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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4093 字 19天前

自己来的太慢了。

衣服没带够。

饭也凉了。

徐扶头的眼睛里,孟愁眠小小的身影刚刚从风雨中走过来,脸上有泥,裤子上也有。

裤腿还湿着。提着东西的双手不知道是勒红的还是冻红的。

孟愁眠怎么过来的?

路那么颠!

矿车这么多!

桃花水刚刚过去,路上那么多泥!

谁让这个人这么千辛万苦的过来!

……

始作俑者,

是他。

杨重建也没想到,他拿好东西赶紧走人,来到门口把门又打开了些,说:“愁眠,那个……杨哥去给你倒杯水。”

杨重建这句话只是推诿告辞,可孟愁眠还是给了礼貌的回应:

“不用了,谢谢杨哥。”

“那你们聊。”杨重建赶紧抬脚往外走了,以他结婚这么多年的情况推测,这两人大概要吵一架了。

孟愁眠试图装作无事发,他抬脚踩在他哥的野办公室“混泥土”地上。

“你别进来。”徐扶头的心跳砰砰砰地砸着,他带着慌乱抬手把账本盖在那些烟头上,最后又到处看了看自己植被覆盖率超高的办公室后,认命道:“这脏。”

脏、乱、差。

第65章 春泥(十六)

孟愁眠往后退了一步,借着门帘挡了一些视线,他抬手擦了擦脸。

然后走进去,关了门。

他来到徐扶头面前,把饭和衣服放下,然后先拿出衣服递给徐扶头,说:“哥,先穿衣服。”

徐扶头怔住,孟愁眠手上提着的东西是给他的衣服。

孟愁眠把饭拿出来摆在桌子上,面色平静道:“穿好衣服在吃饭。”

“你……怎么过来的”徐扶头感觉自己神经都僵住了,他还没有从孟愁眠的突然到来中缓过神来。

“坐车。”孟愁眠试图开玩笑,“哥,我总不能飞吧。”

“以后别过来了。”

“你先换衣服。”

徐扶头本想冷着脸对孟愁眠,可是他做不到,始终是狠不下心来撵人。他看着自己这个样子,确实,他需要先穿穿衣服再说。他从孟愁眠递过来的口袋里拿出衣服,他本以为只有衣服,可里面一应俱全,看到那条贴身的裤子时他有些不敢相信,孟愁眠竟然能把这个都找出来。

他刚要开口,孟愁眠就背过身子去了。

孟愁眠打量了一下徐扶头很具山林特色的办公室,才明白,原来他哥的处境比想象中要难很多,甚至还有些凄凉。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徐扶头系上皮带的扣头声,孟愁眠才埋着脸转过去,蹲下身来,把饭菜拿出来,他的厨艺不佳,不要说有余望的十分之一,就是连他哥这个半吊子厨师的一半手艺都没有。尽管小心再小心,认真再认真,这饭看着还是不好吃,甚至连卖相都不算好看。

炒饭的时候孟愁眠试图撒点酱油提香,可没掌握好时候,炒出来有点黑。

他看着面前这碗饭,还不如直接让他哥出去吃呢。

孟愁眠看着这饭,想着那会儿在门外面听见的话,胸口闷得难受极了。他哥从头到尾只是觉得拖累他,而他从头到尾都觉得无论发什么事,那都是他们两个人的。

“愁眠,”徐扶头把换下来的衣裤堆到一边,用裤脚遮住了小腿上的伤,他说:“你不该过来的。”

“不该?”孟愁眠对上徐扶头的眼睛,他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哥,我想和你一起分担不行吗?”

徐扶头沉着眸光,看着孟愁眠沾水带泥的裤脚,说:“你来的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所以我说你不该来。”

“路是不太好。”孟愁眠没有反驳,只是他接着转了话锋,“可是你能走,我也能走。”

“我能走——”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又固执又犟的样子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还带着些无奈和心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路。”

“但这不是你的——”

“为什么?你的难道不是我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应该一起面对吗?”孟愁眠想不明白,他能看见徐扶头身后的飘进来的雨丝,能看见满地的杂草,能看见外面的泥污和到处散乱的沙石,可他还是来了,还是走了,并且走得满怀信心,满怀期待。

可他哥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哥,你把我当外人?”

“不是。”徐扶头讲不清楚他现在的心情,他只想让孟愁眠回去,再也不要过来。

“愁眠,回去好吗?以后不要一个人坐车过来了。”徐扶头想了想,又说:“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是我男朋友!”孟愁眠执着道,“无论什么路我们都应该一起走不是吗?”

“愁眠,”徐扶头坐正身子,道:“我们从来都是两条路上的人。如果你真的要这么说的话,你能下来陪我走我想走的路,可是我不能上去,陪你走你想走的路。”

“所以你不愿意!”孟愁眠想起刚刚在门口听到的那些话,“所以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应该同甘共苦的人?”

“就因为路不同?”孟愁眠接着问,“就好像代课那件事一样,我不逼你,你也绝对不会让开是不是?”

“是。”徐扶头没有否认,“愁眠,这里所有人中,你是最不应该和我同甘共苦的人。”

徐扶头咬牙道:“就算我是你男朋友,不能一起走的路就是不能一起走!”

孟愁眠僵在原地,一股冷意顺着他的脚踝爬上来,从里到外封住他的四肢百骇。在徐扶头说这句话之前,孟愁眠曾天真地以为他将告别那段孤单凄冷的青春,从此有一个最亲密的人。可是现在这个最亲密的人告诉他,他们不同路,不同路,连走都不能一起走。

他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轻易让他好过。

“走吧,我先送你回去。”徐扶头站起来,伸出手要拉孟愁眠。

孟愁眠满肚子委屈和憋闷在那只熟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全部不受控制地灌在一起烧出一把无名火,他抬手猛地向前推了一把,怒道:“我不回去!”

徐扶头被这一下推得跌坐回沙发上,他还没有从这一下的震惊里回神,就先看到了孟愁眠掉下来的眼泪。

“愁眠——”

“凭什么!”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他的心脏被人抓了一把,猛烈地皱起,想起他哥曾经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曾经对未来有过的那些期许和盼望……现在看看,老天爷这一巴掌赏的真是够滋味。

“凭什么你说不能走就不能走!”孟愁眠真是厌倦极了逆来顺受,他什么都要站在被动的位置,等着自己想要的东西被拿走,好不容易站起来,来到一个新的地方,才算刚刚开始新的活……

他以为过去的伤痕已经结痂,

偏偏遇上余四那个来路不明的考验;

他初尝爱情的滋味,

偏偏,关心则乱,弄巧成拙;

他这个内心极度敏感和没有安全感的人刚刚觉得自己找到一个能一直陪他的人,

偏偏,那个人说他们不同路!

徐扶头垂着脑袋,从孟愁眠推的那一下中回神,孟愁眠的眼泪直掉,他站起来半抬起手想替孟愁眠擦擦眼泪,可这一下抬手直接被孟愁眠拍开了,不仅如此,孟愁眠还毫不客气地对着他的下巴扬手就是一勾拳。

这个人的拳头总是六亲不认,连徐扶头也不例外,几乎是毫无保留。

“混蛋!说好的在一起!凭什么你说不同路,我就要让开!”

他哥的话不算难听,但是这一下把他推得很远,很伤人。孟愁眠想不明白,他由于心绪过于起伏而被激得全身发抖,他弯着腰,垂下了头,狼狈地蹲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地上的小碎石头陷进手掌心,他难过,后悔,早知道不来了。不来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徐扶头的下巴和嘴角很疼,貌似已经肿了,口腔里还有血味,他一声没吭,知道自己活该。

他的良心在痛,愧疚一天天积攒起来,就会逼得人想发疯。

“愁眠,对不起,我没办法像一个木头人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见,什么感觉都没有!”徐扶头的声音落下来,落在这四面透风,临时搭建起来的雨棚里,显得凄凉又可悲,“外面那些人跟着我,我能给他们发工钱,能给他们找事做!可是你呢,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补偿都没有,所以我不想把你搅进来,所以我不希望你来这个地方跟我走这些路。”

“我是一个大活人,可以苦,可以累,可以脏!”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说辞莫名其妙,他难受,憋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想好好过几天日子就这么难!他看着徐扶头,忍不住恨道:“你要是想着要给我,就应该先问问我想要什么!”

孟愁眠抬手擦了脸,他一转头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他哥刚刚换下来的配着的那条腰带,有些旧了,是有孔扣的那种,他咬咬牙,想过了,过去他总是对老天爷逆来顺受,他哥和爸妈这些人总是先入为主地替他觉得,那现在他也试试,自己有没有办法自己拿——他想要东西。

老天爷不给,他就自己抢。

孟愁眠一抬手,直接从换下来的那条裤子上把腰带抽出来,两三步走上前,抓起徐扶头的手狠狠绑起来。

第66章 春泥(十七)

徐扶头被吓一跳,他刚要缩手挣扎孟愁眠的声音就传过来——“哥,你是要和我打一架吗?”

“你要干什么?我怎么可能跟你打架?!”徐扶头不明白,他不明白孟愁眠现在的举动是要干什么,这三两句的功夫孟愁眠已经拉紧了皮带,把多余的一截用力攒进孔扣中间那个短杠,也是发了狠劲,不管他哥的手被勒得发红,只是一再确保他哥没法挣脱。

“愁眠,你到底要干什么?”徐扶头刚说完这句话,孟愁眠就拉着皮带的另一端,这个身形瘦小的人火气撑起来,力气也莫名的比想象中大,用力把他拽着往前走,掀开帘子,打开门,一步不停地往外走。

徐扶头被拉着往前,他的手被绑着,脚停下,无论是从体型还是从力量上,他有绝对的,毫无疑问的算能把现在的孟愁眠反拉回来扛回去。

“孟愁眠!”徐扶头站住了脚,在往前走几步,他们就出视野盲区,要暴露在修理厂所有人的目光里了,“不要在往前走了。”

孟愁眠也停下了脚步,他两只眼睛都圈着红,那一张白白瘦瘦的脸转过来,十分固执,“哥,你现在最好……不要反抗我!”

徐扶头看着那双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今天这个孟愁眠,不是昨天那个孟愁眠,连眼神都不一样。

“我打不过你,”孟愁眠扯了两下皮带,狠道:“但是我可以咬死我自己。”

“你……愁眠,你就不能告诉我一点你的打算吗?”

杨重建和徐落成最先看到了出来的两个人,然后被眼前怪异的景象震惊住了,徐扶头应该是被打了一顿,手还被绑着,走在前面两三步的孟愁眠一身寒气,紧绷着脸。

他们同时追了过去。

“老徐,这……”杨重建张口忘言,他看着孟愁眠,叫魂似的开了个声,“愁眠,你还好吗?”

孟愁眠没应,他依旧往前走,那会儿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前面停着一张车,车里还插着钥匙。

这个大哥被揍又被绑的景象还真是好场面,有人远远望见回去通风报信,然后厂子西南角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伙人,有几个愣头青当精神小伙没当够,看见大哥被打了抬脚就要上前挥两拳,然后被几个不清楚什么情况但还算有脑子的小伙子拉住了。

“徐哥这种一个人能按一头水牛的人会打不过一个城里来的嫩书吗?”李承永说,“嫩书”这话带有嘲笑的味道,李承永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这个意思,但看着那个小身量的北京人只能找到这么个还算贴切的形容词。

“那这是搞得哪出?”

“晓不得,先瞧瞧。”

孟愁眠带着人来到那张车面前,抬手打开了后排车座,把他哥栓了进去。

“孟愁眠!”徐扶头被带到后排座位,孟愁眠弯过半截身子进来,把手里的皮带绑到车窗上面的抓手上,很艰难却很用力地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一把关上车门,直接坐到了驾驶位,杨重建被吓了一跳,匆匆忙忙地走过来想说自己可以来开车,可是孟愁眠一甩手直接把车门砸上了。

杨重建:“……”

徐扶头此刻的脑子里闪过一百种荒谬的想法,说了几句狠心话,孟愁眠直接把他塞车里,这么果断决绝,前面有条河,这里是兵家塘,不排除现在满脸火气的孟愁眠会把他沉塘的可能性。

但这个想法太荒谬,

孟愁眠到底要干什么!

徐扶头坐在后面,脑子里电光火石。

前面的孟愁眠靠着大二考驾照的水平给车子打火,可他不知道哪个步骤没走对,车子赏脸似的咳嗽两声,不超过两秒,又死了;重新扭动钥匙,再发动一回,车子还是咳嗽两声,然后继续挺尸。

这个奇怪的场面,有那边的修理厂围着一圈人看。自己的大哥被人打劫绑进车里,不知道要谈什么,该不该上前救人?车子大概是坏了,作为修理师傅该不该上前修一修,在老大面前露个脸什么的也好。可边上站着徐落成和杨重建两个老手,那两个人不动,这边也不敢动。

有几个之前在摩托车修理厂的小伙子之前见过孟愁眠,这下认出来了,脑细胞打成浆糊了也没想出来这是怎么了?

记得孟老师脾气很好来着。

杨重建和徐落成在边上听着那响了两声又没气儿的车子也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孟愁眠,你别动车……你要带我去哪?把我松开,我来开行不行?”

孟愁眠没回应,可徐扶头看出来了,这傻子好像不会开车,他刚刚一直悬着的心落了半截,人还是要有些短板的好,比如现在的孟愁眠。

孟愁眠试了好几次,之前他考完驾照试着开过家里李叔叔的车,那时候在司机的陪伴下还上过北京高速,这才半年不练手就成这样了。

孟愁眠再一次扭动钥匙,车子还是没打响,他气得砸手,很用力,挥下去的右手砸在方向盘上,徐扶头听声音都觉得疼。

“愁眠,你能不能说句话!”徐扶头的手被绑着挂在车窗上面的抓手上,这破腰带还越扯越紧,越绑越难受。

徐扶头用力扯了好几下,在多试几下那个抓手能被他扯下来。

徐扶头刚刚笃定孟愁眠开不走这张车,可是下一秒,车子响了,车轮也移动了。

这破车还真被开动了。

孟愁眠咬着牙,冷着脸,很紧张地换挡,打方向盘,那边的杨重建和徐落成也不敢站着了,他们赶紧重新找了一张车,跟上去。

车速快起来,孟愁眠把车门锁上了。

“你要带我去哪?!”徐扶头觉得孟愁眠疯了。

“民政局。”孟愁眠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徐扶头差点蹿起来。

“……”

“你……孟愁眠,你是疯了吗?”

虽然但是,孟愁眠说出“民政局”三个字的时候徐扶头的第一反应是他没拿户口本。

疯了,都疯了。

“你还清楚民政局是干什么的吗?”徐扶头觉得他现在有必要跟面前的孟愁眠先普及一下我国事业单位各司理事内容了。

孟愁眠神情专注,盯着前面的石板路,然后很镇定地回答道:“结婚。”

原来这人还清醒。

“那你还带我去!”

“愁眠,”徐扶头缓和一下语气,一字一句道:“咱俩没办法领证你知道吗?”

孟愁眠一个左打方向盘,踩了刹车,把车子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那你让我怎么办?!”

“哥,你想让我怎么办!”孟愁眠转过脸来看着徐扶头觉得很委屈,又觉得很心疼很难过,眼泪止不住的流,“如果我和你结了婚你还会觉得你的事只是你的事吗?”

“你还会觉得你是在拖累我吗?”

“你还会说我们不是一条路吗?”

“我知道……”孟愁眠还是忍不住掉眼泪,他很委屈地垂着脑袋,“我知道不能领证!可是除了这个我拿什么来保证你不离开我!感情吗?可是你说我们不同路。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具体的,直接的,立马起效的东西能让我拿来跟你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能走一条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拿不出来,什么都是错的!”

“哥——”孟愁眠觉也得自己疯了,他垂头丧气,两只手直直地搭在方向盘上,“是你逼着我……逼着我们来面对这个事实的。”

徐扶头怔住,他缓缓叹了口气,张不开口,别过脸,也无可奈何。

孟愁眠没有等来回答,他重新发动车子,这次顺利了些,一次成功。

徐扶头也不挣扎了,他眼睛发酸,任由孟愁眠开车,他想带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徐扶头看着外面的路,远处的青山轮廓蜿蜒,自己的身子也跟着起起落落,孟愁眠的车开得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技术确实不成熟,路过水塘的时候不会避,车轮猛然陷下去的时候那个人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徐扶头敛着眸光,等着看终点。

孟愁眠压根儿没管民政局,一脚油门把他哥送到了镇医院。

孟愁眠用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才成功倒车入库,徐扶头坐在后排差点被晃吐了。

这小子科目二不过关。

徐扶头在心里给出评价。

不过,看着炸毛的孟愁眠他根本不敢说话。

孟愁眠擦干净脸后下了车,打开后车门,弯腰斜过半个身子进来,给徐扶头松绑。

解开那条裤带扔在一边,徐扶头看着孟愁眠红着的眼圈,很愧疚,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下台才好。

他以为孟愁眠下一步会让他下车,可是孟愁眠弯着腰,下一步就偏头吻了过来。

徐扶头措不及防,发青的嘴角有些疼,嘴里也还有些残血味,他想说等会儿可是孟愁眠根本不管,还闭上了眼。

关键是孟愁眠还掐了他的脖子。

这个人上次偷亲,这次强吻,在干出点什么也无所谓了。徐扶头干脆抬手,放下了心里所有的弯弯绕绕,准备从后面掌着孟愁眠的后脑勺,以防这傻子一会儿抬头在撞车框上。

可是孟愁眠在这一刻离开了他的唇,带着微微的喘息命令他:“下车!”

徐扶头:“……”

孟愁眠声音又恢复了软软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些当初的可爱劲儿,可这干出来的事还真是……

“基因突变。”

徐扶头只能想到这个,他听从吩咐赶紧抬着脚下车,左脚白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是有些疼痛。

孟愁眠走在前面,徐扶头好好跟着。这是一家镇医院,不算大,但人还挺多,来来往往,都是些父老乡亲。

“愁眠,你要带我去哪啊?”

孟愁眠没应。

他也不知道,他想找个能包扎的地方,但忘了那个能包扎的科室叫什么名。

“如果你要带我去包扎,那我们要先去门诊。”徐扶头说,“门诊在东边。”

孟愁眠站住脚,没回头,抬脚往右走。

徐扶头:“……”

“东边在你左手侧。”徐扶头看着那个固执的身影陷入沉思,孟愁眠没怎么在这些村寨到处逛过,能知道民政局,还能找到这医院真是不容易,只是……怎么会分不清东西南北。

孟愁眠:“……”

他哥直接说前后左右嘴怕是会起泡!

孟愁眠又把脚折回来,往左走,徐扶头依旧不敢说话,好好跟在后面。

今天桃花水大涨,河水还没有完全下去,阻断了一些想来看病的人,孟愁眠东张西望好一会儿后才找对门进去。

这里的医院和他见过的医院不一样,没有排队挂号这一说,一个小小的诊室,里面一条长板凳,看病的就依次往板凳上坐,看一个走一个。

医中西结合,手法娴熟,能接骨能针灸,能把脉能打针,总之中西结合,在小小的乡村医疗方面活成六边形战士。

这位医有个响亮的名字,叫黄老罡,不过四十岁出头。孟愁眠和徐扶头进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小锤轻轻敲着一位老人的膝盖骨,听里面的声音。

孟愁眠不知道怎么个看病法,他刚刚哭得很,声音都是哑的。

徐扶头清清嗓子,长凳上面还有一个空位,他伸手拉了一下孟愁眠,说:“愁眠,这边等。”

愁眠不理人。

固执地拿背影对着他。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也不在勉强,自己跟着站在后面。

“哟,这过(个)不似(是)云山镇哪个好小伙子么!”黄老罡对徐扶头打了个招呼,眼睛却忍不住往孟愁眠身上瞟了好几眼,“这过小伙子又是啷个?”

黄老罡说的这些话,孟愁眠就听懂了“云山镇”三个字。

“黄叔,这是北京来的孟老师。”徐扶头在后面回道。

“哟嚯,板扎呢噶!长呢滑溜!”黄老罡把手上的小锤收起来,然后低头耳聋的老人比划了几个手势,老人呜呜呀呀地回了几句,那边又疯狂地比划了一番。

过了三四分钟后,黄老罡和老人才结束机密通话。

老人慢腾腾地把刚刚卷起来的裤脚放下,拿过一边的拐杖,艰难地撑起身子,木板地不滑,但老人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黑晕,踉跄了两步,边上的孟愁眠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老人满是皱纹满布的眼睛亮了一下,张着嘴对孟愁眠呜呜两声,这个距离很近,孟愁眠看清了老人张开的嘴,里面竟然没有舌头。

这个场面很直观,他被吓了一跳,但没有立马撒开手,可他惊吓退后的神情,老人也看出来了,马上合上了嘴巴,很抱歉地对面前这个善良的小孩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

老人家的眼眶总是湿湿的。

徐扶头让开了门,俯身用傈僳话问了老人两句,老人对他摆摆手,徐扶头又比划了两下老人还是摇头,黄老罡拿着茶缸无奈地在这边接话,说:“别勉强他了,他不想给别人帮他,他要自己走路。”

西边的太阳光透过窗子上糊着的破烂报纸照进来,划出明暗两间,老人回头一笑,佝偻着身子,感激地对身后的三个人点点头,还是那个湿润的眼眶,和无奈的微笑。

老人最后只身离去,那个答案还落在耳边——“别勉强。”

个人有个人的苦。

第67章 春泥(十八)

“扶头,今个怎么会过来?”黄老罡看着面前站着的大小伙子,除了肿着的嘴角,看着哪哪都好,他忍不住开玩笑道:“你不会是专门来瞧你这个嘴角的吧?”

“不是。”这会儿没什么人了,徐扶头拉了个板凳给孟愁眠,说:“愁眠,先过去坐。”

有外人在,孟愁眠没有继续固执,乖乖站到墙边等。

“脚伤了。”徐扶头在刚刚老人坐的位置上坐下,卷起了裤脚,“就是这个地方。”

黄老罡弯腰看下去,伸手解开了徐扶头脚上缠着的绷带,然后鲜红一片。

刀口从小腿一路划到脚踝跟腱,足足十公分。

黄老罡刚要开口,徐扶头的声音就落下来了,“镰刀割的。”

“啧啧啧——”黄老罡弯腰仔细看了几眼,然后伸手在药单上写了几行看不懂的符号,转手递给边上的孟愁眠,“那个孟老丝啊,帮忙送到前面护士台,拿消毒水和药过来。”

孟愁眠伸手接过递过来的单子,转身就往外走,徐扶头刚转过头,想把兜里的钱递过去,可孟愁眠已经转脚走开了。

孟愁眠走在小小的医院,一眼就望到了护士台三个字,他走过去开钱拿药,拿到药又匆匆忙忙地回来,进门的时候,黄老罡正拿着尖嘴钳对着徐扶头小腿上割起来的皮肉下手,镰刀刀刃很薄,扎进去开了皮不说,刀锋还是斜上去,表皮还被水流冲起来了。

徐扶头知道孟愁眠进来了,他弯腰拍了下黄老罡拿着尖嘴钳的手,那边停下了动作。

“愁眠,把药给我——”徐扶头把手伸出去,那瓶消毒水落进掌心后他说:“出去等我,好不好?”

徐扶头的声音很温柔,在跟人商量,还带着些请求,长长的眼睫盖着漆黑的眼眸,瞧着深情款款,四两拨千斤,孟愁眠打消了自己要站在边上看的打算,他乖乖把药递过去,然后走出了门,在外面的长椅子上坐下。

他抬手擦了下眼睛,看着自己有些潮的袖口,不知道自己最近是不是着魔了,控制不住地想哭。

孟愁眠坐在长椅上有些发懵,医院再小,那股标志性的消毒水味也总是到处弥漫着,不好闻,可在整个医院里除他哥以外,他最熟悉的就是这股味道了。

那会儿开车的时候他很紧张,因为不熟悉路,每一次加大的油门都在考验他的胆量和耐心,过那几个凹下去的水塘子时他被颠得差点就因为害怕而松开方向盘。

可他哥还坐在后面,谁也不说话的安静空间里他哥的呼吸通过自己五官的感触伸进他的耳膜,落在他的心头,逼得他不敢松手,逼得他不敢不有胆量。

可是现在开车的“惊险”已经过去,那种莫名其妙的“戒断反应”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浑身发抖,手脚冰冷。莫名的难受和压抑的情绪从胸腔涌上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只能垂着脑袋,让泪珠哗哗地往下砸。

耳边传来几声脚步声,有两双脚一前一后地出现在他面前。

抬头,是面带微笑和面带担忧的杨重建和徐落成。

“愁眠……”杨重建先笑了几声,然后伸出手从口袋里拿了纸递过来,“擦擦。”

徐落成往他手里放了杯热乎乎的豆浆,说:“听说你们北京人的豆浆跟我们不一样,你尝尝我们云南人的。”

孟愁眠的思绪被拉回来,看着忽然出现在手上的纸巾和豆浆他有些懵。

杨重建和徐落成一左一右地坐下,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陪孟愁眠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关着的门才转动开,徐扶头包扎好了,他额头上出了一圈汗,嘴唇有些白。

看着守在门外的三个人,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尤其是看见孟愁眠挂着泪痕的侧脸。

孟愁眠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伤心流的,还是单纯地想哭。他双手抱着豆浆杯,含着吸管,但嘴里连半点豆浆味都没有,一口没动,他在发呆。

“老徐——”

孟愁眠被杨重建的声音拉回神,他的眼珠动了两下,但是没有回头。

随后,一双熟悉的鞋出现在他面前,徐扶头的声音落下来,叫他的名字,“愁眠,回家了。”

孟愁眠还在发懵,徐扶头弯下腰,把他手里的豆浆轻轻拿开,用拇指轻轻地给人抹了眼泪,温声道:“走吧,天晴了。”

感受到徐扶头手指尖的温度,孟愁眠微微抬头看到面前开着的半扇门,外面连着石板街子。刚刚洗干净的太阳落在水洼里,连带着蓝天白云,几个小孩子从边上跑过去,水洼一皱,天和云就成波纹状晃开。

走出医院,来到街子上,还是静悄悄的。今天这场桃花水把人折磨的不轻。街子上的店铺卷帘门都是泥水和矿黑,石板地面倒是冲的干净,路中间的那几个水洼里都开始沉泥,表层的水慢慢澄清,还是有些混浊。

“老徐,你们车停在哪里了?”杨重建问。

徐扶头指了那边车身按照对角线泊的车,说:“那边,你们过来的时候路上有交警吗?”

“今天上半天没听见响,桃花水没人出来,现在水退了,我打电话问问路上的兄弟。应该没啥大问题吧。”杨重建皱着两截短短的眉毛,他知道徐扶头这话什么意思。

“愁眠,”徐扶头转身问,“你拿驾照多久了?”

“八个月。”孟愁眠算了算日子,确实是八个月,来云南之前刚刚拿的,上次开车是在九月中旬,现在是三月初。

果然不够一年。

孟愁眠现在一脸的向死而,要抓就抓,要罚就罚,他绑人的时候就无所谓了。

“哥,出了事我自己负责。”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随后笑开,搂过人的肩膀,轻松道:“没事,别多想。”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落成,对方会意,朝他点了点头。

“徐叔,你和老徐打什么哑谜呢?”杨重建不解道。

“一点小事。”徐落成说,“赵家的。”

杨重建“哦”了一声,青山镇有一个赵某人是徐家的死对头。

赵家祖祖辈辈和徐家互掐好几年,从茶马时代掐到改革开放,掐到现在新时代,无休无止。

按照茶马道的分配,徐家总共有六脉,散在不同的镇子,随着老人的去世后辈子孙间的关系不远不近,维持在一个很微妙的状态,不过同一个姓氏同一个看法——死对头这种东西有时候比爱情还他妈天长地久。

在“抗赵”这个问题上徐家人齐心协力。

剩下的东西杨重建不方便再问,抬脚赶紧跟上去,车子现在有两张,徐落成开了另外一张先走了,杨重建成了司机的唯一人选。

因为后面这两人一个是无证老司机,一个是有证小菜牙,都不如他杨重建稳如老狗。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发现气压有点低,两个人一个坐一头,杨重建看了一眼,推测道他兄弟应该挺想往那边靠的。

可今天的愁眠小兄弟格外不一样,也不知道他兄弟说了什么话把好好的青春爱笑美少年惹成那样,人哭狠了,亮汪汪的眼睛在雨天还湿漉漉的,他一个大糙汉子看着都怪心疼,也不知道徐扶头怎么想的,活该被丢在一边。

杨重建对他好兄弟的境遇毫无怜悯之情,打响车子哼着歌开始走他杨老狗的行车风格。

孟愁眠的两只手叠在膝盖上,他别着头,看窗外。窗外雨过天晴,风景宜人,可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他哥那会儿说的那句话——“我们不同路。”

徐扶头的目光落到了孟愁眠叠在一起,尚且红着的双手上。

他搓了搓自己的双手,又放进衣服口袋里捂了一会儿,三四分钟后他把手拿出来,一抬右手就盖到了孟愁眠的双手上。

这个人的手很凉。

走神的孟愁眠被惊了一跳,他看了他哥一眼,又很快回头,动了自己的双手,要移开。

这在徐扶头预料之中,他加了力道,按住了孟愁眠要挣开的双手。

孟愁眠不信邪,他使劲抽手却直接被徐扶头硬朗有力的五指扣住,这一幕落在前面车中间的后视镜里,杨老狗司机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位观众默默地选择关闭呼吸。

孟愁眠卯足了力气抽手结果被按了个板板扎扎,最后他弄了个满脸通红,他哥倒还是一脸欠揍的模样,什么事都没有。

“哥,松开!”孟愁眠鼓着脸警告,他还是越想越气,他还是过不了那关,这个人为什么……怎么就能这样说,他后悔,难过,止不住气闷。

徐扶头的手松了几分,但是没移开。

孟愁眠看了他哥一眼,那个人敛着眉色,面容上带着疲惫,这样看,孟愁眠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给人添麻烦,这么几股凶猛的情绪扭在一起孟愁眠不争气地酸了鼻子。

他把手用力抽开,换了个姿势,把脸转向窗子,闭上了眼睛。

徐扶头的手落空,他堪堪收回,孟愁眠的身影总是又小又固执,现在拜他所赐,孟愁眠的身影还多了一份孤孤单单

孟愁眠那些话也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徐扶头觉得就是老天爷现在打雷要落他头上也是无可厚非了。

第68章 春泥(十九)

“老徐,忘了跟你说,沈林位过来了,在修理厂等着,我们先回一趟修理厂。”杨重建观察了一下后面的情况,说道:“你和愁眠过会儿再一起回去。”

“嗯。”徐扶头应了一声,沈林位这个器材商平常总是拖拖拉拉,今天上午打的电话,下午就来了,事出反常,他不觉得会有什么好事发。

车子重新开进修理厂,三个人下了车,沈林位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沈林位,傈僳族,人高马大,外貌清秀,除了时不时爱翘点兰花指什么的这个人还算一个帅哥,三十岁的帅哥。

今天下雨,温度降了些,从十八度落到十五度,这个人竟然很夸张地穿了一件绿色军大衣。徐扶头看见这个人就忍不住往后退,“沈林位,说了多少次别喷这么多香水!”

“能不能学学人家小姑娘,适度点!”徐扶头受不了了,沈林位靠过来还没有多大一会儿他头都昏了。

“你个糙男人懂什么!这款香水前调是……”沈林位努力回想,街子上卖香水那老娘们怎么跟他吹来着?

“是蝴蝶兰!”沈林位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中调是向日葵!尾调可是龙涎香!”

徐扶头:“………”

“行了行了,调来调去你要死啊!”杨重建伸手挥了挥,随即又点了支烟,无耐道:“你每次来我都头疼!”

沈林位不以为然,伸手抓了两下头发,眼神上上下下地往孟愁眠身上打量,这是上次过年拿着账本和他算了一下午螺丝纽扣的人,那个样子精明极了,现在看着怎么……还挺……楚楚可怜。

“哟,孟老丝是咋过些!”沈林位故作风趣,还没等孟愁眠回他,徐扶头就挡上来了,“有事赶紧说。”

沈林位抬着手揪了揪自己军大衣上的毛球,说:“请我进去喝杯茶,边喝边说,总不能在这比对价钱吧!”

“行行行!”徐扶头无语了,“算,好好算。”

徐扶头抬脚往前走,可孟愁眠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他忍不住回头问道:“愁眠,不和我进去吗?”

孟愁眠摇摇头,往后退了几步,说:“我在外面等。”

孟愁眠的声音哑哑的,徐扶头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越是这样越找不到地方开口,“那你……”

徐扶头顿住,他想说的孟愁眠未必不知道,又未必知道,可偏偏边上还有人,倒是进退维谷了。

杨重建想拉着沈林位先往前走,可沈林位竟然从军大衣口袋里抓出一把瓜子慢里斯条地嗑了起来,目光在这两个氛围有些奇怪的人中间扫来扫去。

“那我先进去了。”徐扶头不放心地看了孟愁眠好几眼,可人好像没有理他的打算。

徐扶头只能抬脚,走了。

徐扶头走的这几步有些有气无力,那个人好像真的就这样被他丢在背后了。他的身边空落落的,想起没在一起那会儿,那个矮一截的人总是和自己如影随形,乖的不得了,可爱的不得了,但是现在……是爱改变了一个人吗?

徐扶头不知道答案,他只能硬撑着往前走,真怕自己下一步就忍不住折回去不理智地好好把人抱一把,说他错了,错得离谱,错得天打雷劈。

只是那个人恐怕不愿意给他抱了。

杨重建眼神乱晃,看见了那边的几个人正围着一张车鼓捣,看清楚后忍不住就骂:“沈林位你今天这么着急忙慌的过来是为了免费修你那破车吧!”

“杨重建,我这车原本还好好的,开你们这坡地刮拉着咯!”沈林位不服气地为自己辩解道,“让你们的人修修怎么了?”

徐扶头走在前面没说话,不说这地还好,一说这地他就难受。

等进了他的野办公室,徐扶头更难过了,这个吵架案发地,真是……够凄凉。

坐下来的时候看见孟愁眠给他送过来的饭,已经冷了,卖相不好,但是能想象那个人做饭的时候有多么手忙脚乱,又心意满满。

可惜,他辜负了。

徐扶头把饭慢慢拿起来,宝贝地盖上盖子重新放回袋子里,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他做饭送饭,他这个不知好歹的还辜负了。

徐扶头觉得自己要死了。

“哟,你还有人送饭呢!”沈林位看见了,和徐扶头吵架算计到今天,他还是难得一见这个人这么难堪的样子,忍不住刁难道:“可惜了,做饭的不会做饭,饿肚子的也没福气吃!”

“沈林位,”杨重建听不下去了,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欠揍吧!”

………

孟愁眠在风里站了一会儿,像漏气气球似的放空自己的思绪,随它逐流。他手揣在衣服兜里一步一步走在水塘边,时不时踢开地上的两三个石头。

那边几个修车的人把车修好了,有几个人看见了孟愁眠,忍不住翘着脚讨论这个小北京。

“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连垂头丧气的样子都跟电影一样!”蹲在地上和杨重建一样对电影痴迷的张承如忍不住感叹道!

“少看点爱情片吧!”边上爱看抗战片的李田福反驳道,“要我说男人还是得长成徐哥那种型号好看,身子又板扎!要是当年没徐二叔那件事,徐哥顺利去当兵了,指不定多酷呢!”

“这个北京人比村里小姑娘还白还嫩,没点男人的野劲儿!”李田福觉得自己的评价很中肯,他点了根烟继续说,“这种好看法我是不中。”

“笑死,你怕头昏,就是你中着又咋些!人家是男的!”张承如听了个乐子,他坚持自己的观点,“再说那会儿绑徐哥的时候没野劲儿吗?徐叔和杨哥都不敢动,你要是不服,你去绑徐哥一个试试,看看有没有人家那个本事。”

“也是。”李田福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喜欢徐哥多些!”

段声在边上修车,一边修一边听,忍不住打量起了孟愁眠,说实话他对这个人还挺好奇的,能绑徐扶头还真是牛逼。他是个事精儿,喜欢找事惹事,在修理厂没少打架,都是因为嘴欠,沈林位这张车修的差不多了,他抬手拿了钥匙,准备试着开开。

发动车子检查问题,没事后便起步了,在空地上转了两圈,段声忍不住开着车子对着那边的孟愁眠过去。

他想试试,这个人好不好玩。

孟愁眠站的位置是在西北角,那里有条小沟,还有个木头塘子,木头塘子后面是田地,那里刚刚开了油菜花,金黄黄一片很好看,孟愁眠看进去了,等他回神的时候一张车已经到了自己身后。

以为自己挡着人了,他赶紧往后退了好几步。身后是沟水,身侧是木头塘,车子不应该再往前开,人也没办法在往后退了,可是车子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不知道这张车什么意思,站住脚没再往前。

“喂,前面那个小北京,叫你呢!”段声喊道,“走快点啊!”

段声低档开车,慢悠悠地往前逼,他觉得很好玩,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躲闪不及的样子,他还越来越上瘾,脚下压着油门,孟愁眠再往后退几步,就到身后的木头塘里。

“停车!”孟愁眠出声喊了一句,他心里有点毛,这个人第一次见他,就带着这种捉弄的把戏,透过车前面的挡窗那个人一脸故意和玩笑的神情他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今天真是不宜出门。

和他哥吵一架还不够,还得被傻逼欺负。

段声洋洋自得,欺负人需要什么很特别的理由吗?段声这里并不需要,只要满足软柿子的条件,那就该出手时就出手。厂里除了徐扶头没有他没胆子单挑过的,连杨重建都得防着他,何况是这个小北京?!

段声一脚压低离合,一脚压低刹车,在车停和车熄火之间维持一个平衡点,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北京接下来会怎么办。

小北京接下来怎么办他还没来及看,小北京就过来和他近距离交谈了。

第69章 春泥(二十)

孟愁眠脚踩进水里,咬着牙在车子和水道缝隙里掉了个头,折回身子,迎向前来,对着段声的眼神,手伸过去,一把拉开车门,“砰”的一声,车门再次被狠狠砸上的时候,段声的衣领子已经在孟愁眠紧紧攥着的手心里了。

“学过倒车吗?不会我教你!”孟愁眠沉沉的声音落在段声耳边,从身形上来看,一米七的孟愁眠不仅比一米七五的段声矮一截,还要比人更瘦小一些。

他很清楚这点,同时这个人不是徐扶头,在这里除了徐扶头也不会有人能受他的威胁。真要打架,他一点上风都不占。

段声也拿捏住身形力量这一点,他虽然被忽然暴起的孟愁眠从气势上压了一截,但武力上可有大把算。

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小伙子来说,打架,不过家常便饭。

没有意外,段声的双手下一秒也反掐回去,和孟愁眠在车子和木头塘水道的小小夹缝里打了起来。

孟愁眠的背被段声狠狠砸在车框上,身体反应快过大脑疼痛,他一扬手往段声的脸上狠狠挥了一勾拳,接着抬脚踹出去,段声一屁股坐进水里,弄了个透心凉。

不过这个透心凉倒是把他要打架的火气又烧了一大把,手撑着地马上站起来,以更有力的回击扑向孟愁眠。

那一道劲拳砸在车玻璃上,孟愁眠闪身躲过去,不仅如此抓住空隙的他还反手就对着段声的后背来了一个有力的肘击!

这个发泄口在意料之外,却最适合当下的孟愁眠。

段声后背吃痛,不过他迅速提膝撞向孟愁眠的胸肋。

孟愁眠被这一下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那边乘追击,抬脚就要往他身上踹过来,可是这一脚,被他接住了,身子被脚踹过来的力道带偏了好几个回步。

模样有些滑稽狼狈,但不可否认,接住的这一脚瞬间扭转了将颓的败局,段声的脚被人双手猛地抬起,用力往他的耳边压过来,疼得他大声叫了出来。

“跟我说对不起!”孟愁眠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逼道:“说!”

“对不起。”段声感觉自己的脚筋都被撕裂了,后背冷汗直冒,他看着小北京果决断然的眼神,咬牙重复道:“对不起!”

孟愁眠长长呼了一口气,手上的劲儿松了两分,还没有完全放下,他就被狠狠推了一巴掌,一只脚踢上他的肚子,下一刻,他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跌进了身后的木头塘里!

看着飞溅起来的水花段声爽了,他高声说道:“兵不厌诈。”

“小北京,哥今天也算教你做人了。”段声洋洋得意,一转头就看见了刚刚上完厕所听见动静过来的杨重建。

“愁眠!”杨重建冲到木头塘边,抬手先给了段声一耳光,“我看你是耍小聪明耍疯了!”

木头塘不算深,但孟愁眠的口鼻里呛了不少水,他被杨重建拉出来的时候呛得差点吐了。

“杨哥!”段声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知道这场架自己理亏,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过往厂子里打架的人多了是,谁能说清楚绝对的正误,“杨哥,是这个小北京先动手的!”

“愁眠……”杨重建把外套披在孟愁眠肩膀上,一下接一下地替孟愁眠拍着背,“愁眠,你没事吧!”

孟愁眠浑身发抖,冷得要命。

眼睛里进水了,那会儿还哭过,这下眼睛更酸更难受了,掉进去的时候后背磕到了石头,他感到一股细细的暖流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流。

大概是血。

“段声,你把人推进去的!”杨重建要被这愣头青气死,“别特么给我找理由!”

“识相的赶紧道歉认错!”

“凭什么,他打不过,我就要道歉?”

“你特么哪次打架是正经赢的!”杨重建懒得跟这个大傻子理论,他真服了这一天天的,“话我撂这儿,你最好想清楚。”

孟愁眠偏着头清理耳朵里的水,他感觉耳朵里尽是水的咕咚声,他大致能听清边上这两人在吼什么,他晃晃脑袋,手撑着地站起来,身上一块干的地方都没有,看着滴在地上的水,他觉得有人该和他一样难受才对。

于是,在杨重建刚要扶他的时候他抬脚上前,一把抱住了段声,左脚先往后退,右脚当支点,以极快的速度把抱住的人用力甩出去,不给段声一点反应的时间,甚至还在撒手的时候往段声屁股后面踹了一脚,确保目的地能准确接住这个讨厌的目标。

这次,轮到孟愁眠看溅起来的水花了。

轮到他来谈成功感言!

段声说兵不厌诈,

孟愁眠说死灰复燃。

就像许多年前那样,有些东西死灰复燃。

孟愁眠想起十五岁那年,很多大笑着的人脸在他脑海中浮现,像老旧相机一样开始播放另外一个孟愁眠的成长纪录片。

可爱乖巧的孟愁眠是遭受过霸凌的人,

狠决暴力的孟愁眠是屠杀过霸凌的人。

“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走出深渊的人,不可能还是一朵白花。

余四的变态日记众所周知,孟愁眠的日记也同样值得一提:

十五岁:

如果小鸟不喜欢天空了怎么办?

“会失去翅膀吧。”

鱼儿不喜欢大海呢?

“会掉尾巴。”

愁眠,不喜欢窗子外面的空气呢?

“会失去小红花。”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呀。

“先画一朵小红花。”

孟愁眠在书上画了一朵小红花。

“我画了小红花会开心吗?”

会。孟愁眠对自己点点头。

“有镜子吗?”

孟愁眠蹲在角落,看着水洼,点点头。

笑一笑好不好。

“好哇。”

自己可以把自己捡起来吗?

“嗯嗯可以哒!”

抱抱可以吗?

孟愁眠把两只手臂交叉抱拢。

“抱抱。”

十六岁:

那群人打我

他们拍照片

大笑着

让我穿裙子

我不敢动

然后被拖上了天台

我的后背很疼

碎石头刮烂的

我被按在地上,

很害怕

试图反抗

可是我只有头能动

…………

他们被我撞开,

我应该不要命了

他们还要

所以,这局他们输。

……

妈妈在忙,老师在忙

我也在忙

忙着对付一群跟着我的人。

他们再也没办法锁住我啦!

我反锁了他们!

关起来,把他们关起来!

我把他们关起来啦!

恨……我恨……

奖励一朵小红花

……

十七岁:

没有人会轻易过来靠近我

他们用“感同身受”向我道歉。

……

十八岁:

毕业快乐。

十九岁:

江医说我该重新活。

二十岁:

黑糖陪着我,我很开心。

(黑糖:猫咪)

二十一岁:

黑糖死了

我喜欢阳光,

想去云南。

……

出发!

现在,反击。

与其自己不快活,不如让活学着温柔。[1]

杨重建在边上惊呆了,他没想到孟愁眠能这样!

“愁眠!”杨重建看着在水里扑腾的李声,再看看一脸“你不服再上来单挑”的孟愁眠,这个反转实在令人目瞪口呆。

这个睚眦必报的场面发在孟愁眠身上真是……离谱!

那边几个人看到了,赶紧跑去找了徐扶头。

“徐哥!”李田福冲进去,大喊道:“那个北京人和李声打起来了!他们掉进木头塘了!”

徐扶头正在和沈林位砍价,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缓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个北京人”是孟愁眠,他立马抬脚走出去,沈林位把碰掉的账本捡起来,随即跟了出去,看热闹。

徐扶头跑过去的时候修理厂闲着的也陆陆续续闻声出来了,勾肩搭背地看,算不上新奇,打架在这群人里是件正常事。

只是他们大哥这次忙些什么。

“愁眠!”徐扶头跑到浑身湿透的孟愁眠面前,来不及看刚刚打捞上来的李声,也忙不得问事情因果,抬手从孟愁眠的两边太阳穴抹开水迹,手指穿过孟愁眠的发间,都是冷意。

孟愁眠身上还在滴水,徐扶头给人披上外套,可孟愁眠还是受不住地发抖。背后的血漫出来,染了白衬衫。

“徐哥,是这个小北京先动手的!他先打我!”

段声对徐扶头处理打架事件的手法很熟悉,不管谁有错,先动手的人道歉。他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小北京先动手的。

“哥,”孟愁眠看着聚过来的人,后背疼得厉害,抬脚往前几步,靠近徐扶头的怀抱,他可怜,又故意道:“我冷。”

这两个字逼走了徐扶头的犹豫不决,他很不理智地把人抱进了怀里。

顺理成章,意料之中,孟愁眠落进了徐扶头温暖厚实的怀抱,当着所有人的面,徐扶头把人搂进了怀里,宽大的手掌落在孟愁眠的后脑勺上,指腹轻柔,慢慢安抚着孟愁眠。

就算是两个男人,这样亲密的举动,要还说没看出点什么那还真是眼瞎了。

周围人同时呼吸一滞,又瞪大眼睛。

沈林位的瓜子壳掉在地上,还没缓过来的他下一秒就接上了徐扶头的眼神。

“沈林位!”徐扶头的语气不容置喙,“三百块,买你身上的军大衣!”

这泼天的富贵忽然就来了,沈林位僵着的脸立马蹦出一个笑容,抬手就开始脱衣服,边脱边说:“好!你说的,别反悔!”

孟愁眠把脸埋进徐扶头的胸膛,吹在后背的风停了,那件厚实的军大衣披在他身上,体温在慢慢回升。

在地上的段声使劲呛水,漏了一个节拍,还没反应过来,刚咳嗽完就不服气地冲着孟愁眠,论打架他还可以和孟愁眠再战三百回合,直到他对上了徐扶头想杀人的眼神。

假设和现在的徐扶头打,只要一个回合他就会死。

笑容消失术。

所有人都好像在这一瞬间知道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能说证据确凿,但蛛丝马迹就陈列在此刻沉默的几秒钟里。杨重建站在边上,心脏砰砰砰跳,他替他兄弟捏一把汗,替这两个人捏一把汗。

人言,

可畏。

孟愁眠裹在军大衣里,他站着,段声狼狈地坐在地上,孟愁眠得者的嘲笑很直接,不在嘴角,在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里。

从徐扶头走过来的这几分钟到现在,孟愁眠都很清楚一个事实,以他哥的为人,绝对不会完完全全偏私。一个是跟了自己很多年的兄弟,一个是刚刚认识不到半年的恋人,就算他哥在宝贝他,也不可能黑白不问,问起来他就算不是有错在先,但未必占理,也未必有人帮他说理。这里是修理厂,他不清楚李声在剩下几伙人的心里的交情到哪一步,但是寡不敌众,与其逼着他哥两边为难,不如直接逼着他哥选他。

孟愁眠被活抢走过很多东西,友情、亲情可以多人化,所以难守,但是爱情不一样,他只有一个,死也不放。

他的首选永远都是他哥,他哥的首选也必须是他,只能是他!

每一个人都有阴暗面。

或许可以避免,但没必要。

在任何一场大大小小的动乱里,

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杀圣母!

如果要为孟愁眠那些奇奇怪怪的日记写一个序,大概可以这样落笔:

为了活而戴上面具,

用懂事和柔软压抑风暴,

在刷上一层名为可爱的粉。

孟愁眠被徐扶头带上车,在车门打开的时候他转过身子,一暗一明的光影在他身上交叠,好像玻璃碎片,每一片都有裂痕。

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段声,他在告诉那个人,无论拼武力还是拼别的,段声这个无缘无故上门找茬的人已经被他将得死死的了。

或许还会再见,

不打不相识,

打了不敢相识!

徐扶头关上车门,转身,看着剩下的所有人,面沉如水,声音稳稳当当地落下来,交待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跟了我这么多年,要是这件事看不顺眼,可以走。但是谁敢多嚼一句舌根子,我一定保证,从云山镇到腾冲城,绝对不会有你一片站脚跟的地方!”

第70章 春泥(二十一)

孟愁眠脱了衣服,站在热气氤氲的浴室里,水流滑过肌肤,驱散寒意。

他以为那个黑色的孟愁眠早就鬼唱秋坟,入土为安。

但是现在却再次掀碑掘石,重回人间。

旧日噩梦与黑色深渊弹冠相庆,猛地拽他一把,在门大开的时候切断了他的后路。

光着身子的孟愁眠看着被雾气盖上白布的镜子,这口棺材终究是埋葬不了赤裸的自己。

他做不来完完全全的好人,世上的“性善良”都是人造的,温室里的小白花才有命谈阳光善良,他这个总是被活烧杀抢掠的人没有资格忍让退步。

霸凌的那伙人不是终点,段声也不是开端,总是挑衅他的余四也只是下一程,能做的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杨重建烧了厨房里的火塘,余望在那边的灶台边做饭。

徐扶头拍了姜,准备姜汤。

杨重建把自己掌面翻来翻去,烤火烤得一丝不苟。

徐扶头在他边上坐下,他忍不住抬眼看了好几回。

“杨重建,”徐扶头把姜汤放在火炉子上,“看够没有?”

“嘿嘿嘿,”杨重建脸上堆笑,他试探道:“我有一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杨重建虽然爱傻笑,但混了这么多年,虽没有徐落成眼光毒辣,但眼睛绝对青红皂白。他想提醒今天的孟愁眠跟以往不一样,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主动对徐扶头示弱求护,可一点都不像平常懂事乖巧的孟愁眠,也不像打架的时候那样狠绝断然。抛开别的不说,孟愁眠这一步对徐扶头绝对走的是下下签。

如果人心不得,事情还是传出去,徐扶头可能要有一场好苦吃了。

杨重建虽然笑着,但眉色观人,徐扶头知道杨重建要说什么。

“不用开口。”这是杨重建等到的回答,有些话不开口反而讲得很清楚,他兄弟竟然这么回他,那说明徐扶头心里门儿清。

门儿清还这么干!

利益面前,不玩兄弟情深。

杨重建笑了,他提醒道:“下雨要烤火,饿了要吃饭。”

“老徐,我记得当年徐老祖在茶马道上的时候当马锅头,威名一时!你们徐家六脉,几乎占了整个康定线,可最后老祖还是别枪回马了。”杨重建笑容不改,继续道:“我一直想不通,老祖那么厉害,为什么最后只能回徐家关休养息了哈哈哈!”

杨重建观察着徐扶头的神色,一拍大腿道:“后来啊,我才听跟着徐老祖走茶马道的老兄弟说,最关键的时候,徐老祖为了千家寨的赵惊风赵大掌柜报仇竟然去炸了四姑娘山!”

赵惊风是徐老祖唯一的妻子,也就是徐扶头的祖太,杨重建没有这么称呼,而是像讲故事一样说出来,很直接,这话外音能把烂棉花弹成加绒被,徐扶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杨重建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徐扶头笑了,他慢里斯条地给火塘加柴,烧火。

“老祖的扶头酒只给了我一个人,”徐扶头慢慢回忆道:“因为他觉得我最像他。”

“老祖十八岁上道,二十岁起家,二十四岁发家,四十六岁造徐家关……”徐扶头叹了口气道:“他走过的路我比你清楚,老杨——”

徐扶头拍着杨重建的肩,说:“你放心!”

*

孟愁眠喝了姜汤,他的后背上了药,此刻他裹在被子里看着站在窗外的人影。

这一天格外漫长,现在天色已晚,到了休息的时候,他哥还不进来。

孟愁眠也不着急,他抱膝而坐,继续等。

过了十多分钟后那个人影动了,孟愁眠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门把手转动,徐扶头终于开门进来了。

徐扶头防着腿上的伤,简单地洗了个澡,他双手插兜,穿着黑色背心和黑色长裤,宽肩健硕,身姿挺拔。手臂上的肌肉纹理分明,看着有力极了,露出来的锁骨凌厉,往上看他的喉结棱角如锋,他走过来,高高大大的身影挡住了孟愁眠面前的灯光。

孟愁眠抬头看他哥,两人的目光相接。徐扶头俯下身子,两只手撑下来,吻了一下孟愁眠的眉心。他是个多疑的人,孟愁眠的别有用心杨重建看出来他也能看出来,只是……他不愿意深究。

孟愁眠对他好,一条命托付。

今天这种情况他没办法不站在孟愁眠这边。他有一群兄弟,段声有一伙熟人,孟愁眠一个人。总不能自己当包公,孟愁眠当犯人,孤零零站在那被审判。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把孟愁眠抱进怀里。

“愁眠,”徐扶头的手掌从孟愁眠的肩胛落下去,落到孟愁眠只有他从手腕到一掌长间微余三分的腰上,他忍不住问道:“每个人都会说谎,如果有一天你对我说谎,会是因为什么?”

“哥,我永远不会对你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