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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5571 字 14天前

陈畅刚刚的这通电话孟愁眠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明白了,面前这个“不羁歌手”是他徐哥专程找来陪他的,低头看着手里的粥,如果这个人说话在温暖一点,那就是找来照顾他的。

“徐哥要给你多少钱。”孟愁眠掏掏口袋,道:“我给你。”

陈畅忽然一脸的“你在羞辱我”表情,眉毛竖成倒“八”字,他一吹鼻子道:“切儿,我过来主要是为了徐扶头的人情,钱,我也只想坑他的,你就一顺带,别逗了。”

孟愁眠:“…………”

“你是徐哥的朋友吗?”孟愁眠又问。

“当然不是!”陈畅很夸张地否决了,“我跟你徐哥那可是一般朋友比不了的。”

孟愁眠:“???”

“什么意思?”孟愁眠放下喝了半碗的粥,心里忽然腾起一股莫名的危机感。

陈畅慢里斯条地摘下眼镜,慢慢折叠起来放到自己的皮衣口袋里,说:“扑街,那当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兄dei啦!”

孟愁眠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了那碗粥。

“要是晕车就跟我说,从这到昆明还有段路呢。”陈畅打着哈欠扯了件衣服盖在身上,他属于典型的夜猫子,昨晚三点睡的,要不是徐扶头一连串的电话轰炸,他得睡到下午四点才起床,今天托福赶了个早,提前起了一小时。

这张车不大,一般的小轿车,连上司机,只有三个人,孟愁眠抱着粥,继续看着窗外。

第46章 海棠(二十八)

等车子到昆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上七点半,孟愁眠到达机场,陈畅分了他一半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兄弟,哥就送到这里了。”陈畅挥了挥手说再见,孟愁眠礼貌地点点头,“谢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陈畅已经转身潇洒离去了。

孟愁眠看着这风一样的人物,有些好奇他哥到底交了些什么兄弟,一流地办事麻溜又个性鲜明。

陈畅走出机场,蹲在路边等车,一边掐着烟给徐扶头打电话。

“喂,人我给你送到了啊。”

“嗯,知道了,钱我给你打过去了。”

陈畅拿下耳边的手机看了眼短信提示,刚刚走得太快都忘记闻闻铜臭味了。

“哟。”陈畅看着那串数字瞬间笑开了脸,“这么大方啊,看来你那修理厂经营得不错嘛!”

“还行。”徐扶头正在换衣服,收拾一天花花草草的他打算冲个澡,“有空过来玩。”

“行!”陈畅爽快答应,然后他忽然咧出一个笑来,意味深长地夸赞道:“徐扶头,三年不见你木雕手艺见长啊。”

“嗯?”徐扶头没反应过来,陈畅怎么知道他木雕手艺进步了,忍不住问道:“你有千里眼?”

“没有!”陈畅拖着长长的尾音,嘴角都快咧到天涯海角去了,“那小子手上一直攥着块海棠花木雕是你的大作吧?”

徐扶头脱衣服的手忽然顿住,他换了个肩膀打电话,“是,你看见了?”

“我操,那小子握了一路,吃饭都没放,我又没瞎。”陈畅当着孟愁眠的面没有说出来是怕人尴尬,在徐扶头面前那就不用管那么多了。

徐扶头:“…………”

孟愁眠这个傻子。

“欸不是,你跟他有猫腻啊。”陈畅说完这句话就爆发出一阵抽风般的笑声,引得好几个路人回头。

就差个打120的。

徐扶头:“…………”

“早知道你喜欢男的,我特么当年就以身相许了!”陈畅咯咯咯不停,“我说就你那张脸到现在没个女朋友就挺怪异的,操,我当年怎么没换个思路啊,不过这小子长得好,看着有些傻,不过性格应该没啥大问题。”

“陈畅,别乱开玩笑,我跟人没那关系。”徐扶头沉着语气警告道。

陈畅哈哈哈笑了几声,他并不否认自己的性取向,此人取向确实为同性,多年前他看见徐扶头的时候也确实想过勾搭,结果差点被扭断一只胳膊和废掉一条腿。

然后他彻底取消了那个打算,徐扶头这种“媳妇儿”他可掌不住。

“没那关系?放你的屁,别告诉我你跟他纯友谊,我不瞎。”陈畅的笑声忽然停住,他思索道:“还是说你跟人表白被拒绝了?不对!他喜欢你被你拒绝了?不对!你这么关心不科学。”

“靠!”陈畅把自己绕晕了,“徐扶头,撂句实话,你俩到底特么什么情况?”

“我还有事先挂了。”徐扶头在陈畅的下一场爆笑中当机立断地挂掉了电话。

陈侦探家畅此时在马路上迅速脑补了一出乡村纯情少男恋爱的画面,然后顺利完成了从抽风到神经的转化。

“徐扶头真有你的。”陈畅笑死了。

…………

“喂,妈妈。”孟愁眠刚刚上飞机,陈女士的电话恰好在这时候进来,“登机了。”

“眠眠,你到北京得深夜了,我和你爸开车过去接你。”陈女士的语气还是那般出奇的温柔。

孟愁眠皱着眉头,重新确认了一遍,这两人要过来接他,怪异。

“不用,太晚了,我打车回来就行。”孟愁眠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之前电话里传说的“好消息”他更是坐立难安。

“没事,爸爸妈妈也想你了,最近也睡得不舒服,等等你。”陈女士的语气加倍温柔,孟愁眠的怀疑直接翻倍。

…………

孟愁眠前脚出舱门后脚就差点被冷死在北京的大风里了,在云南的蓝天里呆久了,现在北京雾沉沉的天让他有种走进末世的感觉。

顶着风拉着行李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陈女士和孟老头。

“哎哟,你怎么就穿了件短上衣呢?!”陈女士首先冲上来,在一众长袄棉衣里孟愁眠绝对是那个最有风度的一个。

“云南没这么冷!”孟愁眠哆嗦个不停,孟老头赶紧脱了外袄往孟愁眠身上一披,“赶紧上车。”

这突如其来的父爱让孟愁眠有种做梦的感觉。

上了车瞬间就暖和了,陈女士没有坐副驾驶,而是陪孟愁眠一起坐在了后面。

“看来云南的饭菜你是合口味的,我觉着你都胖了些。”陈女士笑脸盈盈,身上穿着一席暖白色长裙,外面裹着与长裙颜色搭配的浅蓝色斗篷呢绒大衣,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还化了淡淡的妆,细挑的眉,黑圆的眼,头发是新做的,陈浅和孟赐引结婚很早,十九岁就有了孟愁眠,如今孟愁眠二十一岁,她也才刚刚四十出头,加上先天身姿好,就是到了现在也没有半老徐娘的残花气,倒是因为岁月的缘故别有一番风致,在长相上孟愁眠遗传了她的七分。现在已经是深夜,还愿意这么细心打扮一番的陈女士,也算是在这次见面上花了一番功夫。

“还行。妈妈你和爸这段时间还好吗?”孟愁眠礼貌地问道,他都不敢看后视镜里老爸的神情,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着呢,你不用担心。”陈女士轻声安慰道,车上了高速,寒风在外面扑簌簌地挂着,刚刚亲热话没说几句的一家三口在一片霓虹中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并不舒服,更像几个不熟的人寒暄完后找不到话题的尴尬。

车子驶入顺义区,周围的景象逐渐熟悉起来,这里是后沙峪,孟愁眠老爸老妈的家。

“这些都是村里给我的特产,我自己拿就行了。”孟愁眠刚下车就阻止了上前帮他拿行李和收拾东西的男青年。他悄悄瞟了这两个新鲜面孔一眼,就知道老爸就把之前的李叔和杨叔换掉了,隔段时间就换批人,不知道孟赐引这是什么毛病。

“眠眠,没事,他们会妥善收拾的,你先过来,我们有一件事要跟你说。”陈女士温声喊道。

终于打算说了,孟愁眠心想,他缓步走了过去,孟赐引看着他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在说之前妈妈相信你能理解这个意外,希望你会开心。”陈女士说道。

“您说。”

“哎呀,这事怕什么,他也是咱儿子,没必要搞这么严肃。”孟赐引上前一步搂住孟愁眠的肩,说:“你妈和我给你了个弟弟。”

孟愁眠脑子忽地轰隆一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现了意外,甚至当孟赐引说出前两个字的时候他都以为这是一句骂人的话。

“一个什么?”孟愁眠觉得他身上发了一件超级搞笑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老爸老妈对他的照顾疏松是因为不喜欢孩子,还有意太忙无暇顾及,现在又一个是什么意思?还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一点消息都没有,人就这么出来了,他出去一趟回来多了个弟弟。

“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眠眠,你有一个弟弟了。”陈女士浅浅笑着说。

“是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看待这个事实,他不排斥家里多一个人,但无法接受老爸老妈先前一点不告诉他,他看着面前笑脸盈盈的两个人,连开口都困难,他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老爸老妈这么做的理由:“是我不够优秀吗?”

第47章 海棠(二十九)

“他叫什么名字?”孟愁眠在陈女士带着歉意的眼光中接受了这个事实,面对这两个人他的选择一直都是做个懂事的孩子。

面前这个弟弟已经有八个月大了,孟愁眠离开半年,离开前老妈去美国做意的三个月就是在忙着给他这个弟弟,而在老妈怀孕期间他忙着学校的事情,总共也就见过三面,还是匆匆忙忙的,忙到他连老妈怀孕他都不知道。

“跟你的名字还挺配的,叫孟恨晚。”孟赐引一脸慈爱地抱起孩子,在怀里哄着。

孟愁眠忍不住在心里发笑,孟赐引先起名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抒胸臆。

“哦。”孟愁眠找不到别的词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哦”不是他的话语,是他现在唯一能发出的声音。

“眠眠,之前瞒着你是不想让你担心,妈妈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很意外,你应该能理解我们吧?”陈浅温声说道。

“嗯。”孟愁眠应了声,说:“挺好的。”

这几句交谈过后三人之间又陷入了死循环一样的沉默。 ……

“妈妈,爸,我先回去睡觉了,我有点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孟愁眠觉得这样站着怪难受的,他对老爸老妈说了晚安,然后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呼——”

孟愁眠再一次回到这个熟悉的小房间,他倒在床上舒服地滚了一圈,暖气很足,云南不冷,但是冬天的屋子里还是会有寒气。孟愁眠翻身揪起枕头边上的那个一米长的大鹅绒毛玩具,抱着鹅脖子,垂着脑袋又开始打量起了手心里的海棠花木雕,思绪慢慢散开,这一路风尘仆仆,现在已经是半夜三点了。

孟愁眠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就这么靠着大鹅,脸对着海棠花木雕睡着了。

徐扶头这几天失眠的厉害,他这个人失眠不会躺在床上发呆,会直接打开灯,找点什么事情做,桌案上雕刻时留下的木屑和散乱的工具还没有收拾,他想起了孟愁眠,有的东西突如其来,他有些猝不及防。

带着凌乱的心绪徐扶头收拾好桌案,又打开房门把木屑送到院子里的四季花树根,天是黑的,没什么污染和云彩的地方让这方小镇的月亮清辉格外明亮。

徐扶头打算回房,可等他开门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打开的是孟愁眠住过的客房,他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度过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的。

打开灯,这房间空荡荡的,但徐扶头有些意外地在抽屉里发现了那本《老残游记》,孟愁眠竟然没有带走这本书。他顺手翻开,同样的位置还留着他的名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很震惊,差点当场把书扔出去,可是现在再看,徐扶头并没有第一次那么排斥了。

他手里捏着书,随意地坐在床尾,开始翻阅起来,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游记书,书里的故事集中发的济南,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徐扶头看着书对里面出现的金线泉很感兴趣,读得倒是津津有味,在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翻过去,突然出现了一个上次没有的动画小人,是孟愁眠画的,趴在地上大哭的小人。

这个只有拇指大的动漫小人孟愁眠画了一夜,形神具备,徐扶头手一顿,这画得未免太可爱了些,他忍不住笑,用食指轻轻碰了碰。

**

孟愁眠醒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他习惯性地仰起头看窗子,只不过,现在的窗子外面没有云南的蓝天了。

陈女士与孟先一大早就出去了,家里多了两个保姆,有一个是专门过来照顾孟恨晚的,孟愁眠出去的时候恰好和新来的保姆撞上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是谁?”新来的保姆姜婶惊异道。

孟愁眠在家里被人拿看陌人一样的眼神和审问的语气对待,他有些茫然地愣在原地,说什么呢,说自己是这房子主人的儿子吗?搞得跟私子一样心虚。

“哎哟你干嘛呢,这也是先和夫人的儿子啊!”在家里呆了很多年的宋妈赶紧从厨房里跑过来,这一解释让原本有些尴尬的孟愁眠更尴尬了。

“不好意思愁眠,你姜婶刚来,还从没见过你,吓着了吧?”宋妈赶紧赔礼道。

“不不不,没事,正常的,我是昨天半夜才到家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婶不知道,还以为……”

“还以为这个家只有一个儿子?”孟愁眠自动补充上了姜婶没说完的话,老爸老妈难道从没有在外人面前介绍过他吗?热情地把自己接回来,接回来连吃个早饭都不见人影。

“行。饿了吧,我给你准备早饭,想吃什么?”宋妈赶紧赔笑上前,安慰道:“先他们今天约了重要的客人,一早就出去了,嘱咐我好好照顾你呢。”

“不用宋妈,我自己做就行。”孟愁眠现在莫名地想吃饵丝了,不等宋妈张口,他径直走向厨房,把村民们给他的饵丝从红色塑料袋里拿出来。

宋妈紧随其后,不安地站在他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她在这家人家做饭已经有八个年头,一开始来的时候觉得面前那个个头不高,还上初中的小男跟人不亲,倒是挺有礼貌的,喜欢一个人呆在房间里玩,也会逗自己笑,但跟父母好像总是隔着什么。后来才观察到,这偌大的宅子只有她和这个小男住,两个男女主人一年到头不着家,连家长会都是她这个保姆出场。

与刻板印象里不同,这样一个总是在孤独里长大的孩子性格并不冰冷压抑,倒是喜欢处处替别人着想,别人家的男孩子在操场疯玩的时候这个小男孩安安静静地蹲在路边给流浪猫喂水,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怕她担心还从不关书房门,不过宋妈也从来不敢轻易进去,两个人就这么相处了很多年。

但两人还是不亲,只是礼貌地相处,出去玩回来会给她带东西,多是一些吃的,这样她就不用做饭了。虽然孟愁眠嘴上不说什么,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宋妈能感觉出来,这个小孩其实挺粘人,只是长久没有人回应,就不敢轻易再伸出手了。

“愁眠,你这些从云南带来的东西里我看都是吃的,那边的口味应该很合你胃口吧。”宋妈主动上前亲近道。

“是啊宋妈,这个叫饵丝,我也给你煮一碗吧。”

宋妈有些惊讶,她有些不确定道:“你煮?需要我帮你吗?”

孟愁眠低头看着宋妈,这半年不见,他怎么觉得宋妈变矮了一截。其实宋妈并没有变矮,只是身边没有徐扶头那个高个,他看人不用抬着脑袋了。

“不用,您就在边上歇会儿吧,我给您看看我的手艺。”孟愁眠绽出一个笑来,卷起袖子就开始做饭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肉来,打算切成块剁碎,宋妈在边上提醒道有绞肉的机器,不用动手剁碎的。孟愁眠摆摆手,想起一句老杨煮饵丝时的至理名言:“自己剁出来的肉比机器切出来的好吃。”

说起老杨,孟愁眠单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

“喂,杨哥,我到家了。”孟愁眠昨天晚上就打算打这个电话,只是太晚了,他杨哥是一个有宵禁的人,就取消了打扰的报道。

“哟,愁眠啊!”杨重建的嗓门依旧很大,对方正在爽朗地笑着,似乎在吃席,“平安到家就好!好好休息啊,这半年辛苦你了。”

“嗯,谢谢杨哥的照顾……还有徐哥。”孟愁眠不确定徐扶头在不在杨重建边上,他其实很想打个电话给徐扶头,认认真真地说这声谢谢。

“哈哈哈,都是小事!”杨重建看了眼边上的徐扶头,忽然道:“你徐哥在边上呢,你要不亲自跟他说一声?”

孟愁眠握着电话的手忽然有些软,他有些慌张道:“不……不了,我就不打扰徐哥了,那个我先挂了。”

电话挂得很快,杨重建看着手机笑了一声,转头对听见全程的徐扶头说:“挂得真快,这还……还害羞呢哈哈哈。”

徐扶头:“…………”

孟愁眠这边着急忙慌地挂掉电话,心里有些紧张,还有些激动,想起徐扶头他竟然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个傻笑。

宋妈第一次见这个人这么鲜活有趣的一面,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在那边交的朋友吗?”

“嗯。”孟愁眠还没收起嘴角的笑容,回道:“是很珍贵的朋友。”

第48章 海棠(三十)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吹过来,好像要帮每个人都换一层皮才甘心。

孟愁眠没什么非见不可的朋友,这几天一直在家里呆着,但是今天得出门,去见他的老师。孟愁眠早早就起来收拾了,把从云南带的火腿分出来一半,还有各式小粑粑收拾出来放在一个礼盒里面,还有一盒之前和徐扶头去茶厂买的乌龙茶,这些东西都收拾好后陈女士也起床了。

“妈,我今天去看老师,就不回来吃早饭了。”孟愁眠规规矩矩地站在房间门外,身上穿了件长到脚踝的白色大衣,正一颗一颗地系着纽扣。

“嗯,我叫你李叔叔送你过去,今天我和你爸都不出门。要是看完老师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就跟他说,让他送你过去,毕竟是假期,多放松放松,也可以联系联系同学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陈浅贴心地说道。

在她这个当妈的眼里,自己儿子这么好的性格肯定有不少好朋友,至于孟愁眠说的要去拜访的老师她其实并不清楚。她转身回房间拿了一条新买的棕色围巾过来,走到孟愁眠面前她本想帮儿子系上的,可手才伸出去孟愁眠就伸出双手把围巾接过去了,两三下就系好了。

“那我就先出门了妈。”孟愁眠别过身子,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地绕开,尽量不让盒子撞到人。

陈浅看着外面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孟愁眠小的时候很黏人,一天到晚追着人跑,话很多,每次出门,陈浅都要花费一个小时左右才能摆脱缠着她的孟愁眠,后来意忙起来,留给她与儿子周旋的时间不多就只能放下脸来,用吼、说、教、甚至是抱怨的方式来让这个儿子懂事,让这个儿子乖巧。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儿子真的懂事了,她又觉得跟这个孩子不亲,想来想去总觉得到处都是不合适的地方。

孟愁眠要去拜访的这位老师叫汪墨,刚刚过完自己六十五岁日,是个很有趣的老头,喜欢研究吃的东西,走南闯北,中国八大菜系都被他研究了个遍。曾经是西南联大的学,在昆明呆了很多年,对云南总有说不清楚的浓厚情谊。那次上中国传统民俗课的时候,师俩一见如故,后来孟愁眠主动休学一年选择到云南支教一年的主意也有着汪墨的大力支持。

汪墨是个很随性不羁的人,孟愁眠带着礼物去见他时,这位老人家正光脚踩在地板上,站在三面书墙面前,手上拿着一卷八尺宣纸(248cm×129cm),在手里的宣纸只有一个开头,剩下的宣纸白花花一片躺在地上,手里拿着放大镜,老者神情专注正在研究自己新练的毛笔字。

孟愁眠站在门外没有张口打扰的意思,可汪墨知道他来了,鼻子一动,就乐泱泱抬头看向门外,说:“我今天早上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到今天有口福,果不其然。”

“老师,您该不会闻着味了吧?”孟愁眠看着老头斜斜的眼睛,晃了晃手上提着的肉。

“三十多年了!”汪墨感慨道,“我还记得云南宣威火腿的味道。”

“老师,这不是宣威的火腿,这是我回来的时候乡亲们特地送的,准确来讲应该要算腾冲火腿了。”孟愁眠认真道。

“同乡同水,味道差不了多少的。”汪墨收起手中的长卷放到左手边一个很大的青花瓷缸里面,对孟愁眠招招手道:“进来坐,跟我讲讲你在云南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很好。”孟愁眠有些激动,神情雀跃道:“比我想象中好,风景好,人也很好。”

“看你这个样子应该在那结交了不少朋友吧?”汪墨和蔼一笑,他常年寡居,家里并没有别的人,这个事物齐全的书房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老人家还是爱听新鲜事情的,他脸上多了些老人斑,但在牙口好,一日三餐吃得满足,竟还没有出白头发来。

“是,那可太多了。”孟愁眠在汪墨边上坐下,脑海中涌现出很多可爱的面容,“老师,我不虚此行。”

“哈哈,那可太好了,我就怕你后悔,一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最好的光阴有时候提溜一声就过去了。”汪墨喝了口茶便开始回忆道:“文革那会儿我被抓进牢里去过,也算是老天眷顾,我过得还好。下放到农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不过跟你一样认识了很多可爱可亲可近的人。后来想想还挺好玩。”

“你去过昆明吗?西南联大那边,现在应该叫云师范那边了。”汪墨还记挂着当年上学的地方,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没有。”孟愁眠坦诚道,他前往云山村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后来发的一系列事情他只感觉自顾不暇,出发前想过要逛遍云南,可真的去了,才发现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突发状况也很多,总之,人无常。

“对不起啊,老师。我这半年一直呆在云山村,进山后就没出来。”孟愁眠临走前汪墨曾几次说过要他帮忙到昆明再看看西南联大,他周末的时候很想去,可想想云山村蜿蜒起伏的山路,闭塞的交通他就后退了,倒不是自己辗转不了那几站车,只是自己要去哪就算徐扶头不送,云山村的人肯定也想办法送他,太周折了,就算从腾冲城出发到昆明也有537.5公里的路程,不加上从云山村到云山镇再到后里桥山湾子这些路……他也不想折腾别人。

“愁眠,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实诚,如果这话我问别人,别人可能半真半假地就在我面前高谈阔论了。”汪墨桃李天下,有求于他的学不少,巴结的也多,像孟愁眠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也有,但总喜欢藏着掖着些,不似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人赤子之心。

“其实看不看,西南联大在我心里都是当初的模样。”汪墨忽然笑了起来,像跟老朋友谈论起昨天发过什么事情一样开始说了起来,“那时候我在西南联大中文系可真是认真的很,还喜欢等着下课我好跑到大西门外凤翥(音同“祝”,高飞的意思)街去吃一碗老马牛肉,那滋味是真的好。”

讲起牛肉孟愁眠也来了兴头,他说:“我在云山村也吃过老马牛肉,老板是回族。”

“对咯。当年那些开清真牛肉食馆的大多是姓马,也大多数是回族,他们那里管牛肉叫——”汪墨一时想不起来了,不过他印象深刻当地人对于吃牛肉有一个奇怪的叫法。

“叫pahu!”孟愁眠赶紧接上,他那晚吃了很多牛肉,听见麻兴给黄姑娘打电话的时候就是交代说他在吃pahu。

“哈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古怪的名字!”汪墨精神更足了,他开怀笑道,“云南人古怪的名词怪多哩。”

“老师,我这一去还学了不少方言呢,还有一些傈僳族的话,不过会说的不如会听得多,我不太会他们的语调。”孟愁眠拿出自己的笔记来,他马上就要从师范大学毕业了,论文题目想了很久,在语言文字学和文学两个大题的选择间拿捏不定,“老师这是我这几个月一边是云南方言的一些发现点,还有一些是当地文化……不过这次时间太短,我下半年会在六月底结束支教任务,九月返回学校上课,暑假期间我想在云南到处跑一跑,写一些民俗文化的东西,到时候可得请您多帮忙。”

“好,你打算好了就跟我说,要是我身子骨没问题我还想再去一次云南,故地重游。”汪墨对他贡献过青春和力量的故地总是心神驰往,眉眼间藏不住回忆带来的美好心情,“不过愁眠,你刚刚说错了,不是下半年,是明年了,春节快要来了。”

孟愁眠神情一怔,一年就快过完了。这一年真是神奇的一年,上半年还在北京当学忙出忙进,下半年就跑到云南做起老师来了,一切都鲜活起来,他竟然还能在那里有了很喜欢的人。

孟愁眠看着老师手边的香炉发呆,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带着踏实和满足的笑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汪墨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心思到底是藏不住的。

“你很少这样笑,你进门的时候我觉得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可讲起云南你就变了。愁眠,你在那边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吗?”汪墨很理解孟愁眠的这种感觉,就跟当年的他自己一样。

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在北京除了颜梦之外,面前这位老师是他第二信任的人,他不知道是否能开口,但却不打算说谎,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他性子亲和却不软弱,珍视的东西必然有承认和守护的勇气。

“老师,是喜欢了。”孟愁眠杏眼微敛,摇头笑道:“但他不是姑娘。”

汪墨猜到了其一却错了其二,这后半句话他咂摸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味道,神情微凝道:“与你手上带着的这木雕花有关吧?”

孟愁眠点点头。

“看着是手工做出来的,能做出这种细工夫的人应该是个稳当又细腻的人吧?”汪墨推测道。

“外刚内柔吧。”孟愁眠想起他哥就忍不住笑意,思索道:“他是个看着冷但相处起来很亲和的人。”

汪墨哑声想了好一会儿,走过半,无论是从书上还是从海海人间里他都见过不少痴男怨女,读过很多惊天泣鬼神的海誓山盟,也见过无数分分合合的怨侣。他曾经爱过,但最后选择了独行余,这些经历落到今天,倒是看得开。

“好,只要是真心,那都是好的,改天有机会能让我见见他。”汪墨道。

孟愁眠摇摇头,无奈道:“他并不喜欢我,只是出于责任照顾我而已,我这次回来的前一天晚上还跟他吵架了。”

“什么?”汪墨忽然有些吃惊,茶水差点倒偏了杯子,“愁眠,师三年,没见你跟别人急过眼,怎么对自己喜欢的人还急上了。”

孟愁眠擦去了溅在桌案上的茶水珠子,不知道怎么解释。

“你们倒是有趣的一对儿。”汪墨玩笑道。

“老师,”孟愁眠做贼心虚,腼腆道:“不是一对儿,人家拒绝我了。”

汪墨看着那木雕,宽慰道:“可能是欠点缘分,不着急的。”

“愁眠,你今天还有别的事情吗?”汪墨问。

“没有了,老师。”孟愁眠起身换了杯热茶,他没有多想回家,老师要是不嫌弃他还能在赖一会儿。

“那行,好久没人陪我说话了,我再跟你说说当年在西南联大那些事儿,一会儿我们把那火腿炒了,配上个水泡饭一起吃。”汪墨乐得有人听他慢悠悠吹牛,还有好菜陪着。

“好啊。”孟愁眠露出了回北京后第一个实心的笑容,一直绷直的腰背松了松,老师还是和以前一样豁达通融,他很放松地换了坐姿。

“那时候昆中北院大教室的人很多很挤……欸我记得……昆明还有一家东月楼的名菜……也是要用火腿。”

“老师,我吃过撒撇!”

“那个好,我吃苦的味!”

第49章 海棠卷终

春节是说来就来,似乎已经精心准备了很久,可等它正真到来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等它走的时候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春节好像没有发挥好,要等下一年了。

不过孟愁眠和徐扶头两人是不会有这种感受的,前者有家但太客气了,后者倒是不客气就是没家。

宋妈一早就开始准备年夜饭,陈浅在房间里照看孟恨晚,孟赐引先在忙着给这个总那个总打电话送祝福,孟愁眠窝在书房翻书,陈浅和孟赐引先在家的情况下他一般是会关上书房门的。

不是怕对方进来监视,是怕三人在书房偶遇会尴尬,关着门示意里面有人,会避免这种尴尬。

“愁眠?”陈浅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出来吃年夜饭了?”

“好。”孟愁眠放下手,理了理衣服后打开了书房门,春晚已经开始了,2010年马上就要到来了。

电视机上主持人正在热情地主持着一轮轮节目,宋妈按照之前孟愁眠教的方法在饭桌上煮了饵丝,因为还有别的菜就一人一小碗,孟愁眠虽然心里感谢宋妈但这种有违饵丝正常吃法的做法并不能彰显出饵丝的全部魅力。

孟家吃饭总是一吃一个不说话,不是菜太美味,完全是没有什么可说的,陈浅会在中间交谈上几句,问问孟愁眠的学习和校园活,虽然北师大就在北京,他们也没有去看过一次儿子的学校。

“眠眠,你毕业后是直接打算当老师吗?”陈浅问。

“妈,支教结束后我要去考袁老师的研究。”孟愁眠之前跟主动汇报过一次,看来老妈又忘掉了。

“研究好啊!”孟赐引接过话题,“只不过以后做实验的时候要小心点啊愁眠。”

孟愁眠:“……”

“儿子学的是中文。”陈浅扯了一下孟赐引的衣角悄声提醒道。

“哦!这个这个文科也要注意安全。”孟赐引做商人很圆滑,但做父亲却很硬。

可以说这一家三口被时间推着往前走,拼命让日子过得更好一些的时候,孟愁眠一直作为一个门外人,能做的就是不添乱,等光阴流转,三人同时回头的时候,“亲情”两个字中间已经出现了一道很难跨越的沟壑。

“这个袁老师是——”陈浅不想就此结束话题,又顺着往下加了一句。

“他是汪老师的学。”孟愁眠没办法解释太多,因为他说的越多老爸老妈的问题也会越多,“汪老师是我前几天去拜访那位老师,研究古代文学的老师。”

“哦哦,好的,你能有自己的打算很好。”陈浅女士做了总结发言,这顿饭也差不多了。

孟愁眠帮着宋妈收拾完厨房后就回房间了,他蹲在大大的落地窗前,北京冷得很,此时外面正在下着一场小雪,孟愁眠掏出手机,心里盘算了很久,跟徐哥说句新年快乐应该不过分吧?他琢磨着,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最后他拿出手机,做了好几次心里建设后,终于说服自己给徐扶头打个电话。

他还会接吗?会不会很绝情地直接挂掉再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他这么想着,把刚刚输进去的电话号码消除,重新拨了一个号码,是老杨的。

“小孟啊,新年快乐!”

“杨哥,新年快乐。”孟愁眠把手机贴近耳朵,想听清楚那头的声音,想听听有没有徐扶头的声音。

“吃年夜饭了吗?”孟愁眠问。

“吃了。”杨重建被两个女儿缠着放烟花,他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老杨知道孟愁眠的那点小心思,他对着手机低声说了一句:“小孟啊,他不在我边上。”

孟愁眠心不由地一沉,老杨没说是谁,但彼此心知肚明。

“那个我姑娘缠着我放烟花呢!”老杨裤脚一边缀着一个宝贝女儿,自顾不暇,孟愁眠小小嗯了一声,杨重建在这头听着觉得怪可怜,他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愁眠,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的。”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猛然想起一件事,热闹的大年夜,徐扶头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孟愁眠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拨了那个号码,短暂的一分钟响铃声,用尽的不是孟愁眠的耐心,是他这半辈子的勇气。

徐扶头靠在竹椅上睡着了,外面的鞭炮一声高过一声,手机在手边,根本没听到,一直到铃声快结束的时候徐扶头才看见震动的手机。

电话终于接通,孟愁眠站在阳台上,紧张地站直了身子,那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喂。”

“哥。”那头的声音让孟愁眠的心又一次哐哐哐跳起,慌乱中他口不择言,很滑溜地来了一句:“那个日快乐。”

徐扶头:“…………”

孟愁眠:“…………”

沉默是今晚的春节。

过了大概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微的笑。

“新年快乐,孟愁眠。”徐扶头打破了沉默,主动祝福道。

“新年快乐。”孟愁眠有些激动但又小心翼翼地克制着自己因心跳太快而造成的起伏喘息,“你吃年夜饭了吗?”

刚刚睡醒一觉的徐扶头嗓子有些沙哑,他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回:“吃了。”

然后又是一波沉默的浪潮。

徐扶头倒是很有耐心,他静静听着那头的动静,等着孟愁眠的下一句话。

“哥,北京下雪了。”孟愁眠站在窗边,拿毛毯往身上裹了裹,看着纷纷扬扬的雪洒在一点一点的桔黄色灯光中,他小声问:“你……还我气吗?”

孟愁眠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徐扶头拿着手机在摇椅上换了个姿势,曲起一条腿,看着火盆里刚刚燃过炭,灰白色的尘落在上面,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在表达些什么。

“我为什么要气?”徐扶头问。

“我……我没有那个……就是……我那天晚上不是故意要吼你的。”孟愁眠的声音低到极点,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谁家好人表白连哭带吼的,孟愁眠每次想起那个场景都恨不得到大路边捡块搬砖自裁。

“哦。”徐扶头想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孟愁眠的语气就能想象这臭小子没骨气的样子,好笑的很,“那天晚上我也吼你了,算扯平了。”

徐扶头忽然想起,这人那天晚上叫的好像还是他的大名呢,连名带姓,勇猛得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吗?”徐扶头忽然翻旧账。

孟愁眠:“…………”

“记得啊。”孟愁眠一肚子的要死就死个透顶打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没办法。

“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看法?”徐扶头问。

孟愁眠沉默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却带些坚定地回答道:“我还是很喜欢你啊。”

徐扶头“…………”

徐扶头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在身边的桌子上敲着,与其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不如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他想过孟愁眠是一时兴起的可能,也想过这个人离开云南,回到北京后想法会发改变,各自回到各自的人轨迹,绕着属于自己的星球转。可现在这个人否决了他的猜测,越轨一般闯进来,闯进他本来就不太好的人。

“哦,那……谢谢了。早点休息吧!”徐扶头沉着声音,纠结着措辞,却发现心绪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是找不知道语言表达的,他最终说:“挂了。”

孟愁眠不知道这算不算婉拒,他有些郁闷地抱着手机坐在窗子边,看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地落。

——海棠卷完——

第50章 春泥(一)

今年来孟家的亲戚不少,一是孟赐引和陈浅的意越做越大了,二是专程来看看刚出的孟恨晚。

大年初五,孟愁眠礼貌地站在门口,迎接那来完一波又走一波的亲戚,脸都快笑僵了。

送完最后一波亲戚,已经下午三点了,孟愁眠关上门一抬眼就看见老妈站在客厅指挥着新来的姜婶收拾行李。

孟愁眠脚步一顿,他们又要出门。

“妈,你们要走?”孟愁眠有些吃惊道。

陈浅有些抱歉,她无奈道:“临时决定的,海南的一位老顾客为我们引过来了一笔很不错的意,但是这笔单子制造成本很大,风险也不小,我和你爸打算分开跑,他负责盯着制造我负责对接。”

陈浅后面的话孟愁眠没听进去,他心里有些失落,却也习以为常,“那小孩怎么办?总不能放在北京吧?”

陈浅听这话笑了,她伸手搂过孟愁眠,笑道:“那是你弟弟,叫恨晚,你叫小孩太疏了。我在海南那边都安排好了,姜婶会跟着我一起过去,恨晚肯定不能放在北京了。”

“眠眠。”陈浅很亲近地拥抱住了这个和她一样个头的儿子,“很抱歉,这几年总是把你丢下,我和你爸的事业在这几年是最关键的,恨晚的出现我们都很意外,但希望你能理解。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什么事都能为自己做主,妈妈很欣慰。”

“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吗?”孟愁眠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希望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哪怕只是一次,“我可以跟你们去海南的。”

“眠眠,就算去了,你也会觉得无聊,到时候恨晚有姜婶照顾,你……妈妈可能没办法陪你。”陈浅愧疚道,“我给你转了钱,趁这个假期,你有什么想玩的地方就去玩一玩,逛一逛,找几个朋友,等过完现在这个难关,妈妈肯定好好陪着你。”

“好。”孟愁眠离开了陈浅的怀抱,过去这些年里,这些话术曾在他们之间上演了无数次,他早就烂熟于心,刚刚那多嘴的一句也只是为了拼一个本来就没有的希望。

“你们照顾好自己,还有……”孟愁眠斟酌了一下“那小孩”的称呼,继续道:“恨晚。”

“嗯嗯,你最懂事了。”陈浅会心一笑,眉宇间并没有松一口气这样的情况,但是习以为常,她潜意识里已经固定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很听话很好哄的乖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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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徐扶头,你最近忙什么呢?”陈畅站在浪漫的丽江街头,吹着潇洒的风。

“我在修理厂。”徐扶头刚刚换下一辆矿车轮胎,光着膀子,身上沾了不少机油。

“我在丽江,你想过来玩几天吗?”陈畅在电话那头热情地邀请,“老杨过年那会儿特地说让我有空找找你这个孤家寡人,怎么样,来吗?”

徐扶头把手机放到青石头上,打开水龙头冲着手,在哗哗的水流里回答道:“没什么想玩的,不过来了,你要是在丽江呆够了,可以考虑来腾冲转转。”

“哎呀——”陈畅咂咂嘴,劝道:“来嘛!这次我决定安定下来了,这些年攒的钱够我在这里开一间酒吧了,上次就想跟你说来着,结果我打了个车的功夫就忘了,过年也没闲着,就忙这件事呢。”

“什么时候开业,我过来。”徐扶头已经有三年没见陈畅这个人了,想起当时两人第一次见面还干了一架,这个脾气火爆的广东人相处起来很兜火,后来熟悉了还挺爽快,徐扶头把人从大山沟里扛出来,为报答救命之恩,陈畅送了他一把吉他,还包教包学,很仗义。

“过完小年就开业。”陈畅推算了一下日子,忍不住催道:“徐扶头你就不能提前来几天吗?来看看景什么的,我在大妍镇,你过来陪我看看景色什么啊,姑娘啊,听听小曲什么的,反正比你天天窝在那云山村强。”

“今天初五,我初八过来。”徐扶头这几天确实没什么事,现在是农闲时节,就是在山上拉矿的人也回家过年,修车的需求不高,他也就窝在家里倒腾倒腾东西,不过澡堂意一直不错。云山镇这几年的人口多了起来,刚刚长成的一批小伙子和姑娘每天都在镇上闲逛,也因为茶厂的缘故,这里还有一些外乡人,过来操控机子和做一些茶叶检测,还有的是帮茶厂老板收拾茶厂杂事。

地方小,但热闹。

“得勒!”陈畅一仰腰,“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徐扶头挂断电话,刚刚和陈畅打电话期间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有一个新打过来的电话,是孟愁眠。

徐扶头愣了一下,转头拨了回去,那边秒接,然后又飞快挂断。

徐扶头:“…………”

打错了?徐扶头抱着这个猜测把手机放进兜里,出了云山村他和孟愁眠没什么事情是非要打电话说的。

一分钟后,徐扶头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孟愁眠。

“这小子到底要干嘛?”徐扶头接起电话,刚说了个“喂”字,那边又飞速挂断了。

这人是在练习怎么挂人电话吗?徐扶头真是哭笑不得,他干脆把手机放到手边的桌案上,等着看看这臭小子到底要干嘛。

孟愁眠蹲在窗边,电话被他放在心口,心跳快得厉害,为了打出这个电话他整整酝酿了五天,从过年说完新年祝福后一直到现在他都很想在给徐扶头打一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徐扶头在院子里等了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孟愁眠。这次他接起电话,不说“喂”了,说:“别挂。”

孟愁眠的心被重重一击,他双手捧着电话,一动不敢动。

“孟愁眠,你跟我扯拉锯呢?”徐扶头气笑了,“打了又挂,打了又挂,你想干什么?”

“哥……”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说实话吗?”

徐扶头觉得孟愁眠肯定是过年浆糊吃多了,他无奈道:“我不吃人,尤其是傻子!有话就说。”

“我想你了。”孟愁眠缓着呼吸慢吞吞地说道。

徐扶头听得真切,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由得握紧了几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实话。

“哥,我很想你。”孟愁眠看着空荡荡的家,就忍不住难过,还有些委屈,他抓着手机,咬着牙道:“很想你……想听你的声音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