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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经纬站起来,凑近去敲一敲:“就不能再好看一点?你这个审美真的是……”

“哪里难看了?”

我跟这种不懂欣赏的人真是没什么好说的。谢怀霜明明仔仔细细摸过一遍,说我做得很好的。

“对了。”叶经纬转过身,指指谢怀霜,“你跟他说,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他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叶经纬话头堵着我的话尾,把我问沉默了——算什么关系?我说了能算吗?

沉默一秒,叶经纬又是呵呵一笑,从铁傀儡旁边挪开脚步,看着我一边冷笑一边摇头。

没工夫揣摩叶经纬的内心世界,我直觉谢怀霜又瞒着我干了什么事情,转头去盯着这个人。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绿色融入到深深浅浅花草里面,偶尔悄悄扒拉一下旁边的芍药,看起来很老实本分。

觉出来叶经纬要回去了,还站起来,很熟练地朝我伸手,等着我去给他引路。

——他到底又瞒着我跟叶经纬说了什么?

我到底还是没敢像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样牵住他的手,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按几下他的腕心。

谢怀霜望着我,眉头一蹙,手腕一转挣出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又握住我的手。

一点凉意立刻包裹住我的手指手掌。

我心下一下子漏了一拍,不敢看他,只能去心慌意乱地拉开院门,看着叶经纬表情古怪地瞟我一眼,挥挥手下了台阶。

谢怀霜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指尖还轻轻动一下:“叶大夫走了吗?”

按照常理,他这会儿不需要我指路,应该放开手了。但那点凉意还停留在原处,甚至已经开始沾上我手心的温度了。

“是,已经回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光晒的,耳后热热的,另一只手下笔也潦草得不像话,“你现在……现在想做什么?”

我一边写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完蛋了。不是说要好好盘问他到底跟叶经纬说了什么吗?

“不做什么。”

谢怀霜抬头,眼睛被晒得眯起来一点。

“就在这里……在这里站一会儿。行不行?”

我当初特意挑的面南的住所,到了晴日总是春风卷春光春尘满庭院。花叶摇曳声里面,我居然真的和他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直站到日头偏移,这地方被墙影整个罩住。

拢住我右手的那点凉意也渐渐地被我的温度浸透了,成了一捧安静的、温热的春水,轻而软地淹没过我的指尖、我的手腕,淹没过我的整个心脏。

“你就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个样子,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又听不见!

“算了。故意就故意吧。”

*

晚上我和谢怀霜都睡得很早。

他是因为才刚刚醒过来,又这里那里探索了一整天。我则是因为连着熬了半个月,眼下心里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了。

这地方我原本是给自己住的,也当然只有一间卧房。谢怀霜还没醒的时候,我又忙着做很多事,又只怕他出什么问题,干脆把椅子拖进来,困了靠在上面随便一卷被子稍微眯一会儿。

“你总不是还准备睡椅子吧?”

谢怀霜在我进房间之前就坐在我的椅子上,仰头朝向我。

其实我原本是想问他到底和叶经纬又说了什么的。白日里和他传达了叶经纬的原话,他只是一点头,也没多解释。

眼下明知道他又看不见我,我还是有点心虚地错开目光:“我哪有睡椅子?”

谢怀霜笑色就收起来几分,把我的手一把推开,但是又很快地拽着指尖拉回去。

“今晚好好睡觉。”

他抓着我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本来就总是睡不好,还这样折腾自己。你现在真的不是在讲梦话吗?”

睫毛一掀一掀的,眉峰攒起来一点,连带着两池碧水一并都在怪我。

但是。但是。等一下。

“我什么时候睡不好了?”

“……你真的在讲梦话吧。”谢怀霜现在果然有了五成功力,做事情都有底气了,手上一用力把我按在床边坐下来,“还在琳琅楼的时候,你就半夜做梦、半夜起来,还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我被他按着不敢动,听他一件一件数出来,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监视我?”

“……”

谢怀霜又把我的手推开了。

“躺下。”

他踢掉鞋子,腿一弯就整个人缩到床上。我大惊失色,往后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知道他自己跟一个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在一张床上吗?!

“我能干什么?”谢怀霜笑出声来了,“早先我自己废人一个,有心无力,眼下给你试一试。”

我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又纵容自己,昏昏灯火里面不敢看他:“试……试什么?”

“躺下。”

他又重复一遍,把我不由分说地推到靠里的位置,自己跪坐在旁边,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上我的神庭穴,一阵细细的热流像温泉水淌过去一样。

“不要说话。闭眼,睡觉。”

他手掌经过的穴位都这样热热的,我迷迷糊糊浸在温泉里,连谢怀霜的声音都忽远忽近了。

“总是说我。你也没有对自己很好。”

我总还是比你强一点的。

“但是……嗯,也没关系,你对我好,我也想办法对你好。我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知道了,知道明天要夸他现在很厉害了。

“你觉得管用吗?要是管用,以后就这样。你每天都可以好好睡觉。”

不要每天这样了。每天都这样,我真的会得意忘形、忍不住跟他说一些现在还不该说的话的。

温泉水在我体内到处流淌。我彻底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这好像是他恢复之后,用自己的内力做的第一件事。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实在是很少见的事。

床的中间被很仔细地堆了一条毯子当做分界线,我转过头,看见另一边是背对着我的谢怀霜,看起来还没醒。

即便是隔了一条毯子,其实也是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草药的清香气。

这点草药清香气让我心慌意乱了一整个早上。谢怀霜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还问我:“你睡得怎么样?”

我正在想要怎么告诉他,我还是睡别的地方比较好,忽然听见一点风声,抬头见铁光一闪,许久不见的机关鸟留了一支精铁签便不见踪影。

是城主来信。

谢怀霜也察觉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前两日送了这次的新图纸回去,大概也只是给我简单回个信。我把它塞进筹算机里面,告诉谢怀霜:“没什么。铁云城的信。”

谢怀霜就点点头,又接着自己研究手里面的斩云锋。他对别的事情总会很好奇地问东问西,唯独对铁云城的事务从来一个字不过问。

我等着看城主这次又会怎么赞美我的技术,瞟到筹算机吐出来的字,却忽然一愣。

神殿忽然有精锐来向衡州,不知是否发现了铁云城之前留在附近的暗部,城主要我给他们找点事,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掩饰暗部行踪,像往常一样。

似乎是很平常的一件任务。但是,但是——我看一眼谢怀霜。

谢怀霜站在旁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等着我说话。我抽出来那根铁签,手下没忍住用力握住。

——神殿发现的到底是铁云城的暗部,还是他们曾经的巫祝呢?——

作者有话说:半个月没见面想通的不止小祝你自己!xql就这么互相追然后速速在一起吧!!-

好消息,玩了几天存稿箱要发完了。吃不了几口独食的余师傅要开始现火猛炒了[鸽子]。

第27章 相思无凭(二)

我对着衡州的地图看到第三遍的时候, 谢怀霜在对面坐下来。

“你有心事?”

我又勾出来一处地方,放下来笔,想了想, 还是拽着袖子,把他的手拉过来。

“烧了琳琅楼那日, 去堵你的那个人, 到底什么来头?”

谢怀霜眉头皱起来一点:“不认识,但是……”

“但是什么?”

谢怀霜摇摇头:“我是很小的时候就被神殿选去了, 当时一共十三人,都跟着师傅。其他十二个人……都是用来备着随时取代我的。”

“我们从小学的东西都一样,他应当也是那十二个人之一。”

这么看来,当日那个“巫祝”, 大概也是剩下十二个里面能选出来的最好的一个。

——但是神殿上上下下全都老眼昏花了吗?要找到一个能替代谢怀霜的人,明明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谢怀霜手指动一动,我立刻收起来那一点乱七八糟的思绪,问他:“神殿派出来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你还活着?”

谢怀霜点头:“很大可能。”

“其实我当时来琳琅楼, 是有人告诉我, 你在这里。”我努力回想当初的匆匆一瞥, “看不清楚, 我只知道也用剑。会也是这十二个人之一吗?”

“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怀霜露出来很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后摇摇头:“不好说。神殿里面练过剑的人很多,单凭这个……我也想不出来是谁。”

灯影摇来晃去, 我低头,盯着衡州的地图,忽然听见谢怀霜开口。

“神殿派人来了衡州,是不是?”

果然还是让他猜到了。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又立刻写:“不一定就是发现了你。也可能是发现了我,或者铁云城别的什么人。”

话是这么说,衡州暗部的情况我还算了解,隐匿得很好,被神殿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城主信里面也不太着急。而相较之下,谢怀霜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

我真的很担心他又说什么叫我不要管他之类的话。

谢怀霜却想都没想就问我:“你觉得他们是来找我的?”

“你担心……我会和他们走?”

被我立刻否认,谢怀霜又道:“那你就是担心,我不让你管这件事?”

这次我没否认,谢怀霜等了片刻,就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我这次不会的。”

他偏一偏头,眼睛垂下来一点,睫毛落下来长长的影子。

和我料想的不一样。我指尖才落到他掌心,还没有问出口,就听见他接着说下去。

“我从前以为,我若是想对你好,就是不让你做那些很危险的事情。”他声音轻轻的,“我现在知道了,不是这样的。让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才更重要。”

谢怀霜神色很认真,像在学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一样。

“你是铁云城的人,对付神殿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他顿一下,接着说下去,“神殿追来是很危险,但我要做的不是一昧拦你,而是帮你。”

“而且……”

他话头忽然止住,睫毛掀起来,碧潭水照着灯影。

“如果……如果我跟着神殿回去,或者被神殿杀……唔。”

他被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手心里面,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很越界的事情,忙把手放下来。

“不说这些。”

我在他手上潦草写下来。

“……好。”谢怀霜摇摇头笑了,指尖蜷起来一点,“总之如果那样,你会很难过的。对吗?”

“是。”

他右手原本是放在我膝头,等着我给他写字的,却忽然抽出来,下一瞬点在我的心口。

“我从前总以为身体不受伤就行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是不是?”

隔着衣料,他指尖很轻地触碰着我的心跳。

“让你这里难过,我才是……真的亏欠你很多很多。”

谢怀霜还是那样认真的、安静的神色。他能感受到吗?杂乱的、纷沓的,一瞬几乎要撑破我胸腔的心脏。

本能地去抓住他停在我胸口的指尖,我说不出话来,只是这样看着他——看他做什么呢?

“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谢怀霜笑了,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动一动。

“你是不是,嗯,就在为这件事情犯愁?”

我总觉得我也问过他差不多的话——对了,是在琳琅楼里面,他第一次和我剖开伤处的那一晚。

他竟然学我。

“是。”我摊牌了,“我不怕神殿。我担心你。”

“我也不怕神殿。”

谢怀霜手指在我掌心蹭一下,蹭得我很痒,按住他作乱的手。

“我帮你——帮你对付他们。”

他面上仍然是很正经的样子,说一些很正经的话,手指却在跟我暗暗较劲。我不让他蹭,他偏要蹭。

“我比你更了解神殿。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东西,就告诉我。我比你更清楚他们想干什么……有完没完了?你让我一次怎么了?”

好吧。我不动了,看着他愣一下,又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想对我好呢?”

我还是没忍住问他。

“是因为我帮你解决了琳琅楼的事情?”

谢怀霜眨一眨眼睛,没说话,我很紧张地盯着他。

要是他说“是”,那就说明他真的只是觉得要报答我。我再不能由着自己这样握住他的手、跟他坐的这么近了。

谢怀霜想了片刻,才道:“不完全是。”

“你这些时日照顾我,和我讲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帮我从琳琅楼逃出来,还找叶大夫来治好我,”谢怀霜扳着手指头慢慢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应该对你好。”

我的心沉下去一点。他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感激——我想要的完全不是感激。

“而且,”他眼睛又抬起来,认真道,“你很厉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心也很好。我想和你待在一处,所以也想对你好。”

我屏住呼吸——我觉得我又有戏了。

“祝平生。”

他忽然叫我,我戳戳他手心,表示我在听。

“你们铁云城和神殿……应该不太一样。”他声音低下去一点,“你们之间,就算是普通朋友,关系也都会很好,是不是?”

“是。”

我其实前几天就在想,能不能有一天,带着他回铁云城。

“我们那里人都很好的。”我很想给他留下来更好的印象,“我也有很多朋友,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带你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谢怀霜不说话,我觉得应该是还没打动他。

“我们铁云城很热闹,大家真的也都是很好的人。”我在他手上快快写,“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假如有人遇见什么麻烦,大家赴汤蹈火也要去帮他的,或者……”

“我知道了。”

谢怀霜只是点点头,我手下一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半晌才听见他没头没脑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话。

“没关系。反正我学东西很快的。”

学什么?

我问他,他也不说话,只是点一点桌上的衡州地图:“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听一听,也许能帮上你几分。”

我刚低头看一眼,忽然想起来被打岔了好几次的一件事。

“你跟叶经纬到底又说了什么?”

毕竟上一次他和叶经纬偷偷交流的是错君臣的事情。我觉得需要保持必要的怀疑。

“没什么,帮她一点小忙。明天告诉你。”谢怀霜摇摇头,“但是绝对不是像上次那样了,这次我没打算对自己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了,就那一次。”

“为什么明天才能告诉我?你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

谢怀霜盯着我,忽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因为我今晚睡不好觉。”他说,“你也不要想睡好。”

我到底又怎么他了。

*

谢怀霜嘴上说得很不留情,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按上我的神阙穴。

“明天叶经纬还过来。”我在昏昏光线里面看着他,“看看给你解毒的事情。”

谢怀霜头发早解开了,顺着肩膀垂下来,在我眼前摇来晃去。我很想碰一碰,试试绕在指尖上是什么感觉。

“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你手怎么了?”

谢怀霜动作一顿,我没说话,用力把蠢蠢欲动想去绕他头发的右手又按下去一点。

早上我牵着谢怀霜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在问我。

“你不是伤到手了吧?”

“……不是。”

“你现在能说了吗?”我问他,“你到底和叶经纬又背着我商量什么。”

“没什么。”谢怀霜耸耸肩,“她要我在她下次来的时候,把错君臣的发作过程、发作时间、具体症状一字不落地讲给她。本来是想,之前答应过你再不提错君臣的事情了,就也不和你说了。”

“我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毕竟这样大的恩情。”谢怀霜接着道,“她说已经从你这里敲走十二个铁傀儡了,就不敲我的了。”

“……”

“我说,我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如有需要,随时来取。”谢怀霜说完,顿了一下,又抬起来眼睛,“那我和你的呢?”

“什么?”

“我和你的,”他盯着我,“要怎么算呢?”

能怎么算呢?我真说以身相许,他敢听吗。

我把剑塞到他手里:“不怎么算——没什么可算的,别想这事了。你不是要试试这把新剑吗?”

之前贺师兄托我帮他改进他新设计出来的兵器,我改了几次,他很满意,但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昨晚除了神殿踪迹的推算,我提了一嘴这件事,谢怀霜听了就问我:“那我试一试?”

“我以前在神殿,没有给我任务的时候,每天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当时解释说,“除了练剑,就待在兵器库里面,研究他们造出来的那些东西怎么用。”

怪不得随便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能成为大杀器,还总能看出来我手里兵刃的弱点。

论如何造兵刃,他一无所知。但是论如何用,我反倒不如他。

“我把那些花草都挪开了。”我告诉他,“你放心试。不会绊倒你,也不会伤到它们。”

谢怀霜被我按着握住剑,沉默一下,眸光一转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又来摸我的右手:“真的没什么事?”

我只好任由他摸来摸去,确定一点伤都没有才放开,随手挽了剑花,后撤一步。

他低着头,指尖很轻地在剑身上点了几下,像是在研究,只一瞬的功夫,忽然就是剑影纷乱。

我原本是想,在旁边接着做我的铁傀儡,稍微盯着他一点、别让他被什么绊倒就是了。

剑出瞬间,我才意识到,我此刻眼里根本不可能再容下别的什么东西。

衣袖翻飞猎猎,点剑、挑剑、立剑,行云流水银光缭绕,方寸春风都纷乱,又被凛冽霜雪生生压过去。

一剑夺去春光。

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他用剑,直到他终于收剑的一瞬间,我才终于回过神,看见方才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扳手。

谢怀霜看着剑身,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我忽然觉得,能跟他有来有回地打十年,我真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这里。”

他站在原地,朝我举一举手里的剑。

“想法是好的,但是上面这处机关几乎用不到,实战当中反倒耽误。”

我走过去,看他指着的地方。

“好改吗?”

“不难。”我推算一下,“改一下方向就行。”

但是我这么久只是觉得差点意思,却也从来没有发现问题出在这里。我就说还是得像谢怀霜这种人来找问题。

“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铁云城吗?”我没忍住又问他一遍,“我们这里人真的都很好的,城主发钱也很大方,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

谢怀霜却把手又抽走了。

“谁要和你……”他皱一皱眉,把剑又扔给我,“算了。”

……我到底哪句话又说错了——

作者有话说:猫猫狗狗互相试探。小谢OS: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决定这几章给俩孩子少吃点甜的。不然就会像余师傅昨天一样在牙医椅子上表情疯狂扭曲呵呵呵呵呵呵

第28章 相思无凭(三)

我收到铁云城情报的时候, 谢怀霜正在研究我的斩云锋——我拜托他看看有没有哪里也还能改进一下。

谢怀霜没有说愿不愿意来铁云城,但还是接过去我的剑。

情报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说神殿此次派遣的人距离衡州大约还有五六日路程, 让我多加留心。

我等谢怀霜放下来剑,问他:“有没有哪里能改进?”

“我想一想。”谢怀霜被我拉着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沉吟, “你这个比他那个复杂……我想一想。”

“不着急。”

我给他推过去茶盏, 又告诉他神殿的事情。谢怀霜问了几处细节,皱眉:“他们怎么现在搞娱神仪式?根本不是娱神的时候。”

那几处细节似乎都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知道谢怀霜是怎么看出来神殿这次来是要搞那个声势浩大的娱神仪式的。

衡州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我只能想出来两种可能。

“要么是缺钱了,来衡州又搞那些花样骗钱。”我在他手上写,“要么是发现你了。”

谢怀霜睫毛一颤, 我立刻补充:“没有说你之前在骗人的意思。”

“你现在觉得,”他蹙起来一点眉,“我和神殿的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

“从来都不一样。”我重复一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谢怀霜眉头便松开, 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想怎么做?”

“老样子, ”我在他手上写, “衡州有我能调度的人, 给神殿找点麻烦,再想办法脱身。”

如果是前者,那没什么可说的。如果神殿真的是冲着谢怀霜来的, 那说明他们至少已经有了线索——在衡州找两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如果不是有了线索,神殿不可能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过来。

躲着神殿也没什么意义。

谢怀霜想了片刻,点头:“明白。如果是冲着我来……罢了, 到时候再说。”

我竟然在他脸上看见一点期待,犹豫一下问他:“你也很想……给神殿找点事?”

“是。”谢怀霜就点头承认,“他们害了那么多人、骗了那么多人,我为什么不想给他们找事?”

他说完又小声补充一句:“而且我还没做过这种事……很想试试。琳琅楼那次……很痛快。”

是很痛快。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并肩而战。

“好。”我碰过他的指尖,“这次带你一起。下次、下下次,都带你一起。”

谢怀霜果然很高兴,眉毛扬起来一点,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在两汪春水里面漾开。

“那你日后,”我试探着问,“会愿意来铁云城吗?”

“我?”

谢怀霜想一下,又垂下去一点眼睛:“我的身份……”

“我帮你解释。”我见他好像真的有点愿意,立刻在他手上快快写下来,“而且城主是很好、很公正的人,只要知道你做过什么,她不会只在乎你从前的身份的。”

谢怀霜没说话,只是睫毛掀起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下,放在膝头的手握起来一点,带出来一小片青色的褶皱。

*

叶经纬进门先验收了自己的第三个铁傀儡,上下敲一敲,又指指关节。

“声音有点大,你看看,能不能再给声音改小一点。”

“这还大?”我提醒自己保持微笑,“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哪个不比这个噪音大?”

“是吗?”

叶经纬不以为然,摇摇头站直。

“不知道,没买过。但是缈缈给我做的那几个就没这么大的动静。”

“……”

这能比吗?陈师姐就是专攻机关傀儡的,我本来就是个造兵器的而已!

“那下次你还找她去。”

“凑合凑合也能用。”叶经纬居然又是一摇头,“她忙得很,我就不烦她了。”

……难道我看起来很闲?

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面摸出来,我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的时候,见他正站在台阶上等着我过去。

——做衣服的时候我问过他要什么颜色,结果他自己挑出来的,也是我起初看中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

今日是竹青色的,花影摇晃着漫过前襟、袖口和衣摆,一尊小玉雕扶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我的那点火气立刻就又下去了。

谢怀霜手里拿着几页纸,详细写着叶经纬要的跟错君臣相关的东西,是昨日晚上他口述、我帮他抄下来的。

他大概在神殿的时候也学过一点医术,用词精准,叙述客观。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才让自己把字写得勉强还算端正。

即便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他发作的样子,真正再听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一字一句还是全都堵在我的胸口,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来气。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受这种苦楚呢?

我换一页纸的时候,忽然被谢怀霜靠近一点,手指拽拽我的衣袖。

“现在不疼了。”

我终于还是没握住笔,一团墨色在纸上晕开。

“这个,”谢怀霜抬抬手,我回过神,“你给叶大夫。

我应下来,让他老样子抓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面去。叶经纬看看谢怀霜,接过去翻了一下,又看我一眼:“你写字怎么又变丑了。”

“……”

叶经纬走之前留下来了药。

“这个内服,按着方子煎。”她指一指,“这个外敷,怎么用我都写上去了。”

“会很久吗?”

“不会。”叶经纬背上药箱,“也没什么副作用——这方子当初好歹花了我小半年。”

“给陈师姐治眼睛那次吗?”

叶经纬听了就没接话,只是摆摆手,自己推了院门出去了。

谢怀霜从屋里面探头:“叶大夫已经回去了吗?”

“回去了——怎么了?”

“好吧。”他语调落下去一点,指指手里抱着的小食盒,我看见里面是昨天买的樱桃酥,“她上次说这个好吃。”

我说他分明不喜欢排队的人,昨天怎么偏要拉着我去排那个拐弯拐了三道的队。

谢怀霜很喜欢这样自己一声不吭地忙活。

“没关系,下次再说。反正她过段时日还会来的——下次你可以提前和她说,让她等一等你。”

谢怀霜想一下,点点头,问我:“那你吃吗?——但你应该会觉得有点太淡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我爱吃的东西,师姐他们总会嫌太甜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谢怀霜递过来的。

那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

晚上的时候,我接着研究铁云城在衡州附近的布局,谢怀霜喝了药,坐在旁边对着斩云锋沉思。

我落笔的时候,听见一点窸窸窣窣声音,抬头一看,谢怀霜果然又把披着的那件外衣偷偷抖掉了。

叶经纬专门叮嘱一遍,这药喝了会身上发热,但谢怀霜之前根基受损,务必要注意不能着凉,哪怕是一丁点寒气入体就会很麻烦。

被重新裹上衣服的时候谢怀霜不太高兴,抬起来头,额头上有一点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来。

“我告诉你,”我把外衣给他裹紧,口头警告他,“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样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但我怀疑其实他就算是听见了,也不会有什么改过之心的。

他仰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好热。”

“忍一忍。”

我发现他手心也有一点汗,写两笔,又找来手帕给他擦干净。

“叶经纬专门说了,不能着凉。”我拍拍他的手背,“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谢怀霜不说话了,往我身边凑,额头抵到我的肩膀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样靠着人,不是更热了吗?

但是谢怀霜没有坐起来的意思,我也只能由他去了。

“不会很久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当时陈师姐也是,跟你的情况有点像。用了药,很快就好了。”

谢怀霜又是嗯了一声,我摸摸他额头,又摸摸他手腕,发现的确很热。这样的温度,换谁都会不舒服的。

“到时候你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也许这样能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

“你想看什么?到时候我都陪你去。”

谢怀霜又想把衣服抖掉,这次抖到一半自己就又老老实实拉回去了。

“好多东西想看。”

谢怀霜自己慢慢地一样一样数,“院子里面的花……铁皮车,很好吃的那家店,城外的山……都想看。”

“好。”我拉过来他的手,“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都去看。”

谢怀霜没说话,额头在我肩膀上蹭一蹭,几绺头发被汗打湿。

“还有什么?”

“神殿……想看他们被找麻烦。”

“一定。”我又擦一遍他的手,“肯定让你看到——还想看什么?”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深绿色的眼睛在灯火下像是粼粼的水面。

灼热的指尖忽然点上了我的眉头,谢怀霜收回去手,笑了。

“还想看你。”他小声说完,又补充一句,“是最想……最想看的。”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

我看一眼谢怀霜,他似乎已经渐渐地染上一点睡意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低。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从前和谢怀霜有关的问题,我无处可问,只能问遍房顶上的每一颗星星。

下次我能不能打赢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个月我能不能见到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次我能不能看见他正脸?要是能,就闪一下。

有时候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还真的能给我正确的答案。我让谢怀霜慢慢躺好,被被子按严实,出门站在台阶上,看春夜的漫天星斗。

“谢怀霜会有一点——哪怕是一点,喜欢我吗?”

我仰头看银汉晴朗,交替闪烁。

“要是有,就闪一下。”

春夜的花叶沙沙声中,我一眼就看见东边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下一章小谢就能看见了!!

那这个总是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小祝就又要问了,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总盯着我看干什么呢?[三花猫头]

第29章 相思无凭(四)

叶经纬留下的外敷的药闻起来味道很怪。

谢怀霜原本正抱着一团带着露水的山茶花, 闻一闻,不动声色地推开一点。

我闻到这个味道都皱眉了,他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 闻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敷几次就好了。”

我在他手上写,“我问过了, 就几次, 好不好?”

谢怀霜没说话,抿抿嘴唇, 算是默认。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碰一碰他的眼睛。

“闭眼——别用力。”

我照着叶经纬说的上了药,又慢慢缠上去一层纱带。谢怀霜低一点头,等我系好, 又自己摸一摸:“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和衣服一样,好看的。”

他这才点点头,又接着去跟他的每一盆花打招呼——他每日早上都会这样。

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嫉妒。为什么我就不能也是一盆花呢?

我把盖子合上,就盯着他蹲在院子里面的背影看。他这样头发半簪半束起来也很好看,银簪子是昨日出门买点心回来的路上顺道买的, 雕成竹节形状,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他。

“神殿还有几日来?”

谢怀霜没转头, 忽然这么问一句。我算一算, 到他旁边给他写:“按照情报上说的,五日左右。”

他听完,想一想:“算少了, 多半还要六日——我知道他们。”

“你们对付神殿的计划……我,嗯,有没有什么我现在能听的?”

谢怀霜问得很谨慎,问完立刻又补上一句:“没有也……”

“都能听。”

谢怀霜话头便忽地止住, 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你就不怕我转头跟神殿告密?”

总感觉我好像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你能信我,我为什么不能信你?”

客观上来讲,没人会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更何况是谢怀霜。主观上来讲就更简单了——我愿意信他。

谢怀霜嘴上不怎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对自己过去的身份存着芥蒂。更何况他逃出来的事情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在旁人眼里,神殿的巫祝还好好地待在高高神台上。

他似乎对此总是很不安。

但是桩桩件件压在他眉间心上的事情已经太多了。风霜压得太多,剑也是会折的。

谢怀霜抬头,绿纱下面睫毛颤动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

就算当真有什么风险,我愿意担,也担得起来。后果落不到他身上,也落不到旁人身上。

戳一戳他手心,我问他:“我现在讲给你听?”

谢怀霜不说话,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点点头。

其实也不外乎是那些东西,人员调度、机关布置、路线安排,我简单说几句,谢怀霜就能自己点点头。

“我没说完呢,”我看他,“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这样吗?”谢怀霜在空中比划一下,“也没有更好的路线了吧。”

好吧。怪不得之前总是被他看穿我们的意图。

“就是这些。”我问他,“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怀霜缩回去手,自己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一看他这样子笑就又觉得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是神殿的人。

“这两处,”他果然拽过来我的手,在我手心里面点几下,“你之前说的这两处人手,这样调整一下。神殿那些巫官都……嗯,不太聪明,肯定是学着我之前对付你们的方法,来防备你们。”

终于有人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了。我也总是觉得那些千挑百选进去的巫官其实挺蠢的,但是跟别人说,别人又不信,说我不要轻敌云云。

——但是明明就是都很蠢啊!

“这样换一下,他们肯定会上当,到时候……”

他像这样点出来了几处,语速比平常快一点,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

——谢怀霜也许一直就在等着我和他确认,我是真的相信他的。

我把他说的都一一记下来,问他:“还有没有?”

“就这些。”

谢怀霜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头,眉梢带出来一点期待的神色,直到闻到熟悉的药味飘过来。

“还要喝吗?”

他闻到药味的一瞬间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耷拉下来一点,叶子卷了边的玉兰花一样。

我隐约记得谢怀霜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刚找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总是淡淡的冷冷的,什么都不肯说,什么痛也好痒也好都感觉不到一样,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很偶尔才从眉梢溢出来一点,堆成眉头几不可察的褶皱。

……还是说这药就真的这么难喝吗?

“还要喝几次。”我没办法,我也不能替他喝,“你想吃什么,我等下都给你备好……我知道喝完药会发热不舒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谢怀霜眉头才松开一点,想一想,抬头问我:“山楂糖——家里有山楂糖吗?”

“有。”我一眼看见后面柜子上面的几个糖罐子,“还要什么?”

谢怀霜又自己想——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像在发呆。

“没什么了——能还像昨天一样吗?”他攥着袖口,“你在旁边,陪我说话,行不行?”

隔着一层绿绫,我看不见谢怀霜的眼睛,竟然还是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又哗哗啦啦地荡开碧绿春水,思绪抽空一瞬间,只是习惯性地在他手心点了两下。

谢怀霜就不卷边了,又成了高高兴兴的一株玉兰。

他没心事了,换成我有心事了。

我仍然不知道谢怀霜这样几乎称得上是依赖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是在纵容他,还是在纵容我自己呢?

不知道。想不清楚,不敢想清楚。

“药已经熬好了吗?”

谢怀霜还越凑越近,“还是……”

我把他按回去,看见他神色一滞,脸上一瞬间露出一点茫然神色。

“怎么了?”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把手抽回去,自己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我觉得是在说我坏话,但我还是没有证据。

*

铁云城明暗两部散落各地,到处都安排的有人手。

衡州明部带头的叫周循,是我可以调度的人,我和他约了下午碰头。为了防止谢怀霜误伤,我提前告诉他:“等下可能会有人突然跳墙进来,不用管。”

谢怀霜正在研究手里面的银镖,偶尔揉一下自己眼睛,没说话,点一点头。

“也可能从井里面爬出来,不用管。”

谢怀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轻轻皱一下眉。

“还有可能从烟囱里面冒出来……”

“你们铁云城一向如此吗?”

谢怀霜抬起头,露出来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也不是。我从来不这样。”

我立刻解释,“你也没见过我这样,对不对?”

谢怀霜最好不要想象我从烟囱里面顶着一脸黑冒出来的样子。毕竟我真的不干这种事!

“是来和你商议过两日娱神仪式的事情吗?”

谢怀霜没说什么,很快地转了话头。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他能认出来我吗?”

我想了想:“应该是不能。”

这种能跟直接谢怀霜碰上面的任务,一般旁人应付不来,都是给我来做的。周循长期留守衡州,神殿到衡州的次数也少,他大概见都没见过几次谢怀霜。

“好。”谢怀霜不揉眼睛了,点一点头,“那先暂时不和他说我是谁?毕竟之前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

谢怀霜果然还是在意自己身份的问题。

没关系,慢慢来。时日久了,他总能知道我是一定信他的,铁云城也是可以信他的。

“现在不想说吗?”

他想一下,果然点点头。

“那就先不告诉他。”

谢怀霜似乎松了一口气,和我比划:“我和你说的那些,你告诉他,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我问他,“这样精细之处,周循又不是傻子,肯定能看出来不是我的手笔。”

谢怀霜张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自己又在想什么。

“那我和他说,”我想一想,“是我有一个朋友帮的忙,行不行?”

我写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谢怀霜抿一抿嘴唇,顿了一下点点头。我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要是愿意被我称作“最好的朋友”,说明我和其他人总还是不一样的。

“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重复一遍,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指蜷起来一点。

“算了……也罢。”

怎么这么勉强呢?他不肯承认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过来一点。”他扬扬手里的银镖,“这里应该还能改进,我先和你说一下……”

我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看着他手指按在银镖尾端,开口前却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

他被我在手心上这样问也没有反应,只是自己慢慢地抬头,眼睛用力闭一下又张开,而后眯起来一点。

我也跟着顿住了——我很熟悉他这个神色,下意识地在他眼前挥一挥手。

被他准确无误地抓住手的一瞬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谢怀霜也愣住了,眉头很不可置信地皱起来,眼睛张大又眯起来,眯起来又张大。

“你是能,”我在他手上写得很潦草,还写得结结巴巴的,“能看见了吗?”

“能,不太清楚,但是能……”

谢怀霜往前探一探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忽然笑了,微微发颤的指尖慢慢地点上我的眉头、我的眼角、我的鼻尖,深绿色的眼睛聚起来焦点。

这毕竟是太好太好的事情——我接住他、被他猛地抱住肩膀的时候想——就这一次。就逾矩这一次。

“那你能听……”

我没说完,烟囱的方向忽然一声响动,转头正好看见周循满脸震撼地呆滞在房顶上。

“我该来吗?”

他远远地对着我比口型——

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小情侣是这样的,自带结界,全世界都看出来他俩不清白只有当事人自己还在天天偷偷写小作文分析。很难形容这几章我写得有多急眼。[摊手]

第30章 相思无凭(五)

周循从坐下就盯着谢怀霜。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 周循,衡州明部的负责人。”

我在谢怀霜手心上面写下来,见他悄悄打量对面的人。

方才我试了又试, 发现谢怀霜还是听不见,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但他已经很高兴了, 盯着我看很久, 眼睛晶晶亮地对着花草墙瓦看来看去,又转回到我身上。

“这是, ”周循咳嗽一声,“这是……是哪位?”

“一位……朋友。”我瞟一眼谢怀霜,说得很不甘心,“很好的朋友。”

周循的表情很怪, 略为扭曲,像他在学堂里面算不出来线路图的时候一样。他这个人总这样,有什么都要露在脸上。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会有人算不出来。这不是看一眼就行了吗?

“啊?哦……哦。好的。”

周循自己嗯嗯啊啊了几声,和谢怀霜摆摆手:“你好?”

谢怀霜就也学着他:“你好?”

他还是不太熟练跟别人交往这种事情。我能看出来他是在尝试表达友好,但落在周循眼里, 大概还是跟刚才一样的面无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看向周循:“说正事吧。”

“哦, 哦……对, 说正事。”

我铺开衡州的地图,周循便凑过来,把自己的也铺开。我给他看之前跟谢怀霜商议之后定下来的几处标注。

谢怀霜大概怕我不相信, 当时还非常仔细、甚至是过分仔细地解释了一些改动的原因。

其实他说头两句的时候我就立刻明白了。等他慢慢说完,我表示我听懂了,又和他重复一遍:“你说的我肯定会信的。”

谢怀霜当时是什么样子呢?好像是隔着一层绿纱,仰头朝着我, 良久才点一点头,嘴角抿出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周循听完新的安排,却只是皱着眉没说话。我只好把谢怀霜当时说的那些又掰开揉碎了复述一遍给他,见他思索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确有道理。”

这人一向话很多很碎,果然又问我:“祝师兄,你怎么发现的?是不是上次到神殿……”

“不是。”我就等着他问这句话,立刻拽拽谢怀霜的袖子,“就是我这位朋友告诉我的。”

快夸他,快夸他。

谢怀霜原本神色淡淡坐在一旁不说话,被忽然拽一下,有点疑惑,眨眨眼看我。

——他这次是真的在看我,而不是只跟着感觉来找到我在的方向。

周循又自己哦哦哦几声,眼睛亮了一下却没说话,打量谢怀霜的目光不知为何,很带着些谨慎的意味。

他这个样子很稀罕,毕竟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只要知道对面是跟神殿作对的人,他早就喊着什么姐妹什么兄弟冲上去了。

我甚至就怕他一激动直接上来勾肩搭背,还专门盯着准备拦他——谢怀霜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多年攒下来的习惯,其他人靠近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防御反击。

但是周循居然就那样坐着没动。他这会儿沉稳给谁看?

他不问,我只好自己说下去:“他很了解神殿,那些调整都是他帮着想出来的。具体的计划,他也会帮我们一并推敲。”

但是周循还是自己哦哦哦几声,嘀咕一句明白明白厉害厉害就不说话了。他平时不是很会夸人的吗?

我朝他使眼色。

——赶快说两句好听的,像平时夸别人那样夸谢怀霜两句啊!

周循看来是接收到了我的眼神,点一点头。

我就说,毕竟都是铁云城出来的人,虽然他总是画不明白图算不明白线路,但跟我还是很有默契的。

他大概是在思索夸人的话。在他思索的空当,我告诉谢怀霜:“他说你很厉害的。”

谢怀霜等我写完,就睫毛颤一下,眉眼弯起来一点,目光朝周循转过去。

“也没有……嗯?”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椅子带人都往后挪了半尺,不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扭曲什么,见我看过去还问:“我刚才那样还不行?那这样呢,这样行不行?”

“……”

谢怀霜愣了一下。趁谢怀霜转过去视线,我快速问他:“坐那么远干什么?”

周循扭曲的表情顿了一下,也转为困惑:“你不是这个意思?”

这到底怎么理解的?

“……坐回来!”

周循看起来仍然很困惑,但还是哦哦一声,老老实实搬着椅子又坐回来了。谢怀霜转过来看我,有点困惑,朝我比口型:“这也是你们……你们铁云城的习俗吗?”

*

周循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是有正形的。大致讲过如何布置、如何行动,他沉吟片刻,把手里跟着批注的地图收起来:“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好。”

“你刚才到底是在干什么?”

周循耸肩:“这不是怕你不高兴——再说了,我一向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很有边界感,指五湖四海地勾肩搭背吗?

“那又不一样。”

周循揣了地图起身,我趁着谢怀霜没注意给他猛猛指正门:“附近我早查过了,没有一点问题,安全得很——你这次能不能走正门?”

谢怀霜还是很爱干净的。总不能让谢怀霜以为我们铁云城全都是一群酷爱爬烟囱的人吧!

“师兄啊。”

周循假模假样地叹气:“你变了。你从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我现在就管了,怎么着?”

“不怎么——我哪能把你怎么样。”

周循很夸张地摇摇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你最近有接到衡州暗部来新人的消息吗?”

“没有。怎么了?”

“没有?”周循皱一下眉,“奇怪。最近衡州总有人卖话本影射神殿擅权。我看名字眼生,还以为是来了新人没告诉我。但是连你也不知道吗?”

这种事听起来的确像是暗部会做的事。我问他:“叫什么?”

“闲话生。”周循报了个名字,“也已经荣登神殿通缉令了——虽然是排在尾巴。”

我想了一下,上次我到书局匆匆忙忙买书——那一堆用来垫桌角我都怕碍着谢怀霜眼睛的书,似乎的确隐约瞥见了这个名字,但当时我着急回来,只拣着老板倾情推荐的几本买了就走。

“知道了。我留意。”

周循听了点头,视线越过我肩头,在谢怀霜身上停留一刻。

“我只多说一句。普通人不会有这样重的兵戈气,他不是简单人物。”周循声音压低,“师兄,你确定清楚来路吗?”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怀霜这会儿明明就自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跟那些抽芽摇曳的新鲜花草一样,最多只是脸冷了一些、话少了一些罢了,哪里有他说的这么吓人?

“清楚。”

顿一顿,我还是补充一句:“你多见几次就知道了。他是很好的人。”

谢怀霜是很好的人,也应该有很多很多朋友、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被很多很多人爱,到热热闹闹的春光里面去。

周循不说话,我接着告诉他:“他只是看着不太亲近人,其实不是的,你日后便知道了……”

“我觉得,”周循转回来目光,摸摸下巴,“你现在说的话最多只有三成可信度。”

……油盐不进。

但是没关系。多见几次,他日后肯定会知道谢怀霜的好处的。虽然我总觉得周循不太聪明,但再笨的人还能看不出来谢怀霜是个好人吗?

关上院门,我蹲着看谢怀霜摆弄了半刻钟的芍药花,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就是这样。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谢怀霜是很好的人,而我又比很多人都更聪明——城主说的。所以我最喜欢谢怀霜,天底下第一喜欢谢怀霜。

“这一朵昨天还……嗯?”

谢怀霜眼睛抬起来,止住话头。

“你方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我刚才……刚才说话了吗?”

谢怀霜点点头,我手指在他掌心猛地停住。

“你能……你能听见了?”

“不是能听见。”谢怀霜指指我的嘴巴,“看得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能看见你的口型。”

“但是刚才你说得太快了,我没看清……”

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没看清就好。我看谢怀霜现在跟人交往还太少,根本分不清情啊爱啊这些东西。什么天底下第一喜欢谢怀霜,我说的那些话现在能给他听吗?

怕我自己忘记,我前几日还专门写了“徐徐图之”的字条贴在桌角来提醒自己。

“没说什么。”我告诉他,“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有这种自制力,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但是谢怀霜能看见了,我就不能在他手上写字了,也不用牵着他领路了。要有什么借口才能和他拉手呢?

我一天不和谢怀霜拉手就不舒坦。可是我总不能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去牵人家的手吧?

谢怀霜眼睛眯起来一点,看我片刻,又把手伸出来:“你方才说什么?你不如还是写下来吧,我看的……还不是特别清楚。”

他说着就又把手又往我手里一塞,掌心朝上。

到底是能看清楚还是看不清楚?

不知道,但只知道他还是听不见。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在他手上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嘴巴悄悄说他坏话。

“你以前还讲一点道理,现在完全不讲道理。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谢怀霜的头发被吹到我脸侧,掠过去很淡的皂角香气,飞絮一样轻飘飘的。

好吧。我很勉为其难地承认:“你的确可以。”——

作者有话说:小祝不要骄傲你的自制力了好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