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霜刃难出(五)(2 / 2)

好像是,也好像不是,但我眼下当真想不起来什么别的由头,于是又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他良久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月影早移了几遍,说到此处,我和他都清楚,今夜是聊不下去了。

二更都要尽了。

“祝平生。”

我躺回去的时候,听见他叫我,隔着帷帐,隔着屏风。从声音上听起来,他大概也是背对着我的。

“以后不要叫我巫祝了。”他声音很低,“我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是。”

*

早上的时候我像昨日一样给他上药。药是昨日下午买的,比我平常用的要好一些。

谢怀霜双手仍然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但握得紧紧,白瓷皮肤下面隐隐青色紫色纹路都显得更清晰。

目光往上移的时候,我看见他头发没完全束好,漏了几绺,顺着肩膀垂在衣襟前面,像是束发的时候不专心。

再往上抬,我看见谢怀霜眼睛落在旁边一处,别开我。

今日天气也还不错,昨日下午的时候答应了他,今天会和他摸琳琅楼二层东侧的地形,然后到我说的河塘边去看一看。

我正想着要怎么开口,慢慢推开药膏擦过他伤处的时候,却冷不丁听见他这么问了一句。

“你今天会不会走?”

我合上药瓶子,对上他的眼睛,有点疑惑。

“我上哪?”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我大概……”

顿了顿,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就像给我剑穗时候的那样,快快开口。

“我大概是再不能恢复成从前那样子了。你若是……若是只想赢了从前的我,那我只怕也没办法。你也不必再多耽搁了。”

他说完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又紧紧盯着我,好像自己能看见一样。

等一下。昨晚我躺下很久没睡着,听见谢怀霜也时不时地翻来覆去。他总不会是琢磨了一晚上这事吧?

“你要走,不如今日就走。”

这是什么话?

我擦干净指尖,拉过来他握着的右手,用了点力气,让他把手摊开来:“我不走。我想办法。”

“要是你也想不出来办法呢?”他蹙了眉,指尖蜷起来,神色却极认真,“我自己的情况,我最清楚。指望不大的事情,没必要。”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下一惊,按着他的手愣了一瞬。

一道日影将屋内明暗界开,谢怀霜坐在暗处,说完这话便一言不发。我蹲在他身前,这样看着他,一阵害怕却立刻涌上来。

我总以为,他也是抱着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恢复的念头,才在琳琅楼忍着熬着这些时日,也没了断了自己。

可他却说出来“指望不大的事情”。

报仇,或是恢复功力,我能想到的支撑谢怀霜熬下去的理由不外乎这两个。前者他似乎并不在意,后者他竟然也只是淡淡揭过。

一个曾经惊才绝艳、在高高神台上受万人敬仰的人,陷在眼下这种境地里面,如果一点指望都没有,又还能熬多久呢?又还愿意熬多久呢?

我不敢想。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甚至比手下笔画更快地脱口而出,“要有指望……要有一点指望。哪怕有一点……有一点就行,好不好?”

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我很急切地在谢怀霜手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谢怀霜眉头松开一瞬,又很疑惑地皱起来。

“你不走么?”

他怎么总跟这件事过不去。

“我不走。”

日头渐渐高起来,那道明暗分界线慢慢地往前推了半寸。他垂了眼睛,睫毛在日光下落了影子。

“你想要的,我眼下、以后,只怕都给不了。”

明明是在赶我走,我觉得我应该不开心。但我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表情,先想到的却是,他好像不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要怎么样呢?

我不开心的时候,如果是陈师姐或者贺师兄,会帮我悄悄改我总也改不好的图纸,如果是城主,会带着我去看她不轻易打开的兵器库,如果是大力……大力会和我坐在我的花草旁边,跟我一起骂可恶的巫祝。

好像哪一种对谢怀霜都不太合适。除了灌汤包子、糖金鱼、紫玉兰,我甚至尚且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这要怎么办好呢?

这样想了好久,我蹲得腿都有点麻了,站起来用力踩两下,俯身的时候影子把他全全罩住:“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探二层的地形?”

谢怀霜不言语,只是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们现在就去。”我在他手上快快写,“然后我带你出去。外面太阳很好。”

方才想到紫玉兰,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株玉兰打蔫的时候,我会把它们搬到外面太阳能照到的地方。玉兰花是很喜欢太阳的,如果晒太阳对花能管用,对谢怀霜也许也会管用呢?

谢怀霜这一早上跟我过不去似的,我把他的手拿过来他又抽回去,这次倒是没立刻抽回去,老老实实地被我托住。

他声音低低的:“你今日不走?”

还想着赶我走。他怎么就这么讨厌我?

但是我才不走。在他变回那个可恶的、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反正现在他也知道我是他最讨厌彼此、整日互相作对的祝平生了,我也不用装了,直接在他手上画了个叉。他又问:“那后日呢?”

画叉。

“明日的后日呢?”

我没忍住,戳他的手心。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不要再赶我了。”

谢怀霜盯着我,嘴唇仍然抿得紧紧,只良久闪过一点若有似无的笑色,冷而淡,一个影子一样。

我心下冷哼一声。他一定是被我气笑的。

——那又如何?他且忍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