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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7022 字 16天前

在父亲与儿子之间,她总是偏向孟赐引这一方,然后拿乖巧懂事去要求孟愁眠。她在得知孟赐引两次三番带孟愁眠去做亲子鉴定的时候,一股羞愤涌上心头的同时,也隐隐感到了心虚。

她确实在婚后主动找过当年的爱人,没有过亲密,却有过主动诉苦的时候。她怀着孟愁眠,每天都能感受到孟赐引对她活和工作的掌控。她找到苏深,表明,只要苏深愿意离婚,她就能不顾一切地抛弃这一切,去传说中的天涯海角。

当年小女孩的天真发言早就成了梦话,可是犯下的错误死死钉在那里,只会随着时间蒙尘,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当年自认轰轰烈烈的爱情,如今全部成了报应。

陈浅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休息的时间,就连下孟恨晚后的月子假都没有完全休息。但是这几天,她反常地放下了公司所有的事情,只是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或者去医院。有天她鬼使神差地翻开了孟愁眠小时候的照片,真少,从小学到高中毕业,加起来还没有孟恨晚出这一年拍的多。

虽然,陪伴孟恨晚的时间也不算多,但对比孟愁眠,小儿子确实获得了她更多的时间。

坐到窗前,陈浅开始反思自己。她在二十出头的青春岁月里只想着和自己的哥哥过潇洒自在的日子,那时候她把那个相爱的秘密当作人的头等大事,她甚至在高考前的一个晚上,连夜制定了逃到天涯海角的计划书,她甚至差点没有去参加高考,感情赤城到可以为了苏深放弃自己相当翻译官的梦想。

高考成绩不错,但为了和哥哥在一起,她不管不顾地放弃了自己的梦校,那时候她把梦想看得比天高,但把苏深看得比梦想还高。陈浅有时候会做梦梦到那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她以为她早就忘了,可每次醒来她都需要缓好一会儿才能慢慢平复内心。

时间过得太快,一个不留神,她居然就到了需要为自己孩子操心人大事的年龄。孟愁眠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叛逆,在爱情这件事上,总有一股随时要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精神。陈浅觉得自己不后悔,但却要为孟愁眠的意识擅自做主,觉得孟愁眠将来会后悔。她无法想象自己儿子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的爱情,这远远比她自己的爱情还要超乎伦常。

她想阻止,她想强硬地让他们分开,她想让孟愁眠像她忘记苏深一样,忘记这段感情,让一切回归正常活。她甚至想和孟愁眠说,我们各退一步,以后我会给你更多的时间陪你爱你,你只需要答应我和他分开就好了。

但是这样的各退一步充满了母亲的霸道,他养他却不爱他,偏偏又能在人大事上做主决策,陈浅自己想想也觉得不应该,但人总是爱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心里的感情和纠结越来越多,陈浅干脆自己一个人开车去看了孟愁眠。这孩子瘦了很多,好像还睡眠不足,眼下两团乌青,整个人都木木的没有精神。剪了寸头,显得人更瘦了。脸上的伤疤又开始结了一层新的疤痕。

这次孟愁眠没有声嘶力竭地对她,面色平静且麻木地看着她,问:“这次你还是会站在孟赐引那边吧?”

他没有叫妈妈,也没有称呼爸爸。

“眠眠——”

“我现在是10853——”孟愁眠纠正她。

陈浅被这当头一棒打得痛心,“眠眠,妈妈还是很爱你的,我很关心你,这次我会为你争取最大程度上的减刑。”

“你还是很爱我的”面对陈浅,孟愁眠好像并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减刑,“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

“我的妈妈爱不爱我,居然需要她专程跑来监狱里解释。”孟愁眠嘴角扯起一股冷淡的笑,“你有证据吗?”

陈浅面露悲色,那双和孟愁眠很相似的眼睛似乎在替孟愁眠流泪,“如果可以的话,妈妈也不想让你受这些苦。”

“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在普通人家,好像就不用受这种苦。我去云南,那里有很多父母,衣食住行样样顾着自己的孩子,虽然少不了日常打骂说教,但和孩子亲密无间,什么事儿都能坐在一起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他们。如果不是我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感受到爱。他虽然唠叨古板了点,但对我很好,关于我的事他就没有不操心的——”

孟愁眠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浅,似乎提前看穿了这位母亲心里打算的各退一步,“所以,你现在要跑过来给我的母爱我早就不在乎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孟赐引怎么样了?他没被我捅死吧?!”孟愁眠忍不住冷笑,“他最好还活着。”

“眠眠,你不要再说了!”陈浅加重了语气。

“虽然这件事也有你爸爸的错,但是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以前你很听话很乖巧!”

“闭嘴!我最讨厌的就是乖巧可爱这几个字!因为我乖巧可爱,所以我就要当默默忍受的一方吗?又过了一年冬至,我现在22岁,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二十多年!就算是判刑也没有那么长吧?”

“妈妈,为什么,你要带着对另外一个人的爱嫁给孟赐引,为什么你们之间的不说清楚要让我来承受?!”孟愁眠还是没有管好自己的情绪,他最近的心情糟糕透了,那些已经远去的噩梦再次出现,飘在他的身边。

好在他哥来过,告诉他不会分开的诺言依旧奏效,不然的话他恐怕会终日惶惶。监狱里的活并不好过,吃住睡都不好,看他身量小,还老是有些人欺负他。前天晚上他和狱友打了一架,被关了一天的紧闭,给他难受得萌出越狱想法。

母子俩争论不休,说来说去还是爱不爱的问题。但是孟愁眠已经无心恋战,“我不想再说了,说来说去,你都不觉得是你自己的错!”

再次不欢而散,孟愁眠满眼失望地看了陈浅一眼,这次真的没有再争辩的冲动了。

开庭当日,孟愁眠被带出来的照片成了头版新闻的大页面,几家报社争先报道,孟愁眠的同一个表情被不同的人解读出好几种意思,并各自拟写不同的标题。徐扶头挤在人群中,他拜托徐落成到云山镇的徐家祠堂为孟愁眠上一柱香,希望徐家的祠堂能保佑孟愁眠走一次好运。

当然徐扶头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两年、三年甚至十年二十年,他都会一直等着孟愁眠。

律师也做了最充分的准备,在颜梦、汪墨还有孟愁眠幼时的心理老师这些人的帮助下她收集了很多关于孟赐引常年打骂孟愁眠以及多次做亲自鉴定的证据,她希望法官考虑法理的同时,也看在情理的角度上,减轻孟愁眠的判刑。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不能真的在监狱里浪费那些最好的年华。除此之外,孟愁眠的精神病史也是一大减刑要素,律师没有办法判定孟愁眠是否在打斗中保持清醒,检察院也没有办法,好在孟愁眠自己在被审讯的时候承认,当时遭受了接连的打击,确实存在情绪失控的情况。

律师目前最担心的就是社会舆论,媒体新闻的疯狂杜撰为孟愁眠戴上了一顶不孝子的帽子。那天被抓的时候,孟愁眠和徐扶头的情感表露也传的满城风雨。这不是一个同性恋被看好的时代。在很多媒体还有群众的关注中,孟愁眠是一个极其叛逆的小子,跑出去和山沟沟里的男人乱搞,回来因为不满父亲的阻拦,反手差点捅死自己亲老子。虽说媒体与群众观点无法直接影响法庭判决,但人言可畏,舆论压力是个大问题,包括律师自己本人,也因为代理孟愁眠案件的事情被口诛笔伐。

法官敲下法槌,瘦小的孟愁眠站在几方人群中间。公诉方的指控威严又刺耳。公诉方陈词结束后,孟愁眠的律师开始申辩,她首先承认了孟愁眠对孟赐引的伤害,之后便毫无保留地当庭展示了这些年里孟赐引对孟愁眠的殴打和威胁。陈列证据包括图片、聊天记录还有人证。

孟愁眠在法庭上看到宋妈出现的时候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在被孟赐引开除后,宋妈就一直念着要和孟愁眠再见一面,孟赐引却对她冷言冷语,从不顾念这么多年的交情。当漫天报纸纷飞的时候,她匆匆给孟愁眠打去电话,却无人接听,好在从颜梦那里听到消息,这才有了今天的出席。

宋妈的出现让陈浅都大吃一惊,这个一直呆在自己家里做饭的保姆此刻正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丈夫是如何如何虐待自己的儿子的事件。不仅是口头描述,还有照片和录音。照片没有孟赐引打孟愁眠的内容,但是有孟愁眠的伤痕,从小学到高中都有。录音是偶然的一次,那次孟愁眠被打得很严重,腰背都是淤青,宋妈一边心疼一边轻声劝着,“眠眠,你爸爸下手真重,哪有这样打儿子的!下次他再这样打你,你就跟你妈妈说,找她告状,就算没时间回来管,碰上你爸还能劝劝,老是这么打下,你命都快没了。”

这段录音发在孟愁眠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的他处在变声期,录音器记下了他当时尚在青哑的嗓音,“不用给妈妈打电话,她很忙的。而且就算说了也没用,她只希望我做个乖巧懂事不添麻烦的儿子。”

孟愁眠一如既往的有自知之明。

陈浅怔愣了一下,当场就忍不住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拍下这张照片,还有录音。”

“我是想发给您看,董事长。我想替愁眠做主,让你多关心他,我服务过那么多家庭,他是最好最听话的孩子,你们也是我见过最心狠的父母。”宋妈不卑不亢地说。

陈浅不喜欢别人叫她夫人或者太太,除了亲友之外,其它一切人都称呼她为董事长。

宋妈也同样牢记这一点。

孟愁眠的律师乘势而上,对扭头对法官道:“法官,还有各位,都看到了吗?当一位母亲听到关于自己孩子挨打的照片和录音时,第一反应不是关心,而是言之凿凿的反问这些证据的来由。”

“我想,光是当庭的这个细节,都足以证明双方亲子关系的冷漠与疏远。我方当事人长期处于这样的成长环境,足以解释当时的搏斗并非一时兴起或者道德沦丧。而是长期的压抑和折磨让他情绪失控而造成的后果,而且在打斗过程,我方当事人曾遭对方长达一个星期的囚禁和打骂,还有青荣集团员工曾在一个星期前拍到了孟赐引故意让当事人站在雪天里的场景,具当天员工讲述,我方当事人是一直站到昏迷才被人拖回去的。”

女律师操纵手中的遥控,那日孟愁眠一个人站在寒风里的身影骤然出现。虽然是仰拍的角度,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当时这个年轻人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这是从监控调出的画面,徐扶头看到了上面的日期,时间显示的就是他离开北京回云南的那天,也是他怎么也联系不上孟愁眠的时候。

徐扶头压低帽檐,一个人偷偷擦去眼泪,他不知道孟愁眠一个人还承受了多东西。眼泪不断漫灌眼眶,他双手合十,不断的祈祷着最后的审判,能够稍微的怜爱一下孟愁眠。

律师和公诉方的争辩还在继续,随着越来越多证据的抛出,媒体炸开了锅,这个反转太大,虽然还在法庭上,但之前发出的新闻正在被新的,充满惊喜的标题覆盖。

孟愁眠无心在听他人关于自己伤痕的展示以及冤情的陈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陪审席上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他今天其实一直低着头,因为刚刚一进来的刹那,他就看到了满头银发的汪墨。这是他最怕看到的人,他让自己的老师蒙羞了,他再也没有颜面见他。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又不停地用力擦,手铐很沉很冰,撞在脸颊的伤疤上,好像这些痛苦没有停止那天。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抬起头来,接着又看到了颜梦,那个没正经的姑娘哭的梨花带雨,眼睛都肿了,他想做点什么安慰安慰人家,但张张嘴好像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带着眼泪挤一个笑。

他哥很低调,害怕被媒体注意到,一直躲在角落边边,孟愁眠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接下来的流年岁月,不知要多久才足够重逢。

时间很长,中间休庭两次,孟愁眠一直站着,直到终于等来他的判决——

“孟愁眠,1988年人,男,22岁”法官高高站着,中气十足地宣判着:“2010年11月25日,因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三个月——”

第256章 明月照大江1

两位主角走后,云山镇似乎一切都陷入了平静,但也没有完全太平。

张建国和新来的赵青云因为修桥的事情闹得非常不愉快,云山镇到大吊桥这段路的修建比想象中艰难很多,加上连月的雨水,工程进度缓慢。

当然,徐扶头散尽家财的事情也传播的很快,整个腾冲城,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都知道这件事,在权财尽失的他很快就招来了名利的反噬。他和孟愁眠的事情被当作第一大丑闻,传得满天飞,之前别人敢怒不敢言的全在这一刻洪水猛兽般涌出来,茶余饭后的、添油加醋的、无事非的、空口杜撰的……

只要跟徐扶头沾上一点关系的事件都会被拿出来润色一二,在人传人的说出去。

两个男人搞在一起的故事,实在新鲜,自认能逞口舌之快的人使出浑身解数,尽可能地凭借想象,拿出最下流、最恶心、最难听的话术来形容。

可以说,此时此刻的徐扶头已经完全算得上身败名裂。

那些被徐扶头和孟愁眠教过的学成了被耻笑的对象,他们的家人成了愤怒的奴隶,整天嚷嚷着要找有关负责人赔偿。徐扶头厂子里的兄弟还呆在原来的地方,做着相同的工作,但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昂头挺胸,在他们之中,只有那些捅出徐扶头丑事以及说坏话的兄弟能立于人前,如果不说,或者还想讲点仁义道德的人,就会成为口诛笔伐的对象,同样会有人往他们身上编排一些话。

更有甚者,如果徐扶头的哪个年轻点的小兄弟跳出来替他说话,就会被说成是跟孟愁眠那个小白脸一样,跟所谓的大哥有一腿,这样空口白牙的污蔑往往能换来满堂喝彩。

像杨重建、徐落成、余望、段声这些人更是被看成猪狗,时不时就有人跑过来阴阳一嘴,发出大笑,尽是刁难的手段。

这几个人的应对手段单一,都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打架,谁说话就打谁,刚开始还好,但人越来越多的时候便落到双拳难敌的境地。

段声和余望是徐扶头这些兄弟里打架打的最多的,两个人犹如丧家之犬,每天都伤痕累累的出现在街子上,犹如两个孤独又倔强的鬼魂。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谁都不想再说什么,谁有没有力气再去打架,同样的嘲笑和刁难再出现时,他们只能报之于冷眼,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和痛苦,久而久之,这种情感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折磨的沉重悲伤。

大概在孟愁眠判罚三个月后,徐扶头这个彷佛消失了一样的人再次出现在云山镇。

但那是凌晨,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一个人偷偷跑回来的。因为孟愁眠捅伤了孟赐引这件事,徐扶头之前所筹备的关于付清抚养费的钱就不用交出去。

那些扣除律师费之后,还剩三分之二,他把杨重建和徐落成他们借来的钱都还回去了,剩下一小部分钱不足以让徐扶头把自己的田地还有厂子重新买回来,但勉强能够把宅子重新拿回来。

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办这件事。余望守在大雾里等他,眼圈红得厉害,他想跟徐哥说好多话,但却一句话都不敢耽误,他必须手脚麻利地办完所有的事情,不能让别人发现大哥,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买房子和买厂子的人其实是同一个人,等徐扶头重新走进家门,看着那件熟悉小院的时候,眼里全是和孟愁眠的珍贵过往,但此时,这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站在那里,身影高大、发型精致、一双黑色皮鞋来回踱步,青石板用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回应着他。

徐扶头看着这个人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曾经也差不多和这个人站到了同一个位置上,同样的风风光无限,但如今,对方依然稳坐钓鱼台,而自己却又变回了曾经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命运如此神奇,总叫人重蹈覆辙。

“顾挽钧。”徐扶头的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底气,自己的嗓音似乎也要在这种时候特意跑出来透露他此刻的狼狈。

那高大的一片黑影转过身来,一张开嘴,就总是透着一股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开开玩笑的松弛,“老徐——”

“好久不见啊!”

徐扶头点了下头,“谢谢你,愿意接我的烂摊子——”

“哎哟喂,您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你那个修理厂日进斗金,是活活的摇钱树啊,我跟腾越商会的老板们抢了半天才抢到,不过该说不说啊,你那些兄弟真让人头疼——”

“没自觉,不好管,我看是你之前脾气太好了,把那群臭小子都惯坏了,哈哈,这次你回来可不能这样啊。”顾挽钧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

“我没打算把厂子要回来,我只要这间房子,之前你买这院子的钱我汇给你了。”徐扶头说。

“什么?”顾挽钧觉得有些离谱,“你不打算要回来了?这么好的一个厂子真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欠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再说了,这厂子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一定能把钱全部重新赚回来!你不用倾家荡产,这是老天爷对你的眷顾!”

“这是惩罚,我宁愿我倾家荡产,那样愁眠就不用去蹲大牢,都是我的报应。”

“徐扶头,事情已经发了,说这些只会让你意志消沉!听我的,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欠我的钱我又不着急让你还。再说,小可爱……你就多去看看他嘛。”

徐扶头无心争辩,只是对顾挽钧的出手相助再次表达感谢。“我那些兄弟年纪轻,脾气暴,确实不好管,但是他们肯干活,手艺好,你看在我的面上,多给他们一点耐心,好好带他们。”

“我不会再回来,至少这几年都不会再回来了。”徐扶头下定决心,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都没有,他手脚麻利地收拾起了一些东西,自己就带了几件换洗衣物,行李箱里的大部分空间多是留给孟愁眠的东西,他把孟愁眠喜欢的、经常用的东西一样不落的全部打包带走,甚至是牙刷、漱口杯这些日用品。

“你到底打算干什么?”顾挽钧忍不住问,“你不会要自暴自弃,带着这堆破烂去当什么流浪人吧?!”

“出去随便走走。”徐扶头其实想出去闯闯,之前他一直想等钱攒足够,时机成熟的时候跑出去,似乎只有那样才有闯荡的资本。

富贵险中求,也在险中丢,徐扶头如今已经丢了富贵,反倒一切无所谓了。况且真要像顾挽钧说的一样,回到云山镇继续守着那个厂子过安逸日子他是万万不安的。

清冷的天,四季如春的云南也有鲜少人知的寒冷时刻。徐扶头身上的衣服比以前加厚了很多,经历那场大雪过后,徐扶头无论在哪都感觉很冷。

他一件接一件添衣,却再也捂不热自己的身体。他总是感觉身在寒夜,那无休无止的折磨与噩梦几乎让人抓狂,徐扶头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才能有所转缓,对孟愁眠的思念也一层层叠加,几乎快要将他整个人捂到窒息。

“徐哥,”余望等在门口,手里牵着梅子雨,“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澡堂我赎回来了。”

“等你和愁眠回来,我们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余望这几句话差点让徐扶头掉下眼泪,他转头苦笑,别过泪水,勉强开口道:“你又没签卖身契给我,我走了你也走,找个媳妇儿,再个胖小子,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或许是怕余望又跟以前一样跟他发倔脾气,或者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徐扶头看着余望那张写满老实的脸道:“我和愁眠都不打算回来了,你守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徐扶头捏了一下余望的肩膀,道了一声:“快走吧,珍重。”

余望眼神愣愣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开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说话,徐扶头避开了余望的眼神,他对不起这些兄弟,所以他心虚,心虚的人经不起打量,于是他拉着站在院子里的一群人走出来,手脚麻溜的拿来铁索,用力地把大门锁上。

就这样吧,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切的一切都成为过去式。

徐扶头一个人走出山门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一群人朝他跑来,那不是温情的送别,而是暴力的索取。

是学家长,等徐扶头慢慢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雨点般的拳头和脚已经打在了身上。村民们嘴里咒骂着,说他道德败坏,说他没有原则,说他对不起徐家祖宗,说他歪风邪气,质问他有没有教坏自己的孩子,尤其是那几个儿子的家庭,有没有教唆他们的儿子去喜欢别人的儿子。

徐扶头蜷在地上,最后是匆匆赶来的一伙学,还有杨重建带着人来救他,等把一群人拉开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满头满脸流血带肿了。

“把人打死了你们都要去坐牢!”杨重建高声怒斥了一声,“再说了,如果没有徐扶头,我们村子里的小孩连书都没法儿读,光想着别人的不好,那些好你们是一点都不管。你们这样对待孩子们曾经的老师,是不打算教他们尊师重道吗?到底他娘的有没有良心啊!”

杨重建一通骂过之后,村民们没有在动手的习惯,张恒几个学看到躺在地上的徐老师,第一时间就跑上去扶人,却被几个大人蛮横地拉开手,声音粗大且带着恐吓:“他脏你们不知道啊!”

张恒甩开那人的手,大声反驳道:“徐老丝儿脏你妈的头!你心脏!”

其它几个小孩怯地站着不敢说话,但大人们却怎么拽也拽不动。

“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给他收尸吗?兔崽子!现在不回家就永远别回来去了!翅膀硬了你还——”

杨重建把人扶起来,担起徐扶头的一只手放到肩膀上,着急地关切道:“老徐,老徐,伤到哪了?!我送你去医院。”

徐扶头摆摆手,缓了一会儿后,手臂慢慢离开杨重建的肩膀,艰难地弯下腰去捡地上的行李,他猜测刚刚那一摔,孟愁眠跟他一起去城里做的瓷器罐子肯定摔坏了,打开行李箱一看,果然碎成好几片了。

徐扶头心口发疼,但只能原封不动的放回箱子,自己收拾好行李,太阳出来了,他还要继续赶路。

张恒和几个学望着他,也不说话,也不质问,一双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写着最纯澈的悲伤。

徐扶头望了他们一眼,便转过身去,打算就这么走掉,可是心里的那点责任感还是驱使着他再次转过身来,面向那一双双稚嫩的双眼,阳光刚刚好,撒到山顶上,洒在学们稚嫩的肩膀上。

“我给你们丢人了——”徐扶头沙哑的声音有些抖,“对不起,但是我跟你们孟老师的事情,都是我们本人心甘情愿。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要说自己喜欢谁、爱上谁的这种话,就请记住,我和孟老师也是一样的。”

“我走了,以后出去,都别说我教过你们。”

徐扶头这次真的没有再回头,他拒绝了杨重建和匆匆赶来的徐落成要给他提行李的要求,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迎着新的阳光,走下山路,去新的地方。

在走山门口最后一道关的时候,徐扶头放下行李,一个人跑到山坡上,对着满目的青山,曲下双膝,连磕了三个头。

就算伤心欲绝,他还是没有忘记的本能,他希望老天保佑他,保佑孟愁眠。这次要离乡闯荡,不知归期。或许真像书里说的那样,少小离家老大归,乡音难改鬓毛衰。

他对着悠悠苍天,万丈黄土,续续流下泪水,今日就要告别,这满目的青山,昨日的孩童还没有长大,未来的大人便没了归期。

徐扶头抱着卷头重来的决心,也抱着客死他乡的悲剧打算,他心里最在意还是和孟愁眠白头偕老的祈盼。

徐扶头的泪水流了一回又一回,直到青山脚下,风也送来家乡深冬里的松针味,似乎要为他的这一出走,暗暗渡上一层清香。

去吧,去吧,山里走到山外。

不要问归期

不要问思念

逢人不说乡愁

佳节不提故人

……

这一路,青山远道

珍重,珍重……

……

孟愁眠在监狱里的第三个月,收到了他哥要去深圳创业的消息。心里没有喜色,只剩一层层剥不尽的担忧。

他哥为他散尽家财,如今卷土重来,一个人奔赴异乡,其中的艰难与心酸,孟愁眠无法想象。

他哥来看他的时候,眼泪一颗颗往下滚,都顾不上说话,说话的座机都被沾湿了。

徐扶头本来打算到北京闯一闯,这样他见孟愁眠也方便一点,但这片土地并不想给他实验的机会,倒是汪墨提的建议好,说是深圳是国家的新发展对象,有很多好的政策,不如去那里闯一闯。徐扶头连续跑了好几趟,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发现,深圳却是比其它地方好很多,有种神奇的预感告诉他,到那里去,或许真的可以大有可为。

最大的缺点就是在南方,中间路途太遥远了,徐扶头不能常见孟愁眠,他月月抢火车票,只要稍微有空闲,就不远万里的由南至北。

有时候徐扶头也想,倒不如硬着头皮上算了,就在北京呆着,守着孟愁眠,再苦再难,熬熬就能过下去。

但是青荣集团还有没日没夜蹲守的记者真让他头疼,不得已他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孟愁眠红着眼睛支持他,一遍遍嘱咐在外面要注意身体的话,他真害怕他哥身体出状况,整个人瘦了好多,一米八的大个儿,瘦的只有130斤了。

徐扶头在孟愁眠面前努力憋着眼泪,他佯装积极地告诉孟愁眠,别心慌,日子有盼头,会慢慢过好的,不管发什么。

他把上次一起在腾冲城里看着那个电影的台词告诉孟愁眠,也告诉自己,“活下去,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孟愁眠抱着电话机点头,跟着他哥念这句台词。 ……

徐扶头开始正式落脚深圳的时候,孟愁眠也在慢慢融入监狱里面的活,因为总是跟上一个监舍舍友打架的缘故,孟愁眠被换到了另外一个监舍,这个监舍里没有人欺负他,也反倒还有人跟他交朋友。就目前来看,他交到了两个朋友。虽然两个朋友话不多,行为诡异,但好歹有个说话的地方,跟他哥身型很像,但眼里写着凶狠,虽然不是最壮实的,但总是打最壮实的人。

还有一个光头喜欢悄悄唱歌,但不敢唱出声,每次只敢逗逗嘴皮子,自由活动的时候,倒是会放出声来,唱几段。都是累死说唱的歌曲,老是彰显自己曾经当rap的光辉经历,但孟愁眠一点都不觉得这人像rap,顶多顶多就是个reader。

充当活的搞笑剂吧,孟愁眠瘦小,但每次打架都拿出不要命的架势,而且自报家门,说是捅了老爹才进来了,没有狠人面相,但是有狠人事迹,也算是师出有名,所以最近这一个月以来,欺负他的人渐渐变少。孟愁眠得到安宁,日复一日重复着监狱的活。活的平静换来思念的汹涌,孟愁眠被这种思念折磨得想发疯,他无法形容那种抓心挠肝的感觉,整夜整夜的失眠,就整夜整夜的想念。孟愁眠有时候真想跑出去,狠狠地拥抱一次他哥,一次次幻想那个温暖怀抱的触觉,那些温柔的话语

但是好在有这种想念吊着他,让他觉得日子有盼头。监狱时不时要举行一些文艺展示,孟愁眠唱歌跳舞一概不会,找监员要来画笔画本,开始画画,他不喜欢单独一张画静静地摆在那里叫人去猜测推想,画的有什么深意,而是用漫画的方式来记叙一些回忆。他第一次画的是到云山镇上课的场景,他把云山镇发的故事和见闻绘成漫画集,用他独有的视角和传统的中国画风为那段记忆做传。

他用一群动物代表人,根据每个人的性格还有气质选择合适动物。比如余望是擅长烹饪且眉清目秀的山羊;麻兴是塌耳朵大黑兔,原因是麻兴耳根子软,总夹在媳妇和老妈中间;张建国也是山羊,不过壮一点,是漫画里最爱吹牛的一头羊;那一伙学也在,孟愁眠用幼鹰代表他们,有棱角,会思考,会莽撞,但总有一天搏击长空;还有余四,孟愁眠用了黑色的兔子代替,这只兔子总以狰狞的面孔出现在漫画中,每一个恐怖和变态的微表情都被孟愁眠诉诸笔端。

还有梅子雨和梅子树,雨夜熊出没成了这本漫画里最精彩的一章,孟愁眠采取江湖武侠式画法,让熊和一群羊的对峙多出刀光剑影。

用什么动物来代表徐家人成了孟愁眠纠结许久的问题。他翻遍动物界,最终选择了狐狸来代表。赤色狐狸,聪明,狡猾,但富有责任感。这本漫画的开头是从徐老祖这只大狐狸带领羊群,牛群,象群以及熊建立徐家关开始的。

至于他哥,孟愁眠想了很久,原本打算也用狐狸,但画出来并不适合,他最后选择了狼,但为了表示狼出自狐狸家族,所以他把狐头作为印记盖在狼的脑门上,这也是最符合他哥的一点,狐脑狼身。有狐狸的精明,也有狼的野性,不过他单独在狼的腹部加了一朵山茶花印记。

漫画用宏观视角展开,没有特定的主角,每一个剧情用单元章划分,但前后关联。

这一个小小想法居然有了不少受众,最开始并没有人把他的画当一回事,只是简单且随意地摆在文艺表演台的铁桌子上。最开始去翻的人也只是报着看笑话的心情去看,结果一打开便觉得还怪有意思,牛羊猪猴马鸡狼,这一群畜还怪能整事儿,一传三、三传六、六传九,最后文艺表演结束的时候这本小手册一样的漫画居然还小小出名了一把,传来传去的看。

监员本意也是想提升监狱活相对的活跃性和丰富性,见这本小粗布纸画的画挺受欢迎,便随手放到自由活动的操场上,有时候会有三五个人聚在一起翻看,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但总有人跑过去看,还有的会在宿舍里讨论上两句,孟愁眠没想到自己的小小想法还能有这效果,惊讶的同时还有点小小的惊喜,他以为他不当老师了,这辈子便不会再谈论什么理想之类的。

但这本小小的画册给了他极大的灵感,像在满是大雾清晨,忽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不过他的小册子并没有存活多长时间,很快就被相关管理员收走了,随手摆放这本小册子的监员也受到了惩罚。

不过好在,孟愁眠并没有通过这些图画传播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警告提醒后,他依然可以在自由活动的时候申请纸笔画画。

但是不要配任何文字。

孟愁眠觉得也好,很多时候一张嘴巴也解释不了那么多东西。他抬头看着白天换黑夜,一颗星星换一颗星星,算着他哥来看他的日子。

有时候孟愁眠觉得监狱挺好的,是个赏罚分明的地方,没有偏心的地方。他只要表现好,就有奖励和肯定,表现差就有惩罚和警告。他莫名喜欢这种模式,像小时候陈浅对他那样,做的好就有的夸,做的不好就被骂。

陈浅给的爱太少,孟愁眠又太依赖这份母爱,潜意识里总是会把那些稀薄的爱拿出来反复咀嚼、回忆、想象。

所以刚开始每天都想着跑出去,每天都很痛苦的孟愁眠渐渐适应了这种活,并开始积极表现。他每天认真打扫卫、锻炼、出早工、读书、写思想感悟……

监狱员表扬了他,孟愁眠也乘机提出想把那本小画册送出去的打算,“这个月底我哥来看我,这个东西能贷出去给他吗?”

监狱员观察了这个犯人很久,这个瘦瘦白白的小伙子,带着一股书卷气,但刚来的时候谁碰他他就要打谁,一股狠劲儿,彷佛要把人吃了。

这几天因为这本小画册又每天处于一种亢奋状态,虽然还是规规矩矩的表现,但脸上总归没有那种颓丧的神色了。

那本小画册他也看过,别具一格,一群小动物有点像动画片,但总能从那些动物之间看出点别的东西。

“这个需要提交申请和审核。”监狱员回答道。

“好的,我等消息就是。”孟愁眠老实回答,来监狱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已经被植入命令程序,不管干什么都要遵守规矩和程序,监狱员就是最大的长官,管着所有一切。一开始孟愁眠对这些不屑一顾,但被电棒和小黑屋收拾了几次后,心里那种莫名的恐惧和规矩意识就悄悄发芽了。

随着一声哨声吹响,孟愁眠和监狱员同时转身,各自匆忙回到自己该有的位置。

关于孟愁眠这个犯人的讨论,其实在监狱员群体里一直都有,最开始讨论的是他的年纪还有所犯罪行,后面跟徐扶头的经常会面也成了讨论的一个话题,没见过两个大男人每次通话光流泪不说话的。

徐扶头每次来都会往里面寄东西,都是孟愁眠爱吃的,还带着一大堆信,一个月三十封,一天一封,有长有短。徐扶头忙的不可开交,但只要稍微得空就会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笔写一些话,倒是没有什么诗意,都是一些大白话。

比如这个月,他去找人问房租的事情,就会在路上随手记下几句话:“我穿着一双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在街上,鞋跟弹起来打脚心,走了长长一截路,后面脚心热热的发烫,像做了一次免费的脚底按摩。”

大冬天一趟趟来回搬东西,冷汗热汗夹在一起一颗颗往下掉,做到地上休息的第一刻也要赶紧把纸笔拿出来,汗水砸开黑字,他写下:听不懂广东方言,吃不惯广东猪脚饭,这种时候格外想你。

人地不熟,不敢随便做大意,小本买卖开始跑起,徐扶头搞来各式各样的杂货,他用笔记下:“自己满大街推着车子推销,把事情往好处想,虽然赚的不多,但能学到销售的本事,知道许多新鲜的信息,比以前窝在书房里强。这几天我的意变好了,我还以为是我嘴皮子功夫涨了,后来才知道,那东西只有我一个人卖最低价。”

徐扶头慢慢积累人脉和试着扩大店铺,一群老板看小伙子不错,便约他出去喝酒,徐扶头没有拒绝,但从跟孟愁眠分开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给自己立下规矩,在没有和孟愁眠重逢之前,一口肉都不碰。但很多事情上了酒桌就全部成了变数,一大桌子菜,只有一个凉拌是素菜,其它全是肉。徐扶头心里头难受,只能一直给自己灌酒,不断地起身给各位老板敬酒,最后一桌子人灌他一个人,肚子里没有东西,人就吐清水,懂行的老板怕他胃出血,就望他嘴里塞了一口肉,等徐扶头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肉已经滚到胃中央了。

于是他吐得更厉害了,他在信里写:“知道那是肉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良心被咬了一口,我怎么能贪那一口香,就轻易断了跟你同甘共苦的诺言。愁眠,那一刻真的很想你,想到你一个人在监狱里受苦,我的眼泪就管不住,那些老板围着笑我,我擦干眼泪,跟着笑。”

“我想你,这件事要每天发一百次。”

第257章 明月照大江2

徐扶头和孟愁眠再见面的时候,孟愁眠把那本通过审核的小画册交给了徐扶头,他哥如获至宝一般,把小册子双手放进背包。

“愁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啊?”徐扶头眼里满是担忧,“我怎么看着你又瘦了——”

“哥,没有的事,这里面规矩严,不让随便打架。”孟愁眠微微笑着,“你写给我的信我都看了,你在深圳开的小店意怎么样?”

“这一个月来意好多了,地方也熟悉了不少。愁眠,我最近看了很多新闻,深圳要开始转型,之前从低端制造转向高新技术,未来几年可能要建设全区创新中心。我啊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什么高新技术都不懂,但我已经着手准备去上成人大学了。”徐扶头说到这个有些兴奋,一双充满疲惫的眼睛里少有的露出光亮。

“愁眠,你说我学哪个专业好啊,我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哥,术业有专攻,你不用什么都会,专精一业就好了。”孟愁眠仔细想了一下,道:“要不然就学计算机吧,那个实用,也能紧跟时代。不过计算机有很多门类,不同的门类适用的专业领域也不一样,你去问问人,看学哪个方向最适合你还有你想做的事情。”

“嗯,你说得对。计算机更实用,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用的知识。愁眠,”徐扶头闪亮的目光一下子又渐渐暗了下来,“我最近老是做噩梦,心里老想——”

想什么,徐扶头没坚持说完,眼泪却再次扑出来,扑出来浇灭那些伪装的明亮。

“哥,你别哭——”孟愁眠还以为这一次见面打电话,两个人终于不用再哭了,结果还是没有坚持住,孟愁眠无论怎样开导自己,心口总是隐隐的难受,他开心不起来,我想他哥,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未来在哪,他更不知道出狱之后他还能去干什么工作,杞人忧天似的放大未来的艰难程度,会让人无法继续现在的活。

但是孟愁眠隐隐感觉,他哥在外边是不是发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之前身上的那种底气和掌控感弱了很多,好像被整个儿抽离了,只剩下一些似有似无的心气支撑着。突然就跑到深圳发展,也没说云山镇的修理厂现在是什么情况,孟愁眠想开口问,但又被他哥的顾左右而言他堵回去。

探视时间太过短暂,都不够流光一场泪水。

两个人再次回到各自的轨道,继续着活。孟愁眠在监狱里度日如年,徐扶头在监狱外边不顾自己死活地打拼着活。

人如戏,他们的命运多舛,重重困难如大江大浪,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稳住脚跟,重新抢回活的掌舵权。

徐扶头咬紧牙关,流着眼泪向前;

孟愁眠硬着头皮,苦苦熬着孤独。

时间就这样过着,大概快到年关的时候,苏雨跑到了北京,提着大兜小兜来看孟愁眠。

见到孟愁眠之前,苏雨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个瘦了整整一大圈的人出现时,他还是被深深地吓了一跳。之前那一头软长乌黑的头发不见了,进来前被剔了光头,现在长出来了一些,寸头的模样显得整个人更憔悴了。

监狱里的伙食不好,以前孟愁眠的头发总是亮亮的,现在不仅没了那种光亮,反倒头皮还出了问题,白一块红一块的,应该是对什么过敏,用手抠出来的。

“愁眠,”苏雨接起电话,无比希望能快速地听到此刻孟愁眠的声音,跟他说一些话。

“苏哥哥——”孟愁眠挤出笑容,“你特地飞那么远来看我啊。”

“应该的,我早就应该来看你了。只是前不久家里发了一些事情,所以拖到现在才来。”苏雨缓着语气说,他的鼻子发酸,他总是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观孟愁眠身上发的悲剧。

“哦,你能来就很好了。刚好,我前不久还做梦呢,梦到我哥带我去城里找你和顾挽钧玩儿。”孟愁眠嘴角带着笑意,“还把梅子雨那条小臭狗也带上了……前不久我哥给我带来了梅子雨的照片,那小臭狗长大了好多,威风凌凌的样子,肯定闯了很多祸,好在有徐叔管着。”

“那条小狗我来这儿之前也看到了,它跟余望一起守在你和你哥的家里,只是偶尔去一次徐落成家。”苏雨说。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余望哥了——”孟愁眠道。

“可是余望哥不是被我哥……怎么又回去了?”孟愁眠忍不住问。

“他说徐扶头是他一辈子的大哥,说了守一辈子澡堂守一辈子家,就是杀人放火也不会改变。所以他自己跑回去,把门锁砸烂,每天都会把房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擦一遍,打扫得很干净,随时等你们回去。”

“那工作怎么办啊?”

“你哥之前把澡堂卖出去了,余望又把澡堂买了回来,钱不够还借了贷款,就是要守着澡堂和房子等你们回去。”苏雨语气里透着佩服,“他是个讲义气的人。”

孟愁眠听后,沉默了半晌,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愁眠,还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一声。”苏雨目光哀伤。

“什么事啊苏哥哥?”孟愁眠有些紧张,“是关于我哥吗?他出事了?”

“苏深死了。”

孟愁眠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那些前尘往事,苏深是个跟他不熟的人,但又直接决定了他命运的人。如果没有这个人,孟愁眠根本不用遭遇今天这些事情,他和孟赐引或许真的可以做到父慈子孝。

“怎么死的?”孟愁眠纯属好奇。

“精神病,发病的时候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苏雨说,“还有就是你的父母离婚了。”

“哦。”孟愁眠回过神来,原来重点在这里,孟愁眠嘴角扯起凉薄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那……孟恨晚跟谁啊?”孟愁眠自己肯定不在选项当中,他单纯好奇,像看一场好戏一样。

“还不清楚。”

“他们早该离,他们甚至都不应该在一起。”孟愁眠补充了一句。

“苏哥哥,你来之前见过我哥吗?”孟愁眠问。

“还没有,听说他在深圳。”

“对,他一个人在那儿。苏哥哥,你要是有空能替我去看看他吗?”孟愁眠语气里带着恳求,“我老是感觉他最近来看我的时候状态很不对,比我还爱哭了,我怕他一个人出什么事情,你去帮我看看好不好?”

苏雨的关注点一直在孟愁眠身上,他觉得这所有一切悲剧发的代价都是孟愁眠独自承担,实在太不公平,倒是从没有想过徐扶头会怎么样。

“他比我还难,苏哥哥,求你了,替我去看看他吧。”

“好,我后天回云南,明天就去深圳看他。”

远在南方的徐扶头每天忙的不可开交,他盘了房子,准备做酒店,请了很多师傅装修,吸取很多年前的经验教训,他这次把酒店服务对象定在中低端消费群体,这样可以有效控制成本,保证市场受众。

同时,他把最开始用来熟人熟地的小卖部渐渐扩大成连锁品牌,其实关于品牌这个定义徐扶头还不太懂,但连锁他清楚,能积累消费者和名气,所以他掏空家底,连续开了三家。整天在这样那样的装修还有结识人脉肿忙的不可开交。

徐扶头晚上睡觉的地方就在最开始的那家小卖部,他把孟愁眠寄给他的小画册一篇一篇仔细翻阅好几遍后仍然觉得不够,便找来漂亮的手工麻绳,把小画册拆开,在每一张纸的最上方打了一个小孔,在串到绳子上去,用点胶水固定好每一张纸,风吹的时候那些画和故事就如湖水一样波光粼粼地闪动着。

徐扶头干活忙出忙进,但走路的时候头会碰到那些画纸,耳边能听到画纸翩翩的声音,目光所及也能看到。

这给他一种孟愁眠一直在身边陪着他,看着他的幻想。

有时候他还会自言自语,跟这些画纸说说笑笑,好像孟愁眠真的就坐在小店铺门口看着他一样。

这天苏雨突然出现在他的小店门口,这个人是顺着孟愁眠给的地址过来的,但徐扶头的小店铺开在一条小巷子里,他转了好几圈才半信半疑地走过来。

不过运气好,今天深圳暴雨,徐扶头呆在店里看货,顺便整理最近的读书笔记,不然苏雨可能要一直站在门口等到天黑才能看到徐扶头。

徐扶头看到苏雨的时候有些意外,第一眼他还以为是孟愁眠来了,不可置信地蹿起来,跑到门口,但一凑近才看清,来的人是苏雨。

这张脸跟孟愁眠实在太像,以前徐扶头去顾挽钧厂子里蹭酒喝的时候,顾挽钧的兄弟曾带着戏谑的口吻问过他俩,“这儿苏医和孟老师长得跟双胞胎似的,你们不怕认错吗?”

顾挽钧觉得这简直就是胡扯,徐扶头也觉得可笑,孟愁眠一看见他一双眼睛全是光亮,要是苏雨,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

但刚刚那一瞬间,徐扶头真的错认了,他真的以为是孟愁眠。因为此刻的苏雨眼里不在是冷冰冰的旁观状态,而是带着惊讶和可怜。

这放在孟愁眠那双眼睛里,可以被解读作心疼。

徐扶头大概停顿了有一分钟左右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擦擦手才赶忙迎接出去。

“苏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苏雨双手插在黑色毛呢大衣里,他其实并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没有顾挽钧那种张口就能花言巧语的能力,但又想在一个落魄的人面前说点安慰的话,但实在憋不出什么话来。

他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画纸,是孟愁眠的杰作,苏雨动手翻了翻,徐扶头藏着骄傲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那是愁眠画的,表面看是小动物,但其实都是云山镇的人,不同的动物代表不同的家族,最后有几张猫咪的就是你,苏医。”

苏雨闻言,便跳过了中间的画纸,到最后去找那几张画着猫的,在孟愁眠的眼里苏雨是高冷的狸花猫,穿着白大褂,扬着高傲的头颅,身后跟着一条亦步亦趋的大黑狗,画的应该是顾挽钧。

“愁眠是个很有创意的人。”徐扶头像那些炫耀自己小孩的家长似的,喜滋滋的。

徐扶头这里地方很小很逼仄,两人只能挤在小卖部的过道里,相对而坐,这里没有茶,他倒来一杯白水,用的玻璃杯还是从自己小卖铺里临时拆开的。

“不用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苏雨握过白水,吹了口冷气,“你现在就打算开这个小店吗?”

徐扶头坐正身子,朝这位孟愁眠娘家人滔滔不绝地汇报起工作来。

苏雨听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自暴自弃了。”

“有打算就好。”

说罢,苏雨递过去一张卡,“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原本是想等愁眠出来之后给他的,我不能看着他去过穷困潦倒的活,但是你现在有这么多盘算的话,这些钱就先给你,把意做成,把家安稳。”

“不用了苏医,这钱你专门留给愁眠的,等他回来再给就成,放我这儿怕被我败光了。”徐扶头把卡推过去。

苏雨推回来,“就当作我的投资,也没有多少钱。你过得好,愁眠才安心,说到底,他有今天,都是我叔叔还有姑姑害的。”

徐扶头没有接那张卡,苏雨也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苏雨喝完白水,忍不住细细端详起面前的人,瘦了很多,睡眠严重不足,精神不济,而且心情起伏很大,从专业的角度进行初次诊断的话,不排除这个人有抑郁的倾向。

“你一个人会经常掉眼泪吗?”

“没有的事,就是事情多,累。”

“你还染上了撒谎的坏脾气?!”

“怎么会呢,苏医,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哭。”

“我去北京看了愁眠,他的头上青一块红一块,应该是过敏了。”

“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居然要受那种苦。”

徐扶头转过头去,“都是我没用。”

“你想哭?对吗?”

“我心疼他!”

“我知道你的心情很糟糕,但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心理健康很重要,不能他在里面受苦,你在外面还病了。”

“徐扶头,情绪持续低落和难受的话,大脑会将情绪痛苦转移到身体痛苦,那时候会很麻烦,你会失控。”

“抑郁症比你想象中难以治疗。”

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些,他心情低落是真,但抑郁症言过其实,有些夸张了。

苏雨单方面科普了一些心理方面的知识,徐扶头没当回事,望着那张脸,心里想别的事情去了。

苏雨看穿了对面的心思,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站起来告辞。

徐扶头跟着送到门口,再次把那张卡塞回苏雨手里,两人一前一后那卡刚刚好就放在苏雨的手心里,以为到此结束了,苏雨却突然转过身来,伸出双手,紧紧地拥抱住了徐扶头。

甚至还抬手搂住了徐扶头的脖子,紧紧地抱着。

徐扶头顿时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脖子上挂着的是苏雨的手臂时,他噔地往后一推,力气之大,不仅推开了苏雨,还把这个人整个儿推坐在小卖铺外面的路上。

苏雨感觉到的是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二人都搡了出去,腰背砸在水泥路面,手肘重重地撞在地上。

徐扶头浑身冒着冷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满眼警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满是震惊地看着苏雨,好半会儿才气且相当严肃地质问起来:“苏雨,你疯了!”

苏雨撑着地,狼狈地爬坐起身,一双眼睛装满熟悉的冰冷,“愁眠是怕你疯了!”

“他在监狱里求我,求我替他给你一个拥抱!”

“他觉得我们相似的长相,可以暂为替代。”

“没有人可以替代愁眠——”徐扶头忽然浑身发抖起来,声音带着颤抖,“我想他我每个月都会去看他——”

苏雨勉强撑着站起来,冷冷地曳了徐扶头一眼,道:“两年零六个月,你要干干净净地等他。”

第258章 明月照大江3

徐扶头被苏雨这种不信任的警告说的无名火起,当即就反驳回去,“我对愁眠怎么样不需要别人来监督来警告!”

“苏医请回吧,下次不用来了。”

徐扶头毫不留情地对着那张酷似孟愁眠的脸恶狠狠地下了逐客令,甚至在苏雨走后,还十分烦躁地砸上了门。

跟孟愁眠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毫无玉望,那种事情在没有做过之前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做过之后食髓知味,上瘾一样,需要时不时地解解渴。有时候晚上睡觉,徐扶头总会抱紧那条染着孟愁眠气味的棉被,那些软软的绒毛蹭在脸上,就跟孟愁眠细细软软的头发一样撩人。

徐扶头裹紧被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过往交欢的场景,他放任自己在回忆里自娱自乐,寻求释放,但结束后,理智的大浪卷走那些靠幻想带来的欢愉,痛苦和孤独左右开弓,不容商量地把他架在良心和思念的尖山上炙烤。

这样的时间要持续两年零六个月,但徐扶头却看不见光亮,醒来之后的一事无成,刺骨的现实更叫人心口发酸。

当然徐扶头颓废的时间只在这些短暂的崩溃瞬间,等到太阳出来,外面人来人往的时候,他还是会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服洗脸,干净利落地拉开卷帘门,吆喝着自己的意。

这几个星期以来,他还惊奇地发现一件事,经常有一些小孩还有十七八岁、甚至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在他店铺门口逗留,但是不买东西,就原地站在那里,有的人能站很久,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等隔天又来了。

徐扶头有些疑惑,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这些人是过来看孟愁眠那些画的。这让他异常惊喜,他一口气买来十多只塑料板凳,在门口设置了一个漫画点,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越聚越多,关于这些漫画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徐扶头一边整理杂货,一边努力学习,一边还要听这些看漫画的人说些什么,评论些什么,他一句一句录下来,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这些人说的话一条条抄写下来,等到下次见到孟愁眠的时候,带过去给那个人看看。

让孟愁眠也知道他的创作获得了更多人的关注,还有回音。徐扶头觉得这或许可以成为孟愁眠人的第二条路,这个人完全有这种资格和天赋去承接艺术,担起创作。

来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越来越兴奋,他替孟愁眠高兴,夜夜抄写评论到黎明。后面一个客人发现了他抄写评论的事情,不但没有气,知道这些画纸是由另外一个人创作的时候,非常慷慨地拿出纸笔,给孟愁眠这个小画家写了长长一段文字。

话里话外,尽是对作品的喜爱之情。

徐扶头捧在手里读了好几遍,后面效仿这位读者的人越来越多,徐扶头不用专门去抄写别人的评论了,他把那些留言和纸条全部收集起来,装进漂亮的信封,等看望孟愁眠的时候带过去。

这么多人喜欢你,愁眠会很开心。

徐扶头满怀希望的想。

除了这件事以外,徐扶头自己的宾馆也要准备开业了,成本有限,他只招来两个保洁和一个前台。自己承担剩下的一切杂活,第一个星期营业的时候,他每天战战兢兢地等着客人的到来,但由于没有什么名气,位置不算繁华的缘故,他的宾馆只有一些散客。

徐扶头有些心慌,他不能赔本,否则剩下的东西会更加艰难。他开始学着别人到车站推销的手段,自己打印了很多小卡片,拿着到附近的车站招揽客人。

做意,没有嘴,是很难开张的。

徐扶头不是会说花言巧语的人,他每走向一个人,就开始一次对自己语言表达能力的锻炼,有时候他也会怕,在一个不是自己地盘上的地方,去跟一个不知道会讲出哪个地方口音的人交谈,谈的还是掏钱的事情,实在是太有挑战。

他沾了皮囊的光,有时候能招到一些年轻小姑娘到宾馆去住,但那毕竟无法长久。徐扶头在车站忙活了一个星期后,他果断放弃了这样时间成本非常高但效率低下的事情。

经过观察,他聘请了三个本地“金嘴”,不仅能说一口地道的粤语,张口就能说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话。

一个是赌场里的小混混,那孩子今年刚满十八,早早辍学在家,平常就在麻将馆里打杂,但一张嘴什么都会说,不管是赢牌的还是输牌的都被那一张嘴说的心尖顺溜溜的。徐扶头给了他高于赌场两倍的工资才把人挖过来。

一个是菜市场卖小白菜的老大妈,脾气有些冲,她一开口,整个菜市场都是她的声音。但为人热情,不管说什么话,都能让人感觉特别亲切,能营造一种特别为你好的假象,就是拿着一瓶农药叫你喝下去,你也会认为她这是怕你渴着。

徐扶头同样以高高的工资把人叫过来帮忙。

最后一个是KTV调酒师,年仅35岁,长得高大帅气,嘴巴说出十个字,骗到的小姑娘就能站成一排。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得罪了自己的老板,被开除不说,还被联合针对,没有一家KTV和酒馆愿意要他。

徐扶头和这人相识在大路边,首先觉得这人外形不错,其次就是听到那一堆堆天花乱坠的话。

当然,自己的宾馆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买卖,他不怕这三个人在外面给他使劲忽悠,做好对外宣传工作,徐扶头开始抓宾馆内在,既要价格实惠又要干净整洁,宾馆最看重就是这个。

他增加了保洁员的数量,别出心裁地找来一些花花草草,宾馆不仅宽阔大气,而且给人一种山山水水的意境之美。

住过的游客都忍不住拍照发QQ空间,大大地称赞了这家宾馆。

做好这一切,意渐渐有了起色,人也多了起来。徐扶头在这时候换了一个宾馆名称,原本的名字就叫胡街宾馆,是个老名字了,他思来想去后,把宾馆名字更改为:好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徐扶头又开始了蜘蛛结网式地创业,他不拘于哪行哪业,也不管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管每天低头细细密密地编织。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围绕在他身边,跟他建立起这样那样的关系,发各种各样的交易。

大概过了一年之后徐扶头等来了一个互联网发展的新机遇。一个由政府、国家还有互联网龙头企业联合成立的基金会落地深圳,目的是鼓励广大青年才俊勇于创新,敢于创业。

基金会将在仔细对比每一位青年才俊提交上来的项目书以及发展方案还有个人资料中挑选出最具潜力的年轻人,并对其项目进行投资。

收到消息后的徐扶头觉得这简直是天降良机,他连夜准备了自己的项目书还有未来发展规划,一直从下午六点写到第二天中午,中间没有任何的停顿。

写好之后他把自己所有资产和现有资金细细盘算了一道,找来主要负责会计以及风险顾问师,开始对自己写的项目和策划书进行测算。有一些地方过于主观臆断,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建议下,徐扶头重新进行修改。

修改了再商议,商议了再核算,反反复复不知改了多少次才算尽善尽美。做完这些后徐扶头立刻在官网上报了名。

“徐哥,你的个人资料还有填写。”带着黑框眼镜的小伙子云秋楠热心提醒道。

徐扶头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资料可以填写上去。毕业院校以及是否出国学习那一栏深深地打击了他,他自己没有这些,但这对于自己的那些竞争对手而言,只是基础资料。

他有些灰心,无论走到哪里,这些缺点都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会因为这些没有的东西被拦在门外。

报名最后一天,他一个人坐在电脑面前,呆呆地望着电脑屏幕,云秋楠忽然冒出来,伸手噼里啪啦地就往空白处打了几个字。

徐扶头反应过来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徐哥,你都望这电脑屏幕半天了,时间马上就要截止了”云秋楠一脸担忧地说。

“这里没有就填无好了呀!”

一语惊醒梦中人,徐扶头还以为这里非要填写才能通过,但其实:“这就是你的个人经历而已,填写这些是为了能让将来投资你的人更了解你。”云秋楠笑眯眯地说。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徐扶头在其他几个自己没有的地方写上无字,然后准备点提交,云秋楠的话却再次响起来:“你这里不要写无呀!这是你的个人经历,你可以好好写写,这里很重要。”

徐扶头望着空白的那一栏,想着自己做的事情,云秋楠的话飘在耳边:“徐哥,虽然我不怎么了解你,你平常也不跟我们说工作以外的话,但我总感觉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过往经历肯定非常丰富,写上去肯定能给你加分。”云秋楠的眼睛亮盈盈的,“嗯,我试试。你先出去忙吧。”

徐哥真的好高冷,云秋楠静静地在边上站了一会儿后识趣地走开了。

徐扶头在电脑上敲下十八岁开始的活,从澡堂到摩托车修理厂到矿车修理厂还有那六条小街。他不知道这些乡镇小产业能不能为自己谋得青睐,但云秋楠那句话说的对,不管过去发过什么,都是这一路走来的印记。

孟愁眠在监狱里开始了新的画册创作,这次的主角是他哥。他用铅笔画的全素描,有点像日本漫画的风格,以他哥为中心,黑白交接中,他认真描绘着他哥成长的每一步。

徐扶头的幼年时期孟愁眠是完全陌的,他只能靠徐老祖、徐家兄弟、田地山林还有想象中的徐家祖宅去弥补勾勒一些只言片语。

孟愁眠想象着,他哥十八岁辍学的痛苦,笔墨婉转间自己的心也被狠狠地揪着。

他总是忍不住感谢,感谢老天让他们命运曲折的人相遇相识相爱,做这世上唯一能心疼对方的人。

那个被孟愁眠称作reader的人时不时就凑过来看孟愁眠画的这些画,好奇道:“这画的是谁呀?你相好”

“嗯。我哥,他叫徐扶头。”孟愁眠主动介绍道:“每个月都会来看我的就是他。”

“哟!你真是gay呀?!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谣言呢?!”

“gay又没有低人一等,”孟愁眠毫不在意地说明,“你不知道我哥对我有多好。”

reader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突发奇想:“诶那你们会像那些狗男女一样睡觉吗?”

孟愁眠:“”

“关你什么事!”

“我就是好奇,都是老爷们儿,那方面需求大,这么久不能见面,你就不怕他在外面偷吃啊!”

孟愁眠转头看了一眼监员,看见监员没注意这边,他抬手就打了reader一巴掌。

“男人需求大我当然知道——”孟愁眠转着手里的画笔,“但我相信我哥,他念着我想着我,就不会去做那种事儿。”

“呵!”reader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你就自己骗自己吧你!”

孟愁眠没有再搭话,低头继续画画。

徐扶头这个月忙的不可开交,但还是赶在这个月最后一天跑到北京,看孟愁眠。

孟愁眠盼了他很久,话里带着久候多时的责怪:“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来,我早就想过来了,但最近的事情有点多,忙的我头昏脑胀的,还好昨天忙清楚一些了。”

“哦,哥,你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啊!”孟愁眠隔着玻璃心疼道:“你看你,黑眼圈好重。”

徐扶头用手揉了下脸,转头笑开,“我来北京见你这一趟,比睡十天大觉还有用。”

徐扶头单手撑起下巴,“愁眠,日子又过了一个月,真好。”

孟愁眠直接道:“等我出去了,一定得天天揪着你的耳朵提醒你休息!”

“那我求之不得,愁眠,我这几天晚上都梦见你了——”徐扶头笑盈盈的,“你想我了,是不是?!”

“嗯,一到月尾我就数着日子盼你!”孟愁眠也学他哥撑起下巴来,“哥,这个月我又画了很多画,这次画的都是你,我已经让狱警带出去给你了,你记得去老地方找人签字取一下。”

“这次画了多少呀?!”徐扶头和孟愁眠讲话总是忍不住模仿这个人的语气语调。

孟愁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应该有二十来张,你长得帅,我得慢慢地画才能画出来。”

徐扶头莞尔,专注地盯着孟愁眠看。

孟愁眠也撑着脑袋,盯着他哥看。

时间短暂,每个月见面都是看一眼少一眼。

“愁眠,你想不想当个画家?”徐扶头想到自己小卖部门口挂着的那些画纸,“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把你画的画贴在小卖部门口,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还有拿手机一张张拍下来,要带回去看。”

“我觉得这或许就是你的天赋,你的画很受人喜欢,你可以考虑考虑这件事。”

孟愁眠再回去教书是不可能了,两人没有直接讨论过这件事,但徐扶头也不想孟愁眠出来之后,白白浪费一身的才华,倒不如将错就错,勇敢去踏一条新的出路。

“哥,”孟愁眠神情潸然,“我确实擅长画画,但我不擅长创作啊,我现在能画出来的全部是我经历过的,云山镇的经历比我前二十年的经历都精彩,以后没有素材支撑我的话,我很难再创作出别的画儿。”

徐扶头挠挠头,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一时想不出别的办法,“愁眠,我觉得那些画里也不完全来源于现实,有一些东西掺杂了你的想象和情感,说不定你有那个创作的潜能,只是自己没有发现呢?!”

“是吗?我当时画得太快了——”孟愁眠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不擅长,但得到他哥这样的肯定,心里难掩对“去走一条新路的”的喜悦。

“试试吧愁眠,我最近也在做很多尝试,失败了就失败了,总比原地不动强。不管到时候发展成什么样子,等我们团聚了,就可以并肩作战了。”徐扶头眼中亮起希望,“到时候不管发什么,我们都在彼此身边。”

“嗯!”孟愁眠久违地露出这样暖洋洋的笑容,春节已经过去很久,北京也渐渐回暖,孟愁眠在监狱防风的墙角瞧见一颗矮小的绿草,透过这根绿草,他能伸手去感受春天,感受他哥心里计划的未来。

“哥,还好只是两年六个月!要是时间再长一点,我们就要错过这么年轻又美好的日子了。”孟愁眠劫后余般叹气道。

“我在监狱里想了很多,哥,其实有时候我觉得我挺轻松的。虽然什么都要从头再来,但我再也不用受谁的控制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等我出来了,我就能好好地跟你呆在一起,重新打拼我们自己的日子。”

“所以,你不要老是想着我在这里面受苦,就不给自己好日子过!”孟愁眠看穿了他哥的心思,“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上次颜梦来看我的时候说,你不吃肉了!那怎么行呢!我在监狱里都有肉有牛奶吃,你不要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时间还剩最后几分钟,孟愁眠压着声音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说道:“在这么瘦下去,别等我出来的时候你不行了……”

徐扶头:“……”

第259章 明月照大江4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徐扶头倾尽所有心血准备着自己新的创业历程,他交上去的报名表因为学历问题直接被刷了下来,这无疑是当头一棒,但好在徐扶头没有气馁太久,不死心的他开始找别的门路。

如同顺藤摸瓜一般,他通过经常跟他喝酒的A老板认知了和此次基金会有过合作的B公司负责人,又通过该负责人搭上了基金会的人,但这个人不负责报名审核的工作,徐扶头把这个人当大爷似的好吃好喝伺候三天后,终于和资料审核负责人搭上了话,大概喝了一个星期的酒,给人跑腿当司机地干了几天后,这个人负责人才轻飘飘地点头,让审核员通过了他提交的资料。

事情办成后,这位负责人又叫来一群老板和总经理之类的人,徐扶头带着笑脸,围着酒店大圆桌,挨个儿敬酒倒茶,一次次忍耐着对方抛过来的刁难和挖苦。

他尽量灵活地配合着那些打趣,那些酒一杯一杯地甩过来,他实诚,身边也没带个灵活的人,每一杯酒都实打实的进肚子。那些老板们也看透了这一点,捉弄似的开始轮流灌他。有一个老板出门必带小三小四,看徐扶头喝酒老实,扬言要把小四给他,说什么小四跟他一样,都是实心眼的人,今晚上睡一起,彼此伺候。

徐扶头听到这句话首先想到的就是曾经要把李妍推给他的老李,那种熟悉的被精神强暴的感觉再次涌上来,他不能发作,只能强咬牙关,默不作声地抬起酒杯敬了一次又一次。

看他这样,周围的哄笑声却更大了。

他是一个地道的农村人,他就以一个山野小子的身份站在那里,站在城市的优越感以及金钱权势的高贵感中间。他的城市活极为短暂,到目前为止他真正接触城市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年,他在乡土山野里练就的本事和见识早就被城市的川流不息冲成一无是处的成长经历。

但是他依然抱着我必成功的心态积极地去适应这一切,依然在车来车往的快节奏活中牢牢记着他和孟愁眠在山茶花开放时许下的山盟海誓。

他在酒桌上陪笑,别人醉成一滩烂泥的时候他要用意志去对抗酒精的麻痹,努力回忆过往的伤痛以使自己保持难得的清醒。

酒宴终于结束的时候,他把醉酒的老板们一个一个送回家,自己则吹着广东的冷风,听着时不时飘过耳畔的粤语,满身疲惫地提着西装外套走在霓虹灯布满的街道上。

酒精折磨着肠胃,思念翻腾着爱恋,他总在最孤独的时候像个小孩子一样纯粹地想念着孟愁眠,在心里依靠着孟愁眠。

徐扶头摸着路走回小卖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慢慢变得灰亮了。他打开灯,躺回床上,莫名其妙的失去了睡眠。于是他燃起一根烟,长久地注视着那飘起的烟雾。

不管受了多大的屈辱,不管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有多难受,好歹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好歹拿到了入场卷。

“愁眠知道了会为我高兴的。”徐扶头就这样给自己打气。

……

前期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一个崭新的早晨,徐扶头把准备好的策划书理了又理,洗了把清爽的脸,小心地刮掉唇边冒头的青色胡须,又用梳子沾了沾水,认认真真地梳了头发。

最后才郑重其事地打开早前孟愁眠给他定制的西装,一共做了三套,徐扶头今天选了黑色那一套。这西装无比合身,无比恰好地贴着他的每一处腰身,镜子里的他,肩膀板正,后背笔挺,似乎这套已经将他浑身的山野之气洗掉,换上满身的金玉满堂。

这样看着矜贵又陌的自己终于可以去叩开那扇追逐梦想的大门,但徐扶头仔细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偏头时的目光还是会露出像孩童一样的无措和紧张时,他又猛然惊觉自己,其实应该没有改变。

收拾整齐,抬手出门,他这身扮相把门外等着他的三个人吓了一跳,个个盯着他看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走吧,一会儿该堵车了。”徐扶头藏起心里的不安与紧张,换回成熟稳重的模样,望着前方的大路,一副孤军奋战的模样。

不管今天的结果什么样,徐扶头都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好,能得到基金会的支持更好,不能得到他也不会终止自己的计划,过去的自己总是想做好完全准备再去实施开展,现在的他倒是多了一股孤勇之气,再经过科学计算符合逻辑的前提下,成功的概率能有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六十需要用敢于豁出所有的勇气去做。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移动,徐扶头望着身侧刷刷闪过的高楼,忽然想起云山镇的那一排排青山,他思念家乡,也需要家乡,他慢慢合上双眼,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天地祖宗再保佑他一次。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山镇徐家祠堂,也确确实实在燃起青烟,杨重建和徐落成每个月十五都会到这里来,烧香敬祖。

杨重建前不久了一场大病,连续一个星期都下不了床,吃了好多草药才渐渐好转,终于能下床走路,但是咳嗽一直不见好转,无论走到哪都跟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地响。

徐落成劝说这个人赶紧去城里的正规医院看看,但杨重建死活不去,徐落成嘴都说酸了,这个人还是无动于衷。

今天上完香,两人一起走在下山回家的路上,杨重建又是一次放鞭炮似的咳嗽,徐落成只当家常便饭,却不料,走在他身后的杨重建猛地咳出一口血来,当场昏死过去。

“杨重建!”

“请参加此次基金会竞选的第四位青年创业者徐扶头上台——”徐扶头站在聚光灯下,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独奏时刻。

他还没有开始属于自己的演讲,台下的评选者就打断了他的开场,“请问,我们现在的基金会筛选水平已经下降到这种程度了吗?”

一个穿着西装皮鞋的年轻男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台下晃着那杯红酒,目光也不看台上,只顾用高傲的语气说:“一个高中学历的人也能这样随随便便上台了?!真是稀奇!”

“云南山村来的,不怪连名字都那么土气!”旁边的人说。

这两句尖锐的打趣,让一场简单的自我介绍成为大型挖苦现场和看戏时刻,那些坐在台下的成功人士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从底层爬起来的过往,成堆的金钱与极尽享乐的活早已将软化了他们的意识,捧高了他们的血脉,也模糊了他们对危机的嗅觉。

当然,还有稍微保持着清醒的人,此刻坐在正中央的,唯一一个没有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总,正盘着手里的算珠子一脸高深地看着他。

台上的徐扶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况发,就算他想过,无非就是拿学历说事儿,但居然攻击他的名字,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不过这里不是酒桌,不需要阿谀奉承以换取别人牙口吃剩的那一丁点利益,徐扶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站正身子,用一个成年男性具备的成熟而且音量大小刚刚好的声音道:“大家好!我叫徐扶头!这个名字并不土气,二十多年前,一位在茶马道上走了将近六十年多年的马帮锅头亲自为我选了这个名字。大家知道什么叫马帮锅头吗?”

众人被他说的摸不着头脑。

彼此面面相觑。

“当一辆载重可达50吨的矿车陷进松软逼仄的矿道里时,作为指挥者应该怎么做呢?!”

“在自己面对的消费群体普遍收入较低且居住地分散,人均年收入仅仅只有几千块甚至更少时,如果才能让自己开办的厂子年收入过百万呢?”

“新成立六条街道,铺面全部统一,且同时开张出租,如何才能在消费水平极为低下的地区全部成功租出,并且达成长期合作呢?”

“老厂子新员工,旧债新账一起算的话,如何才能保证不出现任何动乱并且平稳运行呢?”

徐扶头正正地直视着台下的每一个人,“我出身农村,在座各位或许并未经历过我经历的东西。”

“但我相信,以上我所说的这些问题,无论再过多少年,都只会有我这样的一个人能够解决并且实现成功。”

“我没有诸位那样耀眼的学历,但我依然能够跟大家一起并肩站在这里,参加这样的竞选,就意味着我已经通过之前的所有经历与考验,达成了可以和高学历兑换平等资源和机会的能力。”

徐扶头把原先准备的那一份演讲稿揣进裤兜,“我来自山野,所以就有山野的见识,如今我来到城市,早晚会有城市的见识,何况我已经在全力追赶的路上,所以我真诚地恳请各位领导、董事们能够给我一次机会。谢谢大家!”

第260章 凤凰山下雨初晴1

年少的时候,老是喜欢说一些风起云涌的大话,做一些自认为神秘酷炫的梦;等慢慢长大,开始考虑钱的时候就开始有一些关于出人头地的幻想,还要往自己心里憋一口气,把自己遇到的所有委屈、憋闷、烦恼、痛苦还有感情都藏进去,把这口气撑得鼓鼓囊囊的,如果这一口撑不下,就重新再憋一口气,再藏那些东西进去,如此往复,一直一直,等到终于获得一些成就的时候,人便开始忍不住去追忆过往,一回头看,这些曾经憋闷的气,已经垫成一个又一个长阶。徐扶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天晚上他带着自己的人庆功,在酒桌上陪了那么多人都撑着不醉的他终于醉成烂泥。他又哭又笑,说了很多平常不会说的话,蹲坐在墙角,双眼通红,抬手点燃一支中华。手里的烟雾往上升,自己的眼泪往下掉。北京那场大雪是他这辈子最受挫的时刻,他无论如何都忘不掉,时时刻刻想着,哪怕春天来来去去已经两回,他还是无法忘怀。酒醒之后,他继续着之前的模样,继续着之前的辛劳,他蚕食般地将自己的产业一点点往外铺,他总想着集百家之长,既要急冲,也要缓进,他变了一些东西,但也坚守着一些东西。

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在北京与深圳之间往返,一个月一个月地往返,他心里清清楚楚地计算着,每去一次,和孟愁眠重逢的日子就近一次。机票一张张攒起来,在过去的二十四个月里,孟愁眠也始终跟紧他哥的脚步,他继续在有限的时间空间还有有限的自由里面创作着自己的漫画,他心里想得越多,手上画的也就越多,他的描绘对象不再局限于现实活,他开始从他小时候看的那些神话故事以及各类书画里汲取灵感。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变多,脑子里想的东西也就变多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但余四这个人还是会时不时出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或者清醒的意识里,他总想从余四这个疯狂的人身上再想出一些东西来,但这个人总是隔着迷雾一般,看不清,捉摸不透不说,甚至有时候孟愁眠还会忘记这个人的具体模样。但孟愁眠还是想从这个人身上挖掘一些故事,于是孟愁眠以余四这个人为原型,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想了一个月,前前后后画了一百来张草稿纸才将漫画情节以及具体图画呈现出来。做好这些前期准备工作后孟愁眠找熟悉的狱警要来了好多画纸和铅笔,这两年来他一直坚持画画的习惯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加上他的画好,有头有尾有情节,最适合给在监狱的人打发时间。这些犯了各种错误,却有着大把大把时间消磨的人成了孟愁眠的第一批读者,也是最好的读者。差不多两年多的光阴,孟愁眠在这片狭小空间里积累了很多所谓的名气。每次新的画作出现都会成为监狱里争先抢夺的东西。当然,能看到第一眼的除了孟愁眠的舍友们,就是守在门外的三名狱警。离开监狱这样的特殊场合,这三名狱警大概能和孟愁眠成为好朋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是因为所处的场合而被先发制人,提前照出高位与地位。新的画作名为《似人》,几个舍友围在他身边悄声但激烈地讨论翻看着,“从我画第一笔的时候你们就争着要看,一页儿都没落下,现在相当于再看一遍,你们不嫌难受?!”“哎哟喂,你这画的比人家写的还好看,这故事新鲜,哥几个活半辈子都没去过云南,还是云南深山老林的地方,这种变态,难得一见,但你这么画吧又觉得还挺对,诶,这到底是你编的还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啊?”reader问。

孟愁眠敲了一下画册第一页的标题,“这不写着嘛!再说了,只要是跟创作有关系的东西都不是全真!”“就像你写的日记,甚至是情书都不能保证是全真的!”“哦?那你外边儿那个相好给你写的信呢?也掺着假?”坐在他前面穿鞋带的寸头钻了孟愁眠的话空儿,一脸笑嘻嘻地问。“肯定掺着假啊!”孟愁眠抬头直视,“他的活根本就不像信里写的那样好,他有多累多辛苦,我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孟愁眠歪了一下嘴角,低下头去,旁边的人在短暂的安静后张口安慰道:“你这不是马上能出去了吗?想开点,说不定等你出去了他日子也变好了。”“嗯。还有五个月——”孟愁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有五个月他就能出去了,这两年的活像做梦一样,他成了一个罪犯,又在罪犯的活中紧锣密鼓地成了一个业余漫画家,专属于他的储物柜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画稿,有相当一部分都被他寄出去给他哥了,不然这些画稿得堆得有山高。

在外边的徐扶头现在就忙两件事,一个是等孟愁眠回来,一个是做意。他在互联网的浪潮下创建了属于自己的软件公司,虽然规模还不算大。但总算有了样子;他还分别开了民宿和酒店的连锁,挂的都是“好眠”的牌子,酒店意不错,已经能在深圳这块地上叫得出名字了,但是民宿的意没有那么好,准确来说,徐扶头本来并没有好好在民宿上下功夫,他始终觉得民宿应该建立在有山有水还有鲜花与阳光的地方。这样或许有些刻板印象,但说到底其实还是徐扶头对家乡的思念。外出闯荡的这两年时间他只回过云南一次,深圳的每一次冬冷夏热都在提醒着他云南的四季如春。他想念家乡的大山,那些漫山遍野的鲜花、那些随手可摘的野果、清澈冰凉的溪水、蘸着单山蘸水的烧洋芋、热腾腾的米线,还有那口熟悉的乡音不过无论如何想念,徐扶头都很难再回去了。大概是一年前的事情了,杨重建死了,也就是他连夜跑回云南的那次。消息之突然,徐扶头到今天都没有完全缓过神来。杨重建的死因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那天在人民医院门口,一个矮胖矮胖的人揣着化验单浑身冰冷地走在街上,烈日高悬,人就那样直直地倒了下去,医说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杨重建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一家子围坐在火塘边眼泪哭干了一场又一场。哭完后,他亲手准备自己的后事,他打了两口棺材,一口悬停在自己家中,一口沉入水塘浸泡,做完这些他转身告诉身后的女儿,“你徐叔将来没有孩子,你们就是他的孩子,这口棺材是我给他打的,如果他将来孤苦伶仃,你们要像孝敬我一样孝敬他。”徐落成匆匆赶来的时候杨重建已经无法下床,时间流淌之快,令人咂舌。那天晚上明月高悬,距离杨重建离开人世还有不倒三天的时间,在床前月光冰凉地照射下,一双手紧紧地抓着另外一双手,“徐叔,我大概撑不到见老徐回来那天了——”杨重建的气息微弱,“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薄啊——”“重建啊,人的命怎么好说清楚的,算着你也只是个比扶头大两岁的孩子——”徐落成悲到心头,这几年发的事情太多了,把所有人都弄得很疲惫,徐落成也不例外,可能是后天不足的原因,他的孩子自从出起就一直在病,医院和寺庙都去过了,依然不见好,做父母的忧心劳累,人老的更快了。

杨重建精力有限,说一截便要停一截,不注意的时候他还会睡着,徐落成静静守着,话,等这个人醒了再说。杨重建一直睡到次日清晨,才缓缓恢复了一些意识,他用干瘪的嘴唇道:“把我埋在老佑旁边就行,到时候老徐回来了能顺道儿看我们。”徐落成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都按你说的办。”“还有就是,你得告诉老徐,我给他也打了一口棺材。他那个人面皮薄,又出了那样的事儿,村里这里嚼舌根的也不体谅他,恐怕他不会想再回来。”“但这倒是其次,我就是怕啊,他在外边过得不好,哪天想回来了,又没个由头,只能一个人在外面飘着,要说外面的城市再发达,哪有我们农村自在啊,这山好水好的我反正下辈子还要当个农村人——”“有这个棺材在他就有了回家的由头”杨重建不断重复说着,“他一定会回来的。”“告诉老徐,可千万要回来,回家来”

徐扶头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杨重建最后一眼,就像当时他也没见到老佑最后一眼那样。刚刚用铁锹掀开的新鲜泥土还飘着一些腥味儿,已经八月了,云南还在下雨,老佑和杨重建的墓碑一左一右地立在那里,徐扶头强忍着的眼泪被这两块碑撞得支离破碎,他呜呜咽咽地哭着,哭着跪在两块墓碑面前,因为剧烈的哭泣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地上下耸动着。徐扶头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对他这么残忍,先后夺走他的爱人与兄弟。哭累了,他狼狈地抬起膝盖跪坐到两个墓碑中间,两边高中间矮的场景形成了一个“山”字图样。倒下三杯酒,眼里全是三个人一起闯荡的场景,那些说过的玩笑话,吹过的牛,吃过的酒和肉全都归进了眼前这片沉默的土地。那么多伤心的事情都在云南,也在北京,徐扶头都有些害怕了,他终于发现了自身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