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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造诣[VIP]

场内的池舜也许不知道, 但场外观战的人昨日都是亲眼看见了这个小姑娘是何等的恐怖,她看着羸弱胆小,甚至有些口吃。

可她却是场内所有人公认的最强悍如斯的对手,昨日她只空手凭借灵力便差点将执神剑的令玄未淘汰, 若不是小姑娘最后灵力终于耗尽, 令玄未恐怕并非她的对手。

她也是所有人都认为能荣获第二的实力, 只是运气不好, 在第四轮就抽到了令玄未而已。

同时, 这也是场内所有参赛弟子中唯一一个化神期的修士, 是在比赛开始的当天,突破的化神修士。

池舜见她站定, 便躬身行了一礼。

他也许不知道宋婉儿究竟有多强,甚至表现出来的全是羞怯, 可对方身体里的绿色灵力充盈到他一看,就知道是个棘手的强者。

宋婉儿一见池舜行礼,便连忙摆手, 惊慌道:“大大大…大师兄!你不不不不不,必,行礼!”

池舜则是露出久违的笑,如沐春风道:“早前受过宋师妹通融,今日却不得不认真比试,遂,先向师妹赔个礼。”

宋婉儿一听,却还是十分紧张地捏紧了衣角,急忙忙解释:“并并并, 不不,大师兄, 兄,何…何必挂挂挂怀。”

池舜又一颔首,听得天启宗钟声落下,裁判紧接着宣判比试开始,池舜便向外拓开一步,作势认真。

钟声余韵未散,宋婉儿捏着衣角的手指骤然绷紧,原本期期艾艾的眼眸瞬间褪去怯懦,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凌厉。

她周身绿色灵力如潮水般暴涨,不再是昨日那般内敛,而是带着化神期修士独有的威压,铺天盖地般涌向池舜,连比试台的青石地面都被压得微微下陷。

“大大大…大师兄,我我我,要,认认真了!”她磕巴的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绿影,快到留下重重残影,双手成爪,指尖萦绕着凝练如实质的灵力,直取池舜要害。

这一爪看似简单,却裹挟着撕裂空气的锐啸,比昨日对战令玄未时的力道更胜三分,显然经过昨日对战的经验以及一夜调息,她又精进了些许。

池舜眸色一凝,化神期的威压扑面而来,他却并未急着闪避,五指翻飞间,三枚黄符已然入手,指尖灵力微动,符箓瞬间燃起淡金色火焰。

他手腕一扬,三枚符箓如流星般射向比试台三方角落,落地瞬间便爆发出莹莹光纹,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升起,将两人笼罩其中。

“困神阵,起!”池舜低喝一声,指尖符印变幻,三方角落的符箓光纹骤然交织,化作红光锁链,如蛛网般朝着宋婉儿缠去。

他深知化神期修士的爆发力,这困神阵虽未必能困住她,却能暂缓其攻势,为自己争取先机。

红光锁链如潮水般涌向宋婉儿,却见她周身绿色灵力暴涨,双手成爪狠狠一撕,锁链应声崩碎。

“大大大…小阵,困困困不住我!”她磕巴的话音未落,身形已突破困神阵的桎梏,指尖灵力凝作利爪,直扑池舜面门。

池舜早有准备,足尖点地闪退数丈,掌心翻涌间,八张烈火符凌空炸开,赤红火蛇交织成网,死死拦住绿影去路。

宋婉儿却毫不在意,绿色灵力化作屏障硬抗火焰灼烧,藤蔓从地面疯长而出,如毒蛇般缠绕向池舜四肢。

“九天玄雷,落!”池舜低喝,数枚雷符破空,紫金色天雷劈断藤蔓,却见更多藤蔓源源不断滋生。

他旋身避开利爪,指尖再抛镇灵符,红光化作锁链暂时缠住宋婉儿脚踝,趁这间隙,双手结印:“烈火阵,起!”

熊熊火海瞬间将比试台笼罩,热浪烤得青石地砖开裂。

宋婉儿怒吼一声,绿色灵力催生出巨型食人花,花瓣开合间吞噬火焰,竟硬生生在火海中开辟出通路。

她踏着食人花冲来,灵力爪风愈发凌厉,池舜只得连连后退,将风符、冰符尽数祭出,以风雷冰霜层层阻拦。

上百回合转瞬即逝,比试台上符纸碎屑纷飞,池舜腰间的符箓袋早已空空如也,困神、烈火、焚雷等阵□□番施展,却始终未能彻底压制宋婉儿。

化神期的灵力底蕴太过雄厚,即便宋婉儿秘术耗损巨大,依旧攻势不减,绿色灵力如潮水般继续碾压而来。

“大师兄,你你你,没符了!”宋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双手凝聚起磅礴灵力,化作一柄巨大的灵力战矛,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直刺池舜心口。

池舜退无可退,体内化神期的灵力疯狂运转。忽然想起赤连湛教导的“剑意随心”,眸中灵光一闪,是否符箓法门也可随心而动?

思虑无果,只得破釜沉舟。

他抬手咬破指尖,以天地作纸,精血为墨,灵力化笔,虚空疾划:“召请九天诸神,三界圣尊,闻吾号令,速速临前!”

话落的瞬间,那精血红光大放,由金色梵文描绘的巨大召神令慢慢悬浮于众人头顶,只见那符中瞬间降下一道金光,金光消散之际,一道巨大金色手印便从天而降,带着镇压万物的威势,轰然撞向宋婉儿。

宋婉儿错愕抬头看去,所有攻势在一瞬只能收回防御,那瞬间的直觉告诉她,如果她胆敢不防,便会在顷刻间化为一滩血水!

可即便她反应迅速,但那一掌也还是绝非她能亲自接下的。

宋婉儿紧紧闭着双眼,奈何痛感迟迟未降,她便偷偷睁开眼缝看去——

电光火石间,那金光化作的一掌却急急消散而去?

池舜在临危的关头急急收了势却也因此重创自身,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这是他第一次用召神令,没想到有如此威力,险些竟伤害了他人。

宋婉儿见此,连忙收势小跑到池舜跟前,她越急口吃反倒越严重,“大,大大师兄,我我我我我我输输输输了,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没事吧?”

池舜体内灵力翻涌,眼前一阵阵地黑,实在无法答话答话,他只能下意识咽下口中腥意,低声呢喃念咒:“请示完毕,奉请众神复归本位。”

听他还能念咒,宋婉儿判断他无大碍,便连忙替他输送灵力,称赞道:“大大大师兄,你,你你,真厉害!”

至此,裁判长老终于看出端倪,且宋婉儿已主动认输,他宣判道:“第四轮第二日第二场,池舜,胜!”

可场外依旧死寂。

一个废柴符修,在内比时,用出了大乘符修才敢使用的“召神令”,甚至成功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从头到尾,只是在戏弄他们而已!

他从头到尾就只是在看笑话而已!

一个能在如此年纪使出召神令的符修,是何等的得天独厚?

即便是被称为剑仙的赤连湛,在当时那个年纪,也并未作出过超越前者的行为吧?

那他们此前的嘲讽又算什么?

算他们有眼无珠?

场外依旧死寂,这场打脸来得实在太猝不及防,叫他们半分防备也无,谁能想当初靠闯下弥天大祸进入天启宗,一路平平无奇的废柴,今日竟能将一众天骄踩在脚下,即便是他们认为的最强,也在比试中输得心服口服。

那么,那位持神兵的小将究竟还能不能打过?

“他根本就不是元婴修为吧?能轻易施展召神令,起码也该是个化神修为了吧……欸等等!昨天天启宗后山的化神期雷劫,难道是他?!”

突然有人在死寂中找到声音,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我也是说!我见天启宗的长老不是都早早越过化神了,那化神雷劫只能是弟子,可我看来看去,也没看见天启宗弟子当中有几个越过化神的,倒是看此子略有化神的天资啊!”

“难怪人家前面压根不在意外界的看法,原来是实力早已越过众人……”

观战者的声音再次一边倒,但也不可避免地,还是有脑残粉继续反驳:“此子虽强,但那神剑小将也绝非善类,昨日他越阶单挑也打过了那化神女修不是?”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唏嘘起来,“是啊,仙尊这弟子厉害是厉害,可我观那神剑小将也是相当有实力的。”

不知是不是池舜这场赢得极漂亮的缘故,长老中不免有人开始帮他说话,于是乎,下一轮的比试抽签便免了,直接由令玄未对阵临武峰女修,胜者再对阵池舜,依次决定排名。

这规则出来,观战台上的众人又熙熙攘攘表示,这家伙走后门走得厉害。

但与之前不一样的是,风向并非再是往常的一边倒,这会儿也有不少人愿意帮池舜说上一两句了,就是不多,真只有一两句。

池舜在宋婉儿的帮助下,很快调整好状态,又在她搀扶下慢慢下场。

在候场等待许久的鹤子年以及张懿之连忙簇拥上去,一个递丹药一个喂符水,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而不远处,潭娇娇立在那遥望着这处,正踌躇要不要过来时,一道不悦的声音适时响起:“才几日不见,你就这般狼狈了?”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同好[VIP]

江欲晚站在更高一阶的看台上, 居高临下注视众人,嘴是一如既往地毒:“怎么,不认得我了?”

池舜刚缓过劲,回想起对方的话, 他不由蹙起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旁的张懿之先啧了一声, 不爽道:“你这人说话夹枪带棒的, 谁听了也不见得高兴。”

这话引得江欲晚恼羞, “我又不是同你说的。”

立在远处的潭娇娇适时走上前,怼了一句, “大师兄脾气好懒得与你计较而已,说不定大师兄心里也烦着你呢。”

说到这她又连忙顿住, “哦!我是同大师兄说的。”

说完她眯起眼俏皮笑了笑,才专门说道:“恭喜大师兄斩获连胜。”

池舜朝她一点头,而后扫视一圈, 发现差不多人都齐了,索性他提议道:“休赛三日,刚好可作休整,不如我请诸位下山吃酒?”

大伙一听,喜上眉梢,鹤子年尤为第一,他乐呵乐呵插嘴问道:“是咱们常吃的那家吧?”

池舜不置可否,正准备拉上众人一起下山,哪料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相较于江欲晚来说,便有些扭捏。

“我, 我能同去吗?”

众人转身一看,没想到竟是令玄未。

潭娇娇精致的笑脸顿时收了笑,但这到底是池舜的主场,她肯定不好做主赶人的。

而池舜见是他,便立马笑笑应下,囫囵道:“都去都去。”

于是这一行人,一个没落下,就连宋婉儿也被一起拉下山吃酒去了。

鹤子年与张懿之并肩走在最前,前者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池舜召神令的神威,后者偶尔补充两句,引得宋婉儿频频点头,磕巴着追问第三视角的细节,原本羞怯的模样舒展了不少。

听他们闲谈的潭娇娇故意放慢脚步,与令玄未并排走着,挑眉阴阳怪气道:“令师兄,你往日眼高于顶,今日怎么想起跟我们这群‘闲散人’吃酒?”

令玄未脸颊顿时臊红,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将罚剑的剑穗,声音低沉:“先前……多有冒犯。我并非看不起你,只是担心你走火入魔。”

他说这话时,眼神诚恳,没有了往日半分傲气。

潭娇娇轻哼一声,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江欲晚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语气也略有不善:“哟,你竟还会做出此等表情,怪哉怪哉。”

池舜走在中间的位置,他听见江欲晚如是说,为不打破计划,他刻意出言驳道:“江师弟,人并非总一成不变。”

江欲晚撇撇嘴,却没再继续呛声。

令玄未也不恼,只是苦笑一声:“先前无端自负险些走岔了路,多亏池师兄点醒。”

池舜勾起一抹笑意,“无妨。”

他们和好与否池舜并不在意,只要能在他们心中埋下芥蒂,待来日牵一发而动全身即可。

一行人很快抵达山下的酒肆,正是鹤子年常去的那家“醉仙楼”。

掌柜的见来了这么多修仙弟子,连忙迎了上来,引着众人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宽敞明亮,推窗便能看见山下的田园风光,众人围桌而坐,鹤子年率先点了一桌子招牌菜,又要了两坛上好的女儿红,兴奋道:“今日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宋婉儿不胜酒力,脸颊通红,却还是端着酒杯,磕巴着对池舜道:“大大大师兄,我我我,敬你!你你你的召神令,太太太厉害了!”

池舜笑着与她碰了碰杯,浅酌一口:“宋师妹过奖了,今日也是情急才出此下策,险些伤了你。”

“不不不,是我我我技不如人!”宋婉儿连忙摆手,眼神真挚,“你你你不仅实力强强强,还心心心善,不不愿伤同门,这这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强者!”

令玄未端起酒杯,站起身对着池舜拱了拱手:“池师兄,我敬你一杯。过往在宗内,多有失礼,还望海涵。”

话落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神色坦然。

池舜站起身回应,一饮而尽:“令师弟不必多礼。修仙之路,本就难免有些许摩擦,共同进步。我期待你能赢下比试,再与你堂堂正正一较高下。”

“好!”令玄未眼中燃起战意,却不再是之前的戾气,而是纯粹的竞技之心。

“我说,前两天突破的,究竟是不是你?”鹤子年举起酒盏,直指池舜。

池舜刚刚坐下,被他一问,不好意思地扫视了一圈人,郑重点了点头:“确实是我。”

宋婉儿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大大大师兄,你你你你刚突破,就就就就如此,从,从从从善如流?”

池舜这人性子里多少带着些腼腆,经不住旁人一直称赞,恨不能将头埋得更低。

张懿之见此情景出言岔开话题,朝宋婉儿举杯道:“宋师姐竟与大师兄认识?”

宋婉儿笑笑,摆手:“那那日,你们下山山,山,轮到我我我,我,值守,你与另一位弟子谈论之之时,我瞧见他他,他他用隐身符出宗,我没,没没没点破。”

说完她挠挠头,又嘿嘿一笑。

张懿之顿时想起这茬,当时还因此被那锻体弟子说道了一番,原来当日竟被宋婉儿火眼金睛早就戳穿了,亏他还以为自己那一招天衣无缝呢。

他笑笑,不好意思地先自罚了一杯。

鹤子年却一拍桌:“谁准你偷喝了?”

张懿之:“……”

池舜见缝插针:“他口渴。”

雅间内爆发出一阵笑声,之前的隔阂与偏见,似乎一一在酒香与笑语中渐渐消散。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洒进雅间,将众人的身影拉长。酒肆外,晚风习习,带着淡淡的花香;酒肆内,推杯换盏,笑声不绝。

这一顿酒,喝到了月上中天。

众人尽兴而归,脚步微醺,却神色舒畅。

令玄未不再那么拘谨,与江欲晚勾肩搭背,讨论着剑术心得;宋婉儿跟在潭娇娇身后,叽叽喳喳地问着宗门趣事;鹤子年依旧烂醉如泥,由张懿之与池舜二人架起,负累听前人吹牛八卦。

到了上山的最后一小段,鹤子年照例吵着要看仙女,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又多了几人看他笑话。

“仙女!我看见仙女了!”鹤子年被两人架着,醉眼朦胧地指着夜空,舌头打卷,“你们看……那月亮上,是不是有仙子在跳舞?”

张懿之无奈扶额:“月亮上哪来的仙子?你莫再吵吵!”

池舜忍不住笑,架着鹤子年的手臂微微用力,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鹤师弟,别闹了,咱们快上山,不然师尊他们该担心了。”

“担心什么!”鹤子年梗着脖子,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告诉你们……池舜他不仅会召神令,还偷偷突破了!将来啊,他肯定能超过剑尊,成为天启宗第一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起来。

潭娇娇笑着摇头:“鹤师兄喝醉了也不忘吹嘘池师兄,看来当真是五体投地了。”

张懿之虽没笑,嘴角却微微上扬:“大师兄确实有这个潜力。”

宋婉儿磕巴着附和:“是是是!大大大师兄,将将来一一定能成成为最最强的!”

江欲晚却突然出声,故意逗鹤子年:“姓鹤的,你这么崇拜池舜,不如拜他为师啊?”

“好主意!”鹤子年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挣脱池舜和张懿之的手,对着池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其实是站不稳摔了个踉跄,“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池舜又气又笑,连忙扶起他:“你这家伙,快起来!”

“不要啊师尊!”鹤子年顺势抱住池舜的腿,耍起了无赖,“弟子以后就跟着你混了,你可得罩着我!”

张懿之实在看不下去,伸手点了鹤子年的睡穴,鹤子年眼睛一闭,瞬间没了动静,嘴角还挂着傻笑。

“还是张师弟有办法。”池舜笑道。

解决了闹腾的鹤子年,一行人继续上山,没了鹤子年的吵闹,气氛却依旧热闹。

不知是不是氛围与月色太过罪人的缘故,令玄未甚至主动说起自己修炼神剑时的困惑,池舜耐心解答,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快到宗门门口时,宋婉儿突然停下脚步,磕巴着道:“大大大师兄,三日后的决决决赛,我我我会为你加加油的!”

一旁的潭娇娇也连忙点头,“我也是!”

令玄未握紧手中的将罚剑,眼神坚定:“池师兄,决赛之日,我会拿出全部实力,与你一战!”

池舜笑着点头:“好。”

一一告别众人,又将鹤子年送回居所后,又到了同往常一样的,和张懿之单独告别的时候。

张懿之难得没说什么沉重的话,只说了一句,“如此,甚好。”

池舜则是站在风中郑重朝他颔首,而后转身各自离去。

池舜也觉得这样甚好,不用时时刻刻算计,哪怕片刻的欢愉,也值得他在这个世界里那么多的沉浮。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撒在通往清霄殿的唯一林间小径上,周遭的竹一如既往地清雅。

池舜的心情难得有些舒畅,不管是和朋友们喝酒归来这件事,还是桃花树下一贯等他的人,都令他有些雀跃。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溯源[VIP]

“师尊。”

池舜轻唤一声, 桃花树下安坐之人虽未回头,但着棋的手还是略微滞涩了几分。

池舜慢悠悠走到案前,在赤连湛对面坐下,他笑吟吟问道:“弟子今日表现如何?”

赤连湛未抬眉眼, 只低语:“尚可。”

是一如既往地淡, 却不复以往地冷。

池舜笑笑, 如今的局面对他来说可谓是一片祥和, 就连他这个反派与主角之间的关系都得到了缓和, 即便过往有不少恩怨, 如今都似彻底一笑泯恩仇了。

令玄未对他甚至产生了些许真切的钦佩,即便如此, 他难道也改变不了命定的结局吗?

答案是未知的。

系统宕机,剧本无效, 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池舜知道面前这人兴许也有系统,保不齐对方知道点端倪?

他自作主张,伸手探去摸另一色的棋子, 毫无违和地陪赤连湛下棋。

引得赤连湛抬眸看他。

其实夜已经挺深了,若非休赛三日,此时距离开赛不过只剩下两三个时辰。

这次休赛本来就是叫池舜好好休整的,谁知他竟擅自带一众弟子下山吃酒。

赤连湛可是应对了好一会那群老头。

不过,池舜确实出色,在这片符修稀缺且符修在一众修士中并不怎么起眼的情况下,做到了如此出类拔萃的成绩,放松也是应当的。

思及此,赤连湛觉得他该说点什么的, 但是他话还未出口,只见对面的少年连头都没抬, 眼神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棋局,突然说了一句:“师尊,你可否觉得令师弟有时的剑招格外奇特?”

赤连湛垂眸,正欲细思,可池舜的话又接踵而至:“当然,也有可能是令师弟天赋卓绝,难免会有些令人惊异的剑招。”

池舜说完微微一笑,抬眼看向赤连湛,他眼底盛满流光,熠熠生辉。

赤连湛恰好捕捉到他这一丝狡黠。

“望而生畏了?”

池舜摇头,“不。”

他没说肯定的话,继而反问赤连湛道:“师尊想他赢吗?”

赤连湛面色淡淡,冷哼一声,“本尊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池舜闻言喜笑颜开。

剩下的话消弭于夜间清冷的风中,二人心照不宣下完了整盘棋,便各自回去歇下。

第二日,池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鲜少有这种他喝酒没误事的时候,特别是在心中某种心意以至极的情境中,实属难得。

不仅如此,今日还能下山办另一件事。

鉴于他在内比上灵机一动使出召神令一事,他意识到,也许此刻就是他去找那个神棍的最佳时机。

今日下山也格外巧,下午的看守竟又是宋婉儿与当时那个锻体弟子,那个锻体弟子没有了当日的不耐烦,对池舜的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对符修的偏见似乎也消散于无了。

在二人热情的招呼与注视礼下,池舜极不好意思地下了山。

池舜在小镇上漫无目的逛了一阵,有道是有缘自会得见,他便不那么刻意了,逛吃了一会,一排俨然的阁楼旁突兀便插进一个破旧茅草屋来。

说是人家老板自己搭得茅房人家都不能承认,谁能将茅房搭在大路旁边的?

池舜还未上前,茅草屋的们便自内向外打开,那黄袍仙风道骨的老头将拂尘搭在手上,摸着自己的八字胡便晃晃悠悠走了出来。

第一句话就没好气:“你找我干嘛?”

还带着一股子大碴子味。

池舜负手而立,好笑地看着他,说池舜来找他的也没错,可不是他自己出现的吗?他要不想见谁还能见到?

“你不是知道吗。”

神棍没好气哼了一声,白他一眼:“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你没几年好活了,还想回去呢?”

池舜笑意不减,“既如此,你特意来就是告诉我,我大限将至的?”

神棍将那拂尘一甩,拍了拍周身,似乎将无形的晦气拍了去,“可不嘛,得让你死心不是?”

池舜耸耸肩,“请你吃酒。”

神棍:“……”

神棍:“吃酒也不好使。”

“好吧。”池舜叹了口气,作势转身要走。

神棍:“……”

见池舜真走出去甚远。

神棍:“欸欸欸,你真走啊?”

轮到神棍叹了口气,“你这臭小子!”

池舜笑眯眯停下脚步等他。

神棍不疾不徐越过池舜,却没有走向酒楼的方向,而是往郊外走去。

池舜明白他意思,便没问,只笑眯眯跟着。

一路的光景他不太熟悉,但没走多久,就到了他能认出的碧溪河。

跟着神棍再一路沿着碧溪河一直往下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这碧溪河一眼望不到头,连着这一道旅程也极极走不到尽头。

直到碧溪河汇聚成一弯浅湖。

神棍口中念念有词,“真没想到你个臭小子修道能有这番作为,连我都不忍叫你英年早逝,虽说这一切都是源自我手,但你命里有这一劫,本该由我来化解此劫,可谁叫你当时竟敢对我出言不逊!想让你吃点苦头的……奈何此界的世界之力愈发强大,我也无法改变诸多因果。”

终于等到他喘气,池舜忍不住问他:“我究竟出言不逊了什么……?”

神棍煞有介事回头剜池舜一眼:“三百年前,你还只是一个汪池水,我自上,”

他一顿,指了指天上,继续道:“掉了下来,被你个臭小子有幸接住而已。”

“我师父教化我,叫我必须报你这恩,我才去特意前去找你,岂料你竟将我当成要饭的!还要给我钱!士可杀不可辱!我一上头,便给你贴了张迁跃符……”

他似乎也知道错在自己,越往后说,气势便越弱。

池舜抿唇,轻轻叹了口气,“……你可把我害惨了。”

神棍本以为池舜会大发雷霆,或者,至少也要痛骂自己几句的,可是什么也没有,池舜只是将眸中的苦涩慢慢压了下去,透着一股悲恸。

连带着自己,也有些消沉。

神棍咽了咽,“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日取下迁跃符已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张迁跃符的符力即将耗尽,若我不取下,被此界之人发现,便棘手了。”

“自你来之前,这个世界已经快要崩塌了,只有基础规则在运转,可是我把你丢过来之后就没管了,也是上次回来才发现,你竟然把这个世界盘活了,这对一个小世界来说是极其的难能可贵。”

“但你终究违背了规则之力,简单来说,就是这个小世界本来无限趋于死亡,在死亡的临界点上,而你改变了这点,让它无法消弭,所以规则便只能抹杀你。”

池舜听明白他的话,点头,“你知道我有系统吗?”

神棍一愣,“什么?”

池舜见他这个反应,原本缕清的思绪再度乱作一团。

神棍则是低声道了好几遍“不可能”。

他如此在原地踱步良久,突然一拍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神棍一把把住池舜的肩,“我明白了!所以我师父说的你命里一劫就是这一劫,根本不是我的迁跃符令你来的,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将你拉进来的,而我注定要助你度过此劫……如此,如此,就全部合理了。”

池舜会意,颔首,“那些都无所谓了,现在系统出错了,且我发现,别人似乎也有系统,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神棍不懂他想说什么,愣愣看着他,池舜接到:“我已经想好万全之策,你只需要助我一臂之力即可。”

“什么……?”神棍依旧云里雾里。

池舜摇摇头,“没什么,你带我来此处是要作何?”

神棍被他一提醒,回神连忙解释:“碧溪河底有一方空间,是个世外桃源,可供你藏身,我观你命数又凶又险,注定早夭……如果你愿意,可以藏身于此,任何术法都无法穿过碧溪河的水幕,谁也无法找到你,至少我能保你寿终正寝。”

“只是一个人多少会有些孤独,不过我会时常给你带点新奇玩意,别的世界的事物也行,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听到这,池舜这才挂上淡淡的笑意,“多谢,但我在外头还有些许事情要做。对了,你能穿梭别的世界的话,能劳烦你告知我父母如何了吗?”

神棍一听,顿时蔫儿了,无从答话。

池舜看着这小老头蔫吧的模样,反倒出言安慰道:“无妨,何种结果我都能接受。”

神棍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在你原来的世界你已经被抹去存在了,即便你能回去,也只会像我一样是个旅客,不会获得一个有‘名字’的存在。”

池舜再度抿了抿嘴,那抹苦涩在嘴中化开,惹得他喉管僵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临别时,他郑重同神棍吩咐道:“你好生算准时间,届时还要你带我去这世外桃源。”

神棍难得没有架子,朝他一颔首:“恭候。”

神棍看着池舜转身,那单薄的背影在黄昏下格外孤寂,还好弄清缘由,知道并非自己的过错,否则他真要悔恨一辈子不可。

遥想当年,他还只是师父手植的菩提树上一颗极不起眼的菩提花,未能落地结果,遇水才得了师父垂青……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信念[VIP]

知道前因的池舜驻足于天启宗上山的小径上, 周遭纷纷扬扬的落叶随风起舞,他伸手想接,却一片也接不到。

被告知自己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没有姓名,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再记得自己, 或是已经有旁人补上空缺, 他只能在此界作为“池舜”活下去, 心中是不可言说的苦涩。

这一瞬间, 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任谁知道自己真真切切存在了二十年的身份在顷刻间化为了乌有, 一时之间, 也无法释怀。

原本的自己,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便不算是“主角”, 也好歹衣食无忧,可一世顺遂的。

却一朝进入这个世界, 在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地界,一步一步,走到了如今。

甚至, 他在此界的命定结局还是注定早夭,成为一个人人喊打的反派,而后死得其所。

黄天实在待他太过不公。

池舜立在石阶上,自高而下望去,山下小镇依旧热闹异常,他背靠天启宗,身后是此间得天独厚第一人,面前却是无法逾越的鸿沟。

好不甘心。

这时,天启宗地界突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这等人间仙境该少有雨雪的。

雨滴落在池舜周身灵力的壁障上, 轻轻溅开,微微形成一道雨幕, 缓缓滑下去。

可这雨,又好像切实落在了池舜心里。

池舜缓缓抬头看天,那雨明明无法触及他分毫,但他还是会因为有雨往眼里砸而下意识闭眼。

索性他闭上眼,丹田内的灵力顺意滞涩,彻彻底底淋了一场雨。

待他全身浸透之后,他终于缓缓叹了一口气,受之天地以洗礼,何惧来日百般愁?

池舜伸手抹了一把脸,他现在可是此间绝无仅有的符修天才,他能创造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迹,他会成为所有人都望而生畏的绝顶符修。

这种天命加身的剧本,不比他原来诸事顺遂的生活有意思多了?

从此刻开始,他再也不是反派,他要彻彻底底打破命运的桎梏,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似乎是哄好自己,他轻笑一声,丹田内的灵力运转一个周身,外界的雨再沾不得他半点,就连湿漉的水气,也在快速被灵力炙干。

池舜居高临下,俯瞰整个小镇,仿佛整个世界也只能在他的睥睨下苟且,他会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得天独厚第一人,没人能阻止他的成功,他的成功只会是必然。

不仅是内比,不止是天启宗,他会成为这一方天地中,所有人都尽要低眉之人。

思及此,池舜收势拂袖转身欲归,却定住——

赤连湛立在不远处更高几阶的石阶上,白衣胜雪,手持一柄竹骨伞,伞檐垂落的雨珠串成晶莹的帘幕,将他周身晕染得如同雨中谪仙。

他不知在此站了多久,墨色的眼眸里盛着山间的雨雾,却又清晰地映着池舜湿透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和得能将这漫天冷雨都焐热。

池舜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想抹去脸上未干的水渍,动作却没由来僵在半空。

方才内心那些汹涌的不甘、桀骜的誓言,好像都被这道身影撞破,让他莫名生出几分窘迫。

“师尊……”池舜率先开口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微微有些发涩,抬手拢了拢还带着湿气的衣襟。

赤连湛缓步走近,将竹伞微微倾斜,遮在他头顶,隔绝了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伞面上传来雨滴敲打时细碎的声响,周遭的风声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嗯。”他轻轻应声,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目光落在池舜泛红的眼角,却没有多问,只淡淡道,“淋雨容易着凉,纵使修为精深,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池舜垂眸,看着脚下石阶上积起的浅浅水洼,倒映着两人的身影,他方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连师尊到来都未曾察觉。

“弟子只是……想淋淋雨。”

“嗯。”赤连湛又浅浅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发梢滴落的水珠,“雨洗尘心,倒也是件好事。”

池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探究,只有全然的包容与了然,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不甘与挣扎,却又温柔地将那些情绪轻轻接住。

他忽然想起,从自己踏入天启宗的那天起,这位看似清冷的剑尊,便一直站在他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周全。

“师尊。”池舜低声唤道,喉间涌上一股热意,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苦涩与迷茫,竟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赤连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藏着笃定:“方才是在想如何拿下内比魁首,还是在想,如何做这方天地的魁首?”

池舜一怔,旋即失笑。

原来自己方才那些心思,竟半点没瞒过面前这人。

他挺直脊背,抬眸望向赤连湛,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灼的锋芒:“弟子自是想两者都得。”

赤连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本尊等着那一日。”

几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池舜心中豁然开朗,丹田内的灵力愈发沉稳流转,周身的湿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战意与底气。

他该知道的,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赤连湛收势,目不斜视看下一直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台阶,道:“走罢。”

池舜颔首,握紧了袖中因灵力运转而微微发烫的手,抬步跟上赤连湛的脚步。

竹骨伞的伞檐依旧微微倾斜,将两人的身影拢在一方小小的晴空里。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坠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与落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池舜走在赤连湛身侧,目光落在他白衣的下摆上。那衣料纤尘不染,即便是沾了些许雨雾,也依旧轻盈飘逸,宛如流云。

他忽然想起那日,赤连湛折枝为剑,恣意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某股情感,在这一刻,又一次抵达顶峰。

下意识他又呢喃叫了赤连湛一声,“师尊。”

“嗯。”

听对方一如既往地的应声,想说的话已然呼之欲出,可临到头还是被他憋回去,他无奈笑笑,转道:“以往在师尊眼中,弟子可是极极不学无术之典范?”

想到赤连湛总时刻知晓他在何处,他再蠢也该猜到了。

赤连湛一早便拥有系统,当初赤连湛也是因为知道他是反派才收他做弟子,赤连湛既没有选择暴力制止,那其本意便是想将他引入正道,想感化他。但赤连湛不知道的是,他如果不杀令玄未,令玄未就会杀他。

所以他很想知道,如果有一天,赤连湛知道了,又会如何呢。

是会选天下大义,任意他被令玄未杀死,还是与他同流合污,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赤连湛是这规则设定的圣人之心,又岂会姑息养奸。

赤连湛却并未如他意,未答他话,也未解释,只淡淡道:“你如何都好。”

池舜愣住。

他没想到赤连湛会这样说,更没想到赤连湛自那日后,竟真的生出几分认真来,这可是大逆不道……

“你……”池舜将头偏向另一侧,却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分毫。

身侧的人兀自顿了步子,偏要听他后话。

池舜察觉,这一幕实在令他有些胆怯,他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甚至想逃避。

但那个人似乎不想再任由他逃避了,他将伞换到外侧的手中,用内侧的手摸了摸池舜的头,而后就听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格外的郑重,“我年纪是大了一些,却是真心心悦于你,若说功法丹药,只要你想要,清霄殿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若你真的嫌弃我岁数大你许多,与你说不到一处,我可以慢慢了解,旁的,也无旁人能及我之修为,即便是靠山,也是我最为可靠。”

……

池舜恨不得捂起耳朵逃跑。这人怎么能,怎么敢,怎么会如此?!

“你…你,你你你,你,你……”

池舜你了半天,第二字始终吐不出来,而赤连湛眸中的认真已经多得快要溢出,这伞下的一小方天地实在避无可避,池舜眼神乱飘,奈何还是能感受到赤连湛那道灼热的视线。

“还是说,你已有心悦之人?”

池舜蓦地回头看他,“我,我一心大道,心无旁骛,绝无,绝无此等闲心。”

真不知道是不是和宋婉儿待久了,竟给池舜也传染上些许口吃了。

赤连湛一瞬不瞬看着他,眼中的真挚慢慢染上落寞,良久,低低应了一声,“好。”

池舜听赤连湛这样答,回想方才自己说的话,心道赤连湛定是会错意,于是他急急解释:“只,只是无旁的心悦之人。”

赤连湛闻言轻轻一笑,刚才的落寞一扫而空,此刻像一只偷腥成功的大猫,狡黠至极,“那便是你也心悦于我了?”

……

池舜落荒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铁树[VIP]

三日之期说长也长, 说短也短,池舜只觉得格外如坐针毡,那清霄殿他是万万待不下去的,也完全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这人。

说喜欢吧, 池舜是真的喜欢, 可他还是做不到坦然接受对方的感情, 即便是接受, 也需要些许时日, 以及, 他还有些别的事不得不做。

池舜在后山借稳固修为之名老老实实先躲了两天,决赛在即, 由不得他再躲,只能又老老实实回了清霄殿, 同赤连湛一起去了道场。

这次外界的声音改变了许多,不再如过往般一边倒,池舜多了一些追随者, 山下小镇的青烟坊买池舜夺魁的人数骤增,倍率慢慢变成了另一个极端。

不过更多还是信服令玄未,就好像令玄未这三个字有什么魔力一般,狠狠抓紧了所有人的眼球。

池舜跟在赤连湛身后入场时,场内令玄未与那武修女弟子的比试已经开场了,他们来得稍迟了些,虞文君一见他二人姗姗来迟,便阴阳怪气打趣道:“哟,来得还挺早, 再早些,比试都该结束了。”

照惯例, 赤连湛自是懒得理她才对,今日却不知吹得哪门子邪风,赤连湛竟不咸不淡道了一句:“本尊又不是闲人。”

这话给虞文君呛得有些激恼,她“嘿”了一声作势要起,却在看见赤连湛那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后,“嘶”了一下,狐疑看向另一侧的江行。

后者接收到她视线,高深莫测笑了一下,难得虞文君有些会意,腹语了两句,没再纠缠。

虞文君认识赤连湛只比江行少个几年,但好歹也认识了几百年了,与现在对比,说他以往是个行尸走肉也不为过。

以往的赤连湛是个真真正正的剑痴,除了些许奇门剑术才能引得他正眼瞧上一瞧,旁的便再无,更遑论如今他的话都开始愈发多起来。

以前像个大冰块一样,即便是仙家之间的往来,赤连湛都是冷着脸不屑一顾,如今都能与外人交谈一二,啧啧啧……

虞文君咋舌。

行将就木之人也得枯木逢春一下子。

等她再回眸看向场内时,那女武修的灵力罡壁已在将罚剑威压下,有了些许松动的迹象,场外的看客皆是屏住呼吸不敢发一言。

就在这一瞬之间,令玄未眼疾手快,看中破绽一剑挥去,只见女武修的灵力罡壁终于破碎,她的灵力也随之紊乱,猛吐了一口鲜血。

明眼人都能看出女武修已再无作战之力,偏偏令玄未的将罚剑还要再入一分?!

看台上的虞文君蹙眉,看出这小子杀心,甚至此子没由来的杀心已不是第一次,若总三番五次在比试中露出杀心,如此心术不正,即便赢了,天启宗也是要好生盯紧的。

临武峰副长老看出端倪急急喊道认输,裁判长老反应迅速,连忙插手制止,一道生猛的灵力将将罚剑狠狠挑飞。

剑离手的瞬间,令玄未恍若如梦初醒一般,怔愣了下,而后佯装镇定慌乱朝众人行礼颔首,最后朝女武修赔不是道:“多有得罪。”

女武修却不是计较的性子,她在自家师父的扶持下起身,朝令玄未摇摇头,“我学术不精,心服口服。”

临武峰副长老没有说话,只定定看了令玄未两眼,扶着女武修走了。

直至此刻,看台这才爆发出一阵欢呼。

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令玄未收剑而立,先是看了一眼看台潭娇娇的方向,潭娇娇原本也是有些恍惚,却在他看过来时回神笑了笑以示恭贺。

他们相识一笑后,令玄未又收回视线看向高台上的池舜,朝其颔了一首。

池舜遥见他如此,也是朝他点了点头。

比试结果出来后,长老们遵循令玄未的意愿,因其没有受伤,不必休息过久,但考虑到比试的公平性,最后还是商议决定,最后的决赛定在第二日。

池舜听长老们商议完毕,一溜烟跑个没影,生怕身后“豺狼虎豹”跟上,追问点啥,究竟是啥呢?他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敢面对。

可赤连湛并未追,也并无想追问的。

池舜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小修为高天赋异禀,在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心中必不会只看得见情情爱爱,少年的征途是星海长空。

决赛在即,赤连湛深知自己不该在这紧要关头吐露心声。但时机成熟,他若不说,倒显得不真诚了。

知道池舜不愿面对,或是比试重要当下不宜思考,他有耐心,自不会步步紧逼。

“哎,今日这天气真是甚好啊,铁树也能开花了。”虞文君负手老神在在从赤连湛身后走出,顺着赤连湛视线瞄了一眼池舜离去的方向。

赤连湛不动声色将视线移到虞文君身上,不置可否却未答话。

众多长老从他们身侧褪去,也有一二个知礼数的向他们行礼,他们二人闻所未闻,直至江行从后头走过来,打趣道:“小剑仙今日心情极佳,可是得了什么宝贝?”

赤连湛这才将视线移开,落至江行身上,略微细思之后,他竟少有地挑眉轻笑了一声,“倒也算是。”

还未走远或是还在身后的长老仙人皆是有些唏嘘,赤连湛这厮从来都是个冷言冷语之人,就连神情也极少有什么变化,真要有,也只见过其夹杂着怒意的冷脸,与现下这般轻松的状态显然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走在身后的仙人,甚至特意加快了步子,毕竟活了大几百年了,还没见过赤连湛这人笑……不是,他真会笑?

江行自是注意到周遭人变动,他还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只是笑里夹杂了一丝狡黠,“原来如此。”

虞文君则是不耐烦摆了摆手,“什么跟什么啊?赤连湛准没憋好屁!”

这话一出,江行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夏虫不可语冰。”

本以为这话题该到此为止的,但江行收了笑,还是转而朝赤连湛郑重道了一句,“张弛有度,切莫心急。”

“嗯。”赤连湛应声,先一步离去,留下二人,一个抓耳挠腮,一个笑得像只狐狸。

直到赤连湛的身影彻底消失,虞文君才看向江行,急吼吼问:“你便莫卖关子了,赤连湛这死人棺材脸都能笑得出来,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想当年认识他的时候,他家里人都死绝了,他苦大仇深,如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走到如今……啧啧啧,我真想不到有什么是能引他展颜的,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动了春心不成?”

江行古怪看了他一眼,那狡黠的笑意更甚,“我觉得你猜的不错。”

虞文君啧了一声,又急:“你明明就知道些什么,偏偏总是扮作高深莫测的样子,不肯告诉我!”

江行笑着摇摇头,“我也不知,倒是与你猜到了一处。”

见他丢下这句话也走远了,虞文君气不打一处来,二人加密通话不带她,她很不爽!

不过无所谓,他们不说,那她就去找赤连湛那小徒弟问问,他都将霜业剑给那小子用了,那小子还能不知道吗?

她这个急性子便是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上一刻她还在道场,下一瞬,她便驾到清霄殿。

赤连湛因有事绊住,还未归来,所以此刻池舜还未去后山,他有监听符,想知道赤连湛什么时候回来而刻意避开很简单。

这便正好叫虞文君碰见了池舜。

这时的池舜正在案前抄赤连湛丢在桌上,给他的天阶九霄万法阵术要诀,因他惯爱手记,所以这才作了停留。

池舜听见声响回头,连忙起身朝虞文君行礼,他虽知道虞文君来此,却不知对方意欲何为,猜测对方可能是来找赤连湛的,于是他便先开口解释道:“仙尊,家师正在玉剑峰处理繁琐杂事,尚未归来。”

虞文君大手一挥,“不是,我就是来找你的。”

说完,她老神在在自己上千,将衣袖一翻,径自坐在案前的蒲团上,磅礴有力的灵力自她手中涓涓飞出,将案上的茶水递到跟前,自行斟茶。

池舜又颔一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仙尊找我?”

虞文君点头,“不错,就是找你。”

池舜更懵了,“不知仙尊找我……所为何事?”

虞文君神秘一笑,朝他招招手。

池舜只得凑过去。

虞文君将声线压到最低,悄咪咪闻到:“最近赤连湛身边可有出现什么特别的人?”

这问题一下子给池舜问住了,他虽不在清霄殿,但天气宗内遍地都是他的监听符,清霄殿发生了什么他想不知道都难,可赤连湛身边哪有什么特别的人?

“……并无。”

“嘶……”虞文君摸了摸下巴,“你确定?”

池舜被她问的有点不自信了,他没第一时间答话,愣是细细思索了一下,确认绝无所谓的什么特别的人,他郑重点头,“弟子确定。”

虞文君这下更纳闷了,“怎么可能……”

她心一横,算了,有什么不能问的?

于是,她便敞开心扉畅所欲言,“你可知道赤连湛是不是有什么心上人了?”

池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