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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19381 字 23天前

“段声,你和张建成负责管好修理厂,李承永核账,我不在,你们把这里稳住。”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几人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来势汹汹,徐扶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他着急地浑身摸了两圈电话,又在沙发上胡乱地找了两圈,都没看到那该死的电话哪里去了。

“大哥,”李承永看出来了,也跟着找,他拿起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手机问:“大哥,手机!”

“不是这个。”徐扶头要找的是那个只用来和孟愁眠发消息的手机,他越找不到越慌乱,但赵景花的声音已经传在门外。

“段声,你们帮我找只存了一个号码的那个手机,黑色的,帮我给孟老师发个消息,说我去城里进材料去了,别让他发现是你们发的……我平常怎么说话你们就怎么跟他说!”

“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发现,拜托了。”

是假扮大哥不让大嫂担心的任务。

李承永和段声怔住,这显然充满不可能。

但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赵景花带着一伙“威武”的警察推门而入。

“徐老板,包庇逃犯?跟我们走一趟吧!”

*

孟愁眠刚刚放学,和一群学优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张建国远远地看见了,踩着几块石头大步跨过河面,“小北京!”

孟愁眠回头,放慢了脚步,“张建国!”

“你从哪儿来啊?”

“上张家庄办了点事儿!”张建国抬手就搭上了孟愁眠的肩膀,熟络道:“今天怎么不跟徐长朝坐车回去了?”

“我今天想和学们走走。而且阿棠月份大了,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着让徐长朝单独多陪她一会儿。”

“哦——”张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他家里那位也月份大了,但好像不见什么心情上的起伏,更不需要他陪。

学们继续往前走,孟愁眠和张建国边走边聊,听话音,张建国这个村长在几个老村长的带领下活干的还不错,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

或许是为了赶紧立下功业,为自己争一口气,张建国最近开始鼓捣石桥,要是建起来了,那像之前清明节那样的大水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孟愁眠听完张建国的畅想点点头说:“建桥我不太懂,但是你要是真能作出一派名堂来,钱的事儿大可放心交给我。”

“哎哟我去,小北京,你还真是个土豪啊!之前就听村子里传过,话说老李当初买茶楼的钱到底是不是你的?”张建国当上村长之后从别的村长那里听来不少八卦和捕风捉影的秘密,毕竟在农村,不存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孟愁眠没有回答,也懒得找理由,开口让张建国闭嘴。

“你就不能满足以下我的好奇心吗?”张建国出口抱怨,不过看小北京态度坚决,他换了个问题又打探:“那如果我修桥,你能给村子出多少钱?露个底,我好心里有数。”

张建国这搞好了得算惠民工程,孟愁眠停下脚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钱,还有最近那个固定账号里打过来的固定钱数。

“emmm你需要多少钱?”

“人工钱不用算,材料、土地、师傅还有各种伙食成本,少说也得十万出头。毕竟那桥也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张建国抓抓头皮,“具体我也没盘算过,但是少不了这个数。”

“剩下的还要和其它的村子商量。”

孟愁眠打了个哈欠,“只用十万就能建桥吗?”

张建国:“……”

“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吧。”孟愁眠认真道,“你哪天带着你的人上家来,让我哥给你们算算帐,他算出来多少账我就出多少账。”

“真的!”

“当然!我还能无缘无故耍大款不成?”

“可是小北京,你真能出这个钱吗?要是不能的话千万别勉强!”

孟愁眠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说:“张建国,你看那儿。”

张建国顺着孟愁眠的目光看去,溪水那边是一排排树叶繁茂的高大沙棘树。风一吹,树上的绿叶就劈里啪啦打个不停,快赶上炮仗了。

“怎么了?”张建国不解:“不就是一排长满叶子的树吗?”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毫不掩饰地说:“我的钱就跟这些树上的叶子一样多。

张建国:“……”

“你再看那儿!”孟愁眠反手指向溪水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静谧又美好地伫立在青绿参差的草坪上。

“一颗白山茶树?这又代表你的什么?”张建国觉得小北京在装文化人的逼,但作为好兄弟的他还是老实配合。

“我想要的东西。”孟愁眠进一步解释:“如果你建的桥能让洪水永远淹不到那颗山茶树,我出多少钱都值。”

张建国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孟愁眠在街角拐角处和学们一一告别,最后又和张建国约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快进家门时他才收到他哥的消息。

哥:愁眠,临时需要去城里进点材料,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家等我。

哥:[心]

眠:[乌云][乌云]

段声和李承永握着手机的手再抖,乌云应该怎么回,他们赶紧把消息往上滑了几下,直到看见相同的乌云符号对应的回答内容后才大松一口气,赶紧复制粘贴过去。

哥:[抱][抱]

眠:明天能回来吗?

眠:我想你怎么办?

眠:说好这周末带梅子雨去看医的。

李承永擦了一下额头,段声紧紧皱着眉。

眠:哥,能打电话吗?听听声音。我想你(ㄒ-ㄒ)

这该怎么回,拿着大哥手机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思路。

这边坐上赵景花带过来的警车的徐扶头也陷入了迷局。

从上这辆警车开始,徐扶头就察觉到了明显的不对劲,刺鼻的油漆味以及改装的二手车。

他坐在后排座位最中间,以赵景花为首的三个警察同时上车,其中两个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赵景花则大摇大摆地跨上了副驾驶座位。

徐扶头保持高度警惕,在目光扫到身侧警察的制服时他猛地坐起身,要往车外去。

“干什么?”

“拷上!”

赵景花在前排发号施令,身侧两个大汉同时拥过来。

“赵景花!”

“你敢!”

“你居然敢带人冒充——”

徐扶头这句话还没说完肚子就狠狠被踹了一脚,一个尖锐的东西猛砸向他的后背,狭小的空间瞬间被暴力充斥,徐扶头的双手被手铐紧紧勒住,威武的电棒从他后背敲来!

一切在瞬间空白!

赵景花摸着下巴,看着后视镜的景色,一弯腰朝座位底下,抽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棍子,狠狠朝后挥去。

……

车轮卷起尘土,行驶在初夏来临前暮春的土地上,青山与人相行,直至残阳惹上血红

车辆在一处芦苇荡边停下,赵景花踹着皮鞋下车,真正的警车等在路边。

“让你快点怎么弄到现在?”等着的警察脸上不悦,“人没被打死吧?”

“放心——”赵景花一脸的胸有成竹,“不过就是给他个教训,不会害了几位老哥的。”

说罢,两个壮汉打开车门,拖着口鼻满是鲜血的徐扶头下车,他的腿骨被打断了,后背一片麻意,似乎已经失去知觉,他被扔到地上,朦胧间听到赵景花大仇得报的声音。

“腾越商会的新贵又怎么样?赚了那么多钱在官爷面前也得低头。”

他看着徐扶头那张永远写着狂傲的脸慢慢蹲下,“我一直找人盯着你和你的那个场子。那些四川警察过来的时候就数你那个兄弟不对劲。刚开始有人给我传信,让我揪你和那个北京人的小辫子,真是瞎猫碰着死耗子,居然揪出了一个大的。”

“杀人犯啊!”

“你居然敢私藏一个杀人犯那么多年!哼,等着蹲大牢吧。”

赵景花的声音越来越弱,徐扶头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出血,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的血液封闭他的口鼻,直至溺亡……

*

“我哥呢?”

孟愁眠不喘气儿地跑到修理厂,看着空荡的办公室,逼问段声和李承永,“我哥呢?”

“我哥去哪了?”

徐落成和杨重建匆匆赶到,李承永和段声彷佛看到救兵。

“我们根本瞒不住孟老师,才发了两条消息就被识破了!”李承永无奈道。

“叔,我哥到底怎么了?”孟愁眠跑过来,一声一声地叫着问:“他去哪了?发了什么事?”

“愁眠,乖,不着急啊——”徐落成不断地用手抚着孟愁眠的后背,试图宽慰:“有点小误会,他上警察局一趟。不碍事的,都怪他们大惊小怪!叔就是过来解决这个事情的,你放心,事情说好了你哥就回来了。”

“警察局?”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为什么?”

“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徐落成看着孟愁眠这个样子,干脆放弃那些搪塞安慰的话,说:“愁眠,我们俩一起去看看,我还联系了堂公,你放心,出不了大事的。”

徐落成虽然这样说,但是心里也没有准确的盘算,杨重建没有看到信封,但根据老祐的反常行为还有警察上门时说的那些话他大概知道了个前因后果,他上前两步,挨着孟愁眠和徐落成把自己知道的简单说了个明白。

听到是赵景花上门孟愁眠就一阵心慌,他抓住徐落成的手,“叔,我们赶紧到那个警察局去一趟!”

“对,先去确保那孙子有没有出黑手!看看老徐的安全!”

“我应该叫几个人跟他一起去的!”

“那也没用!警察局抓人,不是小混混约架,还能是你想跟着就跟着的吗?堂公也在警察局办事,但今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脸不知情的样子根本不合理!这里面有猫腻,听愁眠的,我们先去警察局!程序合理的话见一面还是能见的!”

车子发动,一路上孟愁眠的心前所未有的难受,坐着满满一车的男人里只有他极力压着自己的眼泪。

孟愁眠低头看着手机,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前不久孟棠眠对他说过的话,——“长朝的爷爷,对大哥的一块地很感兴趣。你让大哥小心一点。”

孟愁眠当时记下了这句话,但心里有怀疑,如果堂公真的有歪心思的话,孟棠眠的立场实在不符合常理。

想到这里他赶紧给孟棠眠发了消息过去。

眠:“阿棠,我哥被带去警察局了!堂公知道这件事吗?”

孟棠眠:“愁眠,我今天忘记跟你说了,最近赵景花一连三个晚上都在爷爷家里,他们说什么,都不让我和长朝知道。”

孟愁眠的心头一紧,看来徐堂公已经完全不能依靠了。

“叔,如果我们一会儿见不到我哥怎么办?”

“应该能看到的。”

孟愁眠不对这句话抱有希望,他哥前不久的风头太甚,招惹的人太多,如果真是赵景花和徐堂公联手,揪住老祐这个端口动手的话,根本没有破解的办法。

从镇到城的距离,孟愁眠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孟愁眠给苏雨发了消息。

“苏哥哥,我哥出事了,被带到了警察局,请问你有认识的律师吗?”

律师这个特殊的角色,除了能维护当事人权益外,在某种特殊的情况下也是一种与权力和“方便”的人脉。

在人脉这一点上,徐落成和杨重建也想到了,他们也在按着手机,不停地接打电话。

大概只过了一分钟,顾挽钧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孟愁眠赶紧接起,“顾挽钧!”

“小可爱,我现在带律师先去警察局了解情况,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好。我们大概还有四十分钟才能到。”

“嗯。”顾挽钧从八大车行出来,一抬脚上了车,“你苏哥哥都跟我说了,只要说清楚没什么大问题的,你别哭鼻子!”

孟愁眠赶紧擦了下眼睛,“嗯。谢谢。”

还能听小可爱说一句谢谢,顾挽钧觉得真不容易。

带律师捞人这种活他最擅长了,他风驰电掣地带着律师到警察局,以为能把好兄弟原封不动地带出来吃火锅,但迎接他和他的律师的却是好大一个闭门羹。

“顾挽钧,你的这位朋友这次惹上的是这边的地头蛇。”严肃的律师脸上露出无奈,“人家铁板一块,早有预谋,还跟外地警察扯在一起,难办了。”

“不是,老袁,你别跟我开玩笑了行不行,你的人脉呢?”

被叫做老袁的律师摆摆手,“真不巧,我的人脉就是这地头蛇。”

顾挽钧:“……”

身边的人越聚越多,顾挽钧甚至看到了前不久在腾越商会上的朋友,那些人刚刚跟徐扶头签了协议,这会儿意还没做,意伙伴就出事了。

杨重建和徐落成叫过来的人也被打发了,等孟愁眠赶到,看见站在门外这一排人的时候他悬着的心猛然一沉。

眼看文的不行,外面站着混江湖的几个准备来武的,一声一声地叫着闹着,要喊起来制造混乱。

“怎么你们警察局,关了的人还没定罪呢就不让见!这是什么道理,还有没有人管!”

类似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地头蛇在狂也智能暗箱操作,光天化日下的叫喊让人心慌,几个警察从里面跑出来含糊其辞地解释说:“这次事件涉及十多年前的杀人案,性质严重,而且来的是四川警方,我们两边需要交接,还有很多手续没有办,里面的人需要做笔录,现在还不到见的时候。”

查案追凶的四川警方正被另外一群人忽悠着,他们千里迢迢找一个真相,不仅打草惊蛇让杀人凶手跑了,准备调查调查的证人还被一群混混打成残血,调查期限不得已还要往后延迟。

孟愁眠裹在人群里,身边的人不停安慰着他,心却越来越乱,徐堂公和赵景花准备图谋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他哥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一想到这里,孟愁眠的心就被狠狠揪起,眼泪怎么忍都忍不住。

【嘟——】

一条陌消息打断了他的思绪,孟愁眠赶紧把电话打开,上面的信息显示:

【东门,我们谈谈怎么让你哥回家,一个人来】

第206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孟愁眠不傻,那些人有要求,但他可不会百依百顺。

他环顾人群,最终把选择定在了顾挽钧身上。因为这个人跟他哥没有利益往来,比其它人更值得信任,同时也更有能力在危急关头出手帮忙。

孟愁眠往顾挽钧身侧靠靠,低声喊了声:“顾挽钧。”

顾挽钧听见声音后立刻半弯下身体,顺着孟愁眠的手臂看到那条谈判的消息。

“半小时内我如果没有回来,请你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进警察局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关于我哥的信息,还有那帮四川警察,他们外地过来的,应该很好找。”

“那你呢?”

“我来这里支教,地方要负责我的安全,他们不会对我做什么的。”孟愁眠的心跳又快又乱,他强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和地说:“我刚刚听杨哥他们说,这里的警察会下黑手……我怕我哥……我怕——”

“放心!”顾挽钧抚住孟愁眠的肩膀,“老徐不会的,他面相好得很!”

孟愁眠:“……”

什么时候了,顾挽钧说话还这么扯。

不过孟愁眠没有时间在这里和这个人争辩,他下意识地整了下衣领,用严肃掩盖慌张,然后抬脚往东门走。

他脚步飘然,右眼皮突突跳着,很怕他哥出什么意外。

来到东门的时候,有两个门卫似的人早早等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地打开了面前的铁门,孟愁眠抬脚进去,碰地一声,那道铁门在他身后砸上,声响巨大。

孟愁眠知道,这是给他上心理战术呢,想用这个吓唬他,以便一会儿更好地谈判。

走进长廊,灯光和天光全无,脚底踩到的积水和落叶,是他唯一能用来判断的东西。

快要走到头的时候,白炽灯光忽然亮起,正正地打在孟愁眠头上。

与此同时,那个要跟他谈判的人也出现在灯光下。

对方坐着,一副主导者的样子。孟愁眠站着,是被动方。

徐堂公苍老的额头和发白的胡子出现在灯光下,剩下的部位隐匿在黑影里。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纸,那是徐扶头上个星期到城里更新的财产和土地证明,土地的使用权、范围、种属、年限……都没有变,但他在上面增加了孟愁眠的名字。

孟愁眠无法跟他确立法律婚姻关系,徐扶头就以堂弟继承的关系做了财产公证。

徐堂公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这招,如果没有孟愁眠的名字,徐堂公就能以亲堂关系过户土地,但是多了孟愁眠这个人,事情就十分棘手了。

徐堂公要在孟愁眠不知道徐家土地争斗的假设条件下,以欺骗或者威胁的方式让孟愁眠同意放弃土地财产,并重新做一份财产证明。

看到徐堂公,孟愁眠一点都不惊讶。孟棠眠的几次提醒,加上这一路的听闻,他大概明白了这一切发的根本。为了土地,争抢了几波人,孟愁眠想不明白,那些长着成片乌龙茶的土地到底有多大的魔力,让李家、徐家一次次折腾,外斗内抢轮番上阵。

“我哥在哪?”孟愁眠开门见山。

“在牢里。”徐堂公直言不讳,“他藏匿杀人犯,涉嫌包庇罪。”

孟愁眠上前一步,“就算真的这样,那我也有探视权,也有为他申请律师的辩护权,你们不让我见他,也不透露他的情况,这算什么?!”

孟愁眠果然不好糊弄,徐堂公从座位上站起来,试图谈判:“与其搞那些弯弯绕绕,不如直接做个交易,他毕竟也是我侄孙,我也不想害他,这是你哥在羊似上天的土地财产证明,他在上面加了你的名字。现在只要你点头,答应把这片土地过户到长朝名下,你哥就能立刻跟你回家。”

孟愁眠上前,把那份证明拿到眼前,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边上还有红印章,之前他哥跟他说过财产的事情,但他并不在乎他哥加不加自己的名字,不图他哥的什么土地存款,没想到,那个人不但说到做到,还行动迅速。

“你这是以权谋私!”孟愁眠挺直脊背,抬头瞪着徐堂公那张沧桑的脸,“我不懂为什么老李你们这些人要一直揪着我哥的土地不放,但是我哥的东西就是我哥的,少一分一毫都不行,想从我这里下手,想都不要想!”

“哼!”徐堂公觉得好笑,孟愁眠不愧是年轻人,单纯得让人觉得可怜,他伸出手,猛地抓住孟愁眠的手臂,赫然往前一拽,狠狠道:“好啊!你不是想看你哥吗?我这就带你看!”

说罢不等孟愁眠反应,他就被徐堂公那尊高大的身影拎住,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拉拽着往前走。

徐堂公在一间暗室面前停下,一抬手把矮他一个头的孟愁眠往前推去,砸在铁栏杆上,啪嗒一声又是一束刺眼的灯光在头上亮起。

孟愁眠吃痛地抬手捂住自己碰疼的额头,一抬眼是躺在冰冷水泥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徐扶头。

“哥!”

徐扶头的身下和侧脸边上是已经冷却干涸的血迹,一双长腿痛苦的曲折在一起,任凭孟愁眠怎么喊叫都没有反应。

“哥!”孟愁眠顿时慌乱了心神,眼泪很快滑落,双手不停地拍打着铁栏,想要他哥给他一点反应,但全部无济于事。

可怕的联想让孟愁眠浑身发寒、颤抖,他一转身扯住徐堂公的裤脚,撕扯起来,“你对我哥做了什么!你杀人!你明明是在杀人!”

“如果你不签,那杀人的就是你!”徐堂公只能被照亮半边的脸在此刻显得无比狰狞,“都是徐家子孙,但凭什么你哥一个人的土地就占去了七成!你说我争抢他的土地,放屁!那本来就是我们徐家的!现在只是重新分配而已!”

“放我哥出来!”孟愁眠往前狠狠推了一把,“放我哥出来!他要立刻看医!他要是死了我就是告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他包庇杀人犯,被发现后试图逃跑,警方全力追捕,过程存在伤亡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徐堂公放大声音,“不要浪费我的时间,现在两条路给你,要么跟我去签字,办财产转移!要么你就守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

孟愁眠被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从后面按住双手,失去了反抗挣扎的能力,他满眼泪水的望着失去知觉的他哥,不顾手臂脱臼的风险狠狠往前挣了两下,没想到后面的人直接往前踹了一脚,制住他整个人大力甩向铁栏杆……

孟愁眠被砸出了鼻血,他一抹,手背上就沾满了自己热乎乎的鲜血,他隔着铁栏杆,艰难地往里面伸进去,用尽全力才碰到他哥冰冷的一根手指。

“哥!”

……

顾挽钧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时刻不停地看着时间,他不停地接打着电话,杨重建和徐落成也招呼过来了一群又一群的人。

苏雨担心孟愁眠,心神不宁,干脆请假,提前过来,跑到顾挽钧身边,着急地询问情况。

就在众人着急等待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忽然出现打破了现有的宁静。

不过救护车并没有在前门停下,而是绕过一群人,直直地往后开去,杨重建和徐落成率先反应过来,跟在车子后面跑,却被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这辆救护车没有鸣笛,转进后院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杨重建和徐落成心脏猛地停了一拍,这次,怕是要不好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之后,救护车再次出现,一路疾驰奔往医院。

不知道什么情况,但众人混久了江湖,心里晓得了大概,现下能做的就是赶紧让开一条道路,为救护车里的人暗自祈祷一句,菩萨保佑。

随后人群便散开,追随救护车的方向,准备到医院,打听第一手的消息,看看事情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徐落成和杨重建直接开了车子就跟过去。

顾挽钧和苏雨没有看到孟愁眠心里十分忐忑,不排除孟愁眠就在救护车上的因素,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应该会有一个讯息,医院那头已经有一群人追了过去,两人就打算原地等等。

果不其然,大概八九分钟之后,孟愁眠带着一身伤,神情恍惚的出现了。

“愁眠!”

苏雨跑过去,扶住双腿发软的人,“愁眠!”

“走!”孟愁眠的脸上写满恐惧和崩溃,血迹沾满了双手和脸颊,就在刚刚的几分钟里他写下了人中最难写的几个字,为了让他哥活命,他亲手卖掉了他哥的土地,“走!”

“我要带我哥,走得远远的。”

灯下黑的游戏随时随地发,躲在警察局后面那个烂尾楼里的老祐目睹了这一切,手里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根铁杵。

第207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7

“徐扶头找不到了?”赵景花很难得地换上了警服,一双长腿紧紧绷直,立在两个横沟之间,“他不是早就半死不活,在医院等着见阎王了吗?能跑到哪去?”

“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昨天晚上还在急救室,今天早上就不见了!我问护士,护士说他们连夜办了转院手续!转去哪了不知道,只有医院内部的人清楚!”

“那就去问啊!别说什么医院内部,就是医院全部我们也有资格查!猪脑子!”赵景花气急败坏道。

“这次不一样!”站在对面的协警支支吾吾,“这次办事的医跟院长有点关系,而且跟八大路车局那伙社会人也有关系,不是平常好欺负的小老百姓!”

“谁啊这么大能耐?还能黑白通吃,叫什么名字?”

“苏雨!”协警边回忆边说,“给别人治疗精神病的!

赵景花挠挠头,对这个人名好像真的有点印象,“哦!我知道了!我说那个小北京人儿第一次见的时候怎么眼熟呢!原来是长得像这货啊。”

赵景花刚刚毕业的时候仗着家里的势力到处打架,有次和八大局的人当街打起架来,顾挽钧不在,苏雨赶过来处理的时候两人碰上了。本来只是一件小事,甚至可以算做八大局的人出错,赵景花原本是占理的,但是他看到苏雨的时候,不仅开口说了一句长得跟姑娘似的,还上手摸了苏雨的腰。

苏雨和顾挽钧的关系从来都不是秘密,别说八大局,只要城有人认识他们的,都知道这两人是一对儿,也知道心狠手辣的顾老板对这位心上人很宝贝儿。

所以赵景花这一摸顿时激起千层浪花,无论是真心要替苏雨出口气的,还是想借此巴结顾挽钧的,还是那些早就看这些片警不顺眼的人都紧紧地抓住机会,冲上前就是一顿群殴。

这次冲突本来只能算个人恩怨,但赵景花身边的人穿着警服,过来打架的人民群众本着出黑脚以及重在参与的心态跑过来,踹一脚后就迅速跑走了。

这个年代还不存在什么无死角监控这种东西,加上法不责众,赵景花一群人被打的鼻涕口水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顾挽钧听说后连夜从山东赶回来,黑白掺半地给了赵景花一个下马威,闹得满城风雨。爱吃瓜的人民群众戏称说,苏医二两小腰,一座城三天黑雨。

在当时,以顾挽钧和左留为首的商人主要和城里的江家帮结盟,有钱有权,根本不怕事。但江老爷子退休之后,他们这些商人就失去了半壁靠山,以本土发家的赵家帮不喜欢外地人,双方也就失去了合作的沃土。

加上苏雨的恩怨,哪怕左留几次劝说,顾挽钧也没有答应求和。

于是,这几年来赵家帮和以顾挽钧为首的腾越商会就这么僵持着。

谁也不怕谁,但谁也不敢动谁。

这次,赵景花再次站在双方天平秤上,阴差阳错的成了打破平静的人。

【嘟——】

赵景花拨通了徐堂公的电话,一通就问:“你那边怎么回事,人从医院跑了,现在上哪找去?”

徐堂公被人捧了半辈子德高望重,对赵景花居高临下的审问很不悦,他直言说:“地,我已经拿到手了!从现在开始,我跟你不存在什么交易!那个四川杀人犯和徐扶头之间的事情就让那些四川警察去查,查出什么算什么!再说了,你打裂了徐扶头的头骨,他要是命大,不死也是个废人,跑了又怎么样!”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赵景花原地愣了几秒后才有反应,虽然肚子里还憋着一团火,但徐堂公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反正徐扶头活不了了,跑有什么用?

那个四川潜逃杀人犯更没什么用!他的仇报了,徐堂公的地得到了,双方失去共同利益,合作的基础自然崩塌,一切又回到了世家祖辈的仇恨里。

*

“徐叔,你说愁眠一个人行吗?”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门槛上,满脸担忧地望着天边的火烧云。

“昨天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愁眠根本不相信我们任何人,他觉得每个人都要害他哥,图他哥的产业。”徐落成永远都忘不掉孟愁眠昨天的眼神,那满脸的鲜血,一双大大的眼睛装满了恨和痛,就算掉眼泪也要紧了牙关,对周围的劝解声置若罔闻,逼急了就成了一幅冷若冰霜的狠绝。

“是啊。”杨重建心里带着愧疚,任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站在徐扶头身边的人是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年的小北京人,“老徐——”

徐落成忽然闭上了眼睛,他想出口阻拦杨重建接下来的话,但似乎失去了通身的力气,仿若接受不可更改的结局一般,听完了杨重建接下来的所有预测。

“他头上的骨头裂了……还能活吗?”

“能活好吗?”

杨重建忽然泣不成声,他想到孟愁眠那个瘦小的背影,一个人陪徐扶头上飞机的强撑,后悔道:“我应该跟着愁眠一起去的。”

“别说了。”徐落成站起来,“扶头不在,我们要替他管好这里,我相信他能回来的!”

“我们兵分两路,我在厂里守着,你带人去找老祐!不能让扶头在陷入被动!”

………

………

——五天后

徐扶头是在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中缓缓睁开双眼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陌的天花板,浑身上下无法动弹,像被什么死死固定着,只有酸痛的脖子和沉重的脑袋能稍微转动。

枕头边上的哭声断断续续,时不时抽两下鼻子,抽两张纸。

徐扶头从未觉得抬起眼皮的动作如此艰难,他重新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后,才再次睁开双眼,转着脖子看朝哭声传来的方向。

徐扶头昏迷了五天,孟愁眠就守在床边哭了五天。

哭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徐扶头的主治医实在看不下去,给孟愁眠开了护眼的药剂,常常过来记录数据的护士也不忍心,得空就过来安慰。

徐扶头的嗓子干的厉害,但嘴唇没有多少感觉,那是手术过后,孟愁眠一直用棉签为他湿润嘴唇的功劳。

“愁……”徐扶头努力地操控自己的双手,“眠——”

孟愁眠低着头,祷告般地虔诚哭泣,好像这样就能为他哥祈福一样,每天都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哭泣。

“愁眠——咳咳咳!”

孟愁眠听见声音,不可置信地抬头,直到对上他哥的微微睁开的双眼才愣愣地顿住,又猛地抬手擦了眼泪,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哥!”

“哥!”他抬手去握他哥的掌心,体温已经升高了不少,这是张医说的好兆头,他连忙按了三下铃铛叫医,然后双膝向前,想离他哥更近几分,“哥,我好害怕——”

他握起他哥的手贴向自己的脸侧,不停摩梭着,“愁眠好害怕啊——”

这几天怎么过的,孟愁眠自己都不知道,眼睛肿的不成样子,他擦擦眼泪又哭出来,擦擦又哭,哭了又擦擦,在听见医说他哥头骨裂了一块的时候他觉得他的天塌了。

连夜打电话包飞机,一刻不敢停留地飞往北京,遇上云层颠簸的时候,孟愁眠直接跪倒地上,伸出双手紧紧稳住他哥的床架,怕碰着就坏事,飞机上升和降落更是要了他的半条命。

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他居然罕见的晕机了,吐了个昏天黑地,也不松开扶着他哥担架的手。

现在他哥醒了,孟愁眠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这么多天的猛烈且直接的感情,他害怕。

“愁眠,”徐扶头放弃了调整自己的精气神,他说一句缓一句,“那就抱抱……哥抱抱就不怕了……”

他哥身上是各种各样的管子,孟愁眠呜呜了半天,也不敢抱他哥,只敢握住他哥手掌,紧紧贴上自己的脸颊。

“愁眠,这里是哪啊?”

“北京!”孟愁眠抬头,“哥,这是北京最好的医院,只有这儿才能救你的命!”

徐扶头望着头上的天花板发愣,然后将昏迷前的记忆悉数捡起,再次转头望向孟愁眠的时候,他的眼角也滚出一颗泪来。

救命的不是北京,是面前这个瘦小的人儿。

他不知道孟愁眠是怎么挺着那副单薄的骨架带着昏迷不醒的他千里迢迢过来的

也无法想象,孟愁眠在这个过程里吃了多少苦。

“哥,祐哥还没有找到!你的厂子我让徐叔看着!你的地……堂公威胁我,他威胁我签字才能换你出来!”

“我恨死他们了!”孟愁眠重复,“我恨他们!那里每个人都想害你,我们不回去了好不好?恨他们!都是他们害的!”

徐扶头忽然想明白了,又是地,又是为了那些地,他嘴角扯起苍白的笑,从前种种争抢涌上心头,无力又可叹,兄弟离别,死未知,那些人溜空做局,谋财害命。

看着孟愁眠微微颤抖的肩膀,徐扶头忽然想卸一口气,他努力抬手去够孟愁眠的那滴眼泪,剧烈的情感让心脏一下比一下扯着疼,但开口还是温声细语,“愁眠,别哭。哥都听你的,别替我难过。”

这句别替我难过,让孟愁眠的心脏也在瞬间被扯得疼。

第208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8

段声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整个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眉目间少了最开始的傲慢和任性,心里压着的东西让年纪正轻的他多了年长者才有的沧桑。

他远远地望着,那块匾。

徐字招牌还有三天就要挂牌,他心里崇拜的大哥本应该在这一天风光无限地享受四方祝贺。

可现在大哥死不明,自己这样虾兵蟹将的人物更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想伸手都找不到地方。

就这样茫然地想着,一条来自北京的通讯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派来了新的任务。

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段声还是赶忙接起了电话。

“徐哥?”

“是我。”孟愁眠站在手术室外面神情冰冷地问:“最近厂子里的情况怎么样?”

段声迟疑了一会儿,说:“一切还是按照大哥在的时候安排,杨哥带了一伙人找祐哥,四川警察来了三次,目前没有任何消息。”

“嗯。”孟愁眠望着面前那扇冷白的手术门,暗暗下了决心,他的手指敲在长凳上,不容置喙道:“徐堂公要了羊似上天的那块地,你带几个人去查一下,他要拿那块地做什么?”

“悄悄地查,查到了给我来信。”

段声还没听过孟愁眠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这个小北京人在自己印象里不是对大哥撒娇打赖,就是对他吹胡子瞪眼。

“是……大哥的意思吗?”

孟愁眠咬了下口腔内壁,语气依旧坚决:“我难道还没有资格代表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好半晌才传来一个:“好,我马上去办”。

孟愁眠挂断电话后,泪水再次滚落,视线里只有一扇冰冷的门,但耳朵里是他哥痛苦的声音。

虽然徐扶头极力忍耐,不想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剧烈的疼痛直接推翻了他的自控,麻药和各种止疼药的副作用会为他的大脑带来不可逆转的伤害,那种所谓的神经止疼药才用了两天,他就渐渐出现了幻觉,今天早上孟愁眠从他身侧站起来的时候,他居然以为孟愁眠撞到了东西。

类似的情况多次发,让他害怕,如果在继续使用那些药物,他这辈子就算都治好了也是废人一个,孟愁眠拖着他没法好好活。

徐扶头全身被死死固定在手术台上,头骨的修复疼得他满头大汗,精疲力竭。

孟愁眠等在外面,一堵白墙,半寸阳光,来做他的菩萨,看他的泪流,听他的心痛。

救苦救难吧,孟愁眠猛地伸出双手捂住双耳,“老天爷,把疼分给我一点……分给我一点……”

*

赵景花在整座城里张贴了老祐的通缉令,天天带着一伙人走城南逛城北,一幅非常积极的样子。

但了解他的都清楚,不过是狐假虎威,借此机会张扬自己稀薄的手头权力罢了。

四川警察很倒霉,不通言语,不通习惯,不通这地方的交际。人找不到很心急,知道老祐有个妹妹,但老祐做事做得很干净,他没有给雁娘办身份证,所以警察根本找不到雁娘的行踪。

张建国消息灵通,本来是要放鞭炮庆祝的,但仔细一想,干脆抬手上了一根香。

什么都不求,各人终究要得各人的因果,这香唯一盼望的就是因果早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雁娘即将临盆,却因日夜忧愁害了病,冷风里哭一哭就染了风寒。张建国忙前忙后,最后干脆听从老中医的,收拾收拾东西住院,要紧的时候就催,别拖出人命来。

引出这一系列事情来的主角老祐则像个站在房顶的夜行者,他苍老的双眼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短短几个日夜他就白了头发。当春天最后一场风吹过疯长的茅草丛时,他想出了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或许,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

*

“哥,”孟愁眠轻轻吹了两下手里的鲫鱼汤,“来,试试烫不烫?”

徐扶头把嘴唇歇上去,温度刚刚好,那漂亮的绿勺十分温婉,像给他喂汤的人。

“医说只能吃清淡的,所以这是北京的口味,我请宋妈做了一下,不知道你习不习惯?”

“嗯,喝得来。”徐扶头伸手握住孟愁眠包着创口贴的无名指,“这儿怎么伤了?”

孟愁眠不甚在意地笑了一下,“我没注意刀,划了一下,不过伤口很浅,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愁眠,我会快点好的,你别太辛苦了。”徐扶头从醒来开始就在盘算,落地北京,还从未走出病房,去看外面陌的天地,所有一切,包括花销都是孟愁眠在忙。

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钱,但这里是北京,他住的是单人单间的高档病房,想起当时他也给孟愁眠办过这样的病房,但腾冲根本比不了北京。

“愁眠,我……来这儿大概花销了多少啊?”徐扶头压着心里的不安,“这钱……”

孟愁眠知道这个问题他哥憋了很久,他也准备了很久的答案。

“哥,别说这种话。我们之间不用分,我又不跟你见外。”

从包飞机到请名医,到进口药和高级脑部器材,再到这病房,孟愁眠前前后后花了百万有余。

但这百万来钱对于他来说只算一个学期的活费,还不算上陈浅平常不接电话,过节敷衍时多给的“精神陪伴费”。

刚到医院的时候,孟愁眠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哥,所以他又编造了谎话,说云南气候好,想买个小别墅住一段时间,陈浅的愧疚心作祟,给的很大方,够他买好大的别墅。

记得杨重建被绑那会儿,为凑三十万,他哥卖了两块地,就算后面修理厂风水起,要说百万,徐扶头还真有些相去甚远,但对孟愁眠来说,这只是动动嘴皮的事情。

不过孟愁眠不会傻到样样实话实说,他哥的卡在他手里,小花费就刷他哥的卡,大花费就用自己的,为了不让他哥起疑,孟愁眠还做了假账,一份份清单列出来,说的头头是道,徐扶头愣是没挑出错来。

“哥,那个外国的机器贵一点,花了十万,但我觉得值,当时情况急,我就刷了自己的卡,其它的钱我全用你的了,流水都在这里,杨哥把上个月修理厂的流水结算清楚后打了钱在你的卡上,加上那些,绰绰有余了。”

孟愁眠伸手握住他哥宽大带茧的掌心,“你放心,我知道钱该怎么花。你也别跟我较真,我在云南吃住都花你的,逛街从不结账,如今你住院,用了我几分几毛的都正常。你又不是赚不回来?!”

孟愁眠开起玩笑来,“再说了,我们的账本来就是算不清的!”

他亲昵地靠进他哥的怀抱,“等你康复了,我带你转转北京城,你给我买串儿糖葫芦,我们和以前一样。”

徐扶头的腿还不能动,万幸手臂康复了,能让他搂着孟愁眠说谢谢孟老师。

第209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9

复仇是一种理想。

老祐终于等到了适合的时机,他早晚都是要死的。

孟愁眠收到来自段声的消息,他也等来了复仇的时机。

“徐堂公要拿羊似上天的地去种重楼,动作很快,已经在村里招人栽种了。”段声打听得很仔细,“人工费一天六十,主要招青山镇的人。”

“嗯,我知道了,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种完?”孟愁眠在电话那头问。

“一个星期,重楼等不了人的,所以徐堂公会种得很快,他招的人也很多。”

“好,那种完之后你告诉我一声。厂子里的弟兄们情绪怎么样?”孟愁眠继续有条不紊地问。

“不是很好,心里都憋着气。因为大哥不在,所以其它招进来的修理师傅很难管,周围的镇哥儿也总来找事!”

“你告诉他们我哥治得差不多了,只是被打的太严重,需要时间恢复,恢复好了就回来,他说等他回来,要重新算账,麻烦你转告一下吧。”

“好的。”段声觉得小北京说话越来越像他大哥了,这种柔中带刚的语气加上不可置否的决策让人不敢违背,“我都会转告弟兄们的。”

孟愁眠在厕所打完电话,习惯性地冲了下厕所,然后一开门就碰上了他哥。

“哥!”孟愁眠心虚地把手机藏进袖间,“你怎么下床了?你的腿还不能乱动!”

徐扶头神色自然,“没事。医说能走动走动试着恢复了。我在病房半天不见你,就出来找找。”

“哦——”孟愁眠只能祈求他哥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抱着侥幸心理去扶住他哥的手臂,“那你也要小心,恢复总得一步一步慢慢来,别着急。”

“嗯。”徐扶头艰难地移着腿往前走,一边侧头去看孟愁眠,犹豫再三张了口,但还是把话吞了回去,只当无事发。

“哥,林医跟我说有一个手术能让你的脑损伤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五的程度,副作用有一点,但不是很强,我觉得还是值得做的,你觉得呢?”

徐扶头从凌乱的思绪中挣扎出来,说:“副作用再大也比我现在要死不活的样子好,没事的愁眠,一切都照你的安排来。”

“哥,你才不是要死不活!都是他们害的!”孟愁眠的眼神忽然一狠,都是他们害的,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别心灰意冷——”孟愁眠把他哥扶到病床上,被子都没掖好他就把脑袋倚到他哥胸膛上,“我还指着你过日子,修理厂也有好多人等着你回去呢。”

徐扶头抬手,抚上孟愁眠的鬓角和耳垂,轻轻地摩挲,“愁眠,哥就是突然累了。”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厉害了,但还是这么轻易地被别人收拾了。”

“是他们不讲道理!哥,你别这么想。”孟愁眠坚定得很,“等你好了,我们重新扳回来。”

孟愁眠继续附在他的耳边,说着很多安慰的话。徐扶头一边听着一边转头看窗外的阳光,下面呼啸而过的车流,熙攘的人群,彻夜长明的霓虹,还有与云南完全不同的北方总能让他的心脏莫名地变快很多。

是不习惯吗?应该是陌造就的恐惧吧。

……

段声传来徐堂公种完草药的消息刚好是一个星期后。彼时徐扶头身上的伤也和预期那样正在逐步痊愈,但那些愈合的伤疤并不能让孟愁眠的恨意消散,反而更加猛烈。

“我哥下个星期就能回来。”孟愁眠在电话这头说,“在回来之前,我们为他准备一份礼物吧。”

“我们?”段声不理解孟愁眠这句话,好像把徐扶头排除在外,这个半路出家的小北京反倒成了他们这些人的领头似的。

“对啊。”孟愁眠打电话的表情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这几天我们难道不算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吗?”

“可是这些事情也有大哥……”段声说到这里的时候才猛然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你们这些人总是口口声声说忠心我哥!可到头来没有一个管用。他出事这么久你们就只会老老实实呆在原地等消息等指挥,我哥不说你们就不做,跟驴一样!”孟愁眠不装了,从他带他哥来北京那天,心就凉了半截,那天晚上他哥命都快没了,这些人也只会围在身边叽叽喳喳叫嚷着一堆废话,没有一个人真心,脸上全是看戏的表情,都等着看阎王怎么索他哥的命。

“小北京,你说话不要太难听!”

“这几天我安排的事情我哥都不知道,你既然上了我这条贼船就老老实实呆着!中途退出的话,我一定有办法让我哥不认你这个兄弟。”

“你少危言耸听,既然不是大哥的话,我就没有必要再按你说的做。”

“试试看!试试你的忠心好用还是我的枕边风厉害!”孟愁眠不甘示弱地回击。

段声哑口无言,握着电话僵持了好一会儿后才说:“那你要怎么办?”

孟愁眠说,“按我说的做。”

段声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没有人的角落,静静地听完孟愁眠的计划。

“你疯了!”听完计划后段声给出了中肯评价,“出事了怎么办?你凭什么担保。”

孟愁眠握着电话,坐在大大的落地窗边,看着下面的车来车往,他似乎对段声的反应早有预料,对自己的担保也胸有成竹,电话那头叽里呱啦地说着事情的严重后果,他却十分淡然,比起徐堂公他们那伙人的下三滥手段,他的计划已经非常仁慈了。

“凭什么担保?”孟愁眠在外人面前会毫无保留地露出心底的恶与黑,他不在意,就不怕别人拿什么眼光看他,“我有钱,从腾冲城翡翠路别墅区的富人开始到山里最大的老板,让他们排队交出所有家产!堆在一起都未必有我的十分之一!只要我愿意,我能把整个城买下来。遇到任何事任何人,我都能用钱解决你说我凭什么担保。我爱我哥,我对他一心一意,我希望他好好的,任何伤害他的人和事我都要解决!你们根本不会明白!”

“按照我说的做!做完了拍照发给我!我为一切后果负责,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说完,孟愁眠挂掉了电话,落地窗里他的面孔和外面的高楼大厦重合,去了阳光和白天,只剩夜色黑凉。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徐扶头在夜里惊醒,然后睁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老是迷糊,要等仔细回忆才能回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不过孟愁眠总能在他惊醒的时候用脑袋拱他的胸膛,这能让他安心很多。

“愁眠,”他轻唤。

“哥,天儿还早呢。”孟愁眠心里装着事,睡不沉,倒是染上了爱听他哥呼吸的毛病。

“我刚刚梦见梅子雨了。”徐扶头说。

“那傻狗有余望哥陪着呢,没事儿。”孟愁眠说,“我昨天打电话还听见它在院子里叫唤,精气神老足了,你就放心吧哥。”

徐扶头微微侧过身子,借窗外的灯光实话实说:“我想家了愁眠。”

孟愁眠的心被这句话碰了一下,他从没想过他哥会说这种话。

“可是那里一个好人都没有。北京至少能让你平安。”孟愁眠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他伸手去抱他哥,“你不喜欢北京吗哥?”

“北京很好,只是哥不争气,老惦记村里的一亩三分地。”徐扶头这几天只要睁着眼就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身边的人和事,他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觉得落差很大,他怕自己在北京待久了就没法抱着一颗平常心回云南了。

红尘繁华,轻易乱人心。

“哥,”孟愁眠没有顺着他哥,“你的伤要是治疗不彻底就得疼一辈子,我不逼你,再留最后五天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你为我想一想,你想让我下半辈子都对着你的伤流眼泪吗?”

徐扶头永远过不了孟愁眠的眼泪这一关,哪怕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

“好,那就再留五天。”

===

只是过了两个雨夜,徐堂公刚种到地里的重楼就全部死光。

不仅如此,羊似上天这块风水宝地上还突然来了一群又一群的红蚂蚁。

他在家里大发雷霆,一个人匆匆赶来,又带来一则令人发寒的消息——

赵景花死了。

死得很惨。

第210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0

老祐和芦苇丛有死劫缘。

多年前,他杀死自己叔叔的时候,就是借着浩荡的芦苇丛群掩盖自己的脚印。

后来带着雁娘死逃亡的时候,湖中心茂盛的芦苇丛是他们最安全的栖息地。

现在,他再次遇到芦苇丛

还没有到金秋,芦苇是硬绿的,锯齿状的叶片很割人。

不过老祐心里十分清楚,这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路过芦苇丛。

不光是这芦苇丛,连同身后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是单独属于他的典藏版。

中国人尚侠,这种精神千万年不改。

什么是侠?定义有很多。

但侠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此刻的老祐这般,带着心里装着的义和情,慷慨赴死。

那扇门突然被破开的时候,赵景花正在喝酒。

这是赵家山庄,在老祐连续跟踪的半个月里,已经摸清了赵景花的路数。

这个人只要心情好了就会一个人上山庄喝酒,喝醉了会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自言自语。

但老祐不在乎这件事。

他的目的很明确,那就是杀掉这个差点要了好兄弟一条命的人。

赵景花刚喝了酒,看到门口出现人影的时候出声骂了一句,紧接着就听见崩地一声,眼前沾了黑影,自己的后背砸断了酒桌。

当然,他的后背也断了。

一道粗沉的嗓音扣在赵景花的耳边,“幺、二、三……希望这三小盅拇指大的酒还没有让你喝醉。”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赵景花疼的要死,额头上出满了白汗。

“我是你满天下找的杀人犯啊!”老祐放声笑了出来,“怎么,跟我装不熟?”

赵景花的眼珠子疯狂转着,一边转一边悄悄伸手准备去掏衣服兜里的手机,但被发现了,老祐还好心地替他折断了手臂。

“啊——”

赵景花疼地喘不过气,“你敢……杀我——”

“对!我敢杀你!”老祐对这件事情看得很开,“怎么样?我也算是死前最后一个陪你的人了!不要太感动哦!”

“放开!放开!放开!救命!救命啊!”赵景花开始不管不顾地放声叫唤起来,“救命!救命啊!”

老祐却非常淡定,像完成某项工作,兢兢业业地按照顺序,从手到脚,一一折断。

“我在医院附近躲了三天,打听到你把我兄弟的双腿打断了,手也给他废了,还在他身上甩干了两根电棍……”老祐一边忙碌一边说,“最后还打裂了他的头骨,你是想让他彻底变成残废?还是植物人?”

老祐就近找了双筷子,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抬起这个人的下巴,然后把筷子往嗓口狠狠送进去。

赵景花被刺激得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抱歉,我不想让酒精麻痹你。”老祐站起来,手里托着赵景花的一只脚踝,他像杀鸡一样,带着人远离那些呕吐物,找一个干净的地方继续手续。

“我谢谢你没有让我的好兄弟断子绝孙,否则我会活剐了你。”老祐觉得赵景花的惨叫好极了,不过他的面色并不轻松,现在赵景花所承受的一切,是当日的徐扶头因为他而承受的,一直想着这件糟糕的事情,抬手间,老祐抚了一下眼角。

让徐扶头断子绝孙这件事赵景花怎么可能没想过,但和他同行的打手不乐意做这件事,在乡土宗族观念深重的社会环境里,绝人家的后比要人命还亏损功德,那是要祸害好几代子孙福气的事情,所以没下手。

赵景花犹如木偶,失去了动弹的能力,剧烈的疼痛让他几度晕死过去,但老祐这个残忍的刽子手根本不会放过他。

那是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锈了的铁杵,老祐把它从包里拿出来,手掌抬起赵景花的脑袋,说:“最后一项,我希望我的兄弟平安归来。”

说罢,那根铁杵犹如穿过柔软的豆腐脑那般,穿过赵景花的脑袋。

血迹成了阴森的河流。

老祐事了拂衣去,他提起赵景花没喝完的酒瓶,颠手一倒,用酒水洗去血水,换一双干净的手。

那艘早已准备好的木船被他慢慢地拉过来,老祐跳上去,这个身型壮大的人此刻的动作十分飘然,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一直忘不掉的,一直愧疚与感恩的……都在这一刻全部了然,所以身轻似燕,潇洒恣意。

船在湖的对岸停下,老祐当了自己的摆渡人。

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找了两根竹竿过来,用兜里的铁丝绑好这些东西,在湖边竖起黑色旗帜,几声鸟叫飘过寂静的上空,让人觉得寒冷。

老祐整理了一下衣襟,卷了卷裤脚,又蹲在水边洗了把脸,这次不用刮胡子。

他抬头望向太阳,把五毛钱一把的小刀拿出来,拔出折叠的刀锋,划向自己的手腕……

风吹过,山林间的绿叶哗哗作响,这是命的最后一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