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0-270(2 / 2)

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5712 字 21天前

***

孟愁眠在深圳百无聊赖地呆了一个月,他哥每天对他有求必应,除了回云山镇这件事。

不管他怎么闹,他哥都说再等等。

“反正最迟九月份,你不回去我自己回。”孟愁眠下了最后通牒。

徐扶头把脑袋埋进孟愁眠的脖颈,深深地亲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孟愁眠把他哥推开,“今天不跟你乱来了。”

“都折腾一个月了,还喂不饱你,不怕虚得慌——”

徐扶头重新把人搂回来,“虚倒是真没感觉,但你一哼唧我就受不了了。”

孟愁眠:“你那样换谁不哼唧啊?谁不哼唧我拜谁为师。”

“哈哈哈,我才不换——”他哥开怀一笑,把他搂的更紧。

“愁眠,我们今天去逛逛街怎么样?”

“我带你去东门那边转转。”

“好啊。”孟愁眠回忆起几年前来深圳旅游的时候,“我记得那里好吃的很多,有个大排档,里面的奶油虾特别好吃。”

“我没吃过,来了深圳两年多,好像还没有你这个花客熟。”

“我以前都是一个人旅游,没什么心思玩儿,主要是吃。那些唬人的餐厅我都去厌了,到哪都是一个味儿。大排档、小吃街、地道火锅这些更对我的口味。”

孟愁眠说完真感觉饿了,干脆利落地离开他哥的怀抱,跑下床去,“哥,穿衣服,我们现在就出发!”

孟愁眠光着身子站在床下,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在他身上,金色均匀地铺满全身,腰、腿、臀、背线条明朗,曲直协调,要不是早上已经有过一次,徐扶头还真趟不过去这景儿。

孟愁眠把乱扔到沙发上的白色四角裤拿起来,从脚套上来,顺手又拿起另外一条黑色的丢给他哥。

徐扶头抬手接住,抬脚下床,顺势穿上。孟愁眠已经套好了裤子和T恤,转身看到他哥,立刻想到一个歪主意,笑嘻嘻地跑过去伸手拉起他哥的裤边儿再飞快松开,脆脆地响了一声。

“嘿、”徐扶头伸手就去拉捣蛋的孟愁眠,却被人灵活地闪开,笑嘻嘻地跑走了,他也赶紧套好衣服裤子,紧跟着跑出去

深圳的景色秀丽,风景优美。临近碧蓝的海水似乎随时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徐扶头找了停车位停好车子,孟愁眠安全带一解开就蹦了下去,看来这个月跟他哥厮混确实憋坏了,他迫不及待地想逛一场。

“先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在慢慢逛。”

“好。”孟愁眠环顾四周,这地方他来过,他想去的那个大排档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但是现在是中午,还没有吃大排档的那个氛围。

“哥,我们先找家菜馆看看吧。”孟愁眠自然地挽过他哥的手,“晚上再去大排档。”

“嗯。”今天周末人多,徐扶头把孟愁眠换到马路内侧,顺势把人牵起,孟愁眠靠过来,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你今天想吃什么口儿的?”

“愁眠,现在是云南出菌子的时节。我们干脆找一家云南菜馆吧,看看有没有全菌宴之类的。”

他哥嘴上不答应回云南,但身体却诚实的很,还算着云南出菌子的时间。

“好啊,我们往前走走吧。不知道有没有奶浆菌,那个嫩儿。”

两人拐进下一条街,这条街比刚刚那条繁华很多,徐扶头记得之前就是在这条街上吃到了一碗相当地道的云南米线,那时候他刚刚来深圳,穷困潦倒,陪酒到半夜,把那些老板们一一送回家后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在江边吐了个彻底,又顺着深夜的霓虹灯一路往北走,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但隐约记得就是东门街这个位置,他转进来,只有一家菜馆亮着灯。

碰巧是家云南菜馆,进去只要了一碗米线,却等了很长的时间,米线上来的时候他都睡着了,揉开惺忪的眼睛,所有的难过和委屈海水倒灌似的重新席卷心头,眼泪刚到心口,却被一口热乎乎的米线压了下去。

他至今都记得那碗米线的味道。

如今他已经洗掉了那些狼狈,可以说涅槃重,也可以说焕然一新,趁着这个机会他搜寻起了那家菜馆,孟愁眠却突然抬手一指,“哥,我看那家不错。”

徐扶头寻声看去,是了,当时他来的就是这家。

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徐扶头对孟愁眠露出一个笑,这人软软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手臂,他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抱着孟愁眠转了一圈,引得路人连连侧目。

“哥!”

“你疯啦!”

孟愁眠紧紧环住他哥的脖子,“快放我下去!”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又转了一圈,一边转圈一边往前走,他大步流星的,昂首挺胸,丝毫不管回头看的路人。

“开心!”

徐扶头说。

“不知道你在傻乐什么。”

一路打闹到餐馆门口,这家店的名字叫做出云山,孟愁眠扫了一眼“云山”两个字,倍感亲切。

“欢迎二位,有预订吗?”

“没有。楼上还有位置吗?”徐扶头问。

“有,不过不靠窗边了。”服务员贴心地回答。

徐扶头把目光投向孟愁眠,“那我们在一楼好了。那儿还有一个位置靠窗。”

“好,就把位置安排在那儿吧。”

“好的,二位请。”服务员娴熟地把人带到座位上,摆上两份菜单,静静地等着两人点菜。

“要全菌鸳鸯锅。”

“肚包鸡、玉白菜、红肉、牛肚、猪血豌豆粉儿”

孟愁眠肚子饿,一时间没收住,意识到自己点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用菜单撑着下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哥:“一会儿你得帮我多吃点。”

“好,我们慢慢吃就是了,主要是想吃的不能落了。”

孟愁眠莞尔,眼睛弯成一对月牙儿。

两人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但面前的桌子较大,两人距离有点开,孟愁眠伸出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徐扶头一抬脚就换了位置,坐到孟愁眠身侧。

“舍不得跟你分开了。”孟愁眠靠着他哥说,“这么点距离我都受不了。”

“愁眠,我明天得去公司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顺便我想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一下。”

孟愁眠撇撇嘴,“可这样会不会影响你啊?哥,其实我不在乎那些的,在大街上跟你搂搂抱抱我是不怕的,反正别人不认识我们,但你的员工跟你朝夕相处,别人会不会”

“愁眠,我早就不在乎那些了,想说就说去吧,我不能因为这些东西让你躲躲藏藏的。以前在云山镇主要顾忌那些学,但在这里我们谁都不用怕,谁都不用想。”

“嗯!”孟愁眠缩进他哥怀里靠着,“哥,我跟你去。”

“哥,吃完东西我们先去买几本书。我已经玩了一个多月了,得干点正事,不然真变成废人了。我思来想去,好像还真只有画画这条路可以走了,我想把之前云山镇的那些画稿整理一下,丰富一下色彩和角色,然后我就直接放在漫画论坛上,就不找画社投稿了,在论坛更自由。”

“好,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你的,你要有什么跑腿打杂的活儿尽管说。”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不许进画室!”孟愁眠靠在他哥怀里,一边玩他哥的手指一边说:“你一进去我就什么都不想做了。还有就是咱俩平常寻欢作乐,沙发、厨房、客厅甚至花园都行,但一定不能在画室做,不然我真没法儿专注画画了。”

“好!画室是你的清净地,以后除了搬东西、打扫卫我一概不进去。”

“关在画室我也会想你的。”孟愁眠又说。

“我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我已经选好连载的论坛还有具体开始连载的时间了,现在还差一个笔名!”

“你想取个什么样的呢?”

“这个还真没主意。”孟愁眠偏头靠着他哥,“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好。我打算用咱俩的名字组合来着,你觉得‘扶眠’怎么样?”

“扶眠?”

徐扶头想了一下,“把我的名字放在前面我觉得良心难安。”

“夫妻夫妻,夫在前嘛!”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再说‘眠扶’这也不好听啊!”

“但我还觉得画画是你一个人的事业,加上我的名字实在不太好嘛!”

“你那破酒店还叫‘好眠’呢!”孟愁眠撇撇嘴,“都没经过我同意。”

“反正我管不了那么多!”孟愁眠脑袋一歪,打定了主意,“就这个了!”

“目民,你觉得怎么样?”徐扶头突发奇想,道:“就是把你的‘眠’字拆开,既能代表你个人,也有双目观人间的意思,符合你画家的职业属性。”

“目、民”孟愁眠沉默地思考了一下最后还是很纠结,“这个也好,但我更想把咱俩的名字放在一起,不行,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好。我也就是给你提个建议,最后还是要以你喜欢的为主。”

“嗯。”

“不好意思二位,打扰一下——”服务员笑容满面地走过来,道:“二楼靠窗的雅间空出来了,现在也还没上菜,您二位用不用换到二楼”

“二楼空间更大更开一些,还能望到不远处的海景视野十分不错。”服务员热情地劝道。

“好,那我们就去二楼吧,哥。”

“嗯。”

两人跟着服务员的指引,上了二楼雅间,这里确实不错,包间里养着很多人工种植的蝴蝶兰,木制的房壁,贴着一只开屏的孔雀,还有很多具有云南特色的东西布置在房间里,徐扶头和孟愁眠对了个眼神,都觉得这次可来对地方了。

“你们的老板是云南人吗?”徐扶头忍不住问。

“对的,很地道的云南人。”服务员依旧热情地笑着,“这里所有的蝴蝶兰花都是她种的,说是云南那边家家都有。”

“对,我们那边确实喜欢蝴蝶兰。”望着那几盆身姿摇曳的蝴蝶兰,徐扶头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但很快又消失了,不是遗忘,也不是想念,只是一种记忆存在于人脑的自然浮现。

菜很快上全,孟愁眠先喝了新鲜的菌子汤,一入喉就连夸地道,徐扶头也喝了两碗,鲜美味道沁人心脾,让他对家乡的思念更厚了一层。

饭间孟愁眠没怎么顾得上说话,他哥一下不停地往锅里烫东西,又一下不停地用勺用筷子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孟愁眠碗里。

以至于后来孟愁眠碗里堆起高高一层。

吃了七分饱的时候,刚刚走的服务员再次带着标志性的微笑走进来,手上端了一个盘子,“这是我们老板亲自调的木瓜水,说是老乡福利,还请二位不要嫌弃。”

木瓜水,这是以前徐扶头最爱喝的,但自从离开云南之后别说木瓜水了,就是酸木瓜他都没见过,今天居然能在这里吃上,一时间又惊又喜。

“多谢多谢!”徐扶头先往孟愁眠面前放了一杯,“出门在外,我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个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真是有心了。”

“先客气了,以后常来。”

孟愁眠率先喝了一口,无比脆口的酸和山泉水似的甘甜交织在一起,硬是在热气里面喝出凉爽来,喝得唇齿津,意犹未尽。

“哇塞,一模一样的味道。”孟愁眠激动道,“哥,你快尝尝。”

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孟愁眠的唇角,才抬起木瓜水喝起来。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太地道了!”

徐扶头没急着回答,只是再喝了一口,又不确定地喝了好几口。

“确实很地道。”徐扶头眉眼的神色变了几分,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绝对不是单纯的喜悦。

“怎么啦?”孟愁眠被水呛了一口,沙沙的声音,跟唐老鸭似的,徐扶头回过神来,赶紧往孟愁眠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慢点喝。”

孟愁眠点点头,瞪大眼睛看他哥,“你想什么呢哥?”

“没什么,睹物思乡而已。”

“那你就应该抓紧带我回云山镇。”

徐扶头没作应答,只是笑笑。

吃完饭,孟愁眠要去厕所,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口,孟愁眠蹲在厕所给他发信息说肚子疼,让徐扶头找个坐的地方等他。

徐扶头原地站了一会儿后决定先去结账,可等他来到前台的时候原本的那个服务员却伸手挡住了他,说:“我们老板说不用了,她请客。”

“啊?”

“她说,同乡人,再相逢,请一顿家乡饭是应该的。要是觉得饭菜合胃口,还请以后常来。”

徐扶头望着店里那只孔雀定住心神想了一会儿,最后爽快地合上钱包,“好!饭菜很好,木瓜水也很好,你们老板很厉害,能有今天这样的事业我替她高兴,我和愁眠真心祝贺她。”

“既然今日不便相见,那以后也不便多打扰了。”

等到孟愁眠和徐扶头走远,那个一直悄悄躲在帘后的人才轻轻探出头来,心跳快的要跑出来,整个人,整个身子都在发麻,直到身边的人回来扶她坐下,那缕飘出去的魂才重新回来。

“徐哥”李妍喃喃自语,眼泪湿了满脸,“我是真的不敢当面见你啊”

从始至终,徐扶头之于李妍,就是一个只能偷看、偷想的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深圳遇见徐扶头。

他们的第一次重逢是徐扶头深夜醉酒来吃米线那次,就跟做梦一样,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从天而降,虽然当时的徐扶头已经狼狈至极,但在李妍眼里,他还跟当年一样风采依旧,她说不清自己当时用了多大意志才压住了冲上去相认的打算,但是那晚她哭了很久。

直到望见自己亲手煮的米线被全部吃完,她才颇有成就感的露出一个微笑。

对于徐扶头和孟愁眠这件事她是在两年前知道的,那时她回家探亲,自己的弟弟把村里的疯言疯语全部告诉了她,那些难听的话、编排的离奇故事都不足以当真,但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徐扶头和孟愁眠是一对儿这件事。

她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数不清多少次假设,她徐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但最后那个答案敲定之后,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李妍是真的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今天从徐扶头带着孟愁眠拐进这条街,到吃完这顿饭为止,两人恩爱的动作她全都看在眼里。

心如刀绞。

心如死灰。

原来,那个遥不可及的徐哥,是可以弯下身子、放下面子,去那样真心实意地呵护一个人,爱护一个人的。

服务员将徐扶头的原话转告给她,李妍点点头,摆手让人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呆在帘子后面,任由泪水尽情地流淌

第268章 似水流年

“既然今日不相见,那以后也不便多打扰了。”

李妍反复想着这句话,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徐扶头弯下腰耐心哄着孟愁眠的场景。

爱是无尽深情,

不爱就是如此绝情。

李妍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徐扶头哭肿双眼了。她或许本来就不该爱这个人,如果不是因为爱这个人她或许不用被人笑话,被迫嫁给赵景花,不用孤身到现在;如果不是因为爱这个人,那在老李的死这件事上她就可以平等地去恨、去怨、去勉强每个云山镇的人,不用对谁例外。

可是偏偏,她就是放不下!

有时候李妍真觉得自己贱,就为了这么一个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要死要活,真的一点儿都不划算。

孟愁眠被水呛了一下,他都要紧张得皱起眉头。

那自己呢?

李妍真想冲上去质问,被人笑话、被人强奸、背井离乡、亲爹惨死、孤苦伶仃

徐扶头亲眼见证了这些东西,有没有在心里心疼过她哪怕一点,甚至是可怜都足以让她自我安慰了。

可是徐扶头一点儿都没有,可以说从未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过。

她跑出云山镇,徐扶头帮了她,还给她送了两万块钱。她还以为徐扶头就算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对她也有一些兄妹的情谊在。

可她后来知道那是孟愁眠一路跑回云山镇求徐扶头求来的,再结合后面两人的关系来看,李妍更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李妍觉得自己连那些被戏耍的诸侯都不如,最多只算一个借口。

那段时间,只要她一想到这些事情就恨得牙痒痒,恨徐扶头的绝情和戏耍,也恨孟愁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当徐扶头这个人真正再出现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心里只有欢喜。

还是贱呐

李妍一边煮着那碗深夜的米线,一边无奈地感慨于自己那颗被人钉死的心

走出饭店,孟愁眠挽上他哥的手臂,乐悠悠地东看西望,但他哥兴致不高,一路都在想着什么东西。

“哥,你怎么啦?”

“那会儿就闷闷不乐的。”

徐扶头停下来深深叹了一口气,“愁眠,以后我们还是不要来这条街了。”

“啊?为什么?那会儿还说以后要常来呢!服务好,饭菜更不用说,我敢说在深圳绝对找不出第二家比出云山还地道的云南菜了。”

徐扶头望了一眼天空飘着的云,自己亏欠和伤害的人太多了,他做不到那么狠,能完全无视别人的伤痕以及那剧烈的念想。

“因为,那家店的老板是李妍。”

“啊?”孟愁眠着实有些意外,他愣愣地站了几秒,脑子里闪过那些与李妍有关的片段,他既惊喜于能在这么几年后听到这个名字,也想夸一句那个从云山村跑出来的姑娘能有今天这样的事业,真是可喜可贺,可是他也无法回避当年的事,无法回避他哥的这段桃花劫,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去解读李妍的故事,他也不敢随便去猜他哥那紧皱的眉头里藏着什么。

想来想去,孟愁眠只问了一句:“你们见过了?”

“从来没有。我猜的。”

孟愁眠没有追问猜测的依据是什么,再多问了一句:“她后面知道我们的事了吗?”

“不知道。但是刚刚肯定都看见了。”

“哦。”

“这样也挺好的”徐扶头换了个轻松的口吻,“她是个好姑娘,不能一直耽误在我这里。”

“哥,如果我是李妍姐姐的话我一定会恨你的。”孟愁眠实话实说,“你对她绝情得过分,从不在外人面前给她尊严。”

“也一定会恨孟愁眠,这个侥幸的好运鬼。”

徐扶头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有些过分,对李妍他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只要自己不理睬、不关注,这个人就能趁早抽身,不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可事实恰恰相反,但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呢,他怕自己多走一步、多说一句就让李妍对他多抱一丝希望。

那没有意义。

他哥没再说话,孟愁眠也没有重新扯出话头。

有的事情不管怎么落笔都是悲剧,又何必再写徒劳的语句,掀再大的风浪,拍到岸后仍是一滩罪孽。

下午,两人一起去买了很多书,孟愁眠看着那堆书高高堆起,后面又跑了很多地方,打算给他哥公司里的人买点见面礼。

……

第二天早上,孟愁眠是被亲醒的。他哥最开始亲的地方是他的脸颊,接着再到脖颈,孟愁眠感受到了一点儿,但太困了不想睁开眼理他哥,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等他再次感受到他哥正在亲他的时候,自己的睡衣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孟愁眠:“”

越来越胡来的时候,孟愁眠憋了一会儿,等他哥重新亲到他脸上来的,他忽然睁开眼睛,瞪着他哥。

徐扶头做坏事被发现,被孟愁眠突然睁眼吓了一跳,随即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愁眠,你醒啦?”

“我衣服呢?”孟愁眠装气吓唬他哥。

徐扶头满脸堆笑,不说话。

“你真是!”孟愁眠用双手托起他哥的脸,又恨又爱,“一天不喂都不行!”

“大早上的就想”孟愁眠背过身子去,“我要是一直不醒,你是不是也不管,就这么干了?!”

这话有些糙,但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孟愁眠觉得他哥幼稚,有些好笑,“你也不想想你那力气有多大——”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

徐扶头笑呵呵地把脑袋缩进孟愁眠的脖颈,像个想蒙混过关却被老师抓包的小屁孩。

孟愁眠觉得他哥比以前主动多了,自己回来之后一直这样,很粘人很幼稚。

“哎呀愁眠,你下次就假装不知道,好不好?”

孟愁眠:“”

他伸手搂上他哥的脖子,又抬手将人的脸抬起来,好笑道:“徐扶头小同学,你现在是在跟我撒娇吗?”

说完就笑,两个人都觉得好笑,笑完了孟愁眠看了眼时间,还很早,半推半就地跟他哥在大清早的折腾了一次。

最后到时间了,两人一起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又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早上八点半,徐扶头如约出现在公司,孟愁眠好整以暇,跟着他哥走进大楼。

秘书处的保密工作十分了得,除了他们几个之外谁都不知道此刻跟在老板身后的年轻小伙子是谁,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徐扶头一只手提着十个礼品袋,每个袋子里面都装重重的礼品盒,好在他人高不至于被这些又长又大的礼品盒绊住手脚。另外一只手牵着孟愁眠,那个人神色有些紧张,徐扶头不紧张,也不严肃,他牵着孟愁眠阔步往前走,竟有些莫名的兴奋。

云秋楠早早就在公司通知,今天老板要回来但没说具体要办什么事,各个严阵以待,

两人准时出现,孟愁眠那张脸出现的时候一下就带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男人 !

大家的表情凝在脸上,猜测、判断、疑问、震惊、等待各种各样的情绪出现。

孟愁眠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还是有些发虚,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进来的太着急,没有找一面镜子重新照照,再好好检查自己的仪容仪表。

云秋楠和几个秘书跑过来,接过徐扶头手里的礼品袋,放到一旁,徐扶头扯了一张纸擦了手腕和掌心,面带微笑回望着众人,一面潇洒地走过去,抓过孟愁眠的手,握住,继而十指相扣,顺势再将人拉往自己怀中。

“早上好!”徐扶头的声音沉稳有力,面色依旧坦然自在,眉眼处的神色透着兴奋,“跟大家介绍一下,我这是我爱人,孟愁眠。”

等了好久,期待了好久了。

徐扶头以前就幻想过这一天,幻想了好多次,甚至做梦都在彩排,他看重的不是别人的反应激烈与否、不是自己的霸气强势与否、更不是光明正大的坦然畅意,他想看的是孟愁眠垂眼低眉处的羞与不羞。

孟愁眠微微抬眼,本想看他哥,但碍于面前那么多人在现场他又不好意思完全抬起头来,目光只落到他哥的肩膀处就匆匆收回,他想着自己此刻应该要大大方方的,转了目光,又抬起,换成目视前方,当视野滚圆一圈,把面前众人神色完全收入眼帘,心里有了个大致的数儿,这才张口说了句:“你们好啊!”

“我叫孟愁眠,‘江枫渔火对愁眠’的那个‘愁眠’,我来自北京,很高兴认识大家。”

“初次见面,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买了一些礼品,不成敬意。”

孟愁眠话音刚落,徐扶头一抬手,云秋楠就带着几个秘书拆开了那些礼品盒,每个大礼盒里面各自放着十个精心包装的小礼盒,孟愁眠昨天和他哥挑了半天,都没想好要送什么。

孟愁眠现在没有以前富裕了,但只要是花钱送礼他一向手重。徐扶头也知道这点,别人的面子可能不顾,孟老师的是万万不能大意的。

再说这是孟愁眠第一次和徐扶头公司的人打交道,不管日后相处如何,他都要先开个好头。

于是他们干脆放弃那些细碎繁琐的礼品,转头去了国内最大的金店,根据男女人数分别买了金挂坠和金手链,配了红绳图吉利。

拿到礼物的众人面面相觑,想过会收到小礼品,但这黄金也太夸张了。前前后后一百来个人,这是把人金店囤货都搬空一大截了吧。

看见大家满意,孟愁眠也露了个满意的微笑。

“好了,今天来主要就是为了介绍孟老师给大家认识,这些礼物都是他给大家买的,都得记着人情儿啊!”徐扶头故作玩笑,漫不经心地用眼神扫过每个人。

“大部分人都是从我创业的时候就跟我到今天的,也趁这个机会,借花献佛,谢谢大家为公司的辛苦付出。”

话音落,人群中自发响起一阵掌声,孟愁眠不由得想起,多年前,他哥合并将关镇,创办六条小吃街那会儿,为了庆祝,大摆十里流水席,鸣鞭五千响,也跟现在一样意气风发。

“刚刚我来的时候还担心,我不在一个月公司卫会不会不太好,这还是我第一次带爱人来看家产呢,要是一团乱麻,到处乱糟糟,那我可就糗大了!但是很好!哪里都很好!谢谢你们!没让我这只花孔雀丢人。”徐扶头说完还低头看了孟愁眠一眼。

但是脸颊已经有些微微发烫的孟愁眠根本不敢看他。

其它人配合地发出笑声和掌声,但大部分人还沉浸在自己老板是个同性恋,以及刚刚得到一块金子的震惊与喜悦里。

“云秋楠,财务和法务那边准备好没有”徐扶头忽然发问。

云秋楠机灵的脑袋立刻从人群中冒出来,响亮地应和一声:“都好了!”

“嗯!各办公室负责人十分钟后来会议室跟我做工作汇报,其它人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围过来的人群顿时就作鸟兽散开,抱着各自的东西回到工位上,当着徐扶头的面没说什么,可一避开老板立刻炸开了锅,一个个躲着窃窃私语。

各办公室负责人则神情紧张地准备着这一月的工作汇报,还未来得及加入讨论。

“愁眠,先过来坐会儿。”徐扶头一面拉着孟愁眠到自己的办公室沙发上坐着休息,一面转头对跟进来的秘书道:“我刚刚看到楼下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那个流心蛋糕之类的,买一个上来,再带两杯美式。”

“好的,徐总。”

秘书开门走后,孟愁眠贱兮兮地凑到他哥耳边,“好的徐总。”

徐扶头:“”

“徐哥,”云秋楠在外面敲门。

“进。”

得到批准后的云秋楠带着财务和法务的几个人进来,朝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微笑点头,“徐哥,孟哥。”

“哥你们要谈事儿的话我就不在这儿听着了,我想出去走走。”

“愁眠,先等会儿,现在这事儿主要是跟你汇报。”

“啊?”

徐扶头给财务递了一个眼神,这位胖胖的会计便开始了:“孟哥您好!徐总让我汇总一下公司经营状况还有他的个人账本,这些是资产证明——”

说着,沙发对面的茶几上一一铺开了几沓纸。

孟愁眠:“”

又来这一套。

记得刚和他哥在一起那会儿,他哥坐在木兰花树下面也给他来了这么一次财产汇报。

“目前酒店+民宿共有13处,好眠酒店八处,具体情况还要经营纳税情况都在这儿,剩下五处是民宿,不完全在深圳”

“互联网公司,也就是这儿,目前的产品研发还有市场盈利”

孟愁眠望着面前这个胖胖的会计,那张薄嘴唇的嘴巴上上下下说着,他一边听一边想,两年间做了那么多产业,他哥一个人怎么做来的?每次见面都透着深深的疲惫,眼睛里永远藏着血丝,身型也是瘦了又瘦

“徐总,孟哥,您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走神间,会计已经汇报完毕,孟愁眠回过神来,他哥的声音落在耳边,“对,总的就是这些,差不多了,公司还有我个人财产以后都划上孟愁眠的一笔,跟共同财产那套儿差不多。”

“明白了徐总。”法务的人跟着记下,孟愁眠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等到这些人收拾东西出去,孟愁眠才松了自己一直挺着的背。

“累啦?”

“怎么会?只是没想到。”孟愁眠转头看着他哥,“你一个人做了那么多事儿,我什么都没帮忙,就巴巴地过来跟你享福了。”

“你看你,说什么呢?”徐扶头抬手接过助理送进来的蛋糕和美式,“我赚钱不就是为了咱们一起过好日子嘛!”

“你要是不花我的钱,我赚了也没什么成就感。”

“我现在得去会议室一趟,等开完会我们又回家,你在这里等我,嗯?”

“嗯,知道了哥,你快去吧,我沙发上靠会儿。”

徐扶头弯下腰在孟愁眠脑门上亲了一下,然后回到自己办公桌,把最近送过来的文件还有一些要交代的东西收拾归总,好在云秋楠是个称职的助理,已经提前替他收拾了一些,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

他哥走后,孟愁眠在这间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他哥走到哪里花花草草就要养到哪里,依旧是木制装修,主办公桌上摆着一盆很高很大的文竹,造型修剪得很好,像黄山上的迎客松,茂密的绿色机勃勃,竹节高高撑起,简约大气。

孟愁眠坐到他哥的位置上,东翻西翻的看。两侧都摆着高高几层书,桌子下面也堆满了书。孟愁眠有些想笑,这桌子上上下下堆满了各种书,到不像一个公司老板的办公桌,像一个老学究。

还有很多文件被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类标注,徐扶头自己还贴了很多便利贴,写着自己的各种打算还有注意事项。

孟愁眠对这些文件并不感兴趣,弯下身子翻了一下那堆书,从上到下,竟然全是关于计算机的书。最上面有一个方盒,孟愁眠打开来看,是一张成人大学的学历获取资格证明,下面还垫着很多有关计算机的资格证书。

“徐哥简直是个大学霸!”

突然出现在耳边的声音把孟愁眠吓一跳,看清楚进来的是云秋楠后孟愁眠把手上的资格证书整理好重新放进去。

“当时我们办公司天天忙的要死,徐哥还能抽出时间学习计算机,他每次去考这些专业度很难的证书基本都是一次过,我们都很佩服他。”

“我哥这几年是不是很辛苦啊?”

“对!简直不是人,除了这个月,我就没见他好好休息过。”

“孟哥,你知道吗,徐哥在你回来之前一直住在一个很破很小的小卖部,明明他有钱可以住更好的,但他说他要跟你同甘共苦,一直住在那里,也不吃肉,一个大男人不吃肉怎么受得了?但他一直坚持到现在,你现在回来了,可得让徐哥多吃点,补回来。”

不吃肉一直住在小卖部

孟愁眠怔在原地。

第269章 哪吒

徐扶头这个会议开的有点长,要交代的事情有点多,他已经尽量精简内容,但说完一看时间一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有些慌,说完就着急地走进办公室,找了一圈不见人影的时候他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美式喝了半杯,蛋糕也没吃完,徐扶头着急地找手机给孟愁眠打电话。

“徐哥,孟哥去福家街小卖部了。”云秋楠跑到办公室门口汇报,“他说他在那里等你。”

徐扶头脸上露出疑惑,接着就是震惊,等他一步步走向云秋楠的时候,眉头紧紧皱起来,语气严肃地质问道:“你告诉他的?”

云秋楠被徐扶头的严肃吓低了头,他有预感,这次,徐哥是真的要发火了。

“对不起徐哥,我只是觉得,你为孟哥做了那么多,他应该知道。”

“我不需要他知道!”

“他为了我连梦想都被毁了,我做的再多都不如他牺牲的万分之一!”

云秋楠这个八面玲珑,最会看眼色的人被这几句话惊得呆愣在原地。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徐扶头的声音不算大,但还是被外面有心的员工听到了。

所以,外面的人也被惊了一跳。

“对不起徐哥,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要擅自做主!我说了多少次,秘书处最基本的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传的别传!云秋楠,你平常为人处事滴水不漏,说话都是三思而后行,但这次真让我失望!”

“对不起徐哥……真的对不起!”

徐扶头一面气急,一面已经拨通了孟愁眠的电话,“愁眠!”

“你在那别走,我马上过来!”

“哥,”孟愁眠蹲在小卖部门口,心里五味杂陈,“我等着儿呢,你慢慢来就行,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匆匆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面走,听到的动静的其他助理已经先一步跑下楼,拿了车钥匙,帮老板的车开出车库,到路边等着了。

临走前,在气头上的徐扶头敲了云秋楠一句:“收拾东西回家去,把怎么管严嘴巴那三句话仔细想清楚再回来!”

小卖部不大,孟愁眠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完一遍了,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里。这是他哥第一次落地深圳的时候居住的地方,也是奋斗了两年多的地方。这里靠近深圳繁华地带,但只算一个城中村,很多楼房墙体发黑,青苔爬满台阶,各种各样的铁栏杆和楼梯都被厚厚的黄锈深深裹着。

街道上人很多很吵,他哥的小卖部更是重灾区,车、人、电、水…各种杂音汇在一起,一张又小又窄的行军床还正对着前大街,吵得人头疼。

孟愁眠根本无法想象,他哥那个本来就睡眠浅的人是怎么在这种地方休息的。

也难怪,他哥每次去北京看他的时候都满面憔悴,一身疲惫。

白天那么累,晚上还那么苦,但他哥一熬就是两年多。

孟愁眠打开那间勉强够一个人进去的卫间,洗澡和上厕所的地方基本是挤在一起,墙壁上还有很多发黄的不明物体,花洒是没有的,只有一个水龙头一样的东西高高挂起,他抬手打开开关,水柱直直地就冲了下来,吓得孟愁眠差点摔出门去。抬手将开关关上后,孟愁眠转向镜子,更是不见一张完整的脸,上面的斑斑点点不知道是攒了多少年的陈年污垢。孟愁眠环顾四周,他哥这个小卖部就没有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他就算在监狱里也比这好多了。

想到云秋楠说,他哥从不吃肉,心口更是发酸,他记得以前在云山镇的时候他哥很爱吃荤菜的,时不时就要杀鸡宰羊改善伙食。

想到这里,孟愁眠抬手抹了一大把眼泪,他哥这是故意的,故意要吃苦,故意要自我折磨。

一心就感觉自己对不起他。

徐扶头匆匆赶到小卖部,一进门不见孟愁眠的身影,直到转身才看见,孟愁眠那又瘦又小的身影正孤零零地缩在那张行军床上,肩膀轻轻地耸着,这人正在小声地哭呢。

徐扶头走上前,蹲到床边,轻轻抚上孟愁眠瘦削的肩,“愁眠……”

孟愁眠慢慢转回身来,一双圆眼发红发肿。

他说不出话来,努力抬起身子,伸出双手拥向他哥。

“这床一点都不好睡!这破屋子难受死了!”

“哥……你干什么啊!我们两个哪怕有一个过好日子也是好的啊!”

“你存心让我难受呢!你怎么一点也不肯放过自己啊!”

面对孟愁眠心疼的目光,徐扶头倒是很坦然,他轻轻抬手,抚摸上孟愁眠柔软的黑发,温声安慰道:“愁眠,你忘了吗?结婚那天,我们一起对着祖宗起誓,这辈子同甘共苦。你受的苦一点都不比我少,你心疼我,就像我心疼你一样。”

“哥,可是我觉得你比我在监狱里的活还苦,苦一万倍!”

徐扶头站起身子,坐到床边将孟愁眠搂进怀里,“真想说你是小傻子,比起这些年,我更心疼你一个人长大的时光。你那时候那么小,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哥,我不怕,以后有你我都不怕!”孟愁眠紧紧环住他哥的脖颈,“我这几天一直再想一件事,一直很犹豫,但是现在我确定了,为了你,我一定要狠下心去做那件事。”

“什么?”徐扶头皱起眉头,怕孟愁眠要做的是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

“我想和我的父母断绝亲子关系。”孟愁眠呼出一口又沉又长的气,故作潇洒道:“我觉得这样拖着没意思。”

“尤其是我妈,她得履行义务来对我负责,但这种心不在焉的负责让我觉得我是累赘,我也得可怜巴巴地跟她伸手要爱,姿态可怜,实在苟且。”

“倒不如断干净,反正我爸这辈子是不会认我了!他们还有孟恨晚,我爸一定很喜欢那小孩儿。”

孟愁眠说到那小孩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热了,眼泪成行成行地往下掉。

徐扶头把人抱得更紧,孟愁眠的泪水打湿他的脖颈、衣襟。

“我刚刚也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徐扶头蹭着孟愁眠的脑袋。

“什么?”

“我要——卖掉这里!”

孟愁眠一怔,即刻又笑道:“哼,你早该卖,早该离开这里!”

“我本来想忆苦思甜的。”徐扶头笑道。

“我刚刚还以为你的重大决定是,你要爱我一辈子呢!”

“徐扶头爱孟愁眠一辈子,这是早就决定的事情了!”徐扶头在孟愁眠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孟愁眠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也重重地亲了他哥一口,又抬手包住他哥的脸,接吻,徐扶头只让他亲了一小会儿,赶紧就道:“不行不行,这张行军床可不稳当。”

“你看你,才亲两口就受不了了!”

两人笑着抱到一起,腻了会儿后,孟愁眠居然靠在他哥怀里睡着了,睡梦中他又梦到他哥站在小山坡上的俊朗身姿。

徐扶头抱着孟愁眠,望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嘴角微微上扬,他现在真的一切都有了。

他没有把刚刚心里想的重大决定说出来,但他一定会证明,证明给当年的那些人看,他徐扶头就是有资格爱孟愁眠!

***

八月——

在回云山镇之前,孟愁眠答应了与陈浅的见面,地点就约在深圳。

刚好,陈浅的在深圳的公司也在做新项目,顺道儿。

母子两人约见在徐扶头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再见面,陈浅憔悴了很多。传闻中,青荣集团的董事长正在准备离婚事宜。

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色长裙,搭配珍珠耳环和珍珠项链,手上提着品牌最新款的绿色小皮包,一切举止端庄优雅,真是一位贵妇人。

相比之下,孟愁眠依然穿的休闲,一条休闲的轻薄棉白色长裤,搭配一件白色短袖,头发养的跟之前一样长,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看到孟愁眠的时候,陈浅波澜不惊的眼眶露出激动的神色,那双漂亮古典,带着东方韵味的双眼像春天泛起涟漪的湖面。

“眠眠——”

“妈妈。”

孟愁眠和陈浅挨着窗边坐下,陈浅伸手摸了一下孟愁眠的脑袋,“瘦了。”

孟愁眠无法直视陈浅充满温情的眼睛,他坐到了陈浅的对面。

“这家咖啡厅的拿铁不错,我提前给您点了。”孟愁眠恭敬地说。

“你呢?你喜欢喝什么,给你也点一杯。”

“我一直喜欢美式,妈妈。”

“哦哦,对,你看我又忘了。”陈浅在这一刻露出局促,“愁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孟愁眠把桌上的方糖放到一边,“反正不能当老师了。”

这句话他是故意刺激陈浅的。

但陈浅并没有露出惋惜的表情,反到说起:“当老师又累又不挣钱,可以试试别的领域。”

孟愁眠抬起桌上的美式,一口喝了一半。

“那以后打算留在深圳吗?”

“或许吧,我哥去哪玩就去哪,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

“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孟愁眠呼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你的人盯了我那么久,我跟谁在一起,他们没告诉你吗?”

陈浅有些尴尬,但依旧坚守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我就是想看看,还有没有挽救你的可能。”

“挽救?!”孟愁眠忍不住发出冷笑,“挽救什么?挽救我这个可怜的同性恋?”

“眠眠,妈妈不是这个意思,不管你跟他到什么地步,在妈妈眼里,你永远是个乖孩子,只要你听话,还能回到正常人的活轨道上来!”

“够了!”孟愁眠觉得这个母亲还是跟从前一样可笑,一点都没有反思,没有改变,“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你就没有想过到底是谁造成现在的局面吗?但凡你稍微多考虑一下旁边的人,我跟孟赐引都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你说我不正常,难道爱上自己亲哥哥的你又正常吗?带着对哥哥的爱嫁给一个善妒的人你又正常吗?!”

“愁眠!”陈浅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孟愁眠会跟她说这样的话,脸上写满震惊和愤怒,“你真是学坏了!谁告诉你说这些话的!”

“就当我学坏了吧。我跟孟赐引不会再有和好的可能,他肯定也不想再见到我,再管我的闲事。我也管不着以后你们是分还是合,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清楚。”孟愁眠眉眼间扫过一阵寒光,“我要和你们断绝亲子关系。”

“你们我养我,却弃我怨我,虽然有血缘,但没有半点亲情,这样拖着,对我们都是孽债。”

“孟愁眠!”陈浅的脸上也堆满了寒气,“你是我的,你想都别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回北京!”

“妈妈,重蹈覆辙,对你我都没有意义。”孟愁眠语气冰冷地说。

陈浅从那双写满决绝的双眼中,一下就读懂了重蹈覆辙的具体含义,脑海里浮现的是下辈子都要坐在轮椅上活动的孟赐引。

她全身发寒,除了震惊,还有恐惧,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这么狠毒的人。

“小时候,你跟我说了很多故事,但是我最喜欢的还是《哪吒》。”话语间,孟愁眠重新恢复了平静的模样,“您知道为什么吗?”

换作从前,陈浅肯定猜不到内容,但现在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你也要学他刮骨剔肉,还父还母吗?”

“差不多,两年多的监狱时光,把我下辈子都毁了,梦想也毁了,差点连爱人都没了。这样还难道还不够吗?”

孟愁眠将咖啡推到一边,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孟赐引见我哥的时候,张口要了四千万,说是你们抚养我长大所有花费的钱。”

“只有凑够四千万才能带我走。”

“我哥哪有那么多钱啊,他只能去卖田卖地卖厂子卖房子。”孟愁眠指尖把玩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他找了很多人借钱,差点被你们逼死——”

“苦苦卖命卖了两年多,他终于攒够这些钱了。他让我把这张卡给你们,说是彩礼,但就是我的赎身钱。”

孟愁眠苦笑一声,望着陈浅那张高贵典雅的脸,泪水滑下来,“我们母子一场,就这么着儿吧。”

第270章 千金散尽还复来

陈浅没有接那张卡,但这改变不了母子殊途的结局。

陈浅离开后,孟愁眠把那张卡还给了徐扶头,“告诉我,这次你又卖了哪块儿地?”

徐扶头先是一怔,随即有种撒谎被戳穿的窘迫,哪怕他现在已经事业有成,但四千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棘手,但只要一想到这四千万能换孟愁眠在身边陪他一辈子,他就觉得非常划算。

“愁眠,这次我只用卖一块地就能把所有钱都凑够了!”徐扶头把那张卡折进孟愁眠的掌心,轻声道:“既然他们不收,那这些钱我就给你当彩礼了!你拿着,当私房钱花。”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卖出去的地买回来。”孟愁眠皱起眉头,“虽然我不太清楚你现在都有哪些地,但每一块都是你苦苦经营造出来的,不能这么轻易又卖出去!”

“我知道,愁眠,我知道你心疼我,但这不是钱的问题,有这笔钱在,我才能真正安心,收着吧。”徐扶头伸出手摸了下孟愁眠的脸侧,“你见过谁家两口子为了钱相互推辞的,快收好了,别叫人家看笑话。”

“哥——”孟愁眠靠进他哥怀里,语气嗔怪道:“你总这样儿。”

“我们时候才能回云山镇啊,给我个准数儿。”

“我早知道你要跟我闹这个——”徐扶头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两张机票,到孟愁眠眼前晃了晃,“我都准备好了!”

孟愁眠惊呼出声,将两张机票接过来看,激动得双手发抖,差点看不清机票上面的日期。

“八月二十六!后天!”孟愁眠喜上眉梢,“太好啦!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回去。”

徐扶头呵呵笑开,搂着孟愁眠亲呢地问:“愁眠,看来你真的很想念云山镇。”

“那当然,我去过那么多地方,云山镇是唯一一个让我牵挂的!”

“哥,不瞒你说,就算你跟我没这档子事儿我也会经常回云山镇的。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让我挂念的人啊更多!”孟愁眠回头在他哥脸上亲了一口。

“哥,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要是你当初不答应我,不喜欢我,我也会一个人喜欢下去的,我会喜欢你一辈子,挂念你一辈子!”

“那我的罪过可就大咯!”徐扶头笑着捏了捏孟愁眠的脸,“今天我回公司去把该安排的安排一下,明天我俩就收拾收拾东西,后天早上一早就能到保山机场。我在保山托人帮我定了张车,到时候我们开车回去,方便点。”

“好!”孟愁眠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得列一个清单出来,把相见的人都见上一面。尤其是苏哥哥,他都给我发了八百条消息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还有两个人也很挂念你!”

“谁啊?”

“你的余望哥和阿棠!”

“天呐,”孟愁眠已经在脑海中想象了一出大家欢乐重逢的光景,心头更加激动,“我真是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机翼划过蔚蓝的长空,越过温暖的春城上空,深圳的炎热退去,朦胧的烟雨裹着匆匆归乡的脚步。

两年多的时间并没有让这座城市改变多少,只是一路的风景拥入眼帘,那种久违的感觉叫人有些心慌。孟愁眠趴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张头张脑,时不时拿出新买的相机对着窗外连拍好几张照片。按照他哥的计划,两人最多能在云南呆一个月就要回深圳去了,以后的家乡怕要被叫做老家,四季的风景被裁减,只剩下节日的模样。

从保山开车到腾冲,正常情况下要两个小时,徐扶头却开了足足三个小时,他虽然笑着,但心里却想着许多事情,他知道这次回乡注定不会跟以前一样畅快,那些被时间冲淡的流言蜚语会死灰复燃,重新烧到他和孟愁眠身上,自己承受什么都行,可要是孟愁眠回来后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云山镇是用那样的方式欢迎他时该如何自处?

徐扶头之前想拖一拖,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想告诉孟愁眠两人现在回到云山镇后可能会面对的处境,但他又心存侥幸,万一别人忘了呢?万一别人见他得势又重新依附,不再传那些难听的话语呢?这样的话孟愁眠就能免受一场口诛笔伐。

还有一个可以抱希望的地方是,回来之前,他和徐落成、余望、顾挽钧这些人联系过,他们展现出的热情和思念让徐扶头无法拒绝,也多了一丝心安。

种种情感交织之下,徐扶头的内心十分复杂,眉头一下聚拢一下又散开,旁边的孟愁眠忍不住吐槽:“哥,你开车技术都没以前好了,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你看看现在的速度,我下去跑步都比你快!”

徐扶头尴尬地笑了两声,“刚刚走神了,我接下来好好开!”

“你这是近乡情怯呢!”孟愁眠笑,“等到了腾冲城,去以前你和顾挽钧经常去的那个小巷子一趟。”

“啊?哪个小巷子?”

“还能是哪个小巷子?”孟愁眠瞪了他哥一眼,“就是有次你偷偷去帮顾挽钧买计用品的地方,当时还被苏哥哥打来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经常去那买东西。”

徐扶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让你少跟那个不正经的来往,你不听,老跟他混在一起,我说你这儿一开始只知道用蛮力的人后面去哪翻出那么多花样儿,原来都是跟顾挽钧学的。”

“这可不能怪我!”徐扶头想举双手投降,“是你偷偷跟苏苏苏医说我不懂巧劲的。”

孟愁眠:“?”

“我什么时候跟苏哥哥说过这种话!”孟愁眠一脸窦娥冤,眼见着就要六月飞雪,“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往外说,还是跟苏哥哥,要是跟颜梦也就算了!”

这下轮到徐扶头诧异了,“你没说?”

“你不信我?!”孟愁眠狠狠掐了一把他哥大腿,“徐扶头,你不相信我!”

看来孟愁眠是真的没说了,那——

徐扶头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他又被顾挽钧那货坑了!当初是顾挽钧跟他说要交流交流那方面的经验,美其名曰爱媳妇儿的一百件小事,但实际上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东西,徐扶头一开始本不想搭理,直到顾挽钧说出,有天孟愁眠跟苏雨悄悄说他哥就知道使蛮力,没什么技巧的事情,徐扶头才下定决心改一改!

如今想想,这些都是顾挽钧张嘴胡说八道的,肯定是看自己年纪小,又没什么经验,肯定只会用蛮力才故意出口捉弄他的。

“顾挽钧,这个王八蛋!”徐扶头握紧了手里的方向盘,等会儿看到顾挽钧,他一定要那个人好看。

孟愁眠叹了口气,“就你傻。”

徐扶头无言以对,车子开进腾冲城,照着老路开进那条小巷子,迎面还是扑鼻的花香,孟愁眠又得到一个小线索,“哥,你以前是不是每次来买花的时候就偷偷塞了几盒东西回家啊!我说那玩意儿怎么越用越多呢!”

“花是真心想买来送给你,那个是真心不想让你疼。”徐扶头解开安全带,越过身子亲了一下孟愁眠的额头,“今天想要什么花儿?”

“红玫瑰。”

“好。”

孟愁眠趴在车窗上,望着他哥渐渐跑远点身影,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他哥和他在云山镇早出晚归的时候。

那时候,真幸福啊。

***

将关镇和兵家塘一起被徐扶头转卖给顾挽钧之后,顾挽钧就成了这一带的新老大,加上自己原本就是八大路的老大,一时间成了腾越商会资本最雄厚的老板,日子过得比以前还要风光。

但将关镇和兵家塘的小伙子们却并不开心,他们都觉得自己跟了一个后爹。

这种心理一旦产,随之而来的情绪也就开始堆积。大概在一年前,腾冲城里发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打架斗殴事件,当时将关镇的一个小伙子和八大路的另外一个小伙子拌嘴,期间就说道八大路才是顾老板地地道道的产业,将关镇和兵家塘不过就是别人不要的可怜货,顾老板好心捡来养着的!

就因为这一句话,将关镇和兵家塘的所有小伙子都被寒了心,纷纷罢工不干,还和八大路的一群人约架,前前后后打了三回。

当时顾挽钧人在山东,要不是公安局给他打电话,事情不知道要往哪里发展呢。

不过这事也怪顾挽钧自己,当初接管将关镇和兵家塘的时候是他最忙的一段时间,顾苏卿要升高三了,学习压力大,他跟在后面当牛做马地伺候姑奶奶上学。苏雨旧疾复发,卧床不起,跑完学校跑医院!自己手头还有好几个单子没做,要货的老板一个比一个催的紧,一度让他陷入信任危机!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出了那样的事情,更是让人急火攻心。再说,当时将关镇和兵家塘的管理一直延续的是徐扶头的老手段,杨重建也还健在,一切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顾挽钧也就没顾上。

后面杨重建去世,顾挽钧才开始真正管理这两个厂子,他平常喜欢嘻嘻哈哈,一副不正经的模样,但是对待下属却是出了名的严厉、恐怖。不管是对八大路还是对徐扶头这两个厂子,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做错了就骂,做好了就砸钱,没什么好扯的。

八大路的知道他的脾气,早就司空见惯。但徐扶头这两个厂子就不一样了,之前的大哥春风和煦、善解人意,又是本地人,多多少少沾亲带故,让人看着就亲切,现在的大哥凶神恶煞、阴晴不定,任谁看了都不如徐扶头在的时候。

再加上徐扶头厂子里的人普遍对徐扶头有着很深厚的情谊,虽然心里对徐扶头这种一声不吭就走的行为心存埋怨,但到底是自家大哥,这个顾挽钧不亲就算了还一个臭脾气,摆给谁看呢。

日子过久了,“后爹不亲”这样的言论开始散发,导火索一点,积压的矛盾自然就大爆炸了!

两伙人打完架后,原本呆在徐扶头厂子里的伙计们成群结队地撂挑子不干了,将关镇和兵家塘一度陷入关门危机。

顾挽钧从济南匆匆赶回,花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两边平息下来。

为了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他找到两个能够替代杨重建位置的人,一个是张建成,一个是段声。

一切规矩就按照徐扶头在的时候来,具体管理他不再插手,他管徐扶头的厂子主要起到一个山中有老虎,不怕猴惦记的作用。

其实,照这么看来,不仅两个厂子的弟兄盼望着徐扶头还会回来的那天,顾挽钧也盼着,有再相聚那天。

至于八大路那边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几个带头的被顾挽钧拳打脚踢了一顿,最先挑起口舌的数不清被扇了多少巴掌,耳朵都快被扇聋了。

最后是苏雨亲自替这些人求情,顾挽钧才勉强放过一马。

不过,顾挽钧也对原来的将关镇和兵家塘做了改良。两地距离不远,意和伙计都差不多,顾挽钧干脆打了一个长廊出来,连通中间,接通北边和那六条愁眠街连到通头。方便集中管理,也更加有气势些。

张建成和段声临危受命,接手了日常管理。张建成跟之前一样,负责老三样:财务、人事、物资。段声就负责剩下的纪律管理、修理质量监管、代表老板出席腾越商会日常会议,时不时还要负责打架以及打架善后事宜。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不管大家对杨重建的思念如何堆叠,不管张建成在大是大非面前如何沉稳持重,也不管段声如何进步飞快,不管顾挽钧如何改革创新,

徐扶头都永远是这里唯一的大哥。

也是他们唯一的徐哥。

“段哥!这螺丝是不是买错型号了?怎么扭都是原地转。”几个新来的小伙子正围在一辆载重50吨的矿车左后轮边上,抓耳挠腮,望着说明书不得其解。

段声从早上开始一直忙到现在,进来的矿车太多,需要服务的人也多,出的问题就不少,他今天大概打了三十个电话,忙的晕头转向。但这群新来的愣头青叫他,他还是立刻放下了手机,跑过来看。

从几个小青年的手中接过螺丝,手法娴熟地抹上油,蹲下身子就开始示范。

但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太累了还是太久没摸车手了,或者真的跟这些小伙子说的一样螺丝型号错了,段声连续尝试好几次都没把螺丝拧上。

低头检查了一下螺丝,又对了对型号,发现都没问题,到底是哪出错了,段声一时有些烦躁。

裤兜里的手机也在这时候再次响了起来,看是张建成打来的他直接没耐心的挂断了,无非说的就是这个月发工资的事情。

等段声重新蹲下身子想再试一次的时候,手上的螺丝忽然被人夺走了。

一道灵活的身影在自己眼前蹲下去,几乎是很短的时间,那枚螺丝就重新回到了原位。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上螺丝之前要先把之前堵在里面的老油擦干净,又忘啦——”严肃的语调带着几分教小孩儿的温柔口吻。

旁边几个小青年被这位突然出现的帅哥惊了一跳,这么快的手法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们还瞪大眼睛盯着面前这位从天而降的帅哥傻愣的时候,早已看清来人的段声掉出了眼泪。

“大哥!”

段声扑上前,一把搂住了徐扶头。

“你终于回来了!”

徐扶头拍了拍段声的后背,“回来了。”

像秋风吹过麦浪一样,徐扶头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

这条消息让平常的一天变成了充满惊喜的一天。

十分钟内,不管是将关镇还是兵家塘,还是更远一点的愁眠街的商户们都聚在一起,朝这边涌来。

每个人都挤上前,用拥抱、握手、泪水来代替这些年的交情和挂念,徐扶头一一感受着,如今归乡的这种踏实感让他真正从外地的漂泊中醒过来。也正因如此,昨日种种,都像是做了一场黄粱大梦。

两年多的时间过去了,以前跟他一起苦过、累过的弟兄都成家了。

连段声这个愣头青都当爹了。

徐扶头每见一个人都会忍不住询问进来的状况,他心里带着愧疚,嘴角挤出笑容,真怕下一秒,会因为见到哪个人而掉下眼泪来。

孟愁眠不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地跟在他哥身后,他是这一切愧疚的始作俑者,此刻的沉默是游街示众的忏悔。

“愁眠,来。”

徐扶头递了一只手过来。

他哥竟敢在这时候牵他。

孟愁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其实在他眼里,他和他哥的这些好兄弟之间都有一种微妙的,类似情敌一样的氛围萦绕,尤其是刚在一起那段日子,孟愁眠被不少人在背后骂过小白脸,他假装不知道,但却在心里偷偷赌气,非要争一次给他哥的这些兄弟们看看,到底是谁更重要的一点。

可是现在,他早没了那样的心气,除了愧疚之外,再无其他。

徐扶头固执地过来牵住了孟愁眠,攥得紧紧的,转头对众人笑道:“孟老师长久不见大家,害羞呢。”

这句话害孟愁眠差点哭出来。

徐扶头曾经的弟兄们也跟孟愁眠想的差不多,那种类似情敌的竞争从未减少,兄弟如手足、爱江山还是美人一类说法曾蔓延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如今,过了那么多事,谁都折腾不起了。

一笑泯恩仇算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孟老师还跟当年一样面皮薄。”

当天晚上,徐扶头和孟愁眠留在了修理厂,喝酒喝到半夜。

他哥不知道灌了多少,孟愁眠只喝一点,剩下的时间就陪在他哥身边照顾。

顾挽钧晚上才到,和徐扶头坐在火塘边,一起醉到凌晨。

“老徐,你的这两个厂子还有那条小吃街,我真是,守得累死了——”

“谢谢你!”徐扶头醉眼迷离,“我是真的谢谢你。”

“不谢不谢——”顾挽钧在火塘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行不?”

徐扶头摇摇头,借着醉意,说出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希望破灭的一句话:“我回不来了!”

他打了个醉嗝,吐了出来,脸颊两边红透了,颤颤巍巍地靠在孟愁眠怀里,“你们打理得很好!很好!我放心——”

“我回不了——”

“我——在深圳,得回深圳——”

“这里是你们的,你们的——”徐扶头的眼泪弄湿了孟愁眠的手臂,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嚎啕大哭起来,紧紧抱着孟愁眠发颤,话说的语无伦次。

两人真正回到云山镇是在第二天黄昏的时候。

当一辆崭新的奔驰出现在村头时,所有人都在张望。

这是那个徐扶头回来了。

徐扶头回来之前一直担心的那个问题在回了一趟厂子后烟消云散了。

人应该多记得对自己好的人,多管那些关心的自己话语。

这样的话,再难听的议论都无足轻重。

车子开的很慢,徐扶头降下车窗,只要看到熟人都会问候一些。

“王大妈!”

“哎哟!扶头啊,回来啦!”

“李婶!”

“哎!回来啦!”

“张叔!”

“哟!”

几乎一路上都是这样的对答,徐扶头和孟愁眠都忍了一路的眼泪。

云山镇哪里都没变。

哪都跟从前一样,但人的心境变了,就容易伤春悲秋。

孟愁眠咬着嘴唇,直到看到不远处山坡上的那个身影,才冲动地大喊出声:“张建国!”

“张建国!”

站在山坡上的人正领着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玩,听到这声儿后立马转过了身子,带着不确定的口吻,回应道:“小北京?!”

“张建国——”

“小北京!”

“哎哟我去,真是你!”

车子停下,孟愁眠飞奔过去,在山坡上和张建国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变化真大,我刚刚差点没敢叫你!”孟愁眠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我能有什么变化啊?!”

“变老了——”徐扶头在边上冷不丁地飘来这么一句。

“嘿!徐扶头,刚见面你说什么呢!”张建国被戳中痛处,狠狠瞪了徐扶头一眼。不过张建国也不否认,这几年他却是老了很多,这镇长真不是好当的,官场也不好混,处处充满勾心斗角,徐堂公倒了,又来一个赵青云,一个比一个不得了,把人搞得心力交瘁。好在张建国自己学到了很多,比以前更成熟,更有能力了。两年多的时间,他办了好多事,不说件件都成功,至少有那么一两件叫的上名字的,已经获得了一个镇长最基本的威严。

“玉堂,来,问两个叔叔好。”张建国把小小的张玉堂抱起来,无比认真地介绍道:“这是你徐叔,这是孟叔。”

张玉堂刚满三岁,还不怎么能说话,嘴巴咿咿呀呀的,叫不清楚。

“玉堂长这么快啦都!”孟愁眠伸出双手,“来,给我抱抱!”

“来,让孟叔抱抱!”

孟愁眠把孩子抱过去,亲呢地在脸颊处贴了贴,“玉堂——”

“长的真好看!”

“雁娘呢?”徐扶头问。

“在看小卖部呢,她带了一天孩子了,我看着累,就抱出来遛遛。”

“你们现在怎么样了?”徐扶头毫不掩饰地直接问道。

张建国明白徐扶头话里的意思,也爽快地回答道:“就那样呗,还能怎么着。”

这话让人听了心疼,望着张建国头上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徐扶头没再追问下去。

“明天带着一家老小到家里吃饭,我们叙叙旧。”临别前,徐扶头主动邀请到。

“行,到时候联系。”张建国也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发动后,两人没在耽误,直接开到了家门口。

太久没有回来,小院里肯定杂草丛了,一项重量级的打扫任务还背在两人身上。

“哥,一会儿开门会不会有大蟒蛇蹿出来啊?”

“有的话,孟老师记得提前保护好我!”徐扶头把车子倒入库,和孟愁眠开起玩笑。

虽然小院怕是破破烂烂,灰尘堆满了,但徐扶头还真庆幸,当初没把这个家和澡堂一起卖掉。

两个人下车,说实话有些诡异,这巷道里一颗杂草都没有,青石板砖干净无比。

带着疑惑,两人走到大门前,门已经打开下了,一阵狗叫声传来,余望带着梅子雨就这么扑出来了。

“愁眠,大哥,我们等你们好久了!”

“都饿了吧!”

梅子雨躲在余望身后,时而向前扑,时而向后跑,一直汪汪叫着,那股熟悉的气息牵引着它,但太久没见的脸庞又透着,狗脑一时无法分辨,不知该靠近还是远离,直到孟愁眠喊出那声久违的号令:“梅子雨!”

“过来!”

这狗才扑通一下,蹿到孟愁眠身上,疯狂地嗅着那股熟悉的味道。

“余望!”徐扶头走上前,“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余望笑而不答,转身让开了门,也避开了这个问题。

“梅子雨,你长大啦!”小时候的梅子雨孟愁眠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现在张开手臂才能抱住这狗的一半身子。

面前这条狗长腿长脚,白得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还眉清目秀,十分俊朗。

“真威风——”

走进院中,熟悉感扑面而来,除了花草树木都长高了好大一截以外,其他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就跟之前一摸一样。

孟愁眠仔细望着、抚摸着每一处。

“愁眠,徐哥,快来吃饭了!”余望还跟之前一样,做的一手好饭菜,身上穿着的还是之前的白褂子配棕色长裤。

“余望哥,你做的菜都是我爱吃的!”孟愁眠在饭桌前坐下,“一点儿都没变。”

“回家就是要吃点爱吃的才行嘛!”余望腼腆的笑着。

“余望,”徐扶头却忍不住了,“你怎么能一直守在这里啊?这小破屋子不值得你浪费青春浪费时间来守着!”

“我觉得值它就值!徐哥,我说过,我要给你守一辈子的澡堂和小院,澡堂被你卖了,小院还在,我就还守着小院。”

望着那双真诚至极的眼睛,徐扶头悲从中来,“我和愁眠要是一直不回来你怎么办?”

没有报酬、没有歌颂、没有期限

就这么一直守着,余望,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你们一定会回来的!”余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眼泪滚进酒水里,“就算不回来,我也会守!”

说完,余望又给徐扶头和孟愁眠拿来两个小酒杯,各自到满。

“以前,杨哥在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三国演义》,我没读过书,不认字,但会写“忠义”两个字,我以前当小偷,出来之后要不是徐哥你收留我,我早就饿死或者被别人打死了。是你重新给了我活还有尊严,我真没想娶什么老婆,赚大钱,我这一辈子,就为还你这些恩情!”

余望很少喝酒,也不喜欢酒桌上那些风俗礼节,但他今天却学起了那些人的做派,端起杯子敬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徐哥,给我这个报恩的机会!我敬你和愁眠!”

徐扶头和孟愁眠彼此望了望,随即抬手,跟着余望一饮而尽。

三人之间说的话不多,但都喝醉了,余望收拾收拾东西回家后,孟愁眠和徐扶头也互相扶着回了房间,这个房间和之前一样,哪里都没变过,那些兰花长的更茂盛了,衣柜里的衣服余望一个月一洗,床单被罩两个星期一换,就像长久有人在这里活一样。

徐扶头和孟愁眠倒在床上,都在心里默默地感激余望的这份情。

虽然酒醉,但徐扶头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两套干净整洁的睡衣,来给自己和孟愁眠换上。

换好衣服后,徐扶头习惯性拉开床头柜子,想找找有没有纸巾之类的,但一拉开,里面不仅摆好了整齐的纸巾,就连那些计用品就被换上了最新的。

徐扶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望真是,一如既往的周到体贴。

接下来的日子,孟愁眠跟着他哥还有徐落成抱上菊花、酒还有各类饭食去了杨重建和老佑的坟前,各自磕了三个头。

孟愁眠无法想象他哥是如何熬过失去两位至亲兄弟的悲痛时光的,他倒满酒,陪着他哥,在坟前喝了一杯又一杯。

徐扶头点了两根烟,各自吸了一口后倒插在两个兄弟坟前。

那烟就这么顺着风往上飘,好像他的两个兄弟真的在抽一样,

不过很快就都熄灭了。

徐扶头认命般地垂下脑袋。

放眼远处风景,夕阳依旧落在青山头上。

这样的光景还会重复往后的世世、代代、年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