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桩,到不好说。”老仆人犹豫,低头看她,大概也是心有戚戚。终还是开口:“谷娘子当年,去蚩山入学之后,听说是生了病。这一病就沉睡不起。外人再不得见。从十几岁一直到继承大宅之后才转醒的。成为姑姑十年之后,便崩道了。”说着对申姜到是耐心极了,怕她不懂解释 说:“就像你入定了一般,天增岁月,人却并未增寿。所以,你几岁就是几岁,就算经过了几百年,却谁也不会说,你有几百岁了。她也是同样的。”
原来是这样。
申姜还要再问,回头,却见鹿饮溪已经查探完回来,远远站在回廊上,看着这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几句。
就不再说什么了,只笑对老仆人说我们来借宿,却还给你们带来了麻烦,十分惭愧。
老仆人十分不以为然:“没什么,这样的事,很是寻常。如果这点小事都要拒之门外,岂不是败坏主家的名声吗?虽然赵氏已经没落,早不如往昔,连人丁都稀薄得只有区区几人。甚至连这边的宅子,都已经百来年没有主家来过。但我身为仆役,也仍该维护主人的体面与声誉。将来有一日家业或会再次兴盛的。”
说着帮去帮忙拿被褥。
申姜大步跟上他,抱了被子回屋里去,与鹿饮溪一道铺床。
只是心里,伤感之余却也有些疑惑。
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鹿饮溪这种时间的错乱,真的只是我们的过去?你确定?
她听到鹿饮溪之前和九天如意佛说的话,听上去他有些事也是不太懂。
也许在这件事上,他也错了。
“未来是不停变幻的。神祇连太远的未来都看不到,便是倾身之力,也绝无法将未来投影到现在。所以我们在这条路上所见到的一切,只可能是过去的时光。是我们已经,经历过的时间段被重现。”
申姜便不再问了。
“怎么了?”鹿饮溪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她。
她摇摇头。
没有什么。
只是说不通而已。如果出现的场景,只可能是两人的过去。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个时间点,对鹿饮溪来说,是未来,所以不可能是他的。
而对自己来说,是空白。因为她根本还没有出生。
申姜怕自己搞错了。钻到被子里,专心致志地捋了半天时间线。
她是98年生的,5、6岁的时候被遗弃,也就是2003、04年左右。当时恰逢有修士互殴,引发空间动荡,站在路边上以为妈妈会回来接自己的她,‘被穿越’到了灵界。成为了赵家的养女,后拜师鹿饮溪。
这也就是鹿饮溪与她最初的相识。
从京半夏的记录看,2003年换算成灵界的时间的话,也就是说两人相遇,是逢魔八十四年左右的事。
她这个,逢魔七十多年才出生的人。出生之前这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怎么会是她的过去呢?
这一夜仍然太平。
申姜因为想事情想得多,睡得晚,醒得有些迟,醒来的时候,鹿饮溪已经不在榻上了。大概是去弄早饭了。
她打着哈欠,感觉没睡好,全身骨头痛。窝在被窝里不想动。反正鹿饮溪弄好了会来叫自己的。
不过躺在这儿,脑子里还是忍不住转昨天的问题。
想一想又觉得,算了,大概自己在走的这条路本来就是一条糊涂路,鹿饮溪的推论听上去有道理,但未必对。万一这条路上,完全没有规则可言呢?
自己想破脑壳也没用。先顾眼前。
也就暂时按捺下去了。
嘀咕着这些,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会儿。
等她再醒,却发现自己早就不在那宅子里头了,鹿饮溪正背负着她,在林间穿行。
她一头雾水,自己这也睡得太死了?
回头看,身边时光闪烁变幻不止,那个老宅子早不知道在哪里了。
鹿饮溪察觉她醒来,停下步子。到是刚好在一处夏日的山泉边驻步,扶她在泉边的石头上坐下,转身摘了叶子,舀水给她喝。
她喝水时,先还没有注意。双手捧着叶子,正要把空叶子交还给鹿饮溪的时候,动作猛地停下来。
那双捧着叶子的手,是一双苍老无比的手。
成人大小,老年人似的满手鸡皮。褐色的斑斑点点遍布了她整个手背,甚至是手臂。她俯身,看向泉水中。
水中倒影着,一个苍老的妇人。
她头发花白,稀疏,皮肤松垮垮,两颊下垂,像两个布袋子。脖子像火鸡脖子。皮肤层层叠叠。
她以为,自己一大早,是因为没有睡好,太累了,所以身上哪里都不舒服。
现在才知道,那种身体的不舒服,并不是因为没有休息好,而是因为她无适应——年轻的身躯突然变成了一个老年人。
现在她不止长高了,长大了,甚至一夜之间,就半截入土了。还好衣裳是颂法加持,随她大便大,小便小,不然可真是衣不蔽体。
此时因为情绪激动,她这个老年人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气息急促,胸膛起伏,呼吸起来像风箱一样沉重。
“没事,只是时间混乱的原因。”鹿饮溪安慰她:“很快就会好了。”
两人说话间,申姜发现,虽然两人都没有走动,但身边的泉水变成了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样子,天气也变得寒冷,下起雪来。
鹿饮溪抬头看看天空,并没有多说什么。
“走”将她背起来。
果然,到了下午投宿的时候,就像鹿饮溪所说的,她一个不注意,再低头看时,双手的皮肤已经恢复了光泽,这叫她实实在在松了口气。急忙让鹿饮溪把自己放下来。
现在她即不是老人,也不小孩,而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比鹿饮溪到还是矮了一些。
虽然恢复了,不过,她心情却并不乐观。
一开始,只是水境的东西会出现。到后来外部时间跳转,到现在,她本人也开始受到无规律的时间的影响。
这分明,召示着情况在不断地,以两人想像不到的方式在恶化。
申姜心情很沉重,抬头看向窗外。这次借宿后,一入夜,便有异兽前来。现在这些异兽还在外面徘徊。
虽然叫人心情烦躁,但有水境来的东西,也就意味着,这是正确的时间。
她望着远处,虽然近处有各种各样她没见过的异兽在疯狂地咆哮,而远远的山坡上,则十分宁静。有一个穿僧袍的身影,迎风站着。
而对方,也正看着她的方向。
许久,那人影才开始缓步下坡向这边走来。
是老和尚。
最终停在她面前,老和尚与她只隔了个窗户,面对面站定。先并不开口,只是向内张望。正逢鹿饮溪出去拿水喝了,他连忙借机小声对申姜说:“怎么样,你决定好了吗?你又不是傻子,应该晓得,这是你们自己不可能做成的事。”
申姜看着他,突然在想,谷子所谓‘生了病,从十几岁一直睡到敬元1年’,其实毫无道理。谷子身体健康,能生什么病?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想让外人知道。
唯一能对上的,便是送归神祇这件事。
如果没有申姜,来送神的便是谷子。可谷子自己是断然做不到的。
唯一的办法,是与九天如意佛做交易。将自己的身躯借给它用。以换取它帮自己把神核送到归眠之地。
“怎么样?我真的没有骗你。这才第几天,就恶化成这样,我怕你们就要交代在明天了。到时候,谁知道你们还能不能及时的碰到我?”老和尚皱眉说:“你怎么还要想啊?你不怕死,你的同伴死了也无所谓吗?你们都死了,神核落在这里也无所谓吗?”
甚至有些生气起来:“你难道以为我在骗你?搞搞清楚,我九天如意从来不说谎话。我是不能说谎话的!”
此时鹿饮溪端茶回来,看了老和尚一眼,便只当没有看见,打断两人说话,叫申姜上榻睡觉。
老和尚跺脚对他大叫:“你好烦的!我就知道你要烦我。”
伸着脖子,大声对申姜说:“你好好地想清楚。我日出前再来问你。”
说完便转头负手,气呼呼地走了,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不识好歹,真不识好歹!我也是要付出很多的。借用个几百年,不是十分公平吗!灭世灭世,神祇死在外面,我也很麻烦的!”
甚至越说越生气,停下步子叉腰对着屋里的人大喊:“我还当是我运气好。不给我遇到实在是会出大事。给我遇到真正是天道慈悲。怎么晓得,是两个混账!”
大骂:“这一路上,我为了找你们,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你以为我出现在这里容易吗?你们当这是什么好差事我才上赶着来?要是好差事,这一路上的神祇怎么都不来相帮?!只有我!!只有我!!我冒了天大的风险来,好心要做好事,若你们再不识好歹,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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