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边上站着的人,声音直直地往人脑门上敲,“你到底要闹什么?!”
“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说我要回来上课!”孟棠眠一把甩开了徐长朝的手,光着脚往后退了好几步,“我说我还要当老师,我还要上课!”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不会听话!你当老师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还不及长朝厂里几天的利润,让你老老实实呆在家带带孩子,享享福到底怎么你了?”
眼泪从左眼掉出来,但眼神反倒更加坚定了。
孟棠眠侧过半边身子,却是正视徐堂公那张老谋深算的脸,“你没资格安排我。”
“阿棠,你跟爷爷好好说嘛!”徐长朝再次夹在两边,企图求和。
“滚!”孟棠眠推开徐长朝,关于这个话题两人吵过太多次,她已经厌倦了旧事重提,她已经厌倦了声嘶力竭,今天她对这个人只有短短一句:“我真后悔嫁给你。”
孟愁眠掐紧了他哥的胳膊,担心孟棠眠做出什么冲动的举动。
如果徐堂公不出现,徐扶头大概会帮弟弟说和两句,但徐堂公一来,他就毫无兴趣理会这一家子的恩恩怨怨,带着孟愁眠往后退开了两步。
张建国早就看势头不对,抱着他的宝贝儿子也退了两步。
“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么点小事就要死要活——”徐堂公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不喜欢让他失去控制的人和事,尤其是这种失控的时候还有徐扶头这个仇人在场,白白让人当笑话。
或许徐堂公只是随口一说,但这一说却狠狠激怒了孟棠眠。
她光着脚冲向张建国,一把抢走那个黑色剃须刀,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她反手就剔上脑门,漂亮的黑长发落地,头皮瞬间被犁出一道白。
“阿棠!”孟愁眠眼疾手快冲上前,把剃须刀夺过来,“你冷静一下!会受伤的!”
“我要离婚!”孟棠眠对着那头的徐堂公咆哮,“我要离开你这个徐家!”
第226章 芳草碧连天5
孟棠眠推开跑上前挽留的徐长朝,说尽狠心的话,字字句句往绝处走,戳得徐长朝不敢再上前。
徐堂公只觉得无药可救,他一张脸铁青,说这个女人疯了。
孟棠眠往回走,她不去青山道,也不去孟家山。孟愁眠转身去车里翻了一顶他哥的蓑衣帽,一路追出去。
徐扶头没有跟后追过去,而选择站在车子边上等。
“阿棠!”孟愁眠跑到孟棠眠前头,拦住去路,猛然一看,才发现刚刚话头戳死人的孟棠眠已经泪流满面。
“阿棠,别难过,我会和你一起想办法的,你接下来要去哪?”
“愁、愁眠,你回去吧,不用管我——”
“不能不管你。”孟愁眠固执地上前,用手捋起孟棠眠两侧的头发,别到耳后,中间被剃去的那一溜白格外刺眼,孟愁眠看着有些难受,他好整以暇,替孟棠眠收了头发,然后戴上那顶蓑衣帽子。
“这是我哥的雨帽,你带着可能有点重,我帮你调小一点可能会好点。”孟愁眠说完就伸手去调那个纽扣,但是他看着简单,那枚纽扣玄机可大着呢,他不仅按不动,但差点弄坏,孟棠眠苦笑不得,自己抬起手调。
孟愁眠见状,赶紧缩回了自己的双手。
“阿棠,让我哥和我送你吧,你想去哪?你还没穿鞋,得走多远啊,这一路上人又多,见了你这个样子又得说闲话,而且天也快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担忧,怕孟棠眠想不通。
“你可不要做傻事啊,阿棠。我马上走了,你还得回来接我的班,继续上课呢。”
这话听着更让人没活头,不过孟棠眠的眸光稍微聚拢了一些,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孟愁眠,问:“你说我怎么这么傻啊?居然听他们的话,去结婚子。”
孟愁眠一怔,一时不知道帮孟棠眠怪谁。怪结婚子,还是怪孟棠眠冲动结婚,还是怪徐长朝和徐堂公?
或者怪那两个刚刚出的小孩?
孟愁眠也不想拿孩子劝孟棠眠什么,他拍拍孟棠眠的肩膀,指指那边的青青草地,“阿棠,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靠着河,你洗洗脚。”
孟棠眠望过去,那边风景确实不错,青青河边草,依依柳岸边,肥沃湿润的土地上,两只壮大的青牛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
她跟着孟愁眠过去,孟愁眠很绅士地脱掉外衣,铺在草地上,让孟棠眠坐。
他自己站到河边脱了鞋下来闻闻,庆幸没多大味儿,他一只手拿着一只鞋原地站好,伸开双手,让河边的风吹鞋。自己的袜子被泥层里的水汽层层铺染上来,他觉出湿意。
孟棠眠对他的行为有些不解,但心里太难受,憋闷许多,无从挣扎,只能抱膝坐在孟愁眠铺开的衣服上,一言不发地盯着哗哗流过的河水。
“阿棠,我差点忘了,你不能碰冷水,一会儿你直接穿我的鞋吧。”孟愁眠跑过来,风吹在他的脸侧,把额发吹得散乱,一丝太长的还迷住了他的眼睛,“风吹过了,没多大味,我也没有脚气什么的,你别嫌弃。”
“我穿39码的鞋,你穿应该有点大,一会儿把鞋带系紧点。”孟愁眠又说。
“愁眠,不用了,我这样挺好的。”
“不准拒绝,我都忙活这么半天了,快穿上,穿上鞋我们想想接下来的办法。”孟愁眠怕孟棠眠跟他犟,蹲下身子就把鞋往孟棠眠冰冷的双脚上套。
孟棠眠现在没多少力气,只能任由孟愁眠我行我素。
“谢谢你,愁眠。我今天跑出来已经做好了众叛亲离的准备!我知道,这次谁都不会站在我这边,哪怕是我爷爷,他们肯定都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出来闹这些,丢人现眼。村里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也就只有你,肯关心我……”孟棠眠眼泪掉个不停,又染上了哭腔。
孟愁眠把湿袜子脱下来捏在手里,蹲到孟棠眠身边,“阿棠,别太难过了,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接下来去哪想好了吗?”
“愁眠,风吹够了我自己回孟家。徐家怎么打算,再看吧。”
孟棠眠厌恶的眼神,徐长朝想起就是一阵心痛,他把那缕剔掉的长发收进怀里。走至徐扶头车旁,望着正在抽烟,而且面无表情的男人,有些惴惴,“祠堂分开了,我还能叫你大哥吗?还是跟别人一样,叫徐哥?”
这个问题问得徐扶头心酸,他倚在车边,“徐堂公不是让你们别认我了吗?”
“不听你爷爷的话了?”
“我们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大哥,从头到尾都是爷爷做错的多。”
徐扶头磕了两下烟头,看着灰落进水洼,这绿意盎然的季节,人说什么话、做什么姿势、成什么群都带着诗意与美。
“长朝,你要是时时刻刻能像现在一样分清楚对错,站得住脚,又怎么至于只敢捡头发不敢去追人的下场?”
“大哥,我爷爷和棠眠之间存在一些误会——”
“什么误会别跟我说,对错你一直清楚,只是你习惯听你爷爷的话,也要你媳妇跟着听。阿棠以前上学的时候勤奋刻苦,好不容易当上老师,给你做几天媳妇儿两个小孩,就要求她活得跟村里其它婶婶嫂嫂一样在家伺候全家,换做你你会不会后悔结婚?”
“瞧你一脸委屈样真想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受多大冤屈呢?没个爷们样!赶紧滚去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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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棠眠这件事在各个村寨传了好几天,村里年年有戏唱,不身在其中,还是两家欢喜,三家笑,一家高高挂起,事不关己。
孟愁眠时不时在QQ上发消息关心孟棠眠的情况,孟棠眠回了松山镇,躺在房间闭门不出,徐家各路人马轮番上阵,愣是请不回去。
徐长朝蹲在镇子口,背上背着自己的一男一女,模样十分可怜。其它徐家兄弟知道了情况,一开始还来笑话他,但看这二嫂根本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也一个个担心起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出了不少馊主意。
刚开始那几天,孟棠眠坚决不松口,好说歹说都是要离。
后面徐长朝蹲瘦了脸,熬坏了眼,又说了许多甜蜜的过往,孟棠眠才稍稍松口,说:“回去可以,但要分家。”
徐长朝不干了,“不能分家,分了家爷爷一个人怎么过?”
徐堂公也没想到,自己风光了大半辈子,临了不能享受天伦之乐,还要面临孤家寡人的下场。
两边的局势水火不容,徐长朝不能在当墙头草,他势必要做出抉择。
两边打的火热,村里开始了票选活动,押宝徐长朝选哪头。
一向爱凑热闹的张建国还去投了一票,不过走到半截被孟愁眠截胡,撕票了。
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婆也纷纷借机敲打起自家丈夫和公婆,不过效果不明显,男人们大多没空理会女人的心思,只想着干活赚钱,吃饭上床。
“哥,有件事要和你商量。”孟愁眠走到书房,拿走他哥面前计算机算法大全,“看着我的眼睛。”
徐扶头没忍住笑,抬头认真看着孟愁眠的两只大眼睛。
“什么事啊愁眠?”
“这星期我要去一趟昆明,周四出发,你帮我上一天课,等周日的时候你开车到城里接我。”孟愁眠布置完命令。
徐扶头放下手里的笔,起身绕过桌子,把孟愁眠抱进怀里,坐到桌边,“怎么忽然要去昆明?还一个人去?”
“汪老师要来,他千里迢迢特地来看我,我一定要去接他。而且我看你最近也不忙,刚好能帮我带一天,我把课都备好了,你照着讲就行,顺便帮我管管张恒那几个臭小子,我讲话他们有时候都不听了!”
“可你一个人去昆明,我不放心。我在那边还有几个朋友,我让他们陪你去。”
孟愁眠:“……”
“不会还是那个什么陈畅吧?”孟愁眠对此人印象不佳,曾经还嗅到过情敌的味道。
“陈畅算一个,还有别的朋友。不过陈畅江湖路走得多,如果能找到他的话,我更放心一些。”徐扶头笑笑,问:“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对他不满意?”
孟愁眠瘪了下嘴,便口出狂言,“我怎么觉得你跟他有过什么呢?”
徐扶头偏了下脑袋,似乎在惊诧孟愁眠这个好笑离谱的结论。
“愁眠,你又乱想了。我和陈畅这都认识多少年了?纯好哥们。”
“我乱想?”孟愁眠冷笑,铁着脸,“我是那种不讲究依据的人吗?”
“哥,你知道那陈畅上次见面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以前差点被你拧断一条胳膊,就因为他想要你做媳妇儿!都这么说了,你还装不明白,反正我看他那意思不是假的,你还让他来接我,不怕我被砍被卖啊?”
“愁眠,那都是以前的玩笑话,不作数的,而且陈畅本来就是一幅不正经的样子,他说的那些话我从没进脑子,更何况跟他有什么别的感情。再说,我是遇到你之后才……”
“你帮他说话。”孟愁眠蹦出几个字,一抬脚推开他哥,咣咣对着门口出去了。
徐扶头望着那个离开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算吵的哪门子架?他挠挠后脑勺,对感情这种事木头一样的心根本无法察觉刚刚这几分钟孟愁眠的情绪变化。
不过说曹操曹操到,好久不联系的陈畅居然在这时候来了电话,徐扶头吸了口气,本着身正不怕影子歪的心理接通了电话。
“徐扶头!是我,怎么样啊,这么久不联系,过得还行吧?”电话那头的陈畅语调不改,还是那个不正经的样子。
“还不错,陈畅,今天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啊?”徐扶头握着手机坐下,“有什么事情吗?”
“瞧瞧瞧,不愧是结婚了的人,跟兄弟说话都变分了。”陈畅在那头叹气。
消息大概是杨重建传的,那时候他刚和孟愁眠在一起,杨重建比他本人还激动,要说找谁分享消息,那杨重建只会找陈畅。
刚刚的变扭还在眼前,徐扶头怕他多说几句,孟愁眠听到了,跑去一个人躲着他,然后在心里憋个大闷气。
“我的酒吧扩建了,按照你当时说的那些,意挺不错的,你有空过来看看呗,我们聊聊天喝喝酒。”
“哦,嗯,好,我有时间就带愁眠过来看看。”
陈畅点了支烟,好像在吐气,又好像在叹气,他停了一会儿后听到电话那头的徐扶头问:“陈畅,你今年有三十五了吧?真不打算结婚吗?”
“我以前不是说过,我打算抱着我的吉他过一辈子吗?”陈畅打趣似的笑笑,“你忘了吗?”
“哦。”徐扶头悬着的心落了一半,想起刚才因为这个和孟愁眠无缘无故地拌嘴争辩,还有些好笑,“行。”
“那今天就先挂了。”
“徐扶头,听说你开了个新厂子,还搞了六条街的意——”陈畅继续说,“我们什么时候……”
“对,杨重建跟你通风报信了?呵,这个能说好几天呢,有时间从丽江过来看看。今天先不跟你细说了,刚刚拌嘴了,人不知道跑哪了,我得去看看。”徐扶头往门外望了望。
“哦,那没事了,你找人吧,改天聊。”
陈畅挂了电话,徐扶头不觉异样,拿着手机出院子,到处找了一圈不见孟愁眠。打开孟愁眠帮他设置的特别关心,原本是要发消息看看气程度,但意外点进了孟愁眠的主页。
头像换成了一双戴戒指的素描画,那是前几天刚画的,下面资料卡片写着孟愁眠的年月日,还有星座。
徐扶头看到一个有意思的,孟愁眠的星座显示是双鱼。
他不太懂双鱼代表什么,只是暂时记下,就返回页面,发消息过去。
消息发出去大概三十秒,没有回复他的孟愁眠抱着梅子雨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鼓满了气,就这么看着他。
梅子雨不吵不闹,学它主人,瞪圆了双眼。
“愁眠,我正找你呢!刚刚真是,我们吵得莫名其妙——”徐扶头尬笑了一会儿,有些词不达意,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孟愁眠望着他哥,要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要是陈畅不当面真心实意,认真严肃地把心里话喊出来给他哥听,他哥这个木头是永远永远不会觉察出什么的。
他刚刚就应该模棱两可,不跟他哥说这无根浮萍。
“我一个人去昆明接老师。”孟愁眠下了决心。
“那有事就跟哥打电话,按照你的安排,我到时候去城里接你和老师。”
“嗯。”孟愁眠把长高不少的梅子雨放到地上,伸手顺着狗头摸了两下,说:“哥,梅子雨得找伴儿了,它最近老是到处蹭。”
“前几天我就看见了,镇上没找到合适的小母狗,实在不行,我们带它去兽医站割了吧。”
孟愁眠:“……”
“不是人。”孟愁眠抱住梅子雨,“小狗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嘛!”
“直接割了也太残忍了!”
“可是它到处蹭,一整个镇子到处散种,被抓到主人家是有权利把它直接打死的,到时候就算是我,也得老老实实拿着白糖和米面,上门给人家赔礼道歉。”徐扶头说明情况。
孟愁眠忽然有些无力,低头摸着梅子雨,闷声不说话了。
徐扶头也伸手摸了一下梅子雨,爱屋及乌,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明天去厂子里问问那些兄弟们,要是有合适的小母狗就送过来,也给梅子雨正经成个家。到时候我买了个大笼子回来,就不随便放它出去跑了。”
“那它憋坏了怎么办?”孟愁眠又操心起来。
“我把后院那片闲着的竹林围起来,供它在里面撒欢,还有水池,各类虫蚁够它玩了。我们有时间,就牵它出来玩,还是一样的。”徐扶头捏捏梅子雨变长了一大截的狗腿,“毕竟狗长大了,不能还像小时候那样随心所欲。闯了祸,按照乡里乡规,打死也就打死了。”
“梅子雨啊梅子雨,你托成狗,到头来还是得和人一样烦恼。”孟愁眠气哀道。
“那也比流浪好,养它那会儿我还想着送它去看羊呢,去山里跑,去追羊看羊。”
“那怎么改变了?”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这个提议还不错,有山有水,看草看花。
“我看你舍不得啊——”徐扶头呵呵笑开,伸手摸了摸孟愁眠的脑袋,“我送走了,你们一人一狗怕要记恨我一辈子了。”
“哼——”
“我才懒得跟你计较。”
**
孟愁眠周四一早准时收拾东西出门去昆明接汪墨,还是黎明,天灰灰亮。
徐扶头发动车子送孟愁眠去飞机场,路头遇到了不少早起出来卖菜的老太太,还有照常打着手电去山里。
孟愁眠摇下窗户:“江南——”
“愁眠哥这么早去哪啊?”李江南热情地迎上来。
“要去城里赶飞机。”孟愁眠说,“这个周末书法课暂停,等下周再继续上。”
“嗯,好。那愁眠哥一路顺风。大哥——”李江南转了方向,礼貌地跟徐扶头打招呼。
“江南,有空来家里聊,你愁眠哥赶飞机,我们不多说了。”
“嗯,您路上小心。”
徐扶头的车子在黎明时分离开的时候,张建国躺在床上又一次被宝贝儿子的哭声吵醒。
察觉到雁娘起身,他也翻了个身子,用意志力支撑自己起床,配合雁娘喂奶,哄孩子。
由于这个孩子的缘故,张建国和雁娘睡在了一张床上,孩子放在中间,有时候雁娘睡着了,张建国就会隔着孩子,借着暗黄的灯光看。
有许多话,两个人都不说。
有许多事,两个人都不提。
张建国不知道要这样僵持多久,前不久家里来了几个四川人,说是要抱孩子回去。雁娘一哭二闹三上吊,愣是把人吼了回去。
老祐之前的所有安排都被推翻,雁娘无法接受把自己的亲儿子交给别人抚养,那是她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盼头。
不过张建国渐渐改变了一些她的活,这个男人嘴臭,但心比谁都好。不像老祐那样深沉稳重,有时候做出的一些神态动作怪像小孩,脾气也是。
雁娘觉得这个男人可爱,不过更多时候是愧疚。她带着自己的儿子住在这里吃喝,不会做饭,不会干活,不伺候人。
有时候帮张建国洗个衣服,下个鸡蛋面,这种愧疚感才能得到稍稍解压。
雁娘之前和张建国商量,把老祐留下的那些钱全部给他,他们两个人也不做什么夫妻了,就做姐弟,张建国却发了一通大火,咬定雁娘看不起他,摔门而去。
不过张建国也只是单方面冷战了一天。
雁娘也知趣的没再提。不止张建国,雁娘自己也困惑,她也不知道她要和张建国这样过多久。
雁娘把孩子抱进怀里,最近营养补得好,她有奶水喂孩子。她抱起张玉堂,背过身子,掀开衣服喂,张建国在床的另外一边,垂着眼眸,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找了一件换的衣服。
“前几天我听说,村口那几个染了疯狗病的又说咱家闲话了?”
“没有的事,你别听别人跟你乱吹风。”雁娘低声应答。
“你不用替别人打马虎眼,他们那些人每天都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天的不吵架不煽风点火就要死要活。”张建国看准时机把衣服递过去,“衣服换下来丢进盆里就行,我明天一块洗……”
“我明天洗。”雁娘说,“你不是说明天要去开会商量建桥的事情吗?再说家里的事情,我多多少少要做一点。我最近认识了隔壁的王大娘,她教了我几道云南菜,你要是回来吃饭,我提前准备一下,你尝尝咸淡。要是觉得行,以后家里的饭菜就我来做,帮你分担一点是一点。”
雁娘还是第一回一次性跟他说这么多话,张建国心里有了些许安慰,也没有反驳。
“厨房难烧火,你自己小心点,要是不会做,就不用勉强,让我爹搞就行。我不怎么在家,你们两个多相处,彼此不用计较太多,这话我也跟我爹说过,毕竟成了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谦让包容,我在外面也放心。这孩子的事情他老人家还不知道,你也不用多嘴告诉他,他除了会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也没什么用:”
张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雁娘听在心里,望着他,默默点头。
第227章 芳草碧连天7
徐扶头把孟愁眠送到飞机场,两人还没分开,就开始思念了。
孟愁眠不用办托运,只背了一个淡黄色的小书包。
徐扶头在里面放了孟愁眠爱吃的零食,还有几双换洗的袜子,以及一套轻便的睡衣。
两人找了靠角落的位置,腾冲这小破机场没什么人,他们还能在分别之前最后温存一会儿。
“哥,我接到老师就立刻回来,你到时候还来这里等我,接我们回家。”
徐扶头轻轻握着孟愁眠的拇指,揉着那窄窄的虎口,轻声回应着,“愁眠,如果你想,我现在买机票跟你一起去还来得及。”
“又在胡闹了。”孟愁眠垂着脑袋低声低气,“你跟我走了学怎么办?”
徐扶头轻轻叹了口气,又说:“那我们多发消息,多打电话,常联系。”
孟愁眠:“……”
“常联系?这话像我爸那辈儿说的。”
徐扶头也被自己说笑了,不过离别的悲伤氛围少了一些,他左右看了一眼后,伸手搂住孟愁眠,孟愁眠也依恋地枕到他哥怀里。
“出门在外小心点,昆明人脾气暴,遇到事给我打电话。”徐扶头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一串数字,“要是迷路了,就打这个电话。”
“还是那个陈畅?”
“不是,一个当导游的彝族姑娘,人很热情。”
“姑娘?”孟愁眠转头望着他哥那张脸,觉得自己活得辛苦,自从认识他哥以来,他是男人要防,女人也要防。
徐扶头从孟愁眠的眼里读出审问的意味,主动说明道:“人家去年就结婚了,我们就单纯有些交情,我已经打电话打过招呼了,你放心。”
“好吧,我知道了。”孟愁眠看了眼时间,又安静地和他哥呆了一会儿,徐扶头变魔术似的,一会儿又给孟愁眠拿点东西,一会儿又给孟愁眠安排点住宿饮食。
最后,孟愁眠终于站起来要安检了,徐扶头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孟愁眠:“……”
“你给我一张手纸都比给我这张卡更实用。”孟愁眠把卡推回去,“我钱多的花不完,你之前给的,我家里……给的,我自己存的,多得很。”
“拿着。”徐扶头把卡别进孟愁眠后背的书包,“你拿着我安心。没多少钱,但吃喝玩乐还是够的,你要是请老师吃饭就去我给你列的那几家菜馆,有面子有里子,能招待人。”
“知道了。”孟愁眠替他哥整了一下衣领,“老师年轻的时候在昆明呆了整整七年,不怕找不到好玩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接到老师也给你打,反正我有空就会打的。”
“嗯。”徐扶头看着孟愁眠圆圆的脑袋,还想伸手再抱一回,但孟愁眠却突然伸手包住了他的脸,两只手高高抬着,脸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徐扶头小同学。”
徐扶头被说的一愣,不过很快就笑开颜,伸手盖住孟愁眠的手背,“知道了孟老师。”
“那我走了!”孟愁眠背着书包奔着安检跑了一通,又忽然转身对着他哥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不过人太多他没敢让吻飞出去,动作略显猥琐。
他哥黑衣黑裤,双手插兜,戴着顶帽子,拽拽的样子被孟愁眠这个好笑的动作击得粉碎,一抬手挡住嘴和鼻梁,笑歪了脑袋。
“哥!”孟愁眠倒退着走路,右手摆了个“六”字扣到自己耳边,“要——”
“打、电、话——”
徐扶头跟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做了一样的口型,“打电话——”
身子一转,笑容不见,那个小小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无法到达的安检口,徐扶头的目光暂时收不回来,长长地停了一段,直到孟愁眠发来登机的消息才收回。
伴随登机消息传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是他插着裤兜站立的身影,随性随意,但腰、手、腿、背都保持在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不看脸也知道很出挑。
眠:“真帅。”
哥:“谢谢孟老师,落地就打电话过来。”
眠:“OK。”
哥:“[心]”
徐扶头开始往回走,身边空了很不习惯,但喜欢担忧未来的他已经预想到了两个月后孟愁眠回北京的情景,神色黯淡下来,有些距离还需要他奋斗很多年才能稍作弥补。
手心不由得收紧,眼前的成就也薄如蝉翼。
自从学会使用电脑还有各类数据库之后徐扶头开始上网,并检索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他把孟愁眠手机里的名字输入电脑查询,“孟赐引、陈浅”这两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的是一串长长的公司名字,还有一串长长的资产。
徐扶头不喜欢自欺欺人,孟愁眠跟他这个孤家寡人不一样,就算父母在疏离忙碌,也不可能连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都不管。
总有东窗事发那天,徐扶头深知自己将无力抗衡北京的任何反对,他没有中二病,更不幼稚天真,他只能像松鼠一样,在严冬来临之际,最大程度地充盈自己的粮仓,以备暴风雪的严阵考验。
相比于居安思危的徐扶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孟愁眠已经在飞机上玩起了自拍。头等舱没什么人,或者说整架飞机都没什么人。他一个人又搞起了自娱自乐那套,拍完又删,拍完又删,一个小时的飞行时间,孟愁眠自拍了十五分钟,欣赏他哥的帅照总共四十五分钟,飞机滑行的五分钟里,在傻笑。
**
“来来来,往后倒往后倒!”张建国戴着一双白手套,穿着双破胶鞋站在秧田边,“往后倒,再后——”
建桥工程终于开始,徐家关五个镇齐心协力,干得热火朝天。
徐扶头开车路过,远远望着任劳任怨的张建国,人的变化真快,从竞选镇长那天开始,徐扶头对张建国就少了很多偏见。
他开了车门下去,准备看看这个徐堂公牵头下的建桥工程到底是个什么搞法。但是一偏头和背着孩子送饭过来的雁娘不期而遇。
雁娘脸上不见意外的神色,这个女人长得漂亮只在其次,重要的是身上那股真实气让人入迷。痛了就嚎啕大哭,好了就随遇而安,不端着,也不顾及什么眼光,也不在乎什么言语。
看见徐扶头也没有左右拧巴,纠结犹豫想着该怎么称呼。
她神色自若地点了下头。
如果按照老祐那边的叫法,徐扶头得像称呼李清兰一样称呼雁娘一声嫂子;如果按照张建国这边的,雁娘得喊他一声叔爷。
不过退一步想想,张建国和徐扶头这两个人不在大街上公然斗殴就谢天谢地了,再论什么辈分就有些过于勉强了。
徐扶头点头回应,雁娘背着孩子从他面前走过,徐扶头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儿伢子就是不一样,这才几个月,身型骨架就出来了,将来大概是个壮小伙,张建国想要的文质彬彬怕是不行了。
张建国望见了母子俩,站在田埂上大喊:“站那儿等我,别过来——”
雁娘便停下脚步。
过了五六分钟后,那边的挖机停稳,张建国才跑过来。
“不是说了不用送饭吗?怎么还跑来了?”张建国气喘吁吁地说。
雁娘大概早就料到了张建国的反应,神情自然地找了块石头蹲下来,把筷子和碗双手递过去。
“哎呀——”张建国重重叹了一口气,伸手接过碗筷,“你从来不听我的。”
不过说归说,张建国确实饿得慌,三两下就扒光了一大碗饭,喝口汤才得空去看雁娘背上的小孩,“玉堂今天乖不乖?”
“嗯,今天不闹人,我那会儿试着给他喂了些米汤,能吃下去,我打算这两天给他断奶了。”
张建国光脚蹲在烂泥上,“你看行就行了噶,我反正不晓得。”
说罢吸溜一口,又空了一碗汤。
徐扶头站在边上远远近近地看了一圈建桥情况,还挺像那么一回儿事,徐堂公为了确保工程顺利,一口气招了八个专业工程师过来,名堂搞的很大。
他原本还想问问张建国具体情况,但看这副场景,徐扶头只能知趣的离开。
但张建国反倒挺起身子把他叫住,“诶,徐扶头——”
“小北京呢?”
“去昆明办事了。”
“哦,怪不得你看着可怜呢。”张建国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徐扶头:“……”
对于这种嘴欠手欠脚欠的欠人徐扶头是一向不搭理的。
他身子一蹲,从地上抓了坨不大不小的泥巴朝张建国扔过去,“欠揍吧你!”
张建国抬手一挡,泥巴震碎在他的胳膊上,不过徐扶头气急败坏的样子更让他笑得猖狂了。
雁娘在边上跟着笑。
夏热汲汲,这绿意连天的时节,各类瓜果开花传粉,即将迎来丰盛的时刻。
在建桥的队伍中,李江南瘦小的身影格外显眼,相比于其它青壮的男人,李江南更像一只夹在象群间的蚂蚁,左右小心,怕被滚落的石块还有长圆的木头冲到。
别的人家有兄弟姐妹换班,但是李江南只有一个人,没人换他休息,但做工休息的间隙他也很满足了。在人群一团团聚拢的对面小沟水边,他一得空就握着柔软的竹篾编花。
几个到水边抽烟的老爷们看到了,也不见外夹,熟络地上前开他玩笑,问是不是中意上谁家姑娘了。
李江南红着脸摇头,支支吾吾地说只是编着玩。
因为孟愁眠不在家,徐扶头外出的频率就逐渐高了。有时候晚上都不回来,直接睡在修理厂里。
徐扶头的本意只是想避免睹物思人,让自己心里好受些,但这么一来可愁坏了修理厂的一帮小伙子。
平常偷懒耍滑的不敢摸鱼了,爱抽烟的得控制了,经常出小错的也不敢三心二意了。
还有那些早班迟到的更是没有活路,徐扶头睡在修理厂,早上六点就拿着手电筒一圈一圈地转,要是来兴趣了,还会开门进宿舍,直接叫几个想赖床不起的。
孟愁眠才离开两天,修理厂的小伙子们就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天吃早饭,杨重建坐在一堆小伙子中间,抽了根烟,叹气:“瞧见了吧?!我早就说过,你们大哥谈恋爱结婚那是好事。也就这两三天,要换做几年前他还是单身那会儿,你们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呢?”
“大哥就不能消停消停吗?他一天到晚屁股不着地,不回家,原本一个月才能做完的活,他在这几天就都搞好了——”坐在段声边上的胖田拍着自己空瘪的肚子说。
“坚持一下,”杨重建站在中间当好人鼓舞军心,叹了口气道:“过几天孟老师就回来了,回来就好了。”
话刚说完,徐扶头就叼着根烟,手上提个拖把过来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让人多了些粗犷气,他最近不怎么注意形象,头发长长了被风吹得凌乱,一件黑色背心一条黑色长裤已经穿了三天。
“老杨!”
“诶诶诶——”杨重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杂草,忙不迭地跑向前去,“怎么了?”
“叫几个人,今天跟我搞半天卫。”
“是咯是咯——”杨重建朝后挥了两下膀子,冲山坡上坐着的小伙子发出召唤,“快过来——”
孟愁眠到昆明之后很不习惯,他依靠他哥久了,现在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办,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酸着鼻子跟他哥打了个电话,徐扶头哄了一个小时,他才重新打点行装,出发去酒店放行李,然后订车去接他的老师。
不过这种不适应在见到汪墨那一刻就被缓解了很多。
汪墨是个趣人,站在一排北师大老师中间,戴着墨镜,穿着花短袖和花短裤,十分闪眼。
孟愁眠一眼就看到了北师大的招牌,车子一停稳,人就蹦下去了。
“老师——”
汪墨看错了方向,听声音才辨出方位,一转头看到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身影。孟愁眠穿了件白短袖,外面搭了一件红色毛线马褂,下身配淡蓝色牛仔裤,跑得很快很轻,像一只小小的喜鹊。
“哎哟哈哈哈——愁眠!”汪墨迎下台阶,欣喜得不得了。
汪墨带了很多研究过来,但所有学都知道,风趣幽默的汪老师最喜欢的是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师弟。
师见面,分外欢喜。汪墨大大地抱了一下孟愁眠,他以前也拥抱孟愁眠,不过都是给这个学颁奖的时候,那时候的孟愁眠也笑意盈盈,不过很安静,身上带着冷意。
今天这个拥抱,汪墨则闻到了阳光炙烤的温暖气息。
是个热乎乎的小人儿。
孟愁眠嘴角笑意灿然,一双大大的黑瞳仁里关着云南明媚的蓝天。
“老师!”
“欢迎来云南做客。”
第228章 芳草碧连天8
师见面分外激动,汪墨把穿着小红褂子的孟愁眠亲热地搂进怀里,“愁眠啊——”
“老师!”
“我这一路上想的都是见到你的时候儿,变啦!”汪墨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上上下下把孟愁眠打量一圈,不停地摇头啧啧,“这小红马褂真漂亮,把人都变热乎了。”
孟愁眠腼腆地笑笑,实诚地说:“这是村口嬢嬢给我用毛线打的,我给她钱她还不要呢!
汪墨笑意款款,周围的人聚过来不少,他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头,“来,先和你的其它老师还有学长学姐们打个招呼。”
印着北师大字样的横幅还有徽章飘进孟愁眠的眼帘,熟悉又陌,他敛起笑容,整整衣襟,朝群人鞠了一躬,“各位老师们好,学长学姐们好久不见。”
“这是中文一班的孟愁眠吧?!”其中一个穿着运动服,带着圆框眼镜的女老师满脸笑容,“去年好几个来云南这边支教的学,你的审核还是我批的。”
“当时我就在你办公桌边上。”汪墨接过话头,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骄傲。
“我记得您,朱老师!”孟愁眠颔首,“当时麻烦您了。”
“都是要干一件事,谈不上麻烦不麻烦。”
一群人短暂相聚,说说笑笑,各自身上还担着别的任务,汪墨和孟愁眠这回得空,能当闲人,站在原地看别的师各自乘上大巴车去往下一个调研地点。
孟愁眠挥着手,真诚地和每一张大巴车告别。汪墨则带着笑意看着阔别许久的孟愁眠。
他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很多。但细看这举手投足,又觉得这多了一些孩子气。
“老师~”待远处大巴车走远,孟愁眠便转了身子,朝着汪墨嘻地一笑,露出笑容。
汪老师脸上带着笑容,但不说话,孟愁眠微微倾下身子靠前,关心道:“老师你累不累?要不然我们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汪墨想在这蓝悠悠的天空下多找出一些孟愁眠的改变,竟不觉看久了,回过神摆摆手道:“不用,我们先随便走走,翠湖不就在这附近吗?”
“是。我看地图显示不远。”
“不用地图,这昆明啊我比你熟呐——”汪墨抬脚往前走去,孟愁眠随后跟上,“那今天老师给我当导游。”
“好!”
一老一少就这么悠闲地开始走逛,林边吹过的风,身边一晃而过的黑色桑坦纳,还有湖边掠水而过的白色海鸥,靠近翠湖园外,有几个师大女学正穿着各色裙子拍照。
来昆明,脚步总是很慢很慢。
当然,昆明人却是出了名的说话嗓门大,脾气急。所以这条大街上从来不缺乏“烧包谷”口音式的吵架声,以及路边狂吠的泰迪狗。
孟愁眠和汪墨站在路边的小摊子前买了两个饵块粑粑,大米的醇香和云南本地各色料汁裹在一起,新鲜的嫩薄荷叶被夹进粑粑中间,和那些汇聚酸和辣的料汁一起为口中的美味发光发热。
孟愁眠说了很多云山村有趣的事情,时不时把汪墨逗得哈哈大笑,他们去了翠湖边,孟愁眠举着手机为他的汪老师拍了很多老年人旅游风景照。
孟愁眠看着照片,拍的实在不算精彩,为了让两鬓斑白的汪老师在这次旅途中不留遗憾,他跑到翠湖公园边上的摄影师租借地,给他的老师租了一位专业摄影师。
摄影师是一位兼职的女大学,为人热情,花样也多,给两个平常不拍照的人出了很多造型建议。
“小帅哥,你不拍一张吗?”女大学说,“和你爷爷一起?”
孟愁眠赶紧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爷爷,是老师。”
汪墨倒是不介意这个误解,但很关心孟愁眠愿不愿意拍照,之前在北京,孟愁眠很忌讳有拍照的场合,常常呆在角落里,不喜欢被任何摄像机“关照”。
但这次的孟愁眠并没有满怀歉意的说抱歉不拍了,而在迟疑了好大一会儿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看汪墨,再把双手揣进裤兜,很快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发,然后猛地点了一下头,说:“好啊。”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外,汪墨在这句话之后神情一松,这才猛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神经绷得有多紧。
照片中,师两人靠得很近,汪墨矮了孟愁眠一个头,却主动用手搂着孟愁眠的另外一只胳膊,孟愁眠笑意浅浅,头偏朝老师那边。
“老师,您这次来云南准备呆多久啊?”
在等待照片打印的间隙,孟愁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时间充裕,他想带老师回云山村,去看看那个和北京一点都不同的地方。
去看看他哥长什么样,去看看他教的学什么样。
而汪墨却如同知音一般说道:“我来云南,哪里都不想去,就想看看西南联大的旧址,还有你支教的地方。”
“对了,还有那个送你海棠花木雕的人。”
**
徐扶头在孟愁眠走后,就老是做梦。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他会梦到小时候在老祖身边当少爷的日子,也会梦到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他会梦到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梦里狂奔着,说赶不上开考了,身边却有人大喊,高考早就结束了。
他还会梦见孟愁眠回来了,抱着梅子雨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从厂里回家。可一转身,孟愁眠却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喊都喊不应。
他一个人在厂子里睡觉,午夜惊醒的时候只有把怀里的被子抱紧才能减缓一点这些噩梦带来的恐惧。
怎么会老是梦到一无所有呢?徐扶头不明白,也无法想象自己一无所有的那天。
又是一个午夜,夏初时节的升温让徐扶头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半梦半醒中他从床上坐起,喝了口水后睡意神奇地全然消失。
外面还有矿车进出的声音,时不时有几个弟兄叫喊拉车的拉车声。他脱掉身上的背心,换了一件新的,皮肤上的干燥换来惬意,也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很多。
打开门,头顶的声控灯也随之一亮,“徐哥!”
有人看见他了,“你给跟我们吃滴滴宵夜啊?”
半大小子吃穷爹,厂里都是半大小子,胃口一个比一个好,一天吃五六顿都会喊饿,宵夜更是寻常。为此徐扶头从外面拉来五个餐馆才用的大冰柜,在里面放满了牛肉猪肉以及各类米线泡面。
小伙子们想吃了,就到灶台边自助就行。
“我不饿,你们快吃。”徐扶头转身到水龙头边上搓了把冷水脸,用毛巾把脸擦干后,打着手电筒上了车,他要回家一趟。
或许是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日子过分压抑无趣,又或许是这接二连三的噩梦实在让人心慌,徐扶头回家后径直去了木房,那里摆着他雕刻的各式玩意儿。他把灯打开,外面就传来几声狗叫,梅子雨跟个巡逻队长一样跑出来查看了。
“梅子雨。”徐扶头的声音落在安静的黎明当中,狗叫声一下就停了,梅子雨平常跟此人不熟,但谁当家作主它心里十分清楚。孟愁眠不在家,它不能狗仗人势,便识趣地甩着尾巴走开了。
夜里点灯,桌案上几本闲书,木架和横梁上架着好几排没有雕琢使用的木头。
徐扶头的手掌落在这些木头上,感受着夜间升起来的温度,他决定拿这些木头做个大件。
**
孟愁眠和汪墨在昆明游玩了四天三夜,在第五天的时候踏上返程的路。
师两个晒黑了一个度,身上的着装打扮也换了,穿着云南特有大花短袖和浅蓝牛仔裤。
汪墨坐在飞机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照片,并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写了一篇长文,纪念这段昆明之行。
“现在是2010年六月二十五,我即将跟着我的学孟愁眠前往云山村,他在那里支教、活。听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很期待。”
孟愁眠飞快地点赞了汪墨的博文,接着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
“哥!我们上飞机了!”孟愁眠兴奋极了,脸上尽是喜色,但很快语气就转了,“你来这么早干嘛?我们要飞一个半小时呢!九十分钟!”
“跟这几天比起来,九十分钟可太短了孟老师——”
“怎么?你这是怪我在外面玩太久了?”
“不是,愁眠,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前天晚上就没心思干别的了,更何况是最后这九十分钟?”
“这还差不多。那一会儿见,哥,我要关手机了。”
“嗯嗯,愁眠一帆风顺,一会儿见。”
“好,拜拜。”孟愁眠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倒是挂不掉,傻子一样笑。
汪墨看在眼里,这几天他已经习惯自己学染上对着手机傻笑的习惯,要知道以前的孟愁眠可以出门一整天不带手机,就抬着一杯咖啡一个人蹲在硕大的图书馆里。
“愁眠,怎么样?跟我说说吧,这都快见面了。”
孟愁眠:“……”
关于这件事孟愁眠在见到汪墨的第一天就想说,但总是没有那个脸皮开口,怕自己说出来招笑话,可是他明知温文尔雅的汪老师不会笑他。
汪墨轻轻拍拍他,“顺其自然地说,尤其是一些关于他的‘注意事项’,不让你为难。”
“老师,我哥对我很好,上次从北京回来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中间发了很多事,我的病复发了,在他面前丢了人。他不嫌弃我得病,还带我去看医。”
“我还借着病说了胡话。”孟愁眠笑了一声,也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勇过了头,“我说我想嫁给他,跟他一辈子。”
“老师,其实说完这句话我特别后悔,我太冲动了。”
“可他答应了,不管他族里的人怎么看他,硬让我跟他进了祠堂,立了名谱。”孟愁眠看着汪墨,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内心,“可是我常常愧疚,我毁了他这辈子儿孙福气,尤其是他逗别人家小孩玩的模样,我更愧疚地不知道怎么面对。但我只能狠下心来很自私地安慰自己,这辈子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人这样对我了,我就不想放过他。”
“老师,我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第229章 芳草碧莲天9
徐扶头望穿秋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怕和孟愁眠错过。
听到航班播报的时候他心脏都快了好几拍,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孟愁眠要带老师来,为表尊重,徐扶头买了一身新衣服,换掉了随性的黑背心,一件白色长袖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还摘了常戴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打扮干净利落,但他那张脸浓墨重彩,这一身素白反倒更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眉眼间。
光是接机口站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粉眼抛来,云南人民质朴直率,倒是不避讳地张口谈论起来——“那边站那个小伙模样板扎的噶!”
徐扶头早已习惯外貌给他带来的“热闹”,心无旁骛地站正等人。
一阵航班声落,孟愁眠就推着两只行李箱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一边喝水一边扇扇子的白发老头。
师俩正东张西望,孟愁眠还没来及掏出手机打电话呢就感到迎面扑来一阵清爽,再抬头,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了。
“愁眠!”只是耳边这轻轻一声,孟愁眠的肩膀就得一松,后面的包就这么不等反应地落到了他哥的肩上,手里推着的箱子也离他而去。
“哥!”孟愁眠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欣喜堆满双颊,眉宇瞬间染上喜色,他看着他哥那双澄澈漆黑的眼眸,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老师尚在身边他不敢纵行,忍住了要和他哥抱抱的冲动,一双眼睛眸光闪闪,嘴里开始重复,“我正找你呢!我还说我给你打电话……”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孟愁眠身边的人,孟愁眠提前招呼过,眼前这位穿着白衬衫,带着银圆框眼镜的老者肯定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汪老师了。孟愁眠现在不敢抱他,他自然也不敢伸手去抱孟愁眠,只是把恭敬的目光推过去,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只希望脸上笑意能先代为问候。
孟愁眠也不怠慢,赶紧就介绍起来,“老师,这就是我哥,他姓徐,叫徐扶头。”
汪墨总是春风在身,让人觉得平易可亲,他对徐扶头和蔼一笑,便起了话头,“你刚刚往这边跑来的时候我就预感是你,愁眠说的没错,他哥俊美非常,名副其实。”
徐扶头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道:“老师您好,我也常听愁眠说起您,欢迎到云南。”
“哈哈,那我们边走边聊。”汪墨抬了步子,孟愁眠跟在身侧,徐扶头负责起行李管运工作,跟在师两人身后,孟愁眠一边走一边悄悄回头看他哥,嘴角带着笑,一双大大的黑瞳仁看了又看,一肚子话藏在里面。
徐扶头推着两只行李箱,双眸情谊款款,他明白孟愁眠,但却不忘记用口型提醒这人:“看路。”
汪墨感觉自己身边蹿着两团小火苗,他走着自己面前的路,只是笑笑,没有戳破,全当不知身后这对小别新婚的年轻人。
“愁眠,你跟老师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嗯嗯,我们在这里等你就好,哥。”孟愁眠像个听话极了的小学,带着自己的老师往后站站,一边不忘嘱咐他哥注意安全。
说完,他自觉自己关心过甚,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的老师露了一个腼腆的笑。
“郎行小重山,思追千里外。我们愁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呢。”汪墨呵呵笑起来,这么简单的一句打趣,就让孟愁眠的脸在悄然间就镀了一层浅红。
“哪有,老师您又笑话我。”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汪墨抬手拿扇子往孟愁眠脸上扇扇,“那快凉快凉快,一会儿你这脸能把身边人烫坏咯!哈哈哈——”
孟愁眠:“……”
徐扶头很快就把车开过来了,趁孟愁眠和汪墨上车的功夫,三两下就把行李箱装进了后备箱。
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反应过来关门到后座的时候却吃了汪墨的闭门羹,“坐前面吧坐前面吧。”
这让孟愁眠更加不好意思了。
徐扶头回到车里,朝身边的孟愁眠看了好几眼,他有些意外孟愁眠坐副驾驶,但是一脸正经严肃的孟愁眠不说话又让他不敢开口问什么,透过孟愁眠那边的镜子倒车,倒是越看越不对劲,等车子驶出小转弯,开上公路往主大街方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道:“愁眠,你感冒了啊?脸怎么这么红?”
“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这句话让后座喝水的汪墨差点呛坏。
孟愁眠:“……”
“热——”孟愁眠用手背盖住自己的两边脸,打开车窗,“刚刚在路边晒来着……”
汪墨觉得好玩,不过随着车外风景移动,他的思绪也就渐渐飘远了,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记得上次来腾冲这个城市还是青年时候,他那位容颜姣好的爱人也还跟在他身边。
风还是往这个方向吹。
徐扶头把车停到一家清真牛肉食馆面前,招呼孟愁眠和汪墨吃饭。
三个人站在菜橱面前点菜,徐扶头本来还想介绍,但面前这位老师比他这个云南人还地道,毫不客气地点了“三鲜”,对菜的细节还嘱咐了很多关系口味好坏的要害地方。
“凉片不用过水,蘸水要一个酸一个辣的;炖牛肉的薄荷单独给我们就行,我们自己泡;要是有豆毭粑粑在帮我炒一盘,用清油。”
店员记完这些,黑红的脸侧露出笑容,用蹩脚普通话说道:“您怪会吃呢噶!好呢好呢,都记下来了。”
“你们不嫌麻烦就好。”
点完菜,徐扶头带两人到窗边落座,“汪老师,愁眠,你们想喝点什么,我去买。”
“不用买饮料,这店里要是有苦荞茶就麻烦帮我倒一杯就好。谢谢。”汪墨扇着扇子说。
“有的,一会儿老板会提壶过来,您稍等。”
“哥,我想吃冰淇凌。”孟愁眠喜滋滋地许下愿望。
“好,我去对面买。”徐扶头往门外走,经过孟愁眠身边时还是没忍住,抬手抚了一下这人的后脑勺,还是那般软和的感觉,徐扶头心头一喜。
不过他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镇定地走出门。
孟愁眠低头憨笑,他身边的汪墨过来拽拽他,说:“愁眠,跟着去。”
“啊?”孟愁眠赶忙摇手,“不,我不去,我在这陪您就好。”
“快去,我还能丢了不成?你哥俩一直为我拘着我知道,这么几天不见面,见面了该说什么情话就去说,一会儿你们两个人为我在这儿憋闷坏了!去,快去——”
孟愁眠被说的有些心动,但真的不好把老师撂下,汪墨反倒气急,用手把孟愁眠推起来了,硬是把这扭扭捏捏的人送到门外去,不忘嘱咐道:“得快点走,一会儿追不上了。”
孟愁眠这才放心起来,等一张车过完马路,他就兴冲冲地跑出去了,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
徐扶头感受到一阵喘,一侧头就看见追上来的孟愁眠已经跟他并排走了,风把这人的额发吹得有些凌乱,但脸上喜滋滋的笑意挡不住。
“哥,老师让我跟着你去。”
再往前走,是一条小巷。徐扶头伸手搂住了孟愁眠,一个拐角带孟愁眠进了小巷,不到巷尾两人就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哥偏头轻咬了一下他的耳畔,又不可自控地吻了他的脸颊。
“哥,我好想你。”孟愁眠紧紧抱着他哥的背,“跟老师在一起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度日如年。”
“我也想你。你不在,我都不想回家。”
两人情谊缠粘,真如汪墨所说那般,要在这狭窄天地间,说尽相思情话了。
第230章 芳草碧连天10
路上的风景逐渐熟悉起来,孟愁眠兴奋地给汪墨一一介绍,徐扶头也减慢车速,让群山如流水,缓缓滑过窗外。
“哥,最近阿棠怎么样了?”孟愁眠怪操心这事儿,他总是想起孟棠眠那天哭泣的模样,这几天在外玩耍也不忘时不时给孟棠眠发去消息,询问状况。也不怕自己落了多管闲事的口舌。
“没打听,不过昨天我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徐长朝那小子提着饭盒,背上背了两个孩子一个人去看秧田水,可能孟棠眠还是没有回徐家。”
“哦,阿棠跟我说她过几天就回学校,不知道她身体养的怎么样了?”孟愁眠趴在窗子上独自惆怅,“哥,我可以去阿棠家看她吗?”
徐扶头把车转进巷子,一边倒车一边说:“叫上别的姑娘跟你一起去就好,孟家礼数多,要是你一个人去恐怕人家有忌讳。”
“哦,好的。”
“愁眠,这河边的柳树又大又壮,等改天你到这儿来帮我拍两张照片。”汪墨喜欢柳树的风情和机,北水街边上的柳树从民国年一直长到今天,有一番气候了。
“好啊,老师,我们傍晚来拍,那会儿夕阳老漂亮了。”
车子停稳,徐扶头率先下车,给汪老头开了车门,孟愁眠手脚快,等不及他哥开门,一蹦跶就到跟前,要和他哥一起拿行李。
一直候在门内月季花下的梅子雨听见孟愁眠的动静,唰的一下就跳出来,汪汪汪几声,扑了孟愁眠一个满怀。
“哎呀梅子雨!”孟愁眠把半大的小狗头抱起来,“真沉,看余望哥给你喂的,都快成油罐桶了。”
“汪汪汪——”梅子雨对着头发花白的汪墨叫起来,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捏住狗嘴,警告道:“再叫把你牙打掉,这是老师。”
汪墨觉得这条又白又胖的小狗怪好玩,伸手摸了一把,身上的牛肉味引得臭狗一阵兴奋,上上下下不停嗅着。
徐扶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他左右手提起两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装的全是孟愁眠在昆明扫荡的好东西。在巷子里不怎么能听到院子里的嘈杂,一进门那些声音就明显了。
“哥,家里有人啊?”
“对,我最近要在后院搭一个乘凉的木屋和吊床,本来想着我自己一个人用木房里的木头就能搭好,昨天搞了一天也不见出个模样,就把他们叫过来帮忙了。”徐扶头把走上台阶,叫了一声余望。
汪墨打量着这方小院,从外面看不足为奇,甚至只有一个小小的巷口,但一进门真是别有洞天。四方的院子,长套的落地窗搭配精致的龙凤木雕,一株木兰花蜿蜒别致,墙头月季粉中带绿,院脚还有好些用泥罐子种的草药,有些汪墨认识,有些就很难叫出名字。
枣红窗子外面堆着一人高的柴,整整齐齐,端端正正。柴上头还铺着几个晒盘,晾着木瓜片、蕨菜、还有一些羊肚菌。
虽然第一眼就觉得这小伙子很不错,但万万想不到,住处还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兼具诗情画意、柴米油盐。
一个有些黑但双目有神的小伙子被叫出来,看到汪墨后愣了一下,便转脚走进厨房,没怎么费功夫就端出一杯热腾腾的龙井来。
“老师,快请坐。”孟愁眠把行李交给他哥,就跑到客厅里的橱柜门前,半跪着从里面翻出一大堆零食出来,要请汪老师吃。
“老师你快尝尝,这是我在这边发现的特产零食,别的地方不产。”
汪墨看着包装盒上的“滇南大洋芋片”几个字忍俊不禁,抬手拆开,一股单山蘸水的香味扑面而来,“哎哟,这个味道哈哈哈。”
“还有蝶泉牛奶,这个我超爱喝。前不久我哥还用这个给我煮奶茶,也特别香。今天晚上也给老师煮一个。”孟愁眠站起来,跑到厅堂外面往屋顶上望望,说:“鲜花收走了,肯定就是晒好了,今晚能加鲜花干。”
“你看看你,都在这里活出经验来咯!怪不得不想回北京呢!”
“老师,您要是没事,就一直陪我住到九月份,我们一起回北京,这里特别好。我能好好陪您。”
“哎哟就怕你们到时候嫌我烦了,还不能赶我。”
“怎么会!”孟愁眠一歪头,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师以前不嫌弃我,我也不嫌老师。”
说完凑近汪墨,悄声道:“再说了,这儿现在有我一半房子,我说能住,我哥就不会有意见。他对我好,也肯定会对老师好!”
“你呀,有恃无恐。诶,不过我最多能待到七月中,事先跟你商量好,到时候不能跟我磨性子。”
孟愁眠神情一萎,“就半个月!”
“国庆都只放七天。”汪墨正经道。
孟愁眠:(T_T)
“汪老师,这里有三个客房,麻烦您过来看一下,想住在哪边,我帮您放行李。”徐扶头到后院安排了一阵,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一个是在前院西边走廊,另外两个在后院南侧。”
汪墨环顾一周,这前院正中是客厅,边上是厨房,西边走廊是这院子里的第二个厢房,那说明主卧在后院。眼前的年轻人如胶似漆,他也送个方便,“这前院的木兰是我最爱,我就在前院吧。”
木兰只是托辞,偏偏孟愁眠缺心眼,“您最爱的不是玉兰吗?”
汪墨:“……”
“哎呀,玉兰和木兰同出一家门啦。”汪墨无奈道。
“哦。”
“行,那我给您放东西。”
孟愁眠跟上,把那些零食一统提进客房。
半天功夫,后院做活的小伙子们也出来了,打打闹闹的,徐扶头的院子一下就变成猴子窝了。
一群人出来看见搬东西的孟愁眠,还齐咻咻问候:“孟老师好。”
“哦,你们好!”
人群里有几个皮的,看见孟愁眠就忍不住叫惨告状:“您可算是回来了,你不回来大哥天天跟火烧屁股一样,茶不思饭不想——”
说罢就是一阵笑闹,这蹩脚普通话虽然不知道汪墨能不能听懂,但说的在客房给汪墨收拾的屋子的徐扶头脸上一臊,孟愁眠更是红了两边脸,支支吾吾地叫这些人不要乱讲。
汪墨站在徐扶头边上,拉开窗帘,就看见一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笑打骂。和院子里那些花儿草儿一样机勃勃。
“怎么会是乱讲。我们可是这镇子上除徐哥外更惦记孟老师的了,你不回来,大哥心里不好受,我们弟兄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昨天上街的时候哼小曲,我们就知道你要回来了。”
“那歌怎么唱来着?”
“我的思念~是一张~”
嘿,这群人还唱起来了。孟愁眠难堪地想找地缝钻进去,徐扶头窝不下去了,放下被子就跑出门去。
“臭小子,你们要造反啊?”
“密不透风的网~”
“再唱?田禾壮,你再唱一句我揍你!”
田禾壮并不壮,人常叫他细猴,于是这人动不动就抱怨,说这名字有问题,这禾苗壮能壮到哪里去?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继李江南之后,徐扶头最关照的弟弟,别人不敢唱了,他还有胆子继续胡闹。
“天菩萨,大哥要尻我!孟老丝儿——”说罢钻到孟愁眠身后,笑得更放肆了。
徐扶头抬脚过去揪人,孟愁眠挡在中间,很快一团人闹起来,笑声一阵接一阵。
汪墨觉得有意思,举着手机拍下了这胡闹的一幕。
——“记,2010年六月二十七,到愁眠家里了,一群小伙子,在院中。”
余望在厨房炒菜,一边挥着铲子,一边朝外边看,跟着笑。
“咚咚咚——”
“咚咚咚——”
背着孩子的张建国叼着一根烟来敲门了,远远就听见这热闹,他边敲边喊:“徐扶头!徐扶头!你家闹猴灾呢?!出来开门。”
“行了行了,别闹了!”徐扶头单手叉腰,“村长上门警告来了!”
说罢,他一抬腿越下台阶,几步到门前,开了门锁看张建国那张臭脸。
“怎么了?张镇长——”徐扶头打了个哈欠。
“收费!老徐家关那座桥还差点水泥钱,一家交二百。”
“你单收云山镇啊还是整个徐家关?”
“徐家关都是我负责,别的镇长拉石头水泥去了。”
“哦,进来坐,我拿钱。”
张建国也不客气,但推开门就是迎头一阵抱怨:“哟,镇长,又上门要钱啊?”
“建桥是造福子孙的大事,我们这一辈出了钱,小一辈就不用出了。”张建国说着老掉牙的话,学那些老村长的腔调,但他自己却没有认真想过这句话。
“倒水去!”徐扶头拍了一下田禾壮,孟愁眠迎上前,对着张建国的后背一通笑,“玉堂——”
张建国放下背腰,坐到板凳上,孩子也顺势落到怀里横抱起来,“这小子睡了一天了,刚到你家门口就闹,怕是饿了,我收完你家的就得赶紧回村里了。”
“嘿,我抱抱。”孟愁眠对这个孩子格外亲昵,“老师——”
汪墨收好行李,应了一声后走出房门,一群小伙子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刚刚笑闹止住,脸上多了腼腆笑容。
“这是我的大学老师,姓汪,他特地来这边看我的。”孟愁眠站在中间介绍道。
“哟呵,大学教授?”张建国侧目,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头发花白但精气神很足的老头。
“你们好!”汪墨招招手,和蔼地笑着。
一听是大学教授,小伙子们脸上的笑更收敛了,各个站正了身子,他们不想在这种老师面前给大哥出丑,打量的目光不再随意散漫。要是没有孟愁眠,可能他们这辈子都不能这么近距离的看到活的教授。
“都很年轻啊你们,跟愁眠一样,真让我这个老头子羡慕。”
小伙子们不敢随意搭腔,孟愁眠抱着孩子凑近些,骄傲道:“老师,你看,这是我的干儿子。我还给他起了名字,叫张玉堂。”
“玉堂?”汪墨柔和的目光转到皮肤白嫩的孩子身上,“真俊秀,长大了肯定又是一个帅小伙。这名字不错。”
连教授都这么说了,他儿子将来肯定成大器,张建国浮想联翩,显然顾不得想这句话内在的逻辑,已经先自顾自地未儿子骄傲起来了。
“张建国,松山镇李江南家的我替他出,你不用上门要了。”徐扶头说罢把四百块钱递了出去,“我会跟他打招呼的。”
“你还怕我贪了不成?放心!本来也不准备找他要。不过你这个土大户愿意交钱,那我不客气,替水泥谢谢您!”
“一起吃饭吧,晌午了。余望的饭也差不多了。”徐扶头主动挽留道。
“不了,孩子闹着找妈妈呢。我得回去了。”张建国把钱装进后裤腰袋,让孟愁眠再抱了一下孩子后又背着孩子离开了。
余望拌好最后一道凉菜,系着围裙出来吆喝:“开饭了弟兄们!”
桌上地道的云南菜让汪墨大饱口福,孟愁眠找了双公筷,不停地给他夹菜。席间说笑逗趣,其乐融融。
徐扶头不知道时候养成了看孟愁眠吃饭的习惯,眼睛总往孟愁眠身边看。这个人怕怠慢了老师,一直夹菜唠嗑,每隔一会儿就要夸赞一下余望的手艺。说自己在昆明这几天最想念的就是味道。白白软软的腮边被撑起,又落下,时不时还用一双大眼睛看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哥,你快吃啊。我给你夹肉。”
“好好好,谢谢愁眠!”
“老师,您也吃。”
“知道啦,我的碗都放不下了。”
“老师,吃完您午睡一下,下午我们去北水边上看柳树和夕阳。”
“嗯,带着那条小白狗。”
“它叫梅子雨,坏心眼多得很。”孟愁眠就这么当着院子里追蝴蝶的梅子雨说坏话,不怕狗听了往心里去,记恨上他。
“哥,你也要陪我们去。”
“行,还想玩那个推车吗?想玩我再去找叔借。”
“想啊,我跟你去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