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门外的邵老夫人后,黎初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耳朵里闪过无数嗡鸣,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庭院里芍药和山茶开得正好,花球硕大明艳,馥郁花香与和煦阳光裹挟而来,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融。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掠过他身上不合尺寸的宽大睡衣,凌乱蓬松的头发,还有刚睡醒有些迷蒙的脸颊。
最后,看见他脖颈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深深浅浅的吻痕。
甚至连耳垂这样的地方也没有放过。
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踉跄了两步,身形一晃,被身后的梅姨一把扶住。
“老夫人……”梅姨的声音带着慌乱。
黎初整个人都褪去了血色。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梅姨,梅姨的眼神闪躲着,根本不敢看他,低着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这一刻,黎初什么都明白了。
昨天他们在车上亲吻,梅姨追出来送汤,跑到车边时她什么都看见了。
“奶奶……我……”少年唇色苍白,翕动了几下只能挤出几个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辩解,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老夫人站稳后推开梅姨的手,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进了门。
黎初手心冰冷地站到了一旁。
老夫人抬眸,视线在屋子里慢慢扫过。
餐厅的水吧柜面上摆着两个马克杯。一个是深灰色的,一个是奶白色的,图案是两只可爱的卡通小猪。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旁边是深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玄关鞋柜旁边,两双拖鞋亲亲密密地贴在一起,一双大一双小。
老夫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掌下意识捂着了胸口,脸色闪过一丝痛苦神色。
她转过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奶奶……”黎初终于找回了声音,怯生生地牵住了她的衣服。
老夫人回眸看他,神色还算平静,轻轻拍了拍黎初的手。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推开主卧的门。
一进门就看见那张宽大的床,被子凌乱地堆着,两个枕头东一个西一个。床头柜上,一边是黎初的闹钟和一本翻开的书,另一边是邵霆越常戴的那块腕表。
衣帽间里两人的衣服挂在一起,还有水迹凌乱的浴室……瓶瓶罐罐倒了一地,可见昨晚是怎么胡闹过。
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老夫人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黎初。
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几乎要将她淹没。
丈夫纵横商海数十年,她自问见惯了大风大浪,没有什么能刺激到她。
当年邵霆照出事,所有人都阻止她去敛房认尸,她依然坚持去了。
然而她看着眼前的黎初。
少年刚过了十九岁生日,干净漂亮的脸上还带着天真稚气。身上满是情欲的痕迹,微红的眼尾都让她痛心。
她忽然捂住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
“奶奶!!!”
黎初冲上去,一把扶住她!老夫人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奶奶!奶奶您怎么了!”黎初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水!梅姨!药!药在哪里——”
黎初声音都在发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老夫人苍白的脸上。
梅姨冲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粒药塞进老夫人嘴里。又从浴室先接了水让她喝下去。
片刻后,老夫人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靠在床上闭着眼,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向面前已经哭肿了眼睛的少年。
“梅姨。”老夫人气息平稳下来,声音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你先出去,我和初仔有话要说。”
梅姨愣了一下,担忧地看看老夫人又看看黎初,最终低下头应了一声“是”,轻轻带上了门退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初去浴室洗了把脸,又换了套高领的衣服把身上那些暧昧的痕迹都严严实实盖住,才慢慢挪到床边。
老夫人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少年脸上还带着湿意,睫毛一缕一缕的,眼睛像溪水洗涤过一样清澈。
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这孩子太乖了。
乖得像只小绵羊,软绵绵的毫无防备,谁对他好他就把心掏出来给谁。
这样的人,被扔进豺狼堆里,怎么可能不被叼走?
更何况那头豺狼还是她那从小就不让人操心的好儿子!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儿子有多优秀。
优秀到让她从不怀疑他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三十年来,邵霆越没有走错过一步路,让她费过一份心。
年纪轻轻从父兄手里接过权柄,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里稳重端严,对长辈恭敬,对晚辈爱护,对兄弟仗义。
他无可挑剔的继承人,当之无愧的邵家掌舵人。
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她以为他是工作狂,是责任心太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她甚至私下跟老姐妹抱怨过,说这个儿子怕是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还以为他是不近女色,原来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光明正大地把人叼回窝里,竟然藏着这么一份心思!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拍了拍床沿。
“乖孙过来,坐这儿。”
黎初在她身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敢看她。
“初仔。”老夫人的声音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你跟奶奶好好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初抬眸看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在酒吧遇见邵霆越,被他带回家,被安排住进邵公馆,被老夫人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被那个男人一点一点地拆吃入腹……
每一件都让他难以启齿,也像石头重重压在他心上。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地抚过他的脊背。
“初仔,我的乖孙,你来邵家这么久,奶奶都已经把你当成亲孙子了……你却还把我当做外人吗?”
黎初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不是邵初!他嘴唇动了动:“奶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老夫人看小朋友都快哭了,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
“傻孩子,你被你二叔骗了!要道歉也是他跟你道歉!他这个千年老狐狸能不知道你是谁?他把你带回来是为了哄我高兴,怕我这个老太婆带着遗憾死不瞑目!”
黎初眨了眨眼,其实他也猜到一点,邵霆越是故意将错就错的。
老夫人越说越来气,苍老却依旧凌厉的眉眼挑起:“初仔你不用怕!你跟奶奶好好说,他到底是怎么把你骗到手的?怎么骗你跟他……跟他上床的?”
说着说着,她也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禽兽。
黎初怕她一动气,心脏又不舒服,可心里却不想她误会邵霆越:“奶奶,二叔他对我很好,我、我也中意他的……”
老夫人听完声音又拔高几分,“他要是没骗你,你能说出这种话来?让他这么狂妄自大,在我眼皮子底下也敢做这种事情!老爷子要是还在,少不了他几顿家法伺候!”
黎初低着头,一声不吭。
“乖孙你醒一醒!男人有几个是好东西?你才多大他就把你拐上床!你还小,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他倒是清楚,等你再大几岁懂事了,就骗不了你了!”
黎初抿了一下嘴巴,眼睛有点红,他原以为老夫人会责怪自己。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这种事情被骂的永远是他这种勾引人的狐狸精。
他已经准备好听那些难听的话,准备好被赶出去,准备好一个人面对所有。
可老夫人一句也没骂他。
黎初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奶奶……你不觉得我们两个都是男的,不能在一起吗?”
老夫人骂了这么一会儿,竟然越发红光满面,中气十足起来。
她看着黎初那双忐忑不安的眼睛,忽然轻哼了一声。
“男的怎么了?当初我在英国留学,也有个女同学跟我表白。”
黎初眼睛睁大了些,以前的人这、这么开放的吗?
老夫人忍不住忆往昔,脸上有些遗憾:“你想想那是什么年代?我们家又是那种老派世家,从小给我定的规矩比天还大。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后来我回国嫁给你爷爷。那位女同学给我写过几封信,我都没回。再后来听说她嫁去了法兰西,日子过得不错。”
老夫人低下头,看着黎初:“奶奶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奶奶年纪这么大了什么没见过?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不是什么稀奇事。我虽然老了但不糊涂。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真心。”
黎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老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一把把他搂进怀里。
“行了行了,别哭了。奶奶没怪你,怪的是你二叔那个混账!他把你带坏了,把你骗到手了,还要我在旁边给他鼓掌吗?”
黎初想帮邵霆越说话,但是一看老夫人脸色又忍住了。
她一边给黎初擦眼泪,一边气哼哼:“初仔,你会不会听奶奶的话?你是不是奶奶的好乖孙?”
少年睫毛还挂着泪,认真地点点头。
老夫人一脸欣慰,摸了摸他湿润的脸:“那你要听奶奶的安排!”
……
邵霆越处理完工作,从会议室出来后才意识到黎初没有给他打电话。
抬手看了眼腕表时间,都这个点了,小朋友还没醒?
他出门时天刚刚亮,黎初抱着被子的一角,睡得很香沉。
那样子乖得不像话。睫毛长长地垂着,唇珠有点红肿,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暖,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睡觉的小猫。
邵霆越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又忍不住伸出手,爱不释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马上要登记结婚了。他会是他的,合法的,谁也抢不走。
门被敲响,梁蔚走了进来,看着自家老板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蔚蓝的维港唇角微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板,荷兰皇家船厂那边派人随船过来,明天会完成最后的交付验收。船籍登记和所有权文件都已经办妥,小初少爷的名字已经正式录入船籍系统了。”
这艘游艇是定制送给黎初的,现在,它要成为他们求婚的地方了。
“花呢?”邵霆越问。
梁蔚翻开记事本:“总共预定了一万六千枝芍药和山茶花,从荷兰空运过来,粉白两色,花期正好。”
“负责布置的团队今早给了设计方案。按照您的要求,甲板两侧会用芍药和山茶花扎成花墙,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主甲板的中央会搭建一个弧形花台……”
“音乐方面,我们准备了一个小型弦乐四重奏乐队,演奏曲目您可以自己选择。晚餐会由米其林三星的厨师团队负责,菜单已经拟好,需要您最终确认。”
……
邵霆越回到浅水湾时,天已经黑了。
车子驶入院门,整栋别墅内漆黑一片,只有庭院灯亮着。
他的心猛地一紧,一边下车一边打电话给梁蔚。
“今天送餐的人来过没有?”
梁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来过,下午两点送的,但是……”
邵霆越蹙眉:“但是什么?”
“下属说,小初少爷隔着门让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让他们走了。”
邵霆越挂断电话,打开门,玄关客厅一片昏暗,
他快步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角落里那盏小灯开着,光线昏黄。
床上蜷着一小团,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凌乱的头发。
邵霆越的心终于落回原处——这么多年他从未试过如此不安。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
黎初还在睡,秀气的眉微微皱着,像梦里在为什么事情难过。
邵霆越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整个人抱进怀里。
黎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二叔……你回来了?”
邵霆越亲了亲他睡得粉扑扑的脸,嗅着他身上让人沉溺的气息,声音不自觉放软,“小懒猪bb睡到现在吗?看看几点了?”
黎初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邵霆越捧着他的脸,仔细打量他的表情。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眼眶里盛着水光,像两块温润的琥珀。
琥珀里满满地映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