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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开的时候,谢怀霜不轻不重地咬一下我的下嘴唇,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还不高兴?”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哪里做错了,干脆把他拉过来:“我是不是惹你烦了?”

“嗯?”

谢怀霜似乎没听懂,眨着眼睛看我。

“你说出来,我以后改。”我很紧张地盯着他,“你不会这就不要我了吧?”

谢怀霜沉默,只是眼睛眨得更快了,忽然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不明白,只能按着他的腰,不让他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好漂亮,碧潭水一晃一晃的,细白瓷器上新墨描出来的昳丽眉眼,摇摇曳曳的玉兰花。

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好看。我连这么紧张的、担心他会不要我的时候,看着他都会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跑神。

“你怎么……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该这么想吗?我现在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跟他互通心意了,难道连担心一下自己名分地位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做错,哪里都没有做错。”

谢怀霜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一点,昨晚的月亮一样,两手摸过我的脸颊,声音也轻轻的:“不会不要你——最喜欢你了,怎么样都不会跟你分开的。好端端的,想这些做什么?”

真的吗?

“那你这两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说完就觉得说错话了,立刻补充:“也没有很冷淡——有一点,只是有一点。”

谢怀霜听了这话就愣住了,睫毛颤几下,指尖蜷起来的时候擦过我的后颈。

“我对你……对你很冷淡吗?”

“我从前跟人打交道不多,也没有喜欢过别人。”谢怀霜顿一下,小声道,“你不开心了就告诉我,我慢慢学,行不行?”

“没有怪你,你做得特别好。”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连忙和他解释,“也没有不开心,其实本来……”

“我这两天冷落你了。你想要怎么样?”谢怀霜神色很认真,“你说出来,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我犹豫一下:“那你能每天都和我抱着睡觉吗?”

谢怀霜立刻就点头:“好。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你能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和我说十遍最喜欢我吗?”

谢怀霜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但立刻就松开,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

“你能每天亲我一百次吗?”

谢怀霜这次不说话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很探究地盯着我看,垂下来的头发正好落到我手边,我没忍住,又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谢怀霜停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其实……其实是你有问题?”

我大惊失色,手上的头发一下子就松开了。他果然还是觉得我有问题!

“但是……”

“好了!”谢怀霜勾着我的脖子往下一拉,“最喜欢你,只喜欢你,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不要你,以后不许想这些了——亲不亲?”

我把话又咽回去了,点点头。

*

五日已经足够消息传到西翎国的每一个角落了。

铁朱鸟的一应补给要一个时辰,我和人交代清楚,就和谢怀霜在城里面到处转。

路过茶肆坐下来喝一盏茶的时候,我听见说书先生在有鼻子有眼地讲铁云城通缉犯和神殿巫祝的事。买一把玉兰花簪子的时候,摊主见我们是外边来的,兴致勃勃地打听这件事。穿过人群的时候,擦肩而过的人在议论的还是这件事。

“我那日扛着你,真的很疼吗?”

谢怀霜正在咬掉糖葫芦上面的第二颗山楂,坐在灯影暗处摇摇头:“根本不疼——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样说。”

在五花八门的描述里面,我听起来凶残得不得了,可怜的巫祝落在我手里,不一定正在被如何折辱奴役——西翎神居然不管一管吗?难道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管不了吗?

“你还吃吗?”

谢怀霜晃晃另一只手里面的糖葫芦:“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我的心思都系在那些风言风语上了,才发现让他帮我拿了很久。

“吃。”

我点点头,伸手去接,但他也没递给我,直接顺势递到我嘴边了。旁边的人正在说什么“连巫祝竟然都能被那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谢怀霜就开始笑,手也跟着晃一下。

“等下被认出来你就不笑了。”

谢怀霜就耸耸肩,不以为意:“你的易容术不是很厉害吗?”

好吧。

谢怀霜看见什么都很好奇,我跟在他后面很由衷地感慨,还好过去的二十年我没什么花钱的闲功夫。不然现在拿什么给谢怀霜掏钱?

他想要什么,就应该有什么。毕竟……

“等一下。”

我拦住他:“这个……你确定吗?”

谢怀霜晃一晃手里的小酒壶:“不行吗?”

“你从前喝过酒吗?”

谢怀霜摇头:“没喝过。那怎么了?”

这酒我闻一下就知道很烈,寻常人喝一点就会醉。对于谢怀霜的酒量我下意识地持怀疑态度,毕竟他看上去实在是很像一个一杯倒的人。

“只有这地方有卖的。”谢怀霜听了,还是眨巴着眼睛看我,“好多人专程来买,其他地方都不卖。”

“就尝一尝。”

谢怀霜手指勾一下我的袖子。我没办法了。

“回去再尝。”

谢怀霜就点头再点头,高高兴兴地提着他的小酒壶又要往前钻进人群,刚走两步又脚步一顿,退回来拉着我的手。

“不冷落你。”

他指腹从我手背上擦过去,眼睛被灯火照得亮亮的。

我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哄迷糊了。以至于他面前的小酒盅见了底,我才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说好了只尝一尝吗?”

才回来坐下一刻钟的功夫,谢怀霜脸颊下面已经晕开来绯色了,眼睛里面水光乱晃,手还在往酒壶上面摸:“还挺好喝的。哪里有你说的……说的那么烈?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他手摸了三次都扑了个空,在他很不满的目光中把他的酒壶酒盅全部收走。

“你收走做什么?”

跟喝醉了的人说话根本没有意义。我把他也收走,脱了鞋放在床上。

“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拿……”

我话没说完,突然被他拉了一把,要不是手在他身侧撑了一下,险些砸在他身上。

这人又那样胡乱绕着我的脖子,陷在枕头里面,咫尺的距离中迷迷蒙蒙看着我,眼尾也泛起来一层淡淡的红色,衬着一点水光。

他呼吸间都是辣辣的酒气,杂着一点桃花的味道,跟身上的清冽香气热热地融在一处。我被他看得也心慌意乱。

“干什么?”

灯光本来就不太亮,这里被帐子挡着,更是全全隐在阴影里面。谢怀霜把我又往下拉一点,眯起来眼睛,额头抬起来蹭蹭我。

“才不会不要你。最喜欢你了……”

他剩下的言语都含含糊糊的了,被含住嘴唇的时候就抬头来迎合,喉咙里面偶尔溢出来细碎的声响。

我方才没有碰那壶酒,唯恐谢怀霜见到别人也喝,自己喝得更起劲了。但我现在尝到了,味道的确是不错的。

谢怀霜就在这时候忽然往我衣襟上面摸,顺着领口往外扯。

“你干什么?”

谢怀霜说得很理所当然:“跟你上床。”

“……”

谢怀霜总能冷不丁说出来让我整个人忽然呆住的话。

“这怎么了,”他还皱眉,“不行吗?”

“你知道怎么做吗?”

谢怀霜看起来真的是醉得不轻了,嘴上还在说:“知道。”

“你知道什么?”

“要在床上。”

“然后呢?”

他想一想:“要脱衣服。”

“再然后呢?”

谢怀霜想了半天这次也没说话,目光错开,再开口时似乎很不情愿:“不知道了。”

“……”

这样也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我亲他嘴角,“你求求我,我就教你。”

谢怀霜斜着睨我一眼:“我凭什么求你?”

我不说话,只盯着他看。谢怀霜果然没一会儿就自己忍不住了,在我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完就瞪我:“我求也求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说教你。”从他身上翻身下来,我和他乱七八糟团着被子躺在一处,“没说今天教你。”

什么都没准备。他醉了,我暂时还没醉。

谢怀霜很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半晌,手在床上胡乱摸来摸去,我问他:“找什么?”

“找……我的剑。”

他凑上来咬我的嘴唇:“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小谢连夜上网查对象太恋爱脑了怎么办。

以及传闻是正确的,可怜的小谢的确被非常坏的通缉犯玩弄于股掌之间[点赞]

第37章 痴云腻雨(二)

我早上收到城主来信的时候, 谢怀霜正在自己擦他的剑。

从筹算机上面抬起来眼睛,我看见谢怀霜正在偷偷看我,跟我目光碰上的一瞬间就慌慌张张地错开去。

我想起来他昨晚到处找剑, 就觉得好笑:“看我干什么,找机会来杀我?”

他没说话, 放下剑走过来, 把我的手拉过去,一笔一画很用力地在上面写字。

“今天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他写完把我的手一推, 自己又坐回去低着头擦剑。

我真把人惹生气了。

谢怀霜被抱住的时候动作僵了一下,但也没挪动,只是低着头不理我。

“你不想知道城主跟我说了什么吗?”

谢怀霜从眼角瞟我一下,意思是要说就说。

“城主说, 神殿派了人传信给铁云城,请她出去谈一谈。”

谢怀霜立刻就把剑放下去了:“谈什么?”

不是说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吗?

“城主说,看神殿的意思是想两边各退一步……现在神殿很被动。”

“城主同意了?”

“已经在路上了。”

要信神殿那群老头子真的准备收起来坏心眼,还不如信我是西翎神。

但是看到第一行我就知道城主肯定会去的。铁云城这么多年都没有和神殿直接开战,无非是想把百姓不得已的损失控制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就算谈不拢, 多少也会有点用。眼下是人心浮动之际, 至少表明铁云城的态度。”

谢怀霜听了还是皱眉:“但是神殿那群人……城主此行, 恐怕会有危险。”

“我们知道。”我学着他的样子, 把他的眉心也揉开抚平,“城主自己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带了贺师兄他们同去, 那地方也有铁云城的暗桩。不用太担心。”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放心,方才回信的时候问了她的意思——她应当早就从陈师姐那里知道谢怀霜的事了。我就没说太多,只说如有必要, 我和谢怀霜从铁云城过去,也不过一日的路程。

谢怀霜听了就面色缓和一些,点点头:“好。如果用得上,我和你一起去。”

除了这些,城主还捎带着问了我一句,前几日劫了神殿的巫祝,眼下是否还全须全尾,并再次告诫我不要杀了巫祝,等她回来。

我不懂为什么,城主总是有事没事叮嘱我一遍,务必不要直接杀了神殿的巫祝。从前是没道理,现在是没必要。

难道我能杀了谢怀霜吗?

我看他一眼。谢怀霜问完正事,又开始拒绝和我说话了,继续去擦他的剑。

看起来比较想动手的明明是他谢怀霜。

*

两日之后,我和谢怀霜到了铁云城附近。

熟悉的山峰已经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了,我指给谢怀霜看:“那里——过了那座山,就是铁云城了。”

谢怀霜像往常一样两手按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盯着外面看。

他这次看得格外认真,被偷偷亲一下也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睫毛颤一下。

“师姐跟你说什么?”

城主说近日铁云城的事务都暂时给陈师姐处理。我前日给她去了信,告诉她我要带谢怀霜回去。

信上我没说太多,横竖她也早就知道谢怀霜的身份。城主没说什么,她这个副城主也没说什么,也许铁云城不会怎么计较谢怀霜过去的身份。

“我告诉他,我会带你回去。她没说什么,只说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之前那身巫祝的衣服早就换下来了,被我团在角落里面。谢怀霜盯着云山缭绕看了半晌,目光转过来,从那团衣服上扫过去。

“会很麻烦吗?”

“不会。”

从背后抱住谢怀霜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很明显地凸起来,绕过肩头顺着下去就是分明锁骨,下巴尖尖的。

还是很瘦,只有腰腹柔软一些,但也是细细的一握。

我正在比划他腰身的尺寸,被他按住手:“你不要乱动——很痒的。”

“你怎么哪里都怕痒?”

谢怀霜不说话了,耳后又泛起来一点很浅的红色,踩我的脚尖。

“不用这么担心。”我去碰他按着玻璃的指尖,“不是都说好了吗?我来和他们解释,陈师姐、叶经纬、周循,他们都多多少少知道这件事的。”

谢怀霜不作声,只是指尖蜷起来一点。

“再说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神殿的巫祝是被我劫走的。城主他们都清楚,如果你不愿意,我肯定没那个本事劫你走。”

他耳垂离我很近,我觉得不亲一下也很说不过去,果然碰一下就看见谢怀霜一缩。

“能说清楚的。即便真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就先到别处去。”

我已经总结出来一点规律了。但凡是能用剑解决的事情,谢怀霜的胆子都很大,杀人、突围、作乱、叛逃,谢怀霜能连眼睛都不眨。

但是像和人交往这种不能用剑解决的事情,他就总会生疏得手忙脚乱,自己偷偷地踌躇、犹疑不知道多久。

这一点也怪不了他。被天底下最坏的神殿当成人形兵器用了这么多年,换做是谁都不可能比谢怀霜做得更好了。

谢怀霜已经相当、相当了不起了。我喜欢的人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你又亲我做什么?”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绿幽幽的,盯着我。

我实话实说:“喜欢你。”

这样看我,连眼睛也一并亲过去好了。

“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想亲你。”

谢怀霜就拿手捂住我的嘴,指尖凉凉的,瓷器一样,还带了一点玻璃上的水汽,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得出来?”

“你不爱听吗?”我等他放下手,很诚恳地问他,“你要是不爱听,那我以后就不……”

“不是。”

谢怀霜答得很快,但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你要说就说好了。”

他低着眉眼,看不清楚神色。

“不用勉强的。”我去搓他的脸颊,“大不了我以后就不说……”

大不了我就自己在心里偷偷说。

“不行!”

谢怀霜一下子抬起来眼睛,看我一下又别开,很快地眨两下。

“爱听的。”

怕我没听清一样,他又声音提高一点,几乎是有点着急地重复一遍。

“爱听的。”

*

西翎国多深山大谷,铁云城落在两座山之间,山峰就是天然的屏障,这么多年都跟外界隔绝开来。

城中房屋楼阁都是依山而建的,成百上千高低错落,又被长梯甬路一一连接起来,黄铜钢铁在日光下光泽沉郁。空中时不时划过去形态各异的鸢机,向下看就是盘曲错杂的铁皮车轨道。

我指给谢怀霜看。透过乳白色水汽,最高处的那座巨大建筑就是藏书阁,八角檐下风铎叮叮当当地作响。

谢怀霜从进了铁云城眼睛就睁大,连话也顾不上说了,透过窗户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我观察他的神色,试探着问他:“你还喜欢这地方吗?”

谢怀霜正盯着刚刚路过的、有雕花的高塔看,愣了一下才点头又点头:“喜欢——我从来没见过。”

我就松下来一口气。

城主之前和我们说过,整个西翎国最懂这些铁东西的人,一部分在神殿,剩下的就都在铁云城了。但是神殿那群人把心思全用到权力财富上面,只肯从指缝里面漏出来很少的一点点给别人。

其实整个西翎国本来都应该是这样子的。

舱门很重,要用力才能慢慢拉开。刚拉开一道缝,一线明亮的日光就杂着嘈杂人声霎时涌进来。

“旗开得胜,旗开得胜啊师弟!”

“神殿这次真的丢脸丢大了!你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乱七八糟的,我一跳下去就被乌泱泱一群人围住了。铁云城的人身上总带着这样那样的工具,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就要打一架,闹哄哄里面一团灰色跳到我面前。

“怎么没见到人啊?陈姐姐你不是这么说的……”

大力比我出门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看起来是刚从冶炼场背着师傅偷偷过来,钳子锤子都别在腰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灰,见到我上看下看一圈,又很着急地往我身后看。

找什么呢?

“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在自己身后也没找到什么东西,听见个比所有人都高八度的声音,抬头看见陈师姐站在不远处,单手叉腰看着我片刻。

“怎么就你自己?还有……”

她话头忽而止住,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定在一处。

我顺着看过去,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扒着舱门自己探出来头,迎上四面八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很轻巧地跳下来,站在铁朱鸟垂下来的翅膀旁边。

乌七八糟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静下去了。

都这样盯着谢怀霜做什么?

我往谢怀霜的方向退了几步,背过去手握住他的手腕。

“师姐,他……”

“不用多说,我都知道。”师姐扬扬下巴,“城主出去之前说了,你们这事儿也一并交代给我了。”

我们的事,那肯定是神殿巫祝的事了。

谢怀霜看我一眼,手指动一动。我仔细观察师姐的神色,推测她有没有突然动手的打算。

周围的人似乎没谁准备冲上来。大力站得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仰着头看。谢怀霜想一想,摸出来手绢,犹豫一下递过去。

大力没反应,还是一副梦游的样子发愣。谢怀霜手再往前试探着伸一下,她才忽然惊醒一样,手忙脚乱地接过去,低着头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我记得大力也好,其他那些人也好,都从来不这样的。谢怀霜不会觉得铁云城的人不喜欢他吧?

我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笑一下,摇摇头。

“我叫你……叫你什么?”

大力抬起来头,说话的时候嗓子莫名其妙地变细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她,擦了这么半天,那道灰还是没有擦掉。

“陈姐姐说你姓谢,我叫你……小谢哥哥,行不行?”

“你等一下。”我没忍住开口,“叫我就是直接叫名字,怎么不叫我哥哥?”

“那又不一样!”

“……”

“行了,这么一路回来,先回去歇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陈师姐挥挥手,竟然是让周围的人都散了。她转过身打量谢怀霜片刻,很少见地扯扯嘴角:“小谢的眼睛好了?”

谢怀霜点点头,陈师姐转过来看我。

“小祝,最近铁云城事务忙,我不大腾得出来手。”陈师姐转过来看我,“我寻思着横竖也已经等了两个月了,等城主回来,再办你们成亲的事也行?”

原来是成亲的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这有什么……

……成亲的事?!

这里有人要成亲?谁?我吗?我和谢怀霜吗?

谢怀霜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仍旧三个人三个理解……以及其实俩孩子都是漂亮孩子浓颜来的,但是哥好看跟第一次见面的嫂子好看完全是俩概念-

另外我发现写论文和写小说的时候闭上眼睛都会很舒服。建议大家都试试。(分发蒸汽眼罩)(开始梦游)

第38章 痴云腻雨(三)

“我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

“难道不是你说的吗?”陈师姐立刻睁大眼睛, “你什么意思,你反悔了,要始乱终弃了是不是?你当初怎么说的?”

谢怀霜很茫然地站在旁边, 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

什么始乱终弃!

我立刻否认:“我哪有……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师姐指着我, “你干脆一点, 现在到底跟不跟人家好了?”

“……跟。”

“小谢,你跟师姐说。”

谢怀霜突然被点名, 眼睛很快地眨两下:“嗯?”

“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喜不喜欢你?对你好不好?你喜不喜欢他?想清楚了,跟我说实话。”

谢怀霜耳朵后面就又泛上来红色了,低了眉眼:“……挺好的。”

“那你在这里说什么废话?”陈师姐瞪我一眼,“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小谢, 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有时候就这样。”

“……”

谢怀霜仍然很疑惑的神色,看我一眼,又转过目光:“副城主,我……”

“这样客气做什么?你就也跟他一样, 叫我师姐就是了。”

“……师姐。”谢怀霜眉头很轻地蹙起来一点, “我之前的身份……”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陈师姐立刻抬手, 让他不要说下去。

“过去的事情了, 那种地方……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以后都不提了。”她笑一笑,“是那地方的错, 又不是你的错。你放心,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为难你的。”

师姐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揭过神殿这一页了吗?比我原先以为最好、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我还是不太放心:“师姐,那地方你们……真的完全不在意?”

铁云城提起来神殿总是都咬牙切齿的,什么时候如此开放包容了?

话音还没落, 我又被瞪了。

“再说这种话,”陈师姐指着我,“小心鞭子。”

好吧。虽然我搞不懂,但总归是好事。

*

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回过我在铁云城的住所了。比起在衡州临时落脚的地方宽敞很多,各色家具似乎也齐全很多。

但拿来给谢怀霜住似乎还是太简单了。

“你看看缺什么东西,”我试图打量他的神色,“我明日去买。”

谢怀霜正仰着头,抬手去一下一下地碰头顶的树叶,袖子垂下来堆叠在肘际,婆娑树影在手腕上跟着摇摇晃晃。

“还缺什么吗?”

谢怀霜转了目光看我:“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出门的时候我托了贺师兄帮我照料一下我的花草。眼下已经是晚春,花都收得差不多了,满院深绿浅绿托出来同样一身绿衣服的谢怀霜。

“这都是我从前自己住的地方。我自己不太讲究……太简单了。”

我牵着谢怀霜,踩过满地影子进屋去,给他一一看过去——这是兵器间,太乱了,先不要看。这是卧房,到时候把帐子素屏全都换掉,要那种用亮晶晶银线绣出来舒卷流云、垂着长长流苏的纱帐,屏风上面要仔仔细细地描着云烟万壑、喧闹花鸟。

谢怀霜听了就只是笑,站在窗下的浓绿树影里面瞧我,落了层青烟绿纱一样。

“这么仔细——你都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我总觉得他这话问得还有其他意味。

“也没有。”我装作没听出来,“也就是刚才想的。”

其实已经反复忖度了一个月了。但是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显得我很爱胡思乱想。

“刚才吗。”

谢怀霜笑色更深一点,靠着身后桌子:“方才师姐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师姐是和我很熟悉亲近,但我觉得还没到这种程度——我才和谢怀霜互通了心意没几天,她怎么转头就看出来我已经等了两个月要和谢怀霜成亲了?总不能她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心思吧。

谢怀霜看着我,碧色幽幽的:“你到底怎么……嗯,怎么说的?”

我想了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我要带你回来。”

“我还以为……”谢怀霜没说完,自己又笑了,睫毛来回扑闪,“算了,都一样。”

他转身过去摆弄窗下的花盆,我终于明白过来他这半天到底想问什么了。

“肯定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把他的手拢进来,让他的指尖都落在我的掌心里面,满意了。我就站在这里,摸那个叶子干什么?

“肯定比你以为的要早。”

谢怀霜没说什么,只是笑。

“谁问你了?”

这件事我之后肯定还是要找师姐问清楚的。但是眼下似乎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谢怀霜在东边的房间停了很久。这地方不太大,晴天的时候日光能照得亮亮堂堂的,被我拿来做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满架满柜的书:“你有这么多书吗?”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把这个也悄悄记下来——谢怀霜喜欢很多很多的书,到时候见到好的也都买回来。

“你想看哪个就随便看。”

“都可以吗?”

我才点了头,心里又开始咯噔了。

他要是整天都自己钻在这里面看书,早上不理我,中午不理我,晚上也不理我怎么办?

当然了,不是说我像那些个一碰到情爱就陷进去、陷得神魂颠倒的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谢怀霜了。我还是很清醒、有正事干的。我只是觉得谢怀霜比较需要跟人多多交流,尤其是跟我交流。

我正在自己盘算,忽然听见谢怀霜笑出声,低低地压着,但还是没压住,抬头看见他正翻着手里一本旧书,大概是架子上随便拿的。

我看一眼他拿书的地方,那个格子里面放的应该都是讲剑类兵器的设计、改良之类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我干脆问他:“你笑什么?”

谢怀霜就立刻把手上的书合上,要往怀里揣:“没什么——我拿回去,我今天晚上就看这个。”

一晃间我扫到了封面,是那本剑器录,我十七岁时候得来的书,翻过几遍,没什么特别的。

到底在笑什么?

*

这地方两三个月没住人,重新打扫安置一遍,总共花了我两个时辰。等到都收拾停当,天色也早暗下来了。

谢怀霜被大力和其他几个叽叽喳喳的学徒拉着出去买糖了。我跟着过去,看他们的确是拉着谢怀霜拐到了集市,才又回来接着翻被褥。

——以前自己用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挑来挑去,不是觉得不够软,就是觉得不够好看。我记得以前明明都觉得很好的。

奇怪。

我点上灯的时候,一团光晕里面看见谢怀霜推开院门,提着食盒迈进来。

“我买了些吃的。”

谢怀霜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看,都还冒着热气。我看见谢怀霜面上还隐隐约约透着淡粉色,大概是匆匆回来的。

怪不得有的师姐师兄成了家,就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来和我们待在一处了。我从前相当唾弃这种见色忘义的行为,现在觉得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其实也很有道理啊!

谢怀霜抬头:“看我做什么——你不吃?”

我不光现在要看他,我吃饭的时候还要看他,吃过饭还要看他,一直到晚上闭眼睡觉之前都要看他。

谢怀霜对此沉默一下,表示:“你高兴就好。”

晚上的时候,谢怀霜没做什么旁的事,就自己坐在那里看白日拿出来的剑器录。我洗过澡进卧房来的时候,看见谢怀霜散了头发靠在床头,就着灯又在翻那本剑器录,听见动静只掀起来眼皮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翻过一页。

有这么好看吗?

“给我看看。”

见到我凑过去,谢怀霜拿着书的手就举高一点,另一只手来推我肩膀:“你看什么?”

“我的书,我怎么不能看?”

谢怀霜没动,看我一眼:“一定要看?”

“要看。”

谢怀霜那个表情我觉得很熟悉。他干什么坏事之前就是这个样子,眼睛眯起来一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色。

我看着他举高的手又放下来,两指夹着那本很薄的书,翻开的一页就是两把名剑的介绍,没什么可……

等一下。

我看见旁边两行小字,潦潦草草的,收笔隐隐还不稳当,是我十七岁的字。

“和巫祝的剑很像。”

“可恶的巫祝。上月与我交手三百二十九招,不知是否轻看我。”

“左臂似有伤。问了半句,又不听我说话。此次必能擒来此人。”

抖着手再翻一页,我看见自己这次不光在犄角旮旯塞了六行字,提了可恶的巫祝九次,还画了两个拿剑的小人,相当不写实。

我一把合上,谢怀霜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就从后面露出来。

“怎么不看了?”

我完全忘了自己看书爱乱批注这件事了。书架上几百本书,十年下来,里面大概有上万次深深浅浅“可恶的巫祝”。

“……你就是在看这个?”

谢怀霜点头应了一声,从我手里把书抽出去,放到一边,两只手就揉到我两侧脸上了。

“你这个人真是……”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或者误以为我以前真的很讨厌他,问他的时候声音也闷闷的:“我这个人真是怎么?”

碧色眼睛忽然就在我眼前了,谢怀霜没喝醉的时候,亲别人总是轻轻的,一片花瓣扫过去一样。

“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十七岁的祝平生会梦见二十四岁的谢怀霜吗-

字数应该是跟上本差不多的,我会少啰嗦点的 大家再忍我十几章[求你了]

第39章 痴云腻雨(四)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又在练他的剑。

这里比衡州那里的院子宽敞很多, 谢怀霜明显手脚也更放得开,我看他背影似乎练得挺高兴。

他对剑势的把控已经到了极其精准的地步,一招一式都是寒意催逼, 但剑气全都将将停留在那些草叶半寸开外,一点也没伤到它们。

我出门的时候晃了一眼便觉得这几招看起来很熟悉, 在门外站定的时候立刻就认出来, 这几招被他拿来对付过我好几次,甚至有两次让我很狼狈。

谢怀霜从眼角瞥到了我, 手上动作没停,落下来满地的缭乱剑影。

我没打算上去吃他剑气,站在门外回想着上一次是如何应对他的这几剑,才恍然发现, 上一次跟他真正刀剑相向杀意汹汹,已经是上一年深秋的事情了。

——是木叶摇落的时候,从日落到入夜,我和他都已经筋疲力尽。远隔秋水,墨绿色的背影又不见了, 只留下一点足尖点下来的涟漪, 烟波一推就淹过去了。

扶着留了豁口的剑, 我在水边又莫名其妙地站了一整夜, 星斗看不真切,跟着一钩月亮隐在寂寞江天云雾里。

“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才看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剑, 手腕一转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下面,仰起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没什么。”

我抬手去理他额前的碎发。他就偏一偏头, 好方便我动作。

“这几招叫什么?”

谢怀霜踮起来脚,在我肩上拍一拍,抖下来一片叶子。

“流风回雪。”

“杀气这么重,怎么起这样的名字。”

谢怀霜收剑入鞘:“师傅起的。”

他似乎总是不太愿意提自己师傅的事情,这次却多说了几句:“我名义上是大巫的徒弟,但他跟我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剑法都是师傅教的,他对我……还不错,和我讲过很多外面的东西。”

“他还在神殿吗?”

谢怀霜没回答我,只是看我一眼,目光深深的,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城主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

他转了话头,我没再追问:“暂时还没有,早上贺师兄传回来的信,说神殿态度还不错。”

谢怀霜点点头,目光落在雪白剑鞘上,又抬起来:“不生我的气吗?”

“我生你的气干什么?”

“不是想瞒你。”他握着剑,“这件事实在……没办法贸然说。我还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现在说出来,反倒更麻烦。”

“不想说就不说。”

“没必要所有事都让我知道的,你自己也能处理好。”我和平常一样把他的剑接过来,“没打算把你当三岁小孩子看。”

谢怀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从前在神殿,每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记下来,向上汇报给大巫。”他又重复一遍,“每一件事、每一个字——我问过他们。他们告诉我,毫无保留,才能被信任。”

“这不是信任。”我纠正他,“这是控制。”

谢怀霜看着我的眼睛,良久才开口。

“那你不想控制我吗?”

我立刻否认:“不想。”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我想一想,“喜欢你这个人。”

人被控制了就是一具木偶了。我喜欢一具木偶干什么?木偶也不会喜欢我的。

谢怀霜半晌没作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幽幽开口:“我就说他们是在骗我。下次我一定连他们一起收拾。”

“……你准备怎么收拾?”

谢怀霜这次没笑,但我还是觉得神殿有人要倒霉。

上次琳琅楼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楚。面对神殿的人,谢怀霜下手比我更加快准狠。我回想一下他方才那几剑——神殿真的有人能站着接住吗。

“总之会一起收拾。”

谢怀霜说完又自己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衣摆一提,自己抬脚进屋去找红豆饼了。

他总这样。

*

下午的时候我被陈师姐叫过去了。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闲着。”

陈师姐扔给我一堆信件:“干活。”

我看一眼:“怎么这么多?”

“怕你外面待久了,真忘了自己是谁了。我帮你跟他们说了,祝副城主回来了,别都往我这里送。不用谢我。”

“……本来就没打算谢你。”

陈师姐没抬头:“别说废话了,赶紧的,这些今天都得批完。”

我提笔蘸墨的时候,听见陈师姐开口:“城主那边还在谈。”

“怎么说?”

“说是神殿这次似乎愿意做出来让步。这次巫祝的事情,对神殿影响很大。”陈师姐摇摇头,“虽然我觉得就是那群老头子的缓兵之计,但能缓和一点局面也是好事。以后动手也更方便。”

“用不着我们过去?”

“眼下还用不上。”陈师姐眼睛抬起来一下,“小谢呢?”

“在家。”

“没事儿带着人多在铁云城逛逛。”陈师姐又低头接着翻手里的案卷,“遭过那样的罪,一点没转性子,我也喜欢这孩子。人家愿意以后留在铁云城吗?”

谢怀霜现在对铁云城看起来印象很好,我停了笔,揣度一下,很乐观地讲:“我觉得是愿意的。”

“那就好。”

又两本案卷被扔到我这边:“这两个也一并查了——明日上午若是有空,你们俩一起过来。”

“做什么?”

“你们两个不来,我要怎么让人量尺寸裁衣服?虽然说日子要再等一等,但衣服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裁出来的。”

我按着页角的手一抖。

“这么……这么着急吗?”

“怎么还成了我着急了?”

翻书的声音一听,陈师姐抬头来盯着我。

“你这次回来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谢怀霜正自己在我的兵器间里面研究。

我看见旁边案上放了几张纸,仔细记着哪个兵器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还能怎么改进,末一行墨还未全干。

“不一定对,你看一看。”

只是我随口提过的一件事。我迅速扫了一遍,发现他这话完全是自谦。

“有的我也不是很确定……干什么?”

谢怀霜反手扶住身后面的架子。亲他的时候他总这样,要找个什么东西扶着。

再分开的时候,他声音也比平时低:“你明天还过不过去?”

“是想我了吗?”

谢怀霜不答话,只是眼睛垂下去,睫毛被灯影烘出来长长的影子。

“明天上午师姐让我们一起过去。”

谢怀霜听了这话就明显地紧张起来:“是要做什么?”

“不是旁的事。”

他被碰到耳垂,又很轻地颤一下。

“说要量尺寸,裁衣服。”

谢怀霜愣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其实我也不懂。但我总觉得师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是成亲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只是让很多很多人也知道我和谢怀霜天底下第一好而已。

何况除了谢怀霜,我是想不出来我这辈子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了。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在他看来,成亲是一件很慎重、很需要时间考虑的事情。

“你如果不想,我明天去告诉她,我们日后再说。”

谢怀霜不说话,想了想,睫毛抬起来。

“成亲都要干什么呢?”

其实好像是很麻烦的,我记得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有什么忘了,总之很长一串。

但是给神殿送聘礼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我问过谢怀霜,他对被带到神殿之前的事情也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跟他坐下来商量:“这怎么办?”

谢怀霜不以为意:“都省了。”

但是下聘这件事我还是觉得省不了,既然不知道给谁,都给谢怀霜好了。

我那些家底本来都是要给他的,但光是这些好像显得很无聊。我问他:“你还想要什么?”

谢怀霜很认真地想了半晌,得出来结论:“想不起来。”

“……”

算了。谢怀霜自己再慢慢想,回头也我去问问成过亲的师兄师姐,看看他们都送什么。

“然后还要干什么?”

“还要选好日子。”我一样一样数,“然后要迎亲,要拜天地……”

数到末尾,我顿一下,谢怀霜正听得很有兴致,问我:“你怎么不说了?”

“……然后洞房。”

谢怀霜听完就点头:“那我想成亲。跟你成亲。”

“想好了?”

“想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要给我留一点时间。”谢怀霜比划一下,“我也要给你准备聘礼的。”

“也不……”

“你敢不要?”

谢怀霜现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我现在敢说个不字,看起来也许就要吃他一剑了。

“……不敢。”

“说到这个,”

他忽然又抬眼盯着我。

“说好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教?”谢怀霜凑近来,“真准备到洞房花烛夜吗?”

“……今天是不是有点晚了。”

早知道刚才不说那些了。现在离睡觉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够干什么?

自制力。自制力。

“等到……”

“我今天看见你往床头的格子里面放东西了。”

谢怀霜真的很喜欢语调平平地说出来让我大惊失色的话,怕我没听清一样重复一遍:“我看见了。”

灯影底下睫毛一颤一颤的,目光摇摇曳曳地看过来。

……没有自制力。

右手刚碰到他腿弯,他两手就一伸往我脖子上勾过来,就等着我抱他起来一样。

“你到底……唔,放了什么?”

“等会儿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谢这种一根筋的孩子就是这么直白……小祝别念叨你那自制力了……都叫这个章节名了……

第40章 痴云腻雨(五)

昨夜窗外二更天的时候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里外水声连成一片,一直到三更将近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等到早上的时候又已经放晴了, 只有檐下偶尔滴下来水珠。

谢怀霜每天起身都是辰时一刻,今天比平常醒得晚。醒了也没完全睁眼, 睫毛掀起来一点, 又落下去。

“什么时辰了。”

嗓子还是哑的,又说得快而含糊, 我差点没听清。

“还早,没过巳时。”

他拽着被子又自己闭着眼睛了,和昨晚给他上药、抱他去洗澡的时候一样,含含糊糊地自己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靠近一点, 凑到他的枕头上,试图听清楚他到底在自己念叨什么,但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看见顺着领口下去,一直到腰腹, 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色。

他这个人真的很敏感, 一晚上都像弓弦一样, 绷紧, 再发颤,再绷紧。眼下被抱住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抖一下。

“又干什么。”

这次让我听清了。我拍拍他后背:“不干什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睫毛一下子又抬起来。墨绿眼睛幽幽地盯着我。

“你以为呢。”

面无表情的, 眼尾红色还没褪干净。我想起来一些——也可以说是很多模糊的、荒诞的碎片。

常年用剑的人,柔韧性比常人实在好得多,抬起来、折下去,都没什么阻碍。

“你自己不也是逞强?”

明明早就抖得不成样子了, 仰着头话都说不出来,还抓着我的肩头不放手,怎么说都不听。

谢怀霜听了就瞪我,但很没有威慑力。

“难道怪我?”

“……怪我。下回改。”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又往我这里靠了一点,我还以为他已经又睡着了,良久却忽然从被子枕头中间露出一点声音来,还是压得低而含糊。

“不用。”

他这次说完很久都没动静,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又睡着了,温热的、均匀的吐息擦过我的脖颈。

应该不是我在做梦。我很谨慎地想——毕竟我做梦也不会这么大胆。

我曾经最敢想的时候,想的也不过是拿到他那枚青色的剑穗,挂在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毕竟我总是自己盯着床顶看,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晨光初露的时候,阴雨连绵的时候。有他的剑穗挂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我至少就有一点实感,那团深绿色的影子似乎就不是那样的无法触及,追不上、摸不到。

谢怀霜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额头无意识地来回蹭来蹭去,肩胛骨在我手底下很轻地起伏。

十年前的我能想象出来十年后的自己过上了什么好日子吗?

我决定对自己再好一点——谢怀霜现在就躺在我身边,没有不亲的道理。

谢怀霜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

“真看不见?”

“真看不见。”

我又拉起来一点他的领子检查一遍。半圈牙印好好地被盖在衣领下面。

“你看,都遮住了。”

谢怀霜自己低下头看了两遍,扶一下桌角站起来,又转过身来盯着我。

“你不要动。”他凑近来,“我看看你的。”

谢怀霜绕了一圈检查,勉强点点头,手指虚虚指一下我的肩膀和后背:“好像也都遮住了——真不疼了吗?”

“真不疼。”

其实偶尔是会疼一下的,很轻,针扎一样,那一点刺疼擦过去的时候反而让人莫名地兴奋。但是我没和谢怀霜这样说,这样听起来我好像是个变态。

——我应该不是吧。

谢怀霜看一圈,似乎勉强觉得没什么问题,问我:“今天除了量尺寸,还做什么旁的事吗?”

“下午我要到冶炼场一趟。不会太久。会比昨天早一点。”我把他的领口按平整,“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不去?”

谢怀霜没多问就很干脆地点头:“好。”

连去哪里都不问问我吗?

我问他:“你不好奇?”

谢怀霜就偏了头:“你要是想说,现在也可以说。”

“我带你到哪里都去?”

谢怀霜很理直气壮:“不然呢?”

*

我很久没有到铁云城最高的屋顶了。

眼下是晴朗的晚春夜,漫天星斗高举,明亮的、粼粼的水面一样,坐在屋顶上的时候,能很清楚地看到银辉流淌,流云隐隐。

谢怀霜把长剑放在一边:“就是这里吗?”

“是。”

过去十年和谢怀霜交手之后,我总会自己来这里。整个铁云城都隐在下面的岑寂黑夜里面渐次入睡了,四下悄无旁人,只有风声偶尔卷过去,数不尽的星星明暗闪烁。

“都想些什么?”

“想很多。”

两手向后撑在屋脊上,我看着那片熟悉的、看过千百次的夜空。

“想为什么赢了你,或者为什么输给你。”

谢怀霜就笑了,笑声落在风声里面。

“还想下次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顿一下,我实话实说,“什么时候能抓到你。”

“一整夜就想这些?”

“也不是。剩下的每次想的都不一样。”我转头,看看他的侧脸,“有时候想你今天是不是格外不高兴,下手特别重,有时候想你是不是留了什么新伤,出招的时候力道不如平常,有时候想你怎么又不听我把话说完。什么都想。”

谢怀霜听完之后总结:“就是一直在想我。”

好吧。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总说我不听你说话——你那时候一直想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话?”

“想问你,是不是也被神殿骗了,或者是被神殿逼的,才帮着他们做事。”

谢怀霜闻言就扭头看向我:“如果……当时我说是呢?”

“那我当时就去找你。”我立刻道,“帮你逃出来,然后一起收拾神殿那群人。”

从找到谢怀霜之后,明知道没意义,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过很多遍这样的如果——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怎么样都要把话说出来的,被剑捅了对穿也要把话说出来。

如果那时候就能让谢怀霜下决心离开神殿,他也许根本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头了。

“又自己想什么。”

谢怀霜指腹在我眉心按几下,凉凉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拢在手心里面,越想越不高兴:“本来不用受这些罪的。”

“也不全是受罪。”谢怀霜语调却认真起来,停了片刻,接着说下去,“在高处站了这么久,也该到最低处都走一趟,才看得清。”

“很多事情都是那段时间才想清楚的。”他笑一笑,“从前见过听过太多假的东西。不能见反见真色,不能听反听真声,未必都要用一句‘受罪’全囫囵过去。害我的人我心里有数,此外也没什么可怨的。”

“而且我运气已经够好了。”

谢怀霜手动一动,指尖从我掌心划过去。

“能遇见你,运气很好、很好了。”

原来谢怀霜是这样想的吗?我觉得我能遇见谢怀霜,才是运气很好很好的事情。

两柄剑并在一起映出来明河当空,我的心上人眼底正照出来我的影子。

特别好、特别好的运气。

“我那个时候,”谢怀霜忽然开口,“赢了你,没有人管我,我就自己坐在走廊上。”

谢怀霜抬起来头:“屋檐上面有银铃铛,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在那里也能看到星星,没有这里多,也没有这里亮。”

“那你在想什么?”

谢怀霜看我一眼:“听实话吗?”

“听。”

“在推演新的剑招。”

“……”

“他们总让我除了‘神事’,旁的什么也不要想,心里面事情杂了,就算不上无暇了。除了给我的任务,我也不知道什么别的事情。”谢怀霜低着头,笑了一声,“但是我偶尔也想过,你们铁云城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你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厉害的兵器和机关。下次来找事的会不会还有你。”

我想了一遍他的话,觉出来问题:“赢了的时候是这样,那你输了的时候呢?”

谢怀霜声音轻轻的:“会让我自省。”

“怎么……怎么样‘自省’?”

“你不要紧张——也没什么。就是跪西翎神。”

“一整夜吗?”

“是。”

我真的早晚掀了神殿。

“开始的时候有人看着我,后来次数多了,就让我自己待着了。”谢怀霜睫毛颤一下,“灯暗暗的,神像又很高,我看不清到底什么样子,跪着跪着倒是总想起来你。”

“想起来我?”

“是。”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这样子时间长了,之后我每次看到神像,眼前反而下意识晃过去的都是你……嗯,你这个异端。”

十年流水,再说起来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只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不提了。”他往我肩头上靠过来,“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我低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夜空里面,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是在数数:“又在数星星?”

“嗯。”

他把自己的剑拢在怀里,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这里的星星多很多。”

“数到多少了?”

“九十二。”

“要都数完吗?”

“才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等数到二百颗,就回去睡觉。”

“数到二百之前你就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带我回去睡觉不就好了。”

又数了几个,他补上一句:“欠你的十遍,明天再补给你。”——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超级简略版但是我在隔壁小段子合集也写了!不许差评我!(。)-

难觅处巫山云雨。余师傅的胡椒粉瓶子已经准备就位了,总吃甜的有点吃腻了吧!(想发出桀桀桀邪恶怪笑但是自己尝了两口自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