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霜刃难出(四)(2 / 2)

问他什么呢?若说是西翎神殿的那个神气的巫祝,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想问,但若说是安安静静、长发披散的谢怀霜,我却又一个都问不出来。想了很久,我才在他手心写下来第一笔。

“你讨厌我吗?”

谢怀霜眼睛抬起来,静静地落在我身上,停了很久才慢慢开口:“算不上。”

什么叫算不上呢?

我来回嚼着这几个字,又听见他道:“那你讨厌我吗?”

于是我立刻也告诉他:“算不上。”

慢慢猜去吧。我想不明白,他也别想要想明白。

有仇当场就要报!

谢怀霜却没生气,竟然还笑了一下——他是不是还没睡醒,这一会儿功夫笑了两三次了。过去十年他有对我笑过一次吗?

难道说他就这么讨厌我,对谁都笑,对过路人也笑,偏生对我不爱笑。

当然了,我也并不稀罕就是了。一点都不稀罕。

谢怀霜还抿着嘴,只在唇角留着一点笑色:“该你问了。”

其实有一个问题盘旋在我心上很久。我想了又想,在他手上写:“不太好的问题,能不能问?”

谢怀霜沉默一下,点头:“能。”

我斟酌了几遍词句,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又抬起来,而后又落下去,又抬起来。

“你也是被骗到这里的吗?”

谢怀霜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嗯了一声:“算是。”

轮到他来问了,这次他也犹豫一下才开了口:“你到这里,原本是要做什么?”

……想问我是不是来逛青楼的就直说。

其实也没有约定好一定要实话实说,但我觉得到现在为止他都在说真话,于是也不想骗他。

他都已经被骗来此处了,我怎么能也跟着骗他呢?

“来找你。”

“找我?”

重帐淡月之下光线昏昏,我脑子也跟着在低声言语里面昏了,这一问我才猛然清醒过来这话说得可疑。

——若是不相识的人,如何找专程来这种地方?

我很紧张地盯着谢怀霜——他不可能察觉不出来。那他若是问我的身份……

“该你问了。”

他竟然一句都没再追问,轻飘飘地揭过去了这个问题。

也许是当真还没睡醒?

我半信半疑,观察着他的神色,又问他:“你受伤很重,是被人所害?”

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从昨晚想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头绪。常人近不了他的身。神殿要靠他撑面子,没理由害他。铁云城倒是有心做掉他,但是连我都做不到,旁人更做不到。

能是谁?

谢怀霜轻轻地啊了一声,摇头:“不能完全算是。”

……他这个人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打哑谜一样?方才是“算不上”,这会儿又成了“不能完全算是”。

一个剑客,经脉都废了,还不知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以至于丢了眼力与耳力,不是旁人害的,难道还能是自己做的不成?

指望不上他这个谜语人。还是我自己来查算了。

总之不管是谁害他落到这个境地,都别想着全身而退。

又该谢怀霜来问了。他睫毛落下去,影子颤了几下,又抬起来,两汪深深碧色望着我。

“当真算不上讨厌我吗?”

最讨厌你。最讨厌你。

手最近很不听话——梦里梦外都是,在他手心写出来的东西跟我想的又两模两样。

“当真。”

谢怀霜眼睛就眯起来一点,偏了偏头问我:“那你现在还想不想知道,师姐那日与我说了什么?”

怎么提起来这个?

立刻就回答好像显得我很着急。我忍了一点功夫,才很矜持地在他手上写:“你若是想告诉我,我也可以听一听。”

谢怀霜的左手微微合起来,指尖碰上我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说,”谢怀霜似乎下了什么决心,慢慢道,“日后,我愿不愿意同你走。”

猜来猜去原来是这个,我都问了几百遍了不也是——

等一下。我盯着他。那日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摇头,眼角很快地瞟我一下。

还未来得及高兴,他又轻轻地说下去。

“等到解决了琳琅楼的事情,假设我运气还算好。”他轻轻道,“但是我还不知道你要带我到哪里……”

他又念出来了几个字,声音很轻,却一瞬间在我耳边炸开惊雷。

一字一顿地,他念出来我的名字:“祝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