过去,一半是饿的。

我抬手,落下,又抬起来,不知道怎么说——昨夜欺负你那个人?这样说好像显得他很狼狈……

等一下。他狼狈,关我什么事?

“昨晚……的人,是不是?”

他想了一瞬便问出来了,我拉他到床边坐下来,潦草写下“是”,又问他:“你想怎么处置?”

官府和神殿都不会管这种事的。

“处置……我来吗?”他眨两下眼睛,眉头蹙起来,“但是我现在……”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房间里面的人听见。

“做什么……我告诉你们,你们别乱来!我是、我是……”

我听得烦,只看着谢怀霜没转头,甩出去袖匣里面一道银镖,聒噪语音便随着墙板被穿透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银镖渐渐低下去的嗡鸣。

“你才还放大话说,要带她们走。”我写完末一笔,指尖试探着擦过他虎口处的茧,“不试一试吗,拿剑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看不见,他眼睛总是泛着一种空洞的意味,提到剑的时候,两点深绿却忽而摇晃一下,慢慢聚在一处。

此前我和他除了互殴没有过什么交流,但我知道,他肯定能意识到自己是武学上的天才,而且对此也一定是骄傲的、得意的。

方才他却那样似笑非笑地、眉梢垂落下来地低声说,自己大概还拿得动剑,还能勉强拦住一点人。

不该有这样的落寞言语。

“茧都还在这里。”我看着他的神色,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我自己,“你的剑也一直在这里。你如果不相信,就自己试一试。”

谢怀霜的手又下意识地往右侧摸去,这次在半空中便顿住。我看了眼我的兵器。

斩云锋自昨夜便被搁在桌上,我虽然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兵器,但其实也不抵触借他一用。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也不允许自己想。但我有时候的确曾经好奇,他那样好的剑法,如果手里是我造出来的兵刃,会是什么样子。

玄铁沉重,锋刃寒光。我看了片刻手里的斩云锋,回身把它塞到对于我的突然起身感到茫然的谢怀霜手里。

“凑合一下。”

我握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在锋刃尖端碰了一碰,好叫他知道大概的长度。

摸到冰凉刃面的一刻,谢怀霜神色明显地一滞,眼睛睁大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指尖颤抖着碰上,而后是指节慢慢地贴近,二指自然地并起从尖端滑过去,手腕迅速一转,长剑平铺着映出来他专注而冷冽的眉眼。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他就算落到这步境地,只要拿起来剑,他就仍然是剑客。

幸好。幸好。

“现在,”我问他,“动手吗?”

谢怀霜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持剑起身,我跟着他,牵着他袖子一角,引他过去。

“你们……你们不要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我装作听不见。

“我、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你们俩百年好合、你们俩天生一对、天天待在一处,这样还不行吗?我再不逛青楼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不知他这人眼神真是有大问题,还是已经慌得口不择言了。

……百年好合?

这辈子没想过百年好合这种词能用在我和谢怀霜身上。我半夜想起来大概要吓得做噩梦。

剑尖曳地的声响叫我回过神来。谢怀霜在我身前一步,影子覆上墙角。墙角里面那个本来就丑得人眼睛疼的脸此刻挤成一团,惊恐、讨好、卑劣的神情混在一处。

谢怀霜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留了伤疤见了血,被这样的人逼着灌下去酒,被这样的人折辱。

“这边。”

我才扯了一把谢怀霜的袖子,就听见话音就戛然而止,银光一闪处,血气蔓延开来。

谢怀霜回头,苍白脸颊上沾了一点殷红,落在凤眼下三寸处,恰好被窗外斜进来一柱月色照得分明。

银亮宝剑开了刃,淬血出锋。

原来我造出来的兵器在他手中是这个样子。最好的剑合该配上最顶尖的剑客。

“而后……而后如何呢?”

他似乎是愣了一瞬,之后才习惯性地挽了一下剑花,收剑反握,力度远不如以往,但手上动作仍是利落,只是胸腔剧烈地起伏,眼睛也被照得亮亮的。

“别人会不会发现?我们应当……”

他不说话了,因为被我拿着帕子擦脸。我一手按住他脑袋,一手用力擦擦,看他歪一点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我觉得很不顺眼。他要沾也只能是沾我的血——我才有资格跟他作对,这丑货算什么东西?

给他擦脸,就没办法和他讲话。偏偏谢怀霜自己还在念叨:“我的准头……还算准吗?”

比起来他那柄细细银剑,我的兵器更宽而沉,他用着一定不趁手。即便这样,方才那一剑,除了不得已之下的力度不足,竟然仍是旧日影子。

不是生疏的样子。手上没有剑,我想,只能是他在琳琅楼的日日夜夜里面,在心上曾经一遍一遍、上万遍地回想当日剑法。

这样子伤口是结不了痂的。

“准的。”

我折了帕子扔在一旁,视线又落在他的手上,摩过积年的剑茧。

我想,今日大概也不杀他为好,或者说,在琳琅楼的事情都解决之前,都不杀他为好。

一想到至少半个月都不用在杀他和不杀他之间来回纠结,我就觉得心头松下来一些,在他手上写字也更轻快:“而后……而后你不必管。把垃圾扔出去——我来扔。”

谢怀霜大概有自己的评判标准,下手快而准,但到底留了这人一条命。

他目光挑起来,眯起眼睛找了半晌,目光慢慢落在我脸上。他现在已经能逐渐找准我的位置了。

他问:“怎么这样高兴?”

乱讲。只是不用杀他而已,哪里就能称得上高兴了。何况……

我在他手上迅速写:“你是怎么知道我高不高兴?”

谢怀霜就抿起来嘴唇,唇角竟然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很快地耸一耸肩膀。

“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