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苏棠:“记住了吗?”
苏棠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天真的疑惑:“厉行川会帮人给钱么,他是做慈善的吗?”
“。”厉行川突然不想说话。
苏棠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调子:“不过,他们应该不敢过桥。”
“为什么?”厉行川问。
“因为桥对面——”苏棠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重大的秘密,“有狼!”
“爷爷告诉我的,是那种专吃小朋友的狼,一口一个呢。”
他语气里带着孩子特有的、深信不疑的肯定:“他们肯定也知道。因为他们虽然老在桥上玩,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跨到桥对面去!”
厉行川看着苏棠那副绘声绘色的小模样,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这个傻乎乎的小东西,到现在都还没发觉,爷爷口中那只住在桥对面的“狼”,此刻正坐在他的面前吗?
不过,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因为——
厉行川左脚踝上,那只冰冷扣着的电子脚铐,持续不断的微弱震动,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它彻底安静了下来。
而这种安静,只意味着一件事:这条脚铐的“监护人”——那位对他早已失去耐心的庄园主父亲,终于忍无可忍,不再继续他那形同虚设的召回警告,直接启动了精准的定位追踪。
苏棠对于自己收容了一个怎样的“怪物”一无所知。
他也吃好了饭,此时正站在破旧的脸盆架前,踮脚对着那面雾蒙蒙的小镜子擦拭脸上和衣服上的泥污。镜子里映出他擦得微红的漂亮脸颊,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向厉行川,语气里满是好心的憧憬:“天都这么黑了,不然哥哥明天再走吧?”
“等爷爷回来了,我跟爷爷一起睡地上的褥子。哥哥今晚就睡这张床,好吗?”
他似乎觉得这个安排十分妥当,又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小得意:“爷爷要是知道我交到朋友了,一定会特别开心的。”
而后他脸上又有些羞赧:“只是…哥哥别把我挨打的事告诉爷爷哦…”
这间小屋统共不过三十平米,一眼就能望到头。吃、住、用,所有生活痕迹都挤在这方寸之间。不但狭小,空气里还浮动着一股药味。
厉行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所谓的“床”和“褥子”。
“褥子”其实是一床洗得发白的东北大花棉被,直接铺在水泥地上。而那张“床”,宽度撑死不过一米五。
厉行川往床上一坐,木板吱呀作响。
厉行川问:“这个点你爷爷还在外面做什么?”
提到这个,苏棠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脸,顿时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在工作。讨厌的区域长最近总让爷爷加班,爷爷回家越来越晚呢。”
“你爷爷在哪做事?”
“在桥对面做区域保洁。爷爷说那儿关着的那头狼最近老发疯,打碎很多瓷器不说,还差点烧掉一座小花园,比哈士奇还能拆家。”苏棠漂亮的眉头拧紧:“所以爷爷要做比平时多很多的活儿。下了班也不能走,还要留在那里,清点和登记那些被弄坏的东西。”
他说完,苦恼地坐在小板凳上,用两只小手捧住脸,像个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一口气。
厉行川看着他,没有作声。
但他心里清楚,苏棠爷爷所谓的“加班”恐怕没那么简单。保洁是后勤工作,清点登记却是行政事务。让一个保洁去做不属于他的岗位职责,十有八九,是那个区域长在故意刁难,给人“穿小鞋”。
至于苏棠口中那个“最近打碎很多瓷器”的区域……
厉行川可太熟了。
——正是他被禁足的那座花园别墅。
前几天他心情极差的时候,
确实快把那儿给拆了。
“哥哥,你坐着,我帮你打水洗脸。”
苏棠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转身就去够架子上的搪瓷脸盆。
厉行川依旧坐在那吱呀作响的床板上,看着眼前这个小豆丁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藏着一种隐晦的新奇,以及一种逐渐升腾、愈发盎然的兴味。
他早已习惯被人服侍,但被这样一个自己还需要人照顾的小不点儿小心翼翼地“伺候”,感觉截然不同,甚至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不真实感。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悄然蔓延。
——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会自己生火做饭、会软软地喊他哥哥、此刻正踮着脚为他准备洗脸水的“瓷娃娃”,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傻乎乎的,让人不可思议,更像一只可怜的、脆弱的猫,会主动蹭人的手心,隐秘地黏人。
厉行川看着苏棠费力地端着半盆水摇摇晃晃走回来,手指忽然莫名地痒了起来。
一种陌生的、难以名状的痒意,从指尖窜到心口。
他不太明白这痒从何来,又该怎么止住。指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着膝盖,脑子里却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人们可以养小猫养小狗,那么可以养个小人吗?
此时此刻,年仅八岁的厉行川,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清晰蛮横、孩子气又无比认真的愿望:他想养一个。养一个眼前这样,漂亮、乖巧、会叫他哥哥、会摇摇晃晃走向他的小人。
可厉行川这个突如其来的“白日梦”还没能在他脑中勾勒出清晰的形状,就被门外的骚动狠狠打碎了。
先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在门外不远处响起,带着搜寻的意味,但很快,那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掐住,迅速低了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紧接着,一个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中年男声响起,穿透了薄薄的木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厉行川在里边吧。”
“出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