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万般方寸(三)(2 / 2)

谢怀霜点头,指尖划过桌面:“趁乱才能有机会。摸清楚方位了,我就可以安排具体的布置……要用的东西,她们已经想办法备好了。”

“这要的都不是寻常东西,”我很惊讶,“如何……”

“算上我来这里的时候,她们已经整整准备了两年半。”

谢怀霜说到这里,指尖停了一下,才接着往下。点过几处,他接着道:“我眼下是想,安排在这些位置——这样能很快地乱起来,但又不会有人跑不掉。”

我看着他点过去的地方,想一想,推着他的指尖往上移了半寸:“换成这里更好。看起来更乱。”

谢怀霜低着头想了片刻,唔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抬眼:“你这么熟练?”

……说到这个,那的确是很熟练了。只不过之前有点手段全使到他们神殿身上了。

尤其是谢怀霜本人。

“说正事。”我跳过这个话题,“然后呢,你——我和你,来挡住管事的人?”

他想一下,点点头,片刻之后又问我:“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跟你的账我日后自会算。”我又戳戳他手心——我近来觉得很喜欢这样,“琳琅楼害了这么多人,就事论事。”

“反倒是你,”我又问他存了两日的问题,“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把你们的计划给抖搂出去呢?”

谢怀霜手指弯一弯,碰一下我。

“你不会的。”他慢慢道,“不管怎么说,我也跟你这么……嗯,追着打了十年。我知道你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算他有点眼光。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雨才渐渐停了,一点霁色透过窗纸。这房间外面高高地临着一条长长深巷,我给一指宽的铁片一排一排错落打孔的时候,听见隐约货郎转调歌和着手鼓,推开窗户,果然看见楼下卖花人挑着扁担踩着滴水声,团团粉色跟着两端的竹筐晃晃悠悠。

谢怀霜又自己在那里打坐,不知道在背着我偷偷练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各色花——紫玉兰、木桃花、黄菖蒲,他研究这些花的时候,眉眼总是舒展开来,连成一片山水晴绿。于是我戳戳他,见他睁开眼睛,就在他手上写:“我去买东西。等我回来。”

谢怀霜就点点头,等了片刻,见我不说旁的什么,就又闭上眼睛,接着八风不动地打坐,衬着后面的屏风,一动不动,倒像画上去的。

——打坐打坐,整天自己这样偷偷练功,连晚上睡觉越来越晚,从一更到二更。要是不拦他,我怀疑能到三更天。这样努力刻苦,我就知道他果然也很想赢了我。

这几日我留心看过,他动手的确比前几日第一次时更加流畅,有时候竟然已经勉强有从前的二成功力。

不知道练的什么功,这么有用,不知道怎么从前不练——但他且等着。我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我头一次来买这种看起来很没用的东西。芍药都还带着水珠,嫩生生的,才靠近便扑过来一团水汽氤氲的新鲜清香。

我在两担深深浅浅粉色里面挑出来一把,仔细拢了起来。

——我真是太狡猾了,居然能想到用芍药花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叫他不专心练功,我自己再趁着这个机会悄悄进步。

太高明了。

可恶的谢怀霜鼻子很灵,他这个人不知为何,从头到脚都比寻常人灵敏这么多。

等下大概我一进门——或许站在门口就可以——他就能闻到,而后睫毛一下子扬起来,露出来亮亮的眼睛。

大概自己就摸索着凑过来了——抱着芍药快快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想——然后很新奇地指尖摸过花瓣、擦过水珠,眉梢抬起来。

我推开门,乱七八糟的思绪霎时一滞。

房间里面竟然空空荡荡。

芍药随手扔在桌上,我慌慌张张地看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没见到谢怀霜的影子,心下猛地一沉。

没有谢怀霜!

我总是很害怕又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闭上眼睛总是他那个摇摇欲坠的、要融化的样子,所以一日两三次地啰啰嗦嗦和他讲,如果要去哪里,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声不吭地把我甩下来、不要让我找不到他。

谢怀霜当时眨着眼睛看起来不太明白,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摸地形的时候除外,他除了自己房间,不怎么会去旁的地方,就算偶尔去找春华或是谁,也每次都会和我提前说过,或者直接让我领着他去。

房中窗户半开,空无一人,谢怀霜甚至拿上了斩云锋,但是一个字都没留给我。

耳边乱糟糟山翻海涌,来不及多想,我转身冲出门。

明明答应了我,他一定不会自己乱跑的,怎么会不告诉我就出去?甚至拿上了兵刃——是不是被谁来找麻烦了?

一团团落在瓷白上的青紫褐色又在我眼前泼开,而后千钧重地压下来。我脚步又加快了一点,甩在身后的灯火重重叠叠,晃得发晕。

我跑遍整个三层,仍然没见到谢怀霜。

这么半刻钟的功夫,他能去哪里呢?

推开人群跑下楼梯,二楼鬓影交织中,我还是看不见谢怀霜,在回廊处太匆忙,错了脚步,趔趄一下。

回廊尽头的窗户忽而被风吹开,穿堂风直直地贯穿整个胸腔而过,我在这心下倏忽一空的瞬间,忽然意识到,我原来比我想象中要更加害怕,十倍百倍的害怕。

——害怕谢怀霜自己愿意、或者自己不愿意地丢下我。

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呢?

灯影人影都模糊、扭曲,在眼眶之中的一滴水里面忽大忽小,不知道是不是被两侧铜络灯烧的劣质黑琥珀的味道呛的。

可是谢怀霜到底在哪儿呢?

撑着窗沿站起来,我正要到一楼,回身时却忽然撞上个人。

“什么人走路不看路……又是你!”那个偷东西的小孩儿穿得比上次干净,但还是瞪着眼睛看我,“怎么次次碰上你们俩?”

我脚步忽然顿住,折回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什么意思——你刚刚见到他了?”

她猛地哆嗦一下,挣扎着要往后退:“干什么,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喊人了……”

我乱七八糟摸出来银子塞到她手里,紧紧盯着她:“你告诉我——你见到他了?在哪里见到他了?”

她立刻不叫了,飞快地把银子塞到腰间,指一指窗外:“半刻钟之前,我见他被几个人带进银花巷了,喏,就那个——他一个瞎……抱着把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