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个时间,我要检查学的桌洞,看看有没有什么……怪异的。”
孟愁眠:“…………”
他在他哥心里已经成反面教材了。
第77章 春泥(二十八)
“哥,”孟愁眠感觉外面很热闹,他想出去看热闹,他哥在身边的话完全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发,他又可以放心大胆地只管吃席不管别的了,他商量道:“我们回去再亲好不好,你赶紧冷静冷静……外面好像开饭了。”
徐扶头:“……”
“孟愁眠,四天不见,我还比不上一顿酒席?”徐扶头很夸张地仰头长叹,“你个没良心的薄情人啊——”
孟愁眠:“……”
他踮脚吻了一下他哥的脸颊,说:“哥,我可不薄情,薄情的是老天爷!这才刚和你在一起,他就给我们找了很多事。”
“愁眠——”徐扶头舔舔唇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了杨重建剧烈到咳痰得咳嗽声,外面来了几个搬碗筷碟子的小姑娘,现在上席面,该摆凉菜了。
两人立马分开,试图做点什么自然的事,门就打开了。
关键是带着一群小姑娘进来搬凉菜的是李妍。
李妍也没想到徐扶头会在里面,也吓了一跳。
孟愁眠听见门一打开的时候一紧张蹲糍粑堆后面了,现在他哥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姿势云淡风轻地装一装样子。
跟在后面的几个小姑娘也看见了徐扶头,纷纷眼睛一亮,对着红了脸的李妍起哄,毕竟村里传了好几年老李要找徐扶头上门当女婿的事,当事人否定很多次都无果,徐扶头自从过年之后就再没见过李妍。
“哎呀,就说这门要李妍姐姐来开,徐哥在里面呢!”李妍身后的几个姑娘被这句玩笑说得笑做一堆,李妍的脸红得厉害,心里也被这玩笑弄得别扭,别人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弄了一场尴尬和难堪。
姑娘们说起玩笑就不停,外面又热闹,大家也不想扫这个兴致,正要说更出格的玩笑,孟愁眠就从一堆糍粑后面冒出来了,站在他哥面前。
都被吓了一跳。
见出来的那个人是孟愁眠,众人的笑容一滞,随后又想起过年那会儿孟老师打张建国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三个人,更好笑了。
在谣言传说里,村里的故事是这样编排的——
张建国嫉妒亲娘总护着外人,一拳打了徐扶头;
李妍喜欢徐扶头,所以骂了打人的张建国;
北京来的孟老师喜欢李妍,所以打了张建国出气。
……
这段村口故事在各家饭桌上滚了好几遍,滚到今天,早就不成样子了。
原本的七分真三分假,变成现在的九分假一分真,真真假假,红口白牙,是是非非就这么颠颠倒倒了。
“豁!”杨重建插足了这奇怪的三人对视和一场玩笑,大咧咧地走到孟愁眠面前,说:“愁眠,我叫你来找你徐哥,怎么你还在这里偷吃上了!”
“老徐!”杨重建一仰脖子对门口说道:“糍粑点好了就出去吃饭了!”
“嗯,好。”徐扶头两手空空,看着杨重建搂着孟愁眠往门外走,他跟在后面朝门口去,迎着一群姑娘的目光和打趣眼神往前走,李妍早就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背过身子,对着那些凉菜走过去了。
姑娘们还在悄声说笑,不过没再起哄,在闹下去,她们的李妍姐姐就要气了。
酒席都摆的差不多了,徐扶头先去挂了礼,再到家堂前给端坐在酒席中间的李三叔贺寿。李三叔身穿乌青长衫,银发满鬓,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圈状的银眼镜,手上捏着刀烟。
他对面前这个叫徐扶头的小伙子并不算熟悉,却很欣赏。不过之前李家占徐家田的事情一直让双方耿耿于怀,不拿到明面上说,但都在心里记着一笔账,寒暄过后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徐扶头想着走个过场就行,吃完饭就带孟愁眠回去了,可今天晚上注定避不开热闹——这会儿吃饭的功夫,门口就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一桌年轻人的酒席上走去,恰好这桌子设在外院,正对着大门口,闹起来的两伙人成了这几桌年轻人的下酒菜。
闹起来的是白枫镇赵家和青山镇徐家,徐扶头上次叫徐落成去找的徐堂叔就是这里的青山镇徐家。
徐赵两家互掐多年,今天冤家路窄,同时来送礼,却不想送的礼撞了个不巧。徐家送的是白马肉,找李三叔算过命的都知道,白马肉是李三叔最爱的下酒菜,所以徐家一伙人特地想来送个喜。
赵家送的是青牛肉,新鲜杀的大青牛肉,一品的好菜好肉。
青牛见白马,草草泪收场。[1]
所以民俗讲究里,青牛不见白马。两家人都想来送个彩,没想到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李三叔算命,那肯定是讲究这些的,所以这礼还没抬进去,李家小辈就站在门口拦住了。
“哥,我听见那些人也姓徐,是你的亲戚吗?”孟愁眠好奇道。
“是,都是老祖的后代。”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上跟孟愁眠解释道:“这些是堂字脉的徐家。”
“愁眠,你知道茶马古道吗?”
“嗯嗯,看书看到过,清楚一点。”孟愁眠回忆道:“不过没多少印象了。”
“我老祖以前就是在茶马道上走的。”徐扶头觉得这件事讲起来很长很复杂,但是要让孟愁眠明白目前这个奇怪的场景和亲戚关系,他还是缓着声音,耐心地说道:“那时候他当大锅头,带着一伙人在道上走,搞马帮和茶市交易,走得好了,能赚好一笔钱。老祖发家之后就回云山镇了。他的兄弟很多,又大多数姓徐就认了亲,老祖为他们置办了产业和安家,起了徐家族谱。老祖在立族谱的时候按照关系远近分了六个地方——青山镇的徐家是堂字脉;松山镇的是叔字;永山镇的是表字;江山镇的呢是伯字;羊山镇的是姑字。”
“所以又叫徐六脉,在老祖那个年代,这些地方都分得很清楚的。往来也频繁,做意都是一个招牌。”徐扶头笑了一声,说:“老祖死后,日子就慢慢散开了,到我这个时候早就不讲这些了,每年清明节一起到祠堂拜老祖的规矩不变,其它的事,也就各忙各的了。”
“哦——”孟愁眠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挺新奇的,跟那种武侠小说似的,不过他算了一下后,说:“哥,你还有一个没说呢!”
“云山镇啊,我这不是也算徐家吗?”
“那你这个被老祖划做什么啊?”孟愁眠好奇道。
“云山镇都是老祖亲的儿子女儿和孙子,就是我爷爷和……我爸还有徐叔,我。”徐扶头想了一下族谱上的分法,说:“我们这儿,是正字。”
“不过也不重要了,时代早就变了,那时候是民国年,现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徐扶头伸了个懒腰,松散又无奈道:“都没人了,云山镇就我一个。”
孟愁眠没有见过他哥的爸爸和爷爷,他试图安慰一下他哥,说:“还有徐叔的,哥。”
“嗯。”徐扶头点点头,他没有多说的话藏在肚子里,按照徐老祖的规矩,族谱上不留犯错的儿孙,所以正字脉那一行上,男人就只有徐扶头和徐老祖两个人。中间缺掉的包括徐落成在内都犯过错,不干净。徐落成和徐扶头的父亲是坐牢,徐扶头的爷爷是叛妻。所以这些人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划去了,族谱上没有名字的徐家儿孙没有资格继承徐老祖留下的田地,也不被其它的徐家人认同。
路过不赏两个白眼,三声冷嘲就算给面子的了。
有时候,徐扶头想起自己的爷爷、老爸和叔叔就挺难过的。甚至在他十七八岁那会儿,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也不可否认,他因为这些事情,是自卑过的。
包括现在,他站在孟愁眠面前,也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讲给孟愁眠听。
徐扶头有他当懦夫的一面。
假设一开始先动心的是徐扶头这个人,那他和孟愁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绝对不会有孟愁眠勇敢、直接。
在送孟愁眠白山茶之前,他千头万绪,辗转难眠,深思熟虑了好几个长夜——自己哪里配得上人家呢?
那时候的喜欢占了理性的上风,尽管现在曾经的多虑和担忧再次杀将回来,徐扶头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在失神,凑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扶头看着还在门口理论的两伙人,摇摇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说:“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
“好。”
**
门外的徐家和赵家争执不下,李家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马肉进门,牛肉用铁钩挂起来,晾在大院子外面风干做成牛肉干巴,不藏私情,对两种肉“因地制宜”。
徐家人和赵家人几乎是抢着进门的,怕落后一步就是自己弱了。
这次来的赵家人还有一个别的打算,这个打算主要是为了后辈来的,赵景花看上了李妍,已经打算了很多日子了。
赵景花一进门就看见了徐扶头,这两个人也是一对冤家,赵景花扣了徐扶头的驾照,后来直接给人吊销了。徐扶头呢,反手给人新车砸了一板砖,还名正言顺,让人闷头吃了个哑巴亏。
每次见面都分外眼红,看对方一眼都想抡拳头。
“哟,徐扶头,吃饭这么着急是要忙着回去守你那修理铺子吗?”赵景花和徐扶头差不多身型,比起骨相偏冷的徐扶头,赵景花的脸要方正亲和一些,不过这张脸整人的时候,那些亲和气就会变的掩人耳目的伪善感。
不过总体来看,也是一帅哥。
徐扶头毫不在意,他起身给孟愁眠单独找了个吃豆腐脑的碗,一边拿着碗从赵景花背后走过去倒白砂糖,一边回了一句:“赵景花,要打架就直说,老爷们不耍嘴皮子。”
赵景花:“……”
“莽夫。”赵景花很不屑地呵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们读书人不搞这些粗鲁的拳脚,也就你这么个连大学都没混上的人爱搞这些三脚功夫。”——赵景花格外喜欢在徐扶头面前强调这件事。
这话落进了徐扶头的耳朵,也落进了边上坐着的一桌子的徐扶头兄弟们,孟愁眠也听见了,李承永几人翻嘴皮要骂的时候,孟愁眠看见这个叫赵景花的人摆着脚对自己面前过来,很不要脸地坐在了长板凳的另一边,占了他哥的位置。
孟愁眠:“……”
“赵景花,找批托吃给?”李承永先开口,“读过大学了不起哈,连礼貌都不有!”
“关你屁事啊——”
“行了别吵了。”徐扶头把豆腐脑放在孟愁眠面前,“这是李家的地方,人家贺寿,赵景花,你要犯病也分分场合,我不想跟你吵,让开——”
“孟老师!”赵景花把徐扶头的话当耳边风,置若罔闻,挪着屁股凑过去,“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啊,听说你北京来的,哪个大学的啊?”
孟愁眠:“……”
赵景花以为他一身的高等教育一定会和这位孟老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以显示他和这些没上过大学的人的不同和优越感,没想到面前的孟老师没有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用标准的普通话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你占我哥位置了,麻烦让开。”
赵景花:“……”
孟愁眠的这句话出乎意料到赵景花差点失去听普通话的能力,他两眼发懵,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云淡风轻拿勺子挖豆腐脑吃的北京人,桌上其它人也看了他赵景花吃瘪的笑话,一个个脸上都是嘲笑和得意。
“赵景花——”徐扶头抬手提起了赵景花的后脖领子,把人拉起来,“别给自己找没劲儿了,一边去。”
“嘿——”
赵景花觉得今天肯定是撞邪了,屁股上还挨了一脚,是赵二打的,“别在这儿鬼舞十七的,跟我去找你李叔打个招呼。”
赵景花再一次吃瘪,他愤愤不平地踹飞了一块石头,更气人得还没完,他看见那位孟老师在徐扶头要坐下去的时候,拿了张纸,扬手擦了一下他刚刚坐的那个板凳头的位置,人家嫌弃他晦气呢。
“愁眠——”徐扶头被孟愁眠这动作逗笑了,他握住孟愁眠的手,说:“不用这样。”
“哥,他说话我不爱听。”孟愁眠歇了挖豆腐脑的勺子,鼓着脸越想越气,恨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啊!”
“正常。”徐扶头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没事的,吃饭吧。”
这桌席才刚刚上完菜,饭要等那边的鬼神敬好了才能热腾腾地端过来,在吃饭菜之前也会提前喝点酒。
杨重建姗姗来迟,他一脸笑呵呵的,刚刚去给他两个姑娘和媳妇要酥肉去了,这会儿来的时候手上还端来了饭,他高声吆喝着,“来来来,兄弟们,老杨给你们顺手把饭都端过来了。”
“挪个屁股啊——”杨重建从李承永和张建成中间挤进去,“真是喝了酒就屁股重,还能吃下去饭吗?”
“能啊杨哥!”
“老李家这羊头呼得好啊,一会儿好好尝尝!”
“山羊肉肯定比白羊肉香得啊!”
“……”
杨重建喜滋滋地倒了杯酒,坐在徐扶头和孟愁眠对面,够头一看,“哟,愁眠,怎么吃白豆腐脑啊!那蘸水没安排上?老徐你怎么回事!”
“行了,别上来就扣帽子!”徐扶头和杨重建碰了酒杯,说:“愁眠吃不来那个辣蘸水配豆腐脑,放了糖的。”
“是的,杨哥。”孟愁眠面色软和道:“我来这之前吃的豆腐脑不是甜的就是咸的,你们这儿酸辣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吃不惯。”
“豁,那倒是。”杨重建看今天话说开,就忍不住开玩笑道:“不过愁眠,你改天也可以试试,怎么着也算半个云南人了啊哈哈哈哈。”
这桌人都听出了话外音,孟愁眠反应过来,还闹了个红脸,张建成和李承永等人没敢搭杨重建这个玩笑的腔,只喝着酒笑了。
正式开席,李承永接了饭盆,担起了给大家添饭的任务。
山里人酒席方桌吃饭,添饭讲究先长后幼,就是一桌小伙子吃饭,也有个先后。
徐扶头是大哥,第一碗饭肯定先给他,这第二碗饭按照年纪大小顺序来应该到杨重建,可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按照一条长板凳的道理[2],既然大哥身边有人了,关系他们也清楚了,那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以,这第二碗饭落到了孟愁眠手上。
他不知道这个顺序讲究,看到李承永双手递碗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给自己添个饭用不着双手递吧!他立刻从板凳上站起来,差点给坐在长板凳另外一头的徐扶头摔一边去。
“谢谢。”孟愁眠双手把饭接过来,很有礼貌地回礼。
“不有。”
不有:方言不用谢的意思。
徐扶头坐正板凳,看着桌上一群等他动筷的兄弟们脸上的微微表情,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笑道:“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我先借花献佛,这顿席面大家先吃。”
徐扶头没有先动筷,他会做人,其余人也承了情。
杨重建照旧先抢鱼尾巴。
这场席来的人很多,所以聚起来的冤家也很多,不光是徐扶头这边,孟愁眠也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两个冤家,一个是上次和他打架的段声,一个是余四。
段声没有过来和李承永等人一起吃饭,但还是别别扭扭地过来和大哥打了个招呼,尽管杨重建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睛珠子都快翻出来了,段声还是没有开口和孟愁眠打招呼。
孟愁眠也没管,段声爱怎么样怎么样,他继续闷头吃他的豆腐脑。
徐扶头应了段声一句,这张桌子吃饭别扭就换张桌子,孟愁眠和段声都是记仇的人,两边都不愿意搭理对方,徐扶头也没插手。
杨重建放弃挣扎,扬手让段声吃饭去了。
孟愁眠整整吃完了两碗豆腐脑,刚刚空碗的时候孟愁眠想再盛一碗,一抬头就看见了跟在三个大男人后面的余四。
他目光一滞。
这次跟在三个大男人身后的余四跟以往他见到的余四完全是两个样子。挑衅张扬又变态欠揍的样子不见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经过他这一桌的时候甚至都没抬头,跟僵尸似的往前走。
进门的是余家,余望也在,他属于走在余四前面的三个大男人中的一个。
“哟呵,徐哥,愁眠!”余望热情地招呼过来,“杨哥,兄弟们好久不见诶!”
“么么,余哥!”
“我们都说徐哥带着你单独发财克咯,都看不起来找我们玩咯!”李承永和张建成一伙人开起玩笑,三句不过半,余望面前已经倒满了三杯酒,“来来来,先喝先喝,喝了再说。”
“你们几个可别说我偏心!”徐扶头接过话茬,他玩笑道:“余哥一个人顶三个人,跟那些澡堂比谁都亲,我要是换成别人来管,他要跟我急了。”
“哈哈哈哈,徐哥说得对!”余望很豪气地仰脖子喝完了两杯酒,笑道:“那澡堂我可当媳妇儿了,天天陪着!”
余望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哄笑,孟愁眠听了个七七八八,看见他们笑,他也跟着笑。
接着这桌跟转风水似的,玩笑和劝酒声接连起伏,徐扶头没喝多少酒,孟愁眠和余望还有杨重建撞了杯,喝了三大盅。
杨重建和张建成要比嗦米线,谁慢谁唱歌。
孟愁眠连续低迷了好几个星期的心情被这个环节逗得直笑,他笑呵呵地看着,对他哥说:“哥,我们猜猜杨哥和那个张……张建成谁会赢,输的人也要喝酒!”
孟愁眠的谜之酒量很奇怪,有时候你以为他会醉,结果一杯接一杯人还是好好的;等到你以为他醉不了的时候他又给你来个晕头转向的操作。
徐扶头不知道今天的孟愁眠会是个什么状态,不过目测来看这人大概率是已经醉了,但是人要玩,他也没拒绝,说:“行,你先猜。”
“我猜杨哥赢!”
“好,那我就猜张建成了。”
“可别反悔啊。”
“不可能!”孟愁眠看着同时放在杨重建和张建成面前的两碗米线,他看见杨重建已经卷起了袖子。
孟愁眠的脸颊被刚刚喝下去的酒醉红了半圈,他笑道:“杨哥,你要是赢了,那我哥就得喝酒!”
“哈哈哈,愁眠,好眼力,你哥那杯酒他喝定了!”杨重建乐呵呵地吹牛,信心满满。
徐扶头眯着眼睛笑,看了张建成一眼。
张建成:“……”
比赛开始,人分成两拨,都押了宝。
这个比赛嗦米线的玩法比得不是谁能吃,因为一碗小锅米线不会有多大分量;比得主要是谁能一嗦到底,比个速度快。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杨重建操起筷子就开始吃。
张建成这个家伙留了个心眼,米线端到面前,他拿起筷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迅速地把碗里的米线挑起,拉得很长,晾在空中,不断地朝米线吹气。
见热气微微消减时就快速地把顺滑白嫩又带着红油的米线吸入腹中。
另一边杨重建因为太心急将热乎乎的米线塞到嘴里,没吃下去多少不说还把自己的脸弄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眨眼间,负就已经分明了。
“徐哥!”张建成很骄傲,他自豪道:“怎么样,我没让你失望吧!”
徐扶头:“……”
他表情复杂地给张建成竖了一个大拇指。
“愿赌服输!”杨重建拍拍肚皮道:“没办法了愁眠,咱哥俩一个唱歌,一个喝酒吧!”
孟愁眠自觉拿了酒瓶子倒酒,他哥的手挡过来,盖住杯口,对他说:“愁眠,先欠着,改天再喝,你醉了。”
“怎么可能?”孟愁眠把杯子拿开,笑道:“哥,我清醒着呢!”
“你脸都红了!”徐扶头真想找面镜子给孟愁眠照照,这人脸颊两面红着,耳朵尖一直到脖子根都红了,显然那会儿喝下去的酒劲上来了,这个人掌不住。
“老徐,”杨重建毫不在意地拿了筷子敲桌子要唱歌,他高声说:“愿赌服输的事,你别护短。”
孟愁眠很豪迈地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他是真醉了,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边上这些人在看着他,树活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他才不需要他哥让,孟愁眠拿着杯子晕晕乎乎地说:“哥,我们……我们北京爷们……酒量很好的!”
“喝倒你,完全不是问题!”
徐扶头:“……”
第78章 春泥(二十九)
这一桌子人喝得正在兴头上,孟愁眠晕红着脸趴在桌子上,徐扶头收拾收拾就打算带孟愁眠回家了。
“老徐,不坐会儿了?”杨重建和其它一伙人喝了个五分醉,兴头还没有尽完。
“回去了,困。”徐扶头伸手要去扶孟愁眠,可不远处传来的几声争吵打断了他的动作。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赵景花喊的。
那边的争吵声逐渐加大,正在喝酒打牌的几桌酒席也暂停了动作,够着脖子朝东南角望去。
随着争吵内容的逐渐扩大,人群的目光如拉纤一样从东南移动过西北,朝着徐扶头这个方向过来。
这桌人也听见了,举着酒杯的手停下来,警觉着人群的动静和目光。
“不可能!”这三个字从赵景花的口中爆裂而出,甩出一声雷鸣,抛砖带瓦地带起了人群低头讨论的雨声。
孟愁眠扶着脑袋撑起来,先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蹲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余四,但这不是人群热闹的中心,中心在李妍和赵景花身上。
赵景花喜欢李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大学毕业,放暑假跟着朋友来云山镇玩,一眼就相中了站在茶园边上的李妍。
姑娘聪明伶俐,办事周到贴心,长相算不上惊艳,但黑眉细挑,鼻门小巧精致,圆脸亲善,用算命的话术来看,还是标准的旺夫相。浑圆白嫩的手臂在一丛丛绿色茶树中间忙忙碌碌,无论对上谁的眼睛,都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这样的姑娘,是在这乡间山镇被小伙子们争相求娶的对象,也是很多传统家庭理想化中标准的儿媳妇。
李妍的今天,离不开老李的“教导”。李妍从小长到大的每一步,吃饭怎么吃,睡觉怎么睡,怎么待人接物,如何说话乖巧,怎么处事漂亮大方都有老李的辛苦塑造。
他别有用心,却也算别出心裁。
他会告诉女儿“机灵”和“小聪明”的区别;“老气”和“事故”的掌控度;他会让女儿读书识字,思想跟上时代,但绝对控制让女儿的思想不会超过时代,不会超过自己父亲的远大理想;他也会告诉女儿,什么样的打扮叫做土气,什么样的打扮叫做洋相,在山镇村庄里打扮朴素却不能老土,可以新潮,但不能立异突出,给别人找笑话。
老李会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对村里的小伙子进行自己的主观审美立意,然后有意无意,暗示或明示地把这些东西传达给女儿。
老李打的最大的算盘就是徐扶头。
徐扶头十八岁那年既没有当上兵,也没钱让自己读大学,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徐家那些远亲也没有多管闲事,任由这个两手空空的青年操劳自己的命运。
那时候他们李家占了徐家田的事情还没有被捅出来,徐扶头本人也没有找到徐老祖留下的遗嘱证明和田产证件,徐兼临不知所踪,徐落成正蹲大牢,徐家偌大田产,让李家鸠占鹊巢。
李妍喜欢徐扶头这件事是心甘情愿,却也是正中老李下怀。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众所周知,上了徐家族谱的人可以继承徐家所有田地,所有跟过徐老祖的老人都会为之证明。
徐家族谱除了姓徐的能上,还有娶来的媳妇能上。
老李的算盘打得很好。他当时并不在乎徐扶头这个人,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有剩下所有徐家田继承权的人,那时候徐扶头一无所有,没有澡堂,没有修理铺,更没有现在的所有事业,甚至连自己的田地都不清楚。
老李没有让徐扶头当上门女婿,因为这样李妍是不能进族谱的,但是老李为了让徐扶头答应娶李妍,提出丰厚条件,李家的一切都可以给徐扶头日后的活提供保障,这样就不会什么都没有,房子不用盖,工作不用找,还能有媳妇儿,这绝对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千算万算,他算漏了徐扶头这个人。
一场历史的造就,总离不开人心打算的偶然性。
一件事的成功和失败也是这样的。
徐扶头这个人是老李那盘棋里最大的乱子。
徐扶头的万念俱灰是非本人不能知,非本人不能感的恨憾。
他当时所就读的高中是腾冲第一中学,每年的录取率是百分之十,汇聚了整个腾冲最优秀的一批学子,这些人百舸争流,奋楫者先。哪怕是在教育资源落后的年代,这个中学也能在每年六月创造斐然的成绩。
徐扶头是云山镇第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在他读高中这一年,按照高一高二的每一场大小考试成绩划分出文理珍珠班,取平均成绩为前二十名的学进行重点培养。
徐扶头聪明、认真、刻苦、勤奋,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和读书,但是这些优点在这个学校并不缺乏,甚至是泛滥,让他领先的是他过早的成熟和稳重,无论多大的奖赏和赞誉都无法惊动他心里的一潭水。
十六七的少年总是容易心高气傲,在唯成绩和排名论的环境里,每一场考试都是对人心态的莫大考验,徐扶头跳出了这些东西,他每完成一场考试,心里的落寞就会加重一分。
拼命学习和热爱学习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徐扶头属于后者。他飘飘荡荡的青春里,学习是他唯一能做,唯一爱做的一件事,自己的试卷打上满满当当的红勾对他来说像一场场游戏,他乐此不疲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那时候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活在经济落后的地方,能够赚取的钱够买饭就很不错了,而且徐家当时还欠了一屁股债,要说再搞一笔钱读大学,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贷款、打工、借钱、甚至剑走偏锋要去偷偷抢枪,但都失败了。
在消失的老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且把所有钱拿走的时候他还试图挣扎过,觉得老天爷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一条后路都不给他。
可在叔叔和老爸被抓去坐牢的时候,在政审不通过的时候,在最后一条走出这些大山的出路被堵死的时候,他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地写下退学申请书。
那年五月,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下午,被众多天之骄子嫉妒,总是霸占年级成绩单第一栏的少年离开了,一群人站在致远楼四楼的走廊上看,每个人都表情复杂,不言不语。
徐扶头离开时的背影还像这些不可一世的少年们的梦里那样,是无法追逐和超越的,那一届的理科年级会有无数个新的第二名,却不会再有新的第一名。
没有人能像徐扶头那样,每场考试都破釜沉舟地把成绩做到绝,做到不留余地,好像有泼天的仇恨和不甘,最后下场就如亡了国的将军,一身才华,送与空江,为自己的家庭殉葬。
徐扶头在家闭门不出,他看着染着岁月和时光斑驳的徐家老宅,对自己自暴自弃地说:“烂吧,烂吧,就这么烂在泥里,烂在大山里吧。”
老李就是出现在这时候,出现在徐扶头最失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女儿亲自送到了徐扶头的房间里。
在老李看来,此时的徐扶头是最需要帮助,最适合给予恩德好让自己索取回报的时候。
但在徐扶头看来,这是他最想死,最无所谓,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时候。
在徐扶头打开房门看到李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家偷占了田产的事情,也不清楚徐老祖留给他的那笔丰厚遗产,但老李这个出格的举动让徐扶头察觉了不对劲。
老李这个人,说好不算好,说坏不算坏。
心里随时有个敲敲打打的算盘,自己一无所有,老李凭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把女儿送过来。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羞辱的地方,不在那个人是李妍还是张妍,还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老李的这个举动让他一眼就把自己的人看到了头,老李还有包括剩下所有人的眼里,他徐扶头就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在老李的假设中,无论送过来的是哪个姑娘,他徐扶头都会乖乖就范,和人姑娘发点什么,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子,柴米油盐,永永远远,无穷无尽地困在这些大山里。
老李的这个举动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一场精神上的强奸。
他不要,他拒绝,他不甘心!
所以他在那个注定无眠的长夜里,强压着自己满肚子的火气,不由分说地把李妍送回了家。并扼杀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想法,在从头开始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老李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最后,他在那本自己从未关顾过的徐家族谱和老宅里找到了地权,真可笑,那个时候高考刚刚结束。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了一把,他想过去复读,但最后没有去,是不走回头路?还是在和自己命赌气?还是拿回徐家田的事情迫在眉睫?还是心里另有打算……原因有很多种,没有人知道徐扶头到底要走什么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人们能看到的只是在一夜之间曾经倒下去的徐字界碑重新立起。
一个叫徐扶头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内打响了名头。
带着他的头脑和那些土地卷土重来,人见了就要称一声大哥。
……
富而不显,徐扶头这些年实际拥有的,远比云山镇人看到的要多得多。他把存的钱变现,买了地,不止在这里,在大理,在丽江,在芒市,他看重的不是土地肥沃不肥沃,他要的是旅游资源的大潮,他在等一个时代和经济的大潮。
至于李妍,她是一个存有私心的受害者。
她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送过去的真实目的,也清楚地知道父亲的一切安排。她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
她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把那晚上徐扶头强压着怒气送她回家的做法误解成别的意思,所以才有了她后面接二连三地坚持和试探。
至于徐扶头之所以愿意和老李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友好,不过是曾经的一饭之恩,还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情分,如果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老李这个村长当得还不错,忙里忙完地为村子操心,徐扶头看在眼里,过了那个劲儿也就心软放过了。
但是今天晚上赵景花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回转的目光和聚拢的人群在人言杂乱之间旧事重提,只听求亲不成的赵景花气急败坏道:“李妍,你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追你这么久没看见过你一个好眼色!”
“我今天带着赵家叔叔伯伯们过来,不是看你和你爹甩脸子的!”赵景花看见越聚越多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冷笑一声道:“你喜欢徐扶头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徐扶头这辈子都不会娶你!先不说当年你人都到他房间里了最后还是被送出来的事情……我们就算啊……我们就算他徐扶头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娶一个总是惦记着他徐家田的人!不信去问问你的好徐哥,你们李家打的算盘,他清不清楚!”
“徐扶头!”赵景花大声叫嚷起来,“徐扶头!”
回答赵景花的是一个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的拇指大的酒杯,赵景花只感觉自己脑门一响,碎玻璃落在脚边,酒杯从中间碎裂,尸体呈不规则斜锋状,人群煞时安静下来。
纷纷看向徐扶头这一桌。
孟愁眠酒醒了几分,然后一脸懵圈的他看着一脸冰霜的他哥。
“哥……”
第79章 春泥(三十)
存有私心的受害者依然是受害者。
李妍那张小巧俊秀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在人群的目光注视和细细碎语中,她的整个身子几乎快要倒下去了。
她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别人的脸,更不敢去想徐扶头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一颗心急急起落,面对赵景花的咄咄逼人,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徐扶头让杨重建扶好孟愁眠,他不知道赵景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按理来说当年老李那个出格的行为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才对,现在堂而皇之地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他们三个人谁都不好收场。
徐扶头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敷在面子上,又因为时间和乡亲而积累起来的和老李之间的交情都在这个夜晚裂开了,不会再有修复的时候。
对于一个喜欢计算的人来说,性情和仗义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目的性。
徐扶头之前愿意答应杨重建以“还人情”的名义去搞假相亲这种无聊的事情,直接目的并不是为了李妍,主要为老李,还有和人口户口数量占了将近半个云山镇的李家的面子和关系。
既然要相处,意要往来,双方肉里扎着的那点刺就不能太尖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人就还愿意凑合着过日子。
但是现在,过不去了。
徐扶头铁青着脸快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赵景花,对着赵景花的脸狠狠挥了一拳。
这一拳挥得雷霆万钧,劲风十足。赵景花被打出了鼻血,等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口腔左上角第二颗板牙边上的那颗蛀牙被打得松动了,不用牙刷就会自动脱落的那种。
现在,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知情的人看来,徐扶头这拳挥出去是因为自己不爽,或者怕赵景花在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李家人看来,这一拳是为了维护那点双方既得利益,李家有很多年轻人还在徐扶头手底下干,一些很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在,至少这一拳挥出去也给了他们一个表态:他不会作壁上观,摆出一副李家人高攀了他的优越感——这比杀人放火那种实打实的仇恨更让人厌烦;只有老李看到的,才是徐扶头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李妍进他房间那件事,绝对不是他本人传出去的。
人心隔肚皮,情况糟糕下来,人就什么都敢想。哪怕依照老李平常对徐扶头人品的了解,这小子不会干出那种下贱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晚过后,人言肯定会越传越凶猛,谁也不能保证人品这种东西能过那种叫做疑心的病。
日后可以不往来,交情也可以就此作罢,但徐扶头不想埋下隐患,除非他不在这片地上混了,人要整起人来可太容易了。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头疼了。
如果说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一定要有利者,那应该是站在院子角西南处的其它徐家人,毕竟以后的赵家因为赵景花这小子又多了李家这伙仇人。
简直是,太值得高兴了。
孟愁眠被杨重建扶着,从那会儿从桌子上爬起来到现在,他一直处在一个很懵圈的状态。
周围人在闹什么?
李妍为什么哭了?
他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去打人?
一眨眼,那个讨厌的赵景花就在地上了?
总之现在突然发的一切对于孟愁眠来说都是:???
“杨哥——”孟愁眠揉了揉眼睛,跟风吹杨柳似的左摇又晃,“这是……怎么了?”
杨重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言嘈杂,李妍崩溃地蹲在地上哭了,老李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李家的人从四周围过来,还有赵家的,其它人家的。
徐扶头别过身子和脸,他真不该来这场酒席,眼前混乱的一切让他心力交瘁,满身人言。
他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阴沉着脸,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杨重建,张建成还有李承永一干人的目光,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了,总是被推着成为戏台子的主角,赤裸裸地被人观赏,这种感觉像上次老妈回来,在北水老街那次一样。
更不要说,今天李三叔家这么大的酒席,混杂的人群里面,还有自己的一干学。
徐扶头厌倦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从杨重建身边扶过醉醺醺的孟愁眠。
至少这个人的存在,让他不用再一个人忍受焦灼的长夜。
孟愁眠结合之前的记忆,想着那会儿蹲在地上的李妍,他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他哥,也沉默不语。
离开的时候,孟愁眠朦朦胧胧地再一次看到了余四,是在他哥扶着他转过院墙的时候,余四正被一个高大又粗鲁的男人用脚压在地上,拳头捶在人身上的那种沉闷的肉搏声让人汗毛直立。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回到村里那间小房子后,徐扶头关了门,他扶着孟愁眠来到床边,拿过枕头和被子垫在一起,让孟愁眠靠在上面。
见人靠得安稳了,徐扶头才又掺了两盆水来,泡脚的那盆温度要高一些,他蹲下身子给孟愁眠脱了鞋,按照孟愁眠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不会回答他有关水温是否合适的问题,他握着孟愁眠的脚慢慢放进水盆里,那人没有往后缩,水温看来是合适的。
给孟愁眠泡好脚,徐扶头出门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冲了脸和脚,找来孟愁眠的棉巾搓了水后给人擦了脸,孟愁眠一身的酒味,现在不合适给人洗澡。徐扶头就给人脱了衣服,黑色圆领长袖被脱下来,里面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徐扶头捏着毛巾想了一会儿后,抬手给孟愁眠解开了白衬衫最顶头的两颗纽扣,拿着热毛巾给人擦了一转脖颈,好让孟愁眠舒服些。
徐扶头做这些事情,孟愁眠虽然没睁开眼,但也清清楚楚。
等他哥把一切都收拾好,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翻身抱住了他哥的腰,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他哥的胸膛上。
他哥的呼吸带着胸膛起伏,他的脑袋也跟着起伏。
“哥。”孟愁眠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落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清楚楚,他把自己的醉意和睡意搅成浑水,连着昏头的言语一起泼出来,无厘头地来了一句:“你当君子,我做小人。”
徐扶头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否和刚刚那些事情有关,他不知道怎么答应,只是抬手揉上了孟愁眠松软的发间和只有他一掌宽的后脑勺。
“哥,李妍姐姐还是喜欢你吧。”
第80章 春泥(三十一)
这个问题徐扶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哥,以前别人总是说我长得像小姑娘……”孟愁眠从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愤愤不平,他觉得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被人歪曲性别作为嘲笑和挖苦的切口都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他就算长得再可爱,再清秀,再白净,他也是男人,男人!
他有他强硬和冷血的一面,有着这个性别属性带给他的一切理和心理模式,但是现在他说起这件事,含含糊糊的口吻中却带着遗憾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如果我真的是姑娘就好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宣布你徐扶头是我孟愁眠占了的……”
孟愁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已经带入了场景和角色,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和反驳,十分坚定道:“我就是剥了脸皮,拼了这条命也要嫁给你。”
徐扶头听着孟愁眠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下一秒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证明给他的决心觉得有些好笑,可转念想起因为自己憋屈了一晚上的孟愁眠,他又收起了笑容,不由得他深想,孟愁眠还没有说完的话继续往后:“哥,我要是真的能嫁给你,我就要当最泼辣的那种媳妇儿,我看谁敢多说你一句,尤其是那个赵景花!”
孟愁眠一脸愤恨,他神志不清,但话说得很清楚,他还要滔滔不绝往下说,自己的脑袋就跟着他哥慢慢侧躺起来的胸膛一起翻转,自己的脑袋被他哥放到枕头上的时候,自己的嘴唇也被堵住了。
孟愁眠:“……”
孟愁眠说的这一箩筐话牛头不对马嘴,事情也远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也不是男男女女的问题。徐扶头很累,这几年来,他一直很累,累到找不着地方喘气,在离开孟愁眠的嘴唇后,他把头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愁眠,睡吧,不用想这些。”
孟愁眠偏头看了他哥一眼,知道他哥累了,没再说多余的话,安安静静的。
初春夜间薄凉如水,他抬手给他哥拉了拉被子,然后和他哥的头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
天刚放亮孟愁眠就醒了,他侧过身子看还在熟睡中的他哥。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那颗美人痣。
他哥的眉毛和眼睫浓墨重彩,看人的时候总是深情款款,只是不笑或者像现在这样拧着眉头睡觉的样子会显得有些冷淡和严肃。
孟愁眠低头间闻到了自己脖颈间酒味,他哥昨晚没脱完他衣服,就这么抱着一身酒味的他睡一晚上,孟愁眠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跟做贼一样地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短袖,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了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想着再把裤子也找出来,又把短袖抱在胸前绕过床尾穿鞋,想着顺便把裤子换一下。不过他有些晕头胀脑,忘记放裤子的盒子在哪里,带着猜测蹲在床前往床底下看,手刚碰到箱子要拉出来的时候他哥翻了个身,醒了。
孟愁眠:“……”
他还没穿衣服呢。
徐扶头:“……”
徐扶头做了一晚上噩梦,现在蹲在床前的孟愁眠撞碎了他的午夜梦回。
他以前一直秉持着一个说法——“老爷们都是一样的。”
现在不一样了。
孟愁眠光着的上身和他之前看到的和自己一起在修理厂的那些同样赤膊坦胸的兄弟们不一样。
毕竟情人眼里,西施难比。
孟愁眠胸前还抱着他那件黑色的短袖。徐扶头看到分明的黑白两色,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干净茭白的脖颈延申下来接上微微隆起的锁骨线条,拉起身体的立体感,把人的视线往外带去,是他平整漂亮的肩。
这个宁静清晨里,一个刚醒的人还没理清神智就先乱了心跳。
孟愁眠看见他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他哥这个样子实在好笑,尤其是他哥竟然先比自己红了耳尖。
于是这大清早的,孟老师就红着脸调戏人了——他起身非常迅速地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被窝。
顺便捂住了脑袋。
徐扶头:“……”
孟愁眠这速度,这动作,把被子都裹去了一截,自己团成一个粽子。
徐扶头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粽子”。
“愁眠——”徐扶头真怕那个一动不动的粽子把自己闷坏了,他拉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我不看你了,出来换。”
孟愁眠觉得很好玩,他好像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的一切事情,乐呵呵地躲在被子里跟小学一样游戏,“哥,被子里黑漆漆的。”
徐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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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里总不能是亮堂堂的。
他笑得乐不可支,不过他还是很乐意配合孟愁眠这个游戏,他问:“是吗?那会不会有鬼?”
听见这句话的孟愁眠忽然露出一个头来,很神秘道:“你来看看。”
说完又把头藏回去了。
对面盛情邀请,徐扶头也乐意至极,他把那点糟心事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抬手掀了被子,和孟愁眠胡闹。
“哥!”
孟愁眠躲都躲不过,他笑得天花乱坠,“别挠我……”
已经乱作一团,孟愁眠怕痒,他哥也怕痒。偏偏谁都想捉弄对方,谁也不肯讲和。
……
笑累了,玩累了,孟愁眠举手投降。
他怀里的那件短袖不知道被胡闹到床头还是床尾了,他一只手挡在自己胸前,扯过一截被子胡乱地遮着,在敞亮的“粽子皮”外面大口喘气,他真快憋死了,还笑了这么久。
“哥,不公平!”孟愁眠说:“我都没……”
没有衣服。
“愁眠,可不兴恶人先告状,你掐我哪了你不知道吗?”徐扶头笑意未减,这场“仗”打得莫名其妙。
孟愁眠耍无赖,并且理由很充分——“我、看、不、清。”
徐扶头:“……”
“哥,”孟愁眠抱着被子,收敛了些笑意,“不玩了,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帮我找找那件衣服哪去了?”
那件黑色的短袖在徐扶头后面,他往后一靠,闭着眼睛,效仿孟愁眠的口吻:“我、看、不、见。”
“哥——”孟愁眠没想到他哥还能这么耍赖,那就算了,他自己拿。
孟愁眠才抬起身子,他哥就从床尾过来了,自己的一双手被反扣到船头。
然后他挡在胸前的杯子被拿开了。他还对上了他哥清明好看的双目。
当他哥的吻从额头一路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紧张之余,竟然还有一丝别的期待。
可他哥只是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孟愁眠怔住,他哥搞这么大动静,最后就只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他的手被松开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哥……”孟愁眠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后说:“要不然我们彩排一下吧。”
徐扶头:“???”
“彩排什么?”徐扶头觉得彩排这个词还挺新鲜的,他把那件衣服递给孟愁眠,就听见那个人说:“……就是你不是什么都要练习吗?牵手也练习过了,抱也练习,亲也有好几回了……那按照顺序我们难道不应该准备一下那件事吗?”
孟愁眠看着他哥疑惑又徘徊犹豫的神情,忍不住开玩笑道:“还是说……哥……你不会不行吧!”
“我……”徐扶头被气笑了,孟愁眠这说的叫什么话,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没做过,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要到什么样才算行?
但时间容不得他仔细思考,因为杨重建来了。
“老徐!老徐!”杨重建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声,给房间里的两个人吓得一激灵。
“愁眠,”徐扶头清清嗓子,忙把衣服给孟愁眠套上,边忙边说:“那个……我们改天再彩排,你快把衣服穿好。”
“哎呀哥,你要把我捂死了。”孟愁眠真服了,他哥一下子给自己塞了好多衣服,就差那件挂起来的短袄上衣了。
“好好好,那个愁眠,我……”徐扶头纠结了一会儿后说:“我改天上医院做个体检什么的,再来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
孟愁眠:“……”
他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他哥还认真了。
不过涉及感情和相关问题的事情他哥不是木头就是傻子。
杨重建在门外站了半天,终于一脸沧桑地等来了自己的好兄弟给他开门。
杨重建:“……”
“咳咳——”徐扶头挡在门边,试图说点什么自然的,现在迎面吹来的早风让他恢复了一些神智,同时也被迫从刚刚的欢乐中走出来,走进现实问题的风雪里。
“老徐,李家昨晚吵起来了。”
“赵景花那边我们也需要去处理一下。”
徐扶头深深叹了口气,他真想穿越过去,不长,就回到几分钟之前,和孟愁眠胡闹那里,然后停住,不在往前走。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