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眼尾很红,闭着眼睛不想搭理男人,也不想说话。
什么人啊。
没收的时候一本正经,用起来倒是半点不含糊。
而他呢?
坐在旁边衣冠楚楚的、人模人样的,衬衣扣子一颗没解。
黎初越想越气,闭着眼往身上泼水,声音闷闷的:“二叔你出去,我要自己洗。”
邵霆越单膝跪在旁边,身上衬衣已经被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闻言不仅没走,反而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毛巾。
“生老公的气了?”
黎初不理他,偏过头去。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还来?
小朋友登时扬起眼尾,甩了他下颌一巴掌:“你闭嘴……”
天生水润的桃花眼并没有多少杀伤力,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生动。
邵霆越看着他这副模样,柔软的心口又塌下去几分。
他从来舍不得真的罚他。
那些所谓的“惩罚”,什么抄家规、什么打屁股。说到底不过是借着由头逗他罢了。
小朋友掉一根头发他都心疼,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他难受?
“老公不是教过你?”他抬手,轻轻拨开少年额前的湿发,“在我面前不需要克制,bb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无论什么样子都好看。
沉溺时像一幅静谧唯美的油画,让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惊叹。生气就像一只炸毛小猫,张牙舞爪的,眼神里却全是依赖。
小朋友在外面是聪明机智的高材生,在家里是他疼在心里的小baby。
少年默默抿起唇不辩驳了,因为更丢脸的事情他确实都试过。
想了想气也消了,伸手要男人抱抱:“不洗了。”
男人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把他抱了出去。
……
离别前的一夜,邵霆越几乎整晚没睡,盯着眼前的小朋友。
少年睡相极乖,累极了就像只小虾米似的蜷缩着,两只手松松地握成小拳头抵在胸前。
呼吸绵长而均匀,偶尔会皱一下眉,然后又舒展开,不知道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梦里……会有自己吗?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安静的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照成了淡淡的星屑。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恋恋不舍地起身,穿好衣服在床边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弯下腰,在少年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老公不在身边,bb要乖一点。”
睡着的少年听不见,只是把脸更深地埋了埋。
等到黎初醒来的时候,身边位置已经空了。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那个熟悉的怀抱,然而睁开眼却只有半边枕头。
他愣了几秒,然后慢慢抱住那个枕头,把脸埋进去闻上面残留的气息
原来分离是那么让人失落的事情。
他不愿意动,就那么把脸埋在枕头里,发了好久的呆。
……
Jack他们那个写作辅助工具卖得不错。
初期靠着在大学圈子里口碑传播,陆续有了几千个用户。可好景不长,市面上很快出现了盗版。有人把程序拷来拷去,甚至还有人把磁盘拿来低价倒卖。
“这样下去不行。”
Jack找到黎初吐苦水,来来回回地抓狂挠头,“嘿!我们辛苦几个月,人家一个拷贝就全完了!”
黎初这段时间泡在各种交流会上,渐渐摸到了点门道。他发现那些真正做大的软件公司,走的都不是纯软件路子。
他们把核心程序烧在硬件里做成插卡,插在IBM PC的扩展槽上用。软硬结合,既能防盗版,性能还比纯软件稳定。
而且这是个巨大的市场。八十年代中期,个人电脑开始进入公司。
可中文处理还是个难题。四通打字机价格昂贵,动辄上万一台。而汉卡几千块,能用电脑打字便宜得多。
黎初记得上辈子看过资料。某位计算机大佬研发的巨人汉卡,一九八九年推出,九零年初的一场订货会就拿下三千五百万,现在风靡的文档处理软件早期也是靠汉卡打底。
黎初觉得这是个风口。
而且他人在加州,能接触到最新的芯片和技术,比国内早了半步。
Jack觉得黎初的想法很有道理,瞬间一扫愁容,又开始拉着他到处混技术论坛和开发者交流会。
一次偶然,黎初认识了一个叫周子墨的美籍华人。
二十七八岁,却是一位隐藏的技术大拿。他在纽约一家做半导体的公司干过几年硬件,对这方面门儿清。
两个人聊了一下午,从字库存储聊到市场前景。无论是创业想法和对未来的风向都难得的志同道合。
不过开公司的资金是当务之急,周子墨身上只有二十万美金的存款。公司前期研发投入巨大,而黎初看起来只是个家境不错的留学生,恐怕也拿不出这笔钱。
周子墨首先想到了和Jack一样的路数,先找投资人拉赞助。再不行就想办法银行贷款,先把公司起步了再说。
只不过贷款也得有抵押物,他有套小公寓,估计贷不了多少钱。
黎初也在认真思考,他身上其实有钱。
几间冰室的生意越来越好,温思潼每个月都有分红打进他的账户。邵霆越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也存着,婚后又另外给他开了一个账户,存了多少钱进去他没有具体看过,只知道大概是八位数美金。
邵霆越管这个叫做聘金。按照港岛的习俗其实还得准备各种金器、喜饼、鲍鱼海味、烤乳猪啥的。
但因为黎初嫌麻烦,而且他本身并不追求仪式感,于是让二叔省了。
邵霆越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亲了亲他,说他自有安排。
晚上回到家,黎初兴冲冲的给邵霆越说了开公司的想法。顺便把市场前景、盗版问题、软硬结合的路子也一起讲了。
最后提到周子墨,说自己想和他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邵霆越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bb,你想和别人合伙开公司?”
“嗯!”黎初抱着枕头,虽然对面看不见还是点点头:“二叔,他真的很懂技术和硬件,而且……”
“bb。”邵霆越打断他,语气带着不认同,“你要做这个老公百分百支持你,但是你不需要和任何人合作。邵氏可以给你资金,要多少给多少。集团旗下光子公司的内部采购的需求足够你起步。”
黎初没想到邵霆越竟然一口回绝,抓着电话皱起了眉头。
察觉到小朋友可能不开心,男人的声音缓下来,带着一点哄的意味:“你不用操心市场,生产成本之类的,更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做什么老公给你兜底,嗯?”
黎初半垂下眼,吸了吸鼻子,埋在枕头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邵霆越说的是真的。
有邵氏在背后,他什么都不用愁,理所当然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眼前一条开阔的康庄大道已经铺好,他甚至可以预想到未来的人生。没有人不想走捷径……但是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二叔。”他抿了抿唇,还是开口:“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不想这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男人加重的呼吸声传来,少年已经能想象到他拧起眉头,下颌线紧绷的模样。
“我想靠自己试试。资金我自己有,周子墨那个人技术真的很好,我们聊过好几次,他很靠谱……”
“初仔。”邵霆越很久没这样叫他,所以黎初怔住了。
“创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多少合伙人因为利益分配反目成仇?bb,我不想你那么辛苦。只要有钱,什么样的顶尖人才请不到?你想做什么,老公给你配最好的团队,不需要你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邵霆越黑眸翻涌,心中冷哼,那个周子墨算什么?
一个在硅谷混了几年的工程师,有什么资格和他邵霆越的人合作?
有什么资格和“邵太太”平起平坐?
退一万步说,他的本意更是希望黎初什么都不做。
乖乖待在家里,众星捧月地宠着、护着。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厨房做什么,无聊了去逛逛街、看看展,或者飞去世界各地旅游度假,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
反正他养得起。
他不需要小朋友如何“独立”,更不需要他如何“证明自己”。
只要他乖乖在身边就够了。
黎初知道一下子让邵霆越同意是有一定难度的,所以也没在电话里跟他吵架。
不过二人在这件事上,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黎初的长相看着软软的,平时说什么都乖乖点头,可真碰上这种原则性的事,心里的主意却比谁都大。当初执意留在洛杉矶完成学业就能看出来了。邵霆越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家小朋友的性格,却也拿他没办法。
偏偏这个时候,欧洲那边的港口出了状况,需要他亲自过去一趟。
这一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邵霆越鞭长莫及,又不能立刻飞过去打他屁股。
思来想去,邵霆越还是拨通了程渡的电话,至少让他先去查清楚周子墨这个人的底细。
……
马上期末,黎初的学业本来就忙,再加上筹备公司的事情,忙得每天都睡眠不足。就连邵霆越不许他用来提神的咖啡也喝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日程。
阿姨只能给他多炖汤水,生怕他像上次那样生病发烧,毕竟那一次邵先生的神色真的有点吓人。他只对小少爷和颜悦色,温柔体贴。
黎初的皮肤白,眼睛大。稍微一晚睡就会上脸,眼睑底下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恹恹,把阿姨吓了一跳。心说要是让邵先生过来看见不知道得生多大的气,
“哎哟哎哟,乖仔啊,你、你这是几天没睡了?怎么黑眼圈这么明显?”
黎初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哑的:“睡了的,阿姨。”
“睡了能这样?”阿姨心疼得不行,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跟你说,你这样不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现在拼坏了,以后想补都补不回来。”
黎初乖乖听着,点头,“阿姨,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好了。”
“乖仔啊你才多大?二十出头,日子还长着呢。”阿姨絮絮叨叨的,忍不住捏捏他消瘦的脸颊:“再说了,邵先生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他临走前特意交代了让我照顾好你。你要是把自己熬坏了我怎么跟他交代?”
黎初心虚地垂下了眼睛,他是故意趁着邵霆越在欧洲出差,想尽可能地把筹备公司的事情落地,这样到时候二叔就算反对,也不会真的把他抓回港岛了。
他知道对方有多爱自己,最多也就是在床上“教训教训”他。对于他的梦想,他的坚持,最终都会妥协。
“阿姨,我真的知道了,你别跟我二叔说噢……”少年轻轻打了个哈欠,表情特别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