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白洛操作迷惑到的不对劲。
乐园依然热闹欢快。
远处，过山车上传来不断的尖叫；前方，一对僵尸父母牵着南瓜装扮的小女孩在买棉花糖，后方还有人排着长队；路过的游客络绎不绝，皆身着各式怪诞服饰。
真就像一个正常不过的万圣之夜。
“啪嗒——”
冰冷液体染红了他的皮鞋。
曾默尧没有动作。
只要他低头看一眼，就会发现，那骨碌碌滚来的，是一颗从极速飞过的过山车上坠落的头颅，和躯体分离，就那么歪倒在他的附近。
鲜血蔓延四散。
却无人惊呼，无人回头。
同样的，这位小丑魔术师只是用皮鞋在地上碾了两下，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衣袖，迈起长腿继续走向目的地。
他的手指虚扣在口袋。就没注意，在他收起卡片的下一刻…一行隐约扭曲的文字逐渐显形。
【红装持续影响……##?%#%警告！！！】
第68章 魂夜狂欢 该如何找到【血族派对】的灵……
该如何找到【血族派对】的灵堂入口？
白榭给出了线索。
“我和我的合作伙伴达成约定, 他本该从【小丑幻隐房】出来。但照你们的描述来看，他恐怕已经出事了。”她说着，懒懒地转动手中的高脚杯, 酒液殷红如血。
那是她从派对上“顺手牵羊”的。
当然, 并非为了饮用——这只是他们姐弟的习惯, 手中总得有点什么转着。弟弟白宁顺着她的话开口：
“我们一开始的计划是分头行动, 各自探查。”
“小丑的气球是关键，【小丑屋】必须去, 但也没必要全员同行。再说这是惩罚副本, 拖得越久越危险。按恐怖片定律，主角注定会在开局走散，我们分头寻找，是最优效率方案。”
说到这, 白宁扫了一眼不远处被游客隔离开的三位主角。
想起刚才那场“回逆记忆”, 那两位主角在触发玫瑰符号、目睹画面之后，除了一贯地担忧同伴安危，便没有任何多余反应。再细问细节时，所说内容也都恰到好处地符合认知范畴……
低武高魔的现代灵异背景？
又一情报更新。白宁心中暗忖，同时说：“所以当时我们一组进了小丑屋，另一组四处碰碰运气。”
墨岑和许景晨颔首。
白宁：“你们应该也发现了。”
“这片乐园的所有设施, 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开放，或者说, 并非全都欢迎“玩家”的踏入。多数场馆一旦踏入, 便是死局。
我们逐一试探，最终得出一个颠覆直觉的结论。那些“恶灵游客”越少涉足的地方，反而对玩家来说越安全。”
“这些场所就包括——【疯狂小丑的幻隐房】、【泰迪熊的时空之旅】……以及【血族绅士的派对】。”
白榭：“并且我们认为，【血族绅士的派对】这个‘休息站’, 它的名字……可能被篡改过。”
“是有这个可能。这个副本，被入侵已久。”许景晨沉吟道，“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副本里的信息支离破碎，没有规律，充满了大量伪线索，假引导。”
他总算反应过来。
小丑屋里的异样，那些钥匙根本无法打开“钥匙门”。合并的房间数量与钥匙不对等，他本该察觉，可惜先前被姚清云和小丑的动静吸引…一时忽略了其他疑点。
“那些▇。都是篡改的痕迹和证据。”
“而这里，是篡改最严重的区域。”白榭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本子，“正是这本笔记，印证了我的猜想。”
那是一本已经皱褶，遭到部分损坏的笔记。
此时，众玩家已在暗示下带着几名主角返回。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翻开了第一页。
[oct31， 2002 下午4:00]
据传，这是一座每逢万圣夜就会发生灵异事件的游乐园。我是记者塔罗斯，这次由我亲自揭开这桩“迷信谣言”的真相。
为了增强证据的说服力，我私下请了两位本地小有名气的驱灵师——呵呵，拜托千万别让夫人知道，不然我真的完蛋。
唉，扯远了。总之，这趟行程，我会暗中记录到底。打破迷信，人人有责！
[oct31，2002 晚6:00]
乐园快关门了。为了避开监控和盘查，我行贿了一名工作人员（夫人，如果你看到这段，请理解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我和两位驱灵师现在正躲在他的休息室——69号房。不得不说，这门牌号也太妙了。
很难将他和网络上那个“某人”联系起来？就连米兰那两人也说，这家伙长得实在过于“人模人样”了……“斯文败类”这个词，形容他刚刚好。说实话，他可不像是会为了这点小钱被收买的。只能说——你们都太天真了，真把我当成外行那就大错特错了！
[oct31，2002 晚7:30]
天黑了。
我以为人应该差不多走光，准备出去，却被拦下了。这俩驱灵师说，恶灵之门已经开启，必须小心行事。
好吧，我开始承认他们确实有点门道。
他们给我列了几条注意事项（好笑归好笑，还是记下来）：
1.我们必须在午夜十二点前离开乐园。
2.从此刻起，遇到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恶灵。但只要不害怕，它们就无法伤害我们。
3.若不慎走散，再次见面需要对暗号：洛伦佐·米兰。
“洛伦佐·米兰。”
棕发少年忽然出声：“是我的名字。”
那么心有灵犀的，这时，一张夹在书页间的模糊抓拍滑落而出。
像是仓促间按下快门，曝光过度，照片上的两个背影只能勉强辨出轮廓与衣物颜色。
是拍立得的规格。
洛伦佐瞳孔微缩，口袋中的手指微微缩紧。
像是握住了什么。
少年人到底年轻，心思再如何隐藏，总会有疏漏。时刻关注这群主角动向的众人都注意到了这点。听到他艰涩开口：“哦不……我的父母，好像也来到这里了。”
他脸白的像是随时都将死去，也是，他们是趁乐园闭馆后，从后门缺口偷偷溜进来的，大概是在八点左右，距离午夜还有四个小时。
可这段时间里，他从未遇见父母，也没见到记者塔罗斯——这本身就是个不祥的信号。
更何况，那本原该在记者手里的记录本，如今罗在他人手里。
模样破败，粘着灰尘与干涸的血迹，更是像一块压在天平上的黑石，将结局向更沉重的一端倾斜。
“洛伦佐……”凯瑟琳低声喊他。
“没事。”洛伦佐深呼几口气，勉强笑了笑：“继续吧。”
“其实后面也没剩多少内容了。”
白榭却下了定论，语气平静，却无情地击碎了残存的希望：“我们推测，记者之后已经失去了记录的机会和时间，所以只留下了一些支离破碎的关键词。”
果然，翻至下一页，已不见日期与时间。
只剩下大量凌乱无序的词语、符号图案，笔迹潦草，明显是他匆忙中留下的速记方式。
“唯一被我们破解、亲眼验证过的记录，也是我们即将尝试的，是这条。”
“每间隔一小时的逃杀结束后，会触发一场祭典。那时，休息区会短暂出现一个约五分钟的独立空间。”
她垂下眼翻到其中一页，平静地说：“被选中的献祭者，会在那时被带进去。”
[间隔1，逃杀，献祭。]
“现在，即将开始。”
话音刚落，众人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周围愈多的身影，以及——
那些不再掩饰的，露骨视线-
逃杀开始了？
啊，真热闹。
曾默尧将领头教徒那边的一切尽收眼底，兴致盎然地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当下。
经历两个副本，他还从未有过在半途“恢复实力过”，虽然还是半吊子，但处境简直好太多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情绪愈发激昂难以自控，动作也愈发难以控制的欢脱。
如果他是萌新，现在大概也只能老老实实跟着那群人，按部就班地找线索、破谜题。
但他到底不是玩家。
咦？
那他是什……？
“老板好。”
“老板你来啦？”
曾默尧前脚刚踏入员工休息室，后脚迎来的是接二连三的热情招呼，火热的实现无处不在。趴在柜台上的僵尸美女更是直接来了个原地复活，热切洋溢抛着媚眼！
思绪遭到打断，他却恍然大悟。
是了，他是“老板”。
于是他很有上司气概的点点头，将所有视线都应付过去，同时走着欢快的步伐，义正言辞地开口：“来巡察看看你们有没有偷懒，我穷了，得找个机会扣工资。”
霎那，鸦雀无声，群兽散状。
没人再往他跟前凑。
曾默尧给自己点了个赞。
不愧是我。
他径直走到值班列表前，眯了眯眼，视线扫过墙面。一个个排班详细，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
他看向【血族绅士的派对】所有排班人员。
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号码。
很显然，这是一个严重纰漏，那群家伙或许没想过有“游客”能进入员工区。曾默尧很清楚，这是一个游客一旦进入就会被群攻而起的禁区。
69。
正对着的员工头像：金发碧眼，笑容优雅，不正是那个电锯杀人狂吗？
曾默尧往后退几步，走到柜台前。因为他刚才的发言，此时柜台的僵尸服务员异常正经，连表情也不做了，他走到跟前也保持一副麻木样子。
“有事吗老板？”
僵尸美女木着脸。
但曾默尧还是从那张又青又紫的脸上，看到满满的“不要扣工资”的求生欲，他很满意地优雅颔首，神色理直气壮，优雅地敲了敲柜台。
“给我69号休息室的备用钥匙。”
休息室一片死寂。
没有开灯，室内一片昏暗，但凭借良好的视觉，曾默尧看清室内全景。各式各样，有大有小的电锯器材。
他绕过一道转角，看见一个敞开的衣柜。
柜门背后贴着一张海报。
金发男子荷尔蒙爆棚地敞开胸膛，鲜血飞溅在白皙肌肤上，沿着腹肌流入腰线，整张海报都在宣扬一种狂野与暴力的美学。
他视线下移，看到海报角落里的七个字。
找到了。
【电锯绅士的派对】-
证据确凿。
入侵者是“血族”。
曾默尧看了眼自家信徒那边的发生，现在过去…还早，转头陆续探查属于【血族绅士的派对】众多休息室去了。
另一头，许景晨瞳孔微深，手指微动。
短短数分钟，装束讲究、气质优雅的贵族身影已聚拢一处。
游客被吸引而来，围观者愈聚愈多。人群中央，正是最初为众人引路的那位侍者。
“这只是一个小活动，无需报名。”
侍者微笑得体，神情从容，仿佛每个弧度都经尺子丈量。
“宗旨是让各位放松，尽情享受一年一度的万圣之夜！”他语调上扬，语气愉快，开始介绍游戏规则。
血族侍者娓娓而谈，周围一个个长相精致、肤色苍白的俊男靓女接连露出笑容。
那是带着暗示、引诱意味的笑容，含蓄而危险。
“不要被我们抓住了。”侍者：“被抓住的游客，会被吃掉。”他淘气的眨了眨眼，“当然，不是那种真正的吃，我们只是会在你的脖子、锁骨、脸颊，留下一个很浅的…”
他作出一个张嘴的假动作，故作低声道：“咬痕。”
听众爆发出笑声。
“要逃，要尽情的逃！要是在限定的十分钟内没有被抓住的游客，我们将会为幸运儿准备另外的奖励……一场魔术！”
话音刚落，现场爆发出尖叫与欢呼，几乎要点燃整个场地。距离不远的玩家们一度错觉自己也要被声浪吞没。
倒计时三秒，众人精神绷紧，目不转睛——
“咚。”
一道轻不可闻的响声埋没在狂欢中。可是，又如贴在耳畔，没有一个玩家错过，偌大的区域一霎灯光尽灭。
那不是寻常的黑。是“眼睛”这个器官，被彻底剥夺了功能。
“……”
曾默尧握着钥匙串，一间间重复着开锁、关门。他耳畔回响着另一个人的全部感官。轻缓的呼吸、紧绷的肌肉，都是本能应激的反应。
但他依旧冷静。
“不要走出去。”领头教徒如此命令。他早在第一时间启动了防御屏障道具。
不对。
连听觉，也被夺走了。
那是近乎空洞的死寂，无声无息，仿佛世间一切声音都被吞噬、隔绝，只剩孤身一人悬在黑暗中。
而后不知过了多久，黑暗褪去，万千喧哗潮水般汹涌而来。
浓重的血腥味。
忽然看见什么，许景晨瞳孔一缩，猛然上前，却有人动作更快。姚清云从洛伦佐身侧探出手，攥住了一截细长的手臂！
那手臂正被什么拉扯，眼前凭空裂开的门中，它又被硬生生拖出一截！
下一秒，洛伦佐带着两道身影重重摔出。顿时，众玩家惊喜万分，五个主角竟在这种千钧一发之际聚齐。
“走，”众人当机立断：“先带着他们离开！”
只要带主角团成功逃离游乐园，他们就结束了这次副本。至于入侵者什么的，就算知道了，他们压根不在意！
这可是惩罚副本，进来的能是什么对‘副本’、‘公寓’友好的玩意吗，这个世界崩了还有千万个世界顶上来。
玛丽和丹尼尔从外表来看，只是狼狈了些，并没有多少改变。现下也不是谈论的好时候，洛伦佐背上伊萨贝拉，五个人被玩家护在中心。
场面混乱失控。可同时，也代表正是突破重围的好时机！
然而，白榭抬头，神色微变。
“许景晨。既然找到了主角，你还去哪呢？”她拦住了他，微笑。
回答的一道如羽轻柔的风扫来，却在近距离才能感知到那恐怖的锋利，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推向她。
白榭勉强化解，背脊已经湿透。
只是几秒，她的人尽数遭到拦截，那圣洁男人直闯进门！
不仅如此，接二连三的玩家竟然都紧随其后！怎么可能，这群玩家什么时候这么助人为乐了！
“姐——”
直到空间的门重新闭合，束缚解除，白宁才飞快冲来扶住她，神色焦急：“怎么办？我们闯进去？”
白榭低喘几声，半晌才道：“算了，再看看。”
似乎太过猝然。
透过另一个的眼睛，曾默尧和一双陌生又熟悉的红眸相视。
过分空旷的灵堂内，陈列着一口又一口本不该存在的棺材。而没有想过会有不速之客，男人背对慢条斯理离去的背影微滞。
随即微微侧头。
他的金发不像太阳那般纯粹，似覆盖一层森冷意味的阴霾，较初见时更长，束成一绺。
华丽银灰的正装，似笑非笑的唇角。
“哎呀。”兰斯洛特歪了下头：“好像，被发现了呢。”-
兰斯洛特，【棋盘迷踪】里，眼瘸误将血族伯爵装扮的他当作同类的血族。
真的是他。
自窥见那与‘逆零之花’几乎一致外形的道具后，曾默尧就有一种预感。真正见面，他心里还是有几分复杂。还真冤家路窄啊。
“砰——！！”
领头教徒所觉醒的天赋是【傀儡】。献祭邪神后，能力发生异变，晋升为高阶信徒，甚至能够操纵其他信仰者。
信仰越深，越容易操纵。
金发血族静立原地，血瞳中倒映出一张张惊恐、茫然、不知所措却又不由自主扑向他的玩家面孔。
“真是一群，可怜的宠物。”
他低声开口，语调仿若哀诗，满是怜惜。操纵他们的罪魁却神色淡漠，天下没有免费食物，妄图依附于他，就该想到终有一日得还。
不然他收留这些人做什么？
就为了传播信仰？他是神智不清过，但可从不傻。
偌大的灵堂中，棺盖蓦地敞开。数十具苍白病态的身影睁开血红双眼，瞬间爆发出缠斗。
——那些，都是“玩家”。
很眼熟，有些是曾经那些失踪的玩家，还有些，是一同进入副本的家伙。
全都遭到血拥。
血拥是这批血族入侵者特有的能力。感染玩家在瞬间获得五感强化，但与此同时，他们体内原属于公寓的能量也会被抽离，反哺血族。
高玩从不推荐这种做法。因为虽能短暂获得强力加成，但这也意味着能力封顶，并彻底沦为入侵者的傀儡。
这与邪神不同。
成为邪神的信徒是一种“被选中”的荣誉，门槛极高，却不设能力上限。哪怕更换信仰，邪神也懒得追究。
但血族不同。那是单方面的压榨交易。门槛极低，却近乎奴役，限制极多。
一般只有无望、无能、贪生怕死的玩家，才会选择成为血拥。
眼前这些，是“新”的血拥对象。而外面那些还未入场的…副本更改的那么深，这群血族入侵的时间……
但眼下，兰斯洛特神色莫测。
这群人…
他们是怎么暴露的。
按照他掌握的情报，那几位重点关注的高玩，从未被部下的眼线发现踏入员工休息区。
众多密室游戏精巧布置，几乎构成必死结局。即便通关，充其量也只是怀疑——没有实质证据。
血族派对也一直在按计划推进，没有破绽。
哪怕真的查出入侵者是血族，眼下“主角团集齐、推进通关”的路径，对大多数玩家而言仍是更具吸引力的选择。
到底是缺失哪一环……
让这群玩家，发现“通关线索”造假。
真是棘手。但眼下最烦人的，是186号，墨岑！解决他！
兰斯洛特倏然消失，下一刻，凭空出现在墨岑身后，五指化刃，猛然袭来！
白发男子化作梦幻泡影，蓝紫渐变蝴蝶散开！
这是天赋能力【幻术】。
但是。兰斯洛特微微一笑。蝴蝶尚未散尽，地面血色骤然炸开，腾起如潮，瞬间缠绕成一座血色牢笼！
“你们不该发现我的。”他遗憾叹息。
然而下一刻。
一道银光乍现，仿若破开空间，恐怖之力破空而来！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直到逼近眼前，兰斯洛特才察觉，只能硬接！
“哗啦。”
瞳孔骤缩，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霎那，身侧血笼四溅——
黑发肆意飞舞，那气质温和少年裂开笑容，露出狡猾犬牙。而他手中，被拎着的白发青年脸色难看。
手中形成的光耀，再次挥向他！
兰斯洛特狼狈闪避，却发现那光芒如同锁定般紧追不舍！
“噗嗤——”身体被击穿，撞入一排棺材，木质崩裂，碎屑横飞，重重摔落！硝烟四起，兰斯洛特骇然：“你是谁……”
入侵者无法踏入公寓，只能徘徊于副本外围。情报只能通过控制的玩家间接获取。
兰斯洛特所掌控的只怕只是最底层那一批。
但他所遇见的，是即便是高玩，也难以窥见一角的金字塔。
也不怪他的眼线没能认出来姚清云。
众所周知，前十号住户是公寓中唯一固定不变的序列，延续至今。想要挤入这份名单，对如今的大多数玩家而言，早已是天方夜谭。
那是在传说中的存在。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几乎遮蔽视野的白光！
正好。曾默尧赶到时，血族派对已乱作一团，异空间因能量紊乱濒临崩解，四处皆是撕裂的缝隙。
他顺利潜入其中之一，直抵自己的灵堂前。
【融合进展度：100%】
这是……
法杖？
摸到棺材里唯一物件的触感，曾默尧有些意外。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涌动感席卷全身。
不是吧！又是一个红装？！
曾默尧急促掏出卡片一看，而这便是他失去意识后的最后一幕，看到那熟悉的附注：
注意，此红品套装将会影响使用者的思想，请谨慎使用！！！-
万圣乐园。
传说中，只在万圣之夜现身的恶灵游园。那是亡者一年中，唯一能在生者世界狂欢的时刻。每逢节日，它短暂附着于各地游乐园。若有生者误入，必须在夜幕落尽前逃脱。
乐园的主人，是一名神秘的奥术师。
奥术，非魔法。
奥术研究宇宙法则，操控纯粹魔力。奥术师是自己的神，掌控自身命运。
据说，他来自破碎的异界时空。
据说，他能化身乐园中任何一人，真身无从识别。
据说，只要找到他，将被赐予无上力量。
据说，他是乐园本身。
又据说……
洛伦佐合上书，拍去灰尘，将那本禁书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柜。他爬下顶楼，和呼唤他的父母打了一个招呼。
“来吃饭了洛伦佐。”
“好的，母亲。”
他乖巧应到。
后来，失踪名单贴得满城都是。距离洛伦佐失踪，已过去整整一年。他是三百年来，第五个失踪的孩童。
又是一年鬼门开启。米兰夫妇是一对驱灵师，他们决定要找回自己失踪的孩子。
循着孩子留下的零碎线索，他们与一位同样在寻找友人的记者结伴，来到这座只在万圣夜开放的乐园。
途中，他们接连遇见那些早已失踪的孩子。
玛丽、丹尼尔、凯瑟琳、伊莎贝拉……以及他们可怜的孩子，洛伦佐。
“很遗憾的是，他们都成为了乐园的一部分，成为了……恶灵。”
修长的手指敲击宣传海报，咬字轻缓而清晰念读其中简介，白洛的眼眸往上一瞥，唇角轻勾笑意。
数张“宣传单”如雨落下。
伴随无数属于入侵者的，嘶哑尖叫，灰飞烟灭。
所有魔幻更改在此刻尽数瓦解。乐园染上异色，色块错乱，如同拼图重组，斑驳陆离。
园中，所有玩家齐齐止步，俯身捡起飘落的海报。
脸色一变。
恶灵，如果是恶灵的话——
主角团是恶灵。恶灵无法踏入现实，这是铁律。唯一的完成方式，是令其寄生于生者之身。
但副本任务从不引人赴死，只引人向生。
“错了，我们都错了。”
“该死的入侵者！”
“差一点……”
无数个后怕。
一声虚弱低吟传来时，玛丽正愣愣看着手中的纸张。那是一张熊猫玩偶的写真。其余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全是再普通不过的万圣节宣传海报。
可那些答应带他们离开的“游客”，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怎、怎么了……
“伊莎贝拉，你醒来了！”玛丽惊喜，几位同伴也围上前。
但那份喜悦仅维持了一秒。
虚弱靠在凯瑟琳怀中的伊莎贝拉瞳孔骤大，发出一声刺耳尖叫。伴随从远及近的一句：“去死吧！！都是你们我的同伴才死了——”
几乎是这个游客扑来一霎，周围无数人动了。
全都向他们袭来！
洛伦佐不敢置信低头，胸口多了一把尖刃。恍惚间，意识变得模糊，记忆变得遥远。
有什么，从空壳躯体里复苏，尖锐的撕破了□□，钻了出来。
玩家们猛地止步，惊惧退散。
他们忽然意识到什么。
“恶灵……”
而同一时间，姚清云等人挟持着重伤的血族，找到真正的“主角团”，记者和夫妇两人，一路无阻的来到乐园门口。
跟随的玩家都走了。
半响，三人面面相觑，干瞪着眼。
姚清云试探道：“你们，怎么还不走？”
许景晨、墨岑：“……”
墨岑侧开眼，默默问：“你呢？为什么不走？”
总不能说是等人。
这就暴露那人身上的秘密了。
姚清云颇为苦恼的挠挠头，心想虽然不知这两人留下想做什么，但保险起见，这两人认识尧，更不能有秘密暴露的风险了。这么想着，他面露友好微笑。
好兄弟般揽住两个人肩膀。“那么，我们一起回去——”他拉长话语，却在下一秒，猝然往外一推：“走咯。”
任务界面开始崩塌、重组、更新。
被篡改的真正内容浮现：【你进入了一场电影中，请帮助主角团成功逃生，注意有’鬼‘躲藏在你们其中】
穿过众多呆滞古怪装扮的身影，死寂中，曾默尧掀起眼皮，心想，大意了。
让一条“大鱼”逃掉了。
那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它”绝对认识他。所以唯独更改了他的任务内容-
时针指向四点。
夜尽晨起，乐园开始脱离现实。重影浮现，建筑扭曲叠合，那些游客逐渐透明，踪迹隐约。
那是一个看不清男女的身影。
长袍很长，拖拽在地，犹如一片银白星图轨迹。手握的法杖乃纯银制造，顶端为旋转的螺旋星系样核心。
然而，最引人骇然的，却是他身上忽明忽暗的残像。像是多个影子，不断变换形态。
“祂”忽地侧眸。
躲在角落的白榭条件反射回头，却根本来不及！
脑袋骤然空白。
等回过神来，那停在乐园门口的“祂”早已消失无踪。她与白宁对视，皆从彼此脸上看见苍白惊惧，冷汗淋漓。
来不及多想，两人迅速逃离副本。
被血族控制，他们留有后手，利用替身道具假意献祭。
于是兰斯洛特覆灭后，她们成为唯二幸存者。
“呼——”
曾默尧望着镜中熟悉的自己，双眼空洞，黑眼圈浓重，像熬了通宵的死鱼。熟悉的公寓洗浴间包围着他，终于带来几分现实感。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角色】尧
装扮收集度：70%
剧情进度：？？？
【新入库套装】大奥术师
等级：红
描述：奥术世界每逢万年，必历一场天灾毁灭。为求生存，顶级奥术师以时空法术穿越宇宙、位面，抵达一个低魔世界。这个世界的生命太过脆弱，直视祂便会被抹灭。于是，祂重塑宇宙法则，造出“恶灵”——唯一能直视祂的灵魂体。万圣之夜，能进入乐园者，皆是祂亲选的伟大生命！
祂是谁？
祂是至高真理，是万物之源，是宇宙终极求索者——【大奥术师】！
附注：注意，此红品套装将会影响使用者的思想，请谨慎使用！！！
套装配套：【奥术法杖】
等级：红
描述：【大奥术师】附属配套。一位沉默的智者（物品化存在），它将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它能创造，也能毁灭。
好像挺拽的吧。
但曾默尧只剩满心慌张开始回忆。
他没又做出什么脑残事吧。
红装在副本里确实强，但那副作用……让他总觉得不对劲。尤其是，两次都是被刻意放大了恶意，曾默尧并不把这当作一件好事。
他关上花洒，抹了把干洗剂搓湿的头发，扶着快散架的老腰，思索着走出浴室。
然后和沙发上翘腿看报纸的男人，打了个照面。
卧槽。
他还没穿衣服。
不对，他没来得及套马甲！！
第69章 公寓 裤子穿好了
“预言一旦成立, 无论吉凶，都将对你的未来产生影响。”
“你愿意接受吗？”
呆坐含胸的人背脊微弯点头。
“那么…”帘幕后传来低哑轻柔的嗓音，仿若磨砂质地。漂浮的水晶球泛起微光, “仪式开始。”
等人离去, 门半掩着并未彻底合上。
修长的指尖夹着烟蒂, 熟练一弹。女人半倚桌侧, 斜睨唇角微扬：“还要我亲自请你进来？”
她勾着半边眼罩，剩下的那只瞳孔微眯。
视野里, 一只手按住门框间隙, 细碎的额发晃动，露出那张清秀的面孔。
“——姚清云。”
“这不是等你忙完吗？”姚清云尴尬一笑：“蔡依。”
林蔡依不置可否，指尖烟雾缭绕：“有话直说，找我有什么事？”
这间公寓氛围暗淡, 展柜上陈列着各式塔罗牌、水晶球、八卦图与符箓法阵, 各类样式令人眼花缭乱。
姚清云只是简略一扫，挠挠后脑勺：“我和那位，一起进了副本。”
“？”林蔡依：“你们传送到一起了？”
空间紊乱即便组队也有概率分散。这两人还是一起进的副本。那么…她同情的说：“白洛不会和你们…吧？”
她恍然大悟：“那么，是来找我解除诅咒？放心，价格公平公正，是你的话, 一个高级道具就行。”
姚清云：“不，我没中诅咒。”
林蔡依惊讶：“都那么生气了, 不找你们麻烦？”
“没。”
姚清云犹豫了下, 却是说：“蔡依，我说真的。我怀疑，他是尧从副本世界里带出来的…原居民。”
“他是外来者，但不是入侵者。”
林蔡依将烟头掐灭, 目光定定地望向他。不久，王均姗姗来迟，边关门边擦着额上的冷汗：
“妈啊，叫我来干嘛。6号那里…我看到白洛又去找尧了，这两人到底又发生了什么，那么闹腾——”
他的目光和两人交汇。
“怎么了？你们。”
姚清云把副本里的所有发生一一道出，“尧，很信任他。我们以前副本的交流暗号他也知道…不知道尧是以什么方式告诉的他，但我想过很多可能，我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尧的…故意伪装。
可他对公寓一无所知。副本的模式、规律，他极为熟悉，但稍微深入一些，涉及玩家的基本常识和细节……他完全不了解。”
“…是他吗？”
“不会吧。”王均：“六年前的预言，不是说还剩下四年？”
姚清云：“凡事都没有绝对。”
“更何况，那件事……决定了我们的存亡。预言里，十年后公寓将陷入史无前例的灾厄。各副本世界将混乱、崩塌，而这都是因为‘魔’的诞生。而一名‘外来者’，将是救世主。”姚清云：“他甚至没有自己的房间号，住在尧的公寓。”
“蔡依，你认为会是他吗？”他按耐不住激荡投向女人。
却见女人低着眼，面色不变，出奇地平静。她沉默片刻：“其实，前段时间我算过。”
“就在看到那人的第一天。”林蔡依：“我还没准备好告诉你们。”
姚清云和王均听到她低语：“预言变了。”
“死神牌。”
桌面中央，卡牌上的黑袍身影与永夜为伍，面容幽暗难辨，骷髅之手紧握那柄主宰命运的镰刀。林蔡依指尖掠过那层冰冷质地：“那个外来者，很危险…坠落的拯救者。如果他是，”
她的瞳孔微深：“那就得除掉他。”-
曾默尧原本不是很在意马甲暴露。
起初以为只有游戏号才能使用换装能力，他才小心翼翼地穿好马甲。结果上次吃饭发现道具随时能召唤，他就无所谓了。
不都是他，没差别。
没有掩饰的必要。
所以他和姚清云乃至和领头教徒，沟通时压根不带装的，他不在乎有没有认出来。
但面对白洛。
……他额头的疤痕都没来得及找医院消掉！
要是让这家伙知道，那个被他按在墙上撞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是自己，不得给开心的捧腹大笑。
光是想象，曾默尧就忍不了。虽然早就报复回去，但关系到多年针锋相对，他不想让这人太得意，决定暂时保留马甲。
于是在男人看过来时，他的手中仙剑忽显。
这家伙曾说，会杀掉‘自己’。
他当然做不到，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但必然会有一战。
男人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敞开的报纸遮住他将近三分之二的身躯。半掩的眉眼露出，那张巧夺天工的脸，无论何时都无法否认其惊艳。也因过于完美，反而笼着一层逼人的非人感。
报纸向下倾斜，掩住的唇角笑意轻佻。
白洛伸开长腿，神情漫不经心。
下一秒。
袭来的密集蛇群悉数堙灭。
隔空对视，白洛目光落在近前寒芒上，他抬手凭空接住。脆弱的纸页仍旧在空中撕碎、飘散，他唇角缓缓抿平：“飞天仙剑。”
“这都给你了？”
哈哈没想到吧，这本来就是我的。
曾默尧没作声。
既然要演，那就演全套，少说少错。这家伙太狡猾，他现在算是懂了。
白洛怎么可能不知道飞天仙剑，这玩意可是他‘尧’新手开奖大礼包，第一个副本就用了。但他就是故意试探。
试探什么，他的使用权？
能否全数能力发挥？
还有他的态度？
没有回话，白洛反而饶有兴致地撑起身。
下一刻，阴影笼罩。
曾默尧下意识退步，却撞上一片冰冷，粗砺、疙瘩状的触感抵在背后。冰凉的弧度缠上脚踝，像是某种冬眠中的冷血生物。
而忽然咫尺的男人朝他微笑。
却是说：“别生气，我们聊一聊。”
曾默尧平静垂眸：“这就是你聊一聊的态度？”
白洛“啊”了一声：“那我收回。”眨眼间，四周暗影尽数消散，“这样可以了吗？”
曾默尧也笑了：“我的意思是，在这里聊？在闯入别人家里后？”
他毫不犹豫切换道具，红装【奥术法杖】他还没试过效果，但在游戏里，这都属于灭世级道具，给白洛猝然一击不在话下！
光芒一霎大涨！
巨响轰然，走廊外的光壁震裂后迅速愈合——只是漏洞过大，修复缓慢。而6号公寓被暴力破坏的门，也在一瞬间从扭曲变回原状。
能创造，亦能毁灭。
不过如此。
曾默尧随手给自己公寓添了一层防护罩。
这是套装配套：【归隐屋】
等级：白
描述：【隐世大佬】附属配套。隐世大佬拥有一处世外小世界。谁也想不到，它的本体只是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999足银戒指。
这拦不住白洛。
但曾默尧没想拦，他没想会很快结束，只是要让他明白自己不欢迎的态度，顺便他得让这家伙清楚，上一次他进的是他的家！！然而等了一会儿，有些意外。
没动静。
他顿了顿，打开门。
——接住了一张纸。
[裤子穿好了，上衣也要记得套上。]
曾默尧：“？”
是他不想穿吗？
能量汇聚的纸片在空中消散。曾默尧沉默片刻，生生地气笑了。“啪——”的关上门。
真不明白这家伙来的目的。
曾默尧后来没换上游戏里的装扮，只套了件自己的卫衣。倒不是不想穿带能力的。而是，换装游戏嘛。
能有不花里胡哨的衣服吗？
就算是最低级的灰装，也仿佛自带滤镜。在副本里也就算了，没得选，现实他不想在人群中过于亮眼。
曾默尧的目标很明确。
吃饭，祛疤。
额头的疤痕拖太久了。为了这次不出岔子，曾默尧先跑了一趟六层的医院。有了上次教训，他特意提前在论坛查好流程，才动身出门。
然后花出了第一笔游戏币。
或者说，是公寓的通用币。由每次闯关奖励发放，和游戏机制一样，平均每轮能拿到1000币。
医治这种小伤，连十币都用不着。
幸好这归自动医疗系统管理。要不然曾默尧几乎能想象，真有医生的话，在这种环境下，八成会似笑非笑说出那句，再晚来点，伤口都自愈了的名言。
摸了摸恢复的额头，曾默尧深刻怀疑这玩意是不是顺带把整张脸也修复了。
不然怎么滑得像刚蜕壳的蛋。
抱着这种想法，他一路走到食堂，熟练排队、扫码，顺利上桌。
上菜不到几分钟，曾默尧满足了。
抬起头。
“你好。”斯文温和的面孔，曾默尧认得他，是上上签副本里“尧”的一个熟人。只是和记忆中相比，眼前的这位似乎瘦了很多。
不止一些，他瞥了一眼，袖口下的手腕骨突兀凸起。
“我可以坐这吗？”
曾默尧顿了下：“可以。”
青年笑笑，端着餐盘，顺势坐在他对面：“不知道你是否记得我，上次多谢你救了我。”
上次、救？
曾默尧回忆了下，诧异歪头看他。
在进入魂夜狂欢前，他也来过一次食堂，碰到了简泽不错。但是救…“那不算…是那家伙主动找事，”
在他找不到门牌号时莫名其妙的挑衅者。
“我才要谢谢你，帮我回击。”
简泽当时替他解了围。
第70章 收容所 …有些意思了
他那时饿昏过头, 事后甚至没机会去医院探望。
虽然不是他的问题。
是白洛突击，姚清云给他一起搞到副本里去了。
曾默尧想到简泽在副本里就挺助人为乐，这种特质在造魔里就显得尤为难能可贵。真是个好孩子。
他低头听着简泽说到后续, 他并没有遭到什么刁难。
简泽莞尔：“后来我进了副本, 真巧, 刚出来就又遇见你了。”
“是挺巧。”
简泽抬头。垂落的白发如银河泻地, 肤色病态苍白，精致的年轻面容没什么表情, 俯视着他：“我也刚从副本里出来。”
简泽神色略显意外, 没等他开口。
“简泽，好久不见。”
领头教徒站在墨岑的身后说了话，朝他颔首示意过后，目光骤然抬起, 瞳孔漆黑。曾默尧与之对视, 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认出自己了。
这家伙在副本外穿得倒挺寻常，衬衫长裤整洁妥帖，只是身上那份圣洁禁欲的气息分毫未减。
曾默尧神色如常。“你们认识？”
简泽：“嗯，认识。之前答应过他们一桩交易。”说完转向墨岑，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两人是找他的：“找我有事吗？如果不急的话，能等我一会儿吗？”
却听领头教徒冷不丁问：“可以坐这吗？”
“这……”简泽一怔, 随即望向曾默尧。
曾默尧扬眉，“…坐吧。”
曾默尧倒挺平和, 面前这三人和他不熟, 但…他了解他们啊。
墨岑是他在游戏第三关捡到的玩家。
简泽和许景晨（领头教徒），身上都有他的信奉气息。后者更是在上一个副本出了大力，曾默尧很喜欢这个听话的信徒。
既然他们有话要聊，又不介意他旁听, 曾默尧没理由拒绝。
出乎意料的是，两个人一入座，桌上就真的只剩下吃饭声，三人默契地埋头进食，维持着食不言的气氛。曾默尧注意到简泽几次欲言又止。
他后来旁若无人的打包了一份外卖，离开时打了个招呼。
走出食堂，简泽追了出来。
“我……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告诉你。”简泽神色郑重，“这是我在上一个副本【先知】得到的一枚‘谜匙’。”
“据说每一枚谜匙，都藏有离开公寓的线索。我觉得你需要它。”
谜匙是《造魔》中脱离主线的特殊产物，也可以算是支线剧情。每一枚谜匙对应一个特定副本，不同于随机进入该副本的玩家，谜匙持有者能够解锁额外的支线任务，深入探索副本中更隐秘的秘密。
玩家论坛（现实）上流传，集齐所有谜匙，就能拼凑出造魔背后的真相。
毋庸置疑，这东西对离开公寓有着关键作用。
但是…
“为什么给我？”曾默尧有些意外。他现在这副样子，跟对方根本称不上熟识。
简泽听罢，呼吸略显急促，手指不自觉卷起衣角一截：“我听说你是尧的…”他略有些局促地解释，“他曾经救过我，我也想报答他。”
“就这样吗？”
见简泽用力点头，曾默尧也就不再推辞，接过谜匙。但简泽的单纯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不禁多说了两句：“如果我不是呢？你这么相信我吗？就这么确定了。”
简泽看着他，轻轻一笑：“当然。”
当然。
当看到您的第一眼，我就再也移不开眼神。我的心灵、包括血肉都想奉献给您。
只有祂…
才能令我心甘情愿的匍匐于神坛前。
简泽几乎贪婪地凝视着那道背影，直到对方彻底消失，才勉强收回视线。他擦了擦汗，若无其事地将手帕叠进口袋，然后回到原先那桌。
他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墨岑：“……”
他脚下踹向许景晨，踹了个空。
草，是他让自己跟来的，结果什么话都不说！
坐着干吃饭，搞得他很饿的样子……这让那人怎么看他！
许景晨却是温柔笑了下，指尖轻叩桌面：“没事，就是你走的太久。是有什么事，需要麻烦那位大人吗？”-
在游戏中，谜匙虽然名为“匙”，却从未以钥匙的形态出现，而是以某种象征性的物件存在。
专属于某个世界特有的标志性物件。
曾默尧仔细端详，东西像是某种冷血生物褪落的一截尾节，鳞片细密锐利，表面黯淡枯涩。他挑开一片黑色鳞甲，里侧是冷白色。
像蛇。
曾默尧顿了顿。
不由自主的想到白洛的本体。
但那只是一节尾巴。
白洛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尾巴’流落在外。
这事和他没关联。曾默尧觉得自己真的有白洛ptsd了，但那又十分正常，估计人家亦然，他俩已经凭借逆天缘分一起下了三个副本，比游戏时还要频率——当时，也只是两个副本见一次。
下一个副本再怎么样也不能再见了。
曾默尧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愣了下，冰箱空荡荡的第一层架子上，一个外卖盒孤零零地躺着。
他想了半天，仔细观察包装才想起，这是——
他以为跟着他一起下副本丢掉的外卖！！
当时白洛追着他们，压根没机会拿回公寓的外卖。曾默尧有些懵，它怎么到这的！
难道下副本还有一键收纳的功能。这也没错，他每次下完副本也一键回家的——
曾默尧释然了。
你忘记的外卖，游戏帮你记得.jpg
如果不是次次都有意外，曾默尧不会让自己太过莽撞下副本。但如今，只能说…实战确实涨了经验。
这么想着，他打了个哈欠，随手将谜匙放在床头柜边，躺下没多久，睡意便悄然涌上，朦胧地进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风和日丽，阳光明媚。
原本湛蓝的天空突然有一日裂开一条巨缝，就像一只睁不开的眼。
世界各地的媒体疯狂报道这个怪异的奇景。
太疯狂了。有人对着观空镜喃喃。
也有乘客说，自己在飞机上亲眼目睹那道裂缝，缝隙中翻涌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云，既不像寻常的积雨，也不像雾霭，沉重又诡秘，让人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些富于幻想的作家们，则开始宣称这是一场罕见的天象，是大自然正在悄然进化。
那段时间，许多疯狂的想法铺天盖地。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某个真相的降临。而答案，比任何人预料中来得都要快。不需要一周，或许只有三、四天。
第一个“怪异”，降临了。
很久很久以后，世界重建秩序，人们终于明白，这些怪异不过是从其他时空坠落的“生物”，也许来自某个陌生位面，也许是另一个宇宙的产物。他们统称ta们为：收容生物。
那时，人类已能与部分生物半步共存，也给予那些具备智慧者近乎公民的权利。但因大多数生物数量与能力未知，为确保安全，他们修建了一座专门关押它们的基地，也就是——收容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展。
直至那日……
裂缝，睁开了眼。
“醒……了？”
同一时间。
有什么冰冷、无机又潮湿的长条物骤然缠上他的身躯，紧紧勒住，不容挣脱。猛地，拖入水中！！
意识如潮水般涌回！
曾默尧半阖双眼，像是因感官过载而迟滞，未能及时分辨那传递过来的讯息。他侧头望去。
枕头遮去一角视线，半响，他伸出手摸索着拎起那节断尾。扫视周围，没有被入侵的痕迹，归隐屋也没被破坏的痕迹。
那句低吟宛如错觉。
他翻身下床，赤足落地。晨间凉意丝丝沁骨，但仍在忍受范围内。不过没走几步，就低头一望。
入目是几片细碎黑鳞。
曾默尧凝视片刻，笑了。“…有些意思了。”-
主动进入副本这件事似乎不是很难接受。
他向来喜欢主动出击。
拎着那把“谜匙”，踏出第一道门，就能抵达指定副本——论坛上是这么说的。
曾默尧没入黑暗。
“醒……了？”
这间沉暗色调的客厅死寂无声，温度骤降至冰点。浴室的门轰然洞开，蒸腾的热气争先恐后涌出。
雾霭迷离，水珠在玻璃上汇成道道水痕。
修长结实的双腿迈出，在水雾衬托下，那张苍白面容深邃又潋滟，如水中厉鬼，摄人心魄。
红润饱满的唇角微翘。
他一言未发。
公寓深处，无数窸窸窣窣的涌动悄然破开死寂，昭示出他无与伦比的兴奋。
“居然，”白洛低垂眼睫，唇角弧度意味不明。喉间溢出一丝颤抖的笑意，“去了那里。”
耳畔，疾风呼啸。
视野却像短暂丧失了动态捕捉，停滞在坠入黑暗的刹那。
“砰——”
身躯随冲力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又猛然找回平衡。穿过一片白茫，骤然开阔的视野里是几排东倒西歪的座位。
那是旧时代公交车上最寻常不过的座椅。
座椅没有安全带，只有栏杆把手，曾默尧刚刚便是靠它支撑，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汽油般的刺鼻气味。
“怎么回事？！”
对面女人与他对视，惊魂未定。半边身子支在座椅上，耳边一缕银色流苏垂晃。
零散的乘客也无一幸免，个个狼狈不堪，纷纷怒吼、抱怨：“刚才怎么了？怎么突然急刹车？”
“进隧道了还是？我睡个觉给我晃醒了。”
“一点也不安全，我要投诉！”
狭小车厢中吵嚷声此起彼伏。
可很快，这些话语就被一声尖叫截断。一名试图拉开车门、呼喊司机开门的乘客踉跄退开，膝盖磕上阶梯，险些摔倒。
但他却顾不上疼痛，指着前方：“你？！！”
话音刚落，另一道平稳、低沉的嗓音响起：“不好意思打扰了，麻烦开个门可以吗？”
那声音隔着塑料挡板略显失真，伴随轻缓有节奏的叩击声，令整节车厢蓦地一静。
司机没动。
但车门开了！
那“人”探头环顾车厢，目光饶有兴致地一扫，“哇哦，这就是古时代的‘车’吗？”而后收回头，旁若无人的在手中纸本涂涂写写。
片刻，他将笔记本妥帖收至胸前的口袋，微微含笑：
“你好，可能需要请各位下来……接受一项评定。”他顿了顿，歪了下头：“或许，该说是体检？”-
曾默尧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地平线烧成一抹橙红，黄昏如潮水般涌开，覆盖着周围残破颓败的建筑。前方，乘客们无论配合与否，已陆续被带入一列整齐的队伍中。
接应的“人”与方才那位截然不同：一律身着密封式防护服，服装表面是厚实的深灰色涂层，裹得像一个密封严实的茧。
数名身着防护服的人中，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是唯一一个，只身穿一袭黑色制服的人。
外表未见饰品佩戴，也无任何攻击性武器。
他正在和同僚交谈。
一头鬈发，深眉高鼻，半张脸藏在竖起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他侧首。
忽然盯着他看了几秒。
曾默尧下车前迟了些，是他试图在玻璃窗倒影里看出些什么。
倒不是衣服，他这次可以说是这三次以来，穿的最低调的一次。
而是他记得，这套服饰有一个，较为…特殊的‘头饰’。
在游戏2d显示里，是顶在头顶上空，一个发着光的感叹号。
俗称，显眼包。
但刚刚他摸也摸过，看也看过，也没摸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在现实有什么变化。
总体这套装扮不复杂，没什么花哨染色效果，最多被当作cosplay。
被当成奇行种看多了，这种看潮人的眼神早已构不成影响。人果然都是需要压力的。
曾默尧淡定的加入队伍，走到‘自己人’那一排。
一道阴影笼罩。
曾默尧：“？”
“执行官L129，他有问题？”
“穿的这么奇怪，像是没有的吗？”L129似笑非笑，双臂环胸，扬了扬下颌示意，“带到那边去。”
防护人员领命。
公交车上的人来前，队伍早已成分复杂。不过每个间隔之间都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看不清其中具体情形。
曾默尧被带到另一隔间，和大笼子里的几双眼睛隔栏相望。
依稀还能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
“那一看就知道是cosplay。什么奇怪打扮，这些是哪来的老古董。”
“我说，这朋友也是惨啊。”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穿越了？”
曾默尧：“……”
他觉得他确实需要解释一下，只是刚后退一步，背脊骤然一轻，全身都进了这个罩子。
那不是手，倒像一缕气流。
他能感觉得到，它没有温度。同时，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声线：“喂，你们是不是忘记了，我能听懂你们说什么？”
“不要说我的坏话！”
队伍整齐前行，这座荒废的城市隐约还能窥见往昔繁华：半塌的高楼倾斜而立，杂乱堆叠的机械零件，和那些形似现代车辆的铁盒子停在街角，周围散落着各种物什，凌乱无序，昭示着当初逃亡时的仓促慌乱。
没有多少准备。
转过那栋最高的倾颓大厦，梦中景象在眼前成真。
真实肉眼所见显然更加震撼，整片天空仿佛撕裂。自地平线延展至穹顶，留下一道难以忽视的狭长裂口。
裂口周围的一切都褪尽色彩，黯淡无光。
——如同一只紧闭的眼。
曾默尧还想多看几眼，视野却骤然一晃。前一秒还是破败城市，下一秒变成幽暗狭长的铁质廊道。
收拢的指尖触摸到了一阵滚烫。
他心口一跳，不动声色地站直-
“有序排队！有序排队！”
防护人员站在通道尽头，身侧是个类似安检门的装置，修长方框上方嵌着两块显示屏，幽蓝微光闪烁。
他们前方有一列队伍接近尾声。
“又一波。”
执行官L129与一名走近的同伴对上视线，那人同样未穿防护服，也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剪裁贴身的制服勾勒出肩宽腰窄的轮廓。
略显慵懒拉聋眼皮，扫向他的身后，问：“最近是不是有些过于频繁了。”
“今天的第三波。确实，”执行官L129：“要是正常时期，一日最多一波。一个月内，有四、五日三波已经算多了。但这已经是……”
他思考了下，“这周已经连续四天了吧？”
“L22，你上报了吗？”
“还没。”
“那等我这评估完，一起去。”
L22意外挑眉：“转性了啊。平日让你工作认真些都不听，怎么，这是终于有危机感……”
L22视线向上，本是想看看这位脸皮薄的同僚出糗，不料对方半天没有回应。
“L129？”
他刚出声，自己也跟着一怔。
“怎、怎么了？”
开口的是公交车上那个戴银色流苏耳坠的女人，长发半掩着脸，身子微屈，紧张又小心地询问。
“没事，你可以过去了。”防护人员招手，“下一个。”
女人如释重负，连声应答着快步走去。有另一批防护人员在前方等候，带领她离开。“我们这就走了吗？那、那他……”她的目光投向那个隐蔽的屏障。
防护人员耐心地说：“是的，虽然先前已经向你们解释过一遍，但接下来到达E级观测区后，我们还会再详细说明。”
“至于，”她顺着其方向看去，“如果体检一切正常，那么你们很快就能再聚，不用担心。”
“姓名？”
“曾默尧。”
“种族？”
“…人类。”
“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不是，这是什么问题。曾默尧沉默两秒，“打游戏？”
防护人员低头一笔一划地记录。他手中翻开的本子款式与L129先前用的如出一辙，没有掩饰，曾默尧便光明正大地垂眼望去。
姓名：尧
种族：人类（暂定，外形为人类形态）
兴趣爱好：性格温和，不与人争。非常喜欢随地大发善心，但偶尔有挑唆事端的倾向（？）。
评估：建议重点关注，C级（暂定）。
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表里不一的人，防护人员不禁抬头看他：“好的，请过一下安检。”
曾默尧再次沉默两秒。他忍了许久才没能说出那句：“你写的是什么玩意？是我说的那些吗？” 而是问：“这正确吗？”
“正确的。”防护人员态度友善，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是D级收容物，名为‘真言之笔’。你的一切回答都会如实呈现真相。这本‘永不消逝’的笔记本曾经沾染过一位A级个体，因此一分为三十，不受A级及以下影响，无法更改、涂抹或臆造。”
曾默尧：“？”
你的意思是我的真话是假话？
“居然只是C级？”
L22紧绷的神经松弛，说不出失望还是遗憾。
L129合上笔记，脑中重审一遍那行曾默尧留下的记录。他重点道：“只是暂定。”
“也就是意味着，第一次观测结束后还要再评估一次。而且，这家伙，身上可是标了两个‘暂定’。”
L22：“哦，照你这么说，你该不会就是因为他才特意留下来的吧？”
L129斜睨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他们看着那道背影走入安检，飘然的衣袍轻柔，以他们的绝佳视力能清晰看到，任何触碰到衣摆的物什，都无法沾上哪怕一丝尘埃。但没有发出警报，于是渐渐在一位防护人员带领下，隐没在视野尽头。
“欸，那位道友。”
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响起。
“小晴，回来！”
那道矮小身影刚迈出一步，就被拦下，很快便有两名身着相同道袍的年轻人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回身后。
衣袖微拂间，指尖隐隐泛着一缕微芒。
防护人员视若无睹，只是一如既往耐心地道：
“不好意思，你们不是在一个观测区。B区在这边，请跟我来。”-
【离开收容所。】
这次的提示词意简言赅。
另一张卡片银框白边，摸起来轻盈透薄。
套装：【隐世大佬】
描述：玩过江湖游戏，读过升级流小说吗？主角总能遇见那么一位隐居尘外、不问世事、寿元将尽的绝症大佬！只需一句提问，或聊上几句投机，这位大佬便会倾囊相授，爆出各种绝世兵刃、无上秘籍，甚至关键线索！俗称，主角专属，“冤大头”工具人NPC！
果然是这件。
曾默尧在《造魔》混迹两年，抽到过无数装扮，有时甚至一时半会儿都对不上号。
但隐世大佬这套他印象深刻。
它是他在剧情模式中千辛万苦换来的奖励之一，也是那五个副本中唯一一套不是灰装的服饰。
虽说也不过是倒数第二阶的白装罢了。
所以只需在公交车窗上隐约看到些轮廓，无需看到卡片里的图案，他就记起来了。这是一套修仙位面元素的装扮。
整体设计极为简朴，甚至有几分素淡，可能是为了彰显大佬清冷气质：一袭纯白衣袍，衣袖两侧缀着细密的蝉翼纱纹，质感轻柔，流光温润。
这个套装的长发及腰，由一截翠绿藤蔓随意绾起，低调淳朴。
两张卡片霎那收回袖子。
曾默尧随意换了个姿势，靠墙半坐，身下狭窄的床铺吱呀作响。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秘匙”。这东西也跟着一起进来了。
C级观测区由一间间单人观测室组成，密集而逼仄。与其说是观测室，不如说更像囚笼，铁栏般的结构透出几分压抑。
这里没有用那个神秘的屏障遮挡，视野一览无遗。
喧嚣，嘈杂。
可总体而言，这里甚至比前面三个副本还要寻常，甚至……友善。
是的，友善。到目前为止，所有接触到的原居民都态度平和，有问必答，未曾展露攻击性，也没有任何伤亡发生。
再说那些公交车上的人，曾默尧一眼就能看出是“新人”。全都是新玩家，只有他是个例外。如果换成游戏里的说法，这就是个标准的新手副本。
L129目不斜视地走在走廊中，穿过一排排铁栅。
“执行官，我的观测结束期是不是到了？”一人扒在栏杆前喊道，“前几天我朋友来探监，说外面的身份证什么都给我办好了，咱们同期进来，为什么我还要再拖一阵？”
“哦？”L129侧头挑唇，“你没点数吗？上次午餐闹事，被关禁闭室面壁思过那几天可不计入观测。你，”他笑眯眯地说，“嗯……我想想，得再等个至少五天吧。”
“啊是吗？”那边失望。
L129随口应完，就再也没有回应其他人，径自转过弯，抵达目的地。
这是个一眼就能让人心生好感的青年。
他的脸部轮廓柔和，气质温润，半倚在床上，眼睑微垂，神情中隐隐透出几分顺从。他身上那套服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可在这座聚集各类异物的收容所中，也并不显得突兀。
这个人给人的感觉过分平和，几乎让人提不起半分戒备之心。
但这才更加可疑。
猎手往往以示弱引诱猎物，这是物竞天择的本能。更别说…
那是个现代位面，属于收容所的常规接触对象，背景早已按标准程序详尽排查，数据分析也显示那些乘客供述无误，没有半点超自然与异常迹象。
所以，在一个满是E级生物的位面中——
是如何诞生出一个C级个体？
L129瞳孔愈发深邃，冷白的灯泡斜下，映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你好，编号C1013，尧。”
“按照收容所的规章，这个世界里的每个生物都有权了解真相，也有资格获得应有的居民权利，所以我现在为你说明。”
“虽然先前我们已在你乘坐的那辆……叫公交车的交通工具上解释过一遍，但那时我没有注意到你。所以现在，我再重新向你说明，也无妨。”
他说：“是的，就如你所想——你穿越了。至于原因，我们也并不清楚。每个生物都有各自不同的方式进入这个世界，但都是从那道黑色裂缝中穿梭而来。也许你已经看到它了，毕竟它实在过于显眼。”
“这种现象已经持续了十年。五年前，我们设立了这座收容所，所有进入这里的生物都签订过相关协议。不过，我能透露给你的也只有这些，其他细节超出我的职权范围。所以你现在也许还有疑虑，这很正常。但等你在这里待久一些，就只能……接受这一切。”
“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L129饶有兴致地倚在墙边，黑色瞳孔一眨不眨，在冷白灯光下如玻璃珠，映出一片无机质的纯粹、剔透。
在他解说的途中，青年始终如木偶般安静坐着，纹丝未动。
而直到他开口问话。
他没入那双平静的瞳仁。
“你屏蔽掉了外界？”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L129微挑眉。
L129：“察觉到了？这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也方便交谈。”
而同一时刻，曾默尧也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方才心口一颤，他原以为是卡片动态引起的错觉。此刻，指尖轻触之下，隐隐作痛，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轻咳。
是从未感受过的孱弱。
一直以来被副本吸引注意力，现在，终于感受到了。“——你。”L129眼神一凝，旋即大步走来：“怎么了？”
看，友善的不真实。
“没事。”
曾默尧：“不过是老毛病。”
造魔老操作了。
病弱buff。
“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多谢。”曾默尧：“你可以走了。”
“等等——”
L129卡壳，“你不问你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吗？”
曾默尧顺着他的话：“那么，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你，算了。”L129皱着眉：“只要你不主动挑衅生事，我们不会刻意刁难你。你只需在这里观察一个月，期满后我们将为你办理身份证，让你离开收容所，在外界拥有合法的生活身份。”
曾默尧说了句知道了，谢谢。
L129哑口无言，来前他想过无数对话场景，以及应对方式。
却统统在这一刻没了意义。
他憋了半天，还是问：“你真的没事？”
这里不止执行官态度友善，观测区对他们这些人也安排得井井有条。隔着一排排铁栏，空间虽小，布置却一应俱全。
床铺一张，床边摆着一张小桌，墙上镌着一扇门。他打开看过，里头是一处公共的盥洗与沐浴间，像是嵌在空间里的小盒。
人走后不久，曾默尧一直闭目修神。
实际上是在适应这具身体。这么脆，比他第一次来【棋盘迷踪】还要不如。如果不是按常规通关，而是凭“秘匙”深挖线索，他必然要耗费更多时间与精力。
眼下，这显然极为不利。
曾默尧没来得及细想，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叮”。随即听见外面一阵凌乱的动静。
铁栅被他们轻易推开。
人群迅速向同一方向聚拢。他略一迟疑，思索片刻是否也该跟过去看看。
“嘿。”
他瞥过去。
是隔壁那位，也是方才与L129对话过的那个家伙。
姑且称之为“他”。一件黑色T恤紧绷在结实的胸肌上，胸口几欲绷断布料，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沉重的牛头也跟着凑近。
牛头下，粗壮的颈项肌理分明，皮肤泛着古铜色。
隔着铁栏，他朝曾默尧咧了咧嘴。
那笑容似乎想显得友善，结果依然有些狰狞。他用尖锐的爪子揉了揉脸，干脆放弃这个艰难的表情。
“我还是第一次见执行官那么生气，你和他说什么了？”
曾默尧望着他，诚实地说：“我告诉他，我只是有些生病，没办法根治的那种。”一个，可能需要回到公寓才能根治的病。
“嗯？就这？”牛头人明显不信。但他也没有刨根到底的打算，轻描淡写掠过话题，“但你还挺有意思的——我叫乔恩，你怎么称呼？”
“尧。”
“哦，尧。”乔恩一边拉开铁栅，一边招呼道，“我要去吃午饭，一起去吗？”
铁栅与观测区并无真正的禁闭作用，倒更像一处临时落脚点。
照乔恩说法，他们这些异界生物拥有相当大的行动自由，几乎不受拘束。而据他先前提及，他那位朋友老老实实呆满一个月，已经顺利离开了这里。
前几天还回来探监，并且告知外界的近况。
乔恩说到这，难掩向往：“虽然这里包吃包住，日子也过得挺滋润，但能活动的地方就那么几处，我早就待腻了，真想早点出去。”
两人排队前行，不一会儿轮到乔恩。他端着餐盘凑上前。
“嘿，手可别抖啊。亲爱的，你也看我这身板，吃不饱可不成。”
那名防护人员被逗乐了：“放心吧，乔恩，哪次亏待过你？”说罢果真给他多舀了些饭菜。
两人随意找了个位置落座。
乔恩还在滔滔不绝：“我可没吹牛，我老家那破地方，哪有这么好的伙食？我们那儿都还吃生食，你敢信——”
“相信……”
他忽然双目瞪圆。
就在眼前，这个刚认识的新伙伴头顶上，赫然亮起一个巨大、闪闪发光的……感叹号！-
“你、你——”
那东西亮得几乎要闪瞎他的眼，就像头顶突然多出一颗巨大的电灯泡，根本无法忽视。乔恩吓了一跳，下意识四处张望，结果周围人依旧若无其事。
“你……”
他猛地转头，紧盯曾默尧。
曾默尧其实也很无奈，他才刚拿起餐具，头顶就开始发光，差点没把这具心脏本就不太牢靠的身体吓出问题。
不过很快他也明白过来，这光只有他俩能看到。
他淡定地点头：“对，这是我的能力。你懂的。”
乔恩在这里也待了一个多月，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听完也就放心了些，忍不住探头凑近：“怎么回事，哥们？”
他一边问，一边又悄悄瞄了几眼那团光，生怕动作太过显眼影响到对方，连忙低下头，压低声音：“不是什么大事吧？要不要我去喊那些人过来？”
“不用。”
曾默尧感觉到袖口传来的微热。舀起一口饭送进嘴里。
这些饭菜其实也就普通速食，谈不上乔恩说的什么美味。曾默尧一边低头扒饭，一边悄然摸了下口袋里的东西——薄薄一片，不是卡片，像是一张纸。他道：“等会儿再说，先吃完。”
乔恩痛快地点头：“成！等吃完我们去广场消消食，就在那里聊。”
广场？那岂不是也有监控？
曾默尧略一沉吟：“要不……一起去洗个澡？”
那个澡堂一看就是大通铺式，群浴设计。
乔恩一愣，接着老脸微红，结结巴巴地应声：“呃，也、也行吧。”别看他长得魁梧，人其实害羞得紧，平时都挑人少的时候洗澡，没想到新认识个朋友，就直接邀他一起搓澡。
可再一瞥那团光芒，乔恩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在这个地方，新人最近虽然不少，但C级的却很罕见，而新鲜事本就难得。
他也是离得近，才有机会跟这名新人说话。别看其他人没上前，其实个个都在偷偷关注。
那可是L129。
第一次见执行官亲自来解说的。
于是两人按流程在广场溜达消食，随口聊些收容所的基本常识。其中最让曾默尧在意的是，这里的各个观测区其实并不互通。
乔恩从未见过其他区的“生物”，甚至也说不清到底有几个区、怎么划分。这也意味着，虽然名义上自由行动，实际活动范围始终局限在无形的边界之中。
再深入些，乔恩也说不出什么了。
“那……我们先脱衣服？”
“稍等。”
澡堂里稀稀落落有几个人，空间分成大通间和几个单独的隔间，显然是为有特殊需求的人准备。
曾默尧径直带乔恩走进一间隔间，反手拉上门。
澡堂里要是也有监控，这并不奇怪。毕竟这是收容所，任何一处都可能布置监测手段，以便随时观察生物的一举一动。
可如果连这种私密空间也不例外，就与这座副本表面表现的“友善”大相径庭。
也因此，曾默尧才选中这里，权当一次初步试探。
“这是什么？”
乔恩一脸茫然，刚要脱衣服，手中忽然被塞进一样东西。同时，他发现眼前青年的头顶光芒黯淡下来，那团巨大的感叹号不见了。
他低头看去。
是一张撕掉半截的纸，像是从笔记本上随手扯下、揉成团丢过的样子。余光扫到纸上一个字，他愣在原地。
乔治。
…他那位离开的朋友的名字！
签名是熟悉的字迹。
“这、这……”乔恩瞠目结舌。
大脑一时转不过弯，他想问你怎么会有这个，可是话语在口中转了一圈没说出口。
事实上，此时如果按照正常逻辑，他首先反应应该质疑起这名青年的目的，毕竟他俩再怎么样…也只是才认识不过几小时的陌生人！
更别说‘他’的特异功能，变出一张‘纸’，看似还是他朋友的物件，怎么看都可疑、古怪。
“你先看看？”
曾默尧松开手，退后几步，背部就这么抵开隔间。公共澡堂装了抽气机，但整体仍带着一股潮热的闷意。他挲了挲指尖，颔首示意自便，往外迈步。
那一抹白影消失眼前，乔恩愣了愣，挠了下头。
对的，他迟疑了。他居然觉得青年的作为格外令人信服。
乔恩攥着纸，将思虑丢出脑海。“算了，先看看再说。”
【日志SYS-049】
记录人：驻守员C-11
时间：第115清理日 03:12
今夜，“镜鬼”的回声开始逆向播放。我们封锁了所有回路，却发现广播内容不是录音，而是——回应。
回应谁？
它说了一个字，我不能重复那个字。
我的左眼看到它，我的右耳听到它，我的舌头尝到了它的意思。
我写下它了。
我写了，我写了，我写了。
……我不该写。
字迹开头整齐清晰，越往后越显凌乱，左下角还破了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戳穿过。纸张底部，那用粗绿颜料写下的两字与黑色细笔格格不入，无疑印证了事实。
乔恩蜷在被窝里，嘴里叼着手电，眯眼辨认粗绿颜料的字迹。
确实是乔治的字。
那家伙总嚷嚷着要当画家，可收容所根本没有她想要的材料，她没少为此对他发牢骚。临走前，她还唠叨过一回。
“我出去了，赚到第一份工资，就买一整套马赛克笔！”
“然后，画一群在草原上奔跑的自由野马！”
当时乔恩还嘲笑她，画什么野马，不如给自己拍张自拍，原图直出，现在有一匹‘马’马上就要自由了——被揍了一拳。
乔恩又端详几遍。
按灭手电，他掀开床单。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梦呓，隔间之间没有任何隔音，半夜里时常能听到别的生物呓语。观测区称不上安静。
他的夜视功能其实算得上很好。
在这样漆黑环境下他双眼极速适应，周围的轮廓被他收入眼中。左边间和前一间的都已经睡熟，而新来的，正在他右边。
也躺着，闭目，像是睡着了。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乔恩无声嘀咕。后来他出去浴室找上对方，又告诉他，这张纸之所以出现，是因为那是他“自己”最渴望实现的愿望——
讲的神神叨叨的，也不多说。说是再多他也没办法，这是他的特异功能的一环。
但这内容是和乔治相关，难道他的愿望，是和她团聚吗？
开什么玩笑。
乔恩静躺了几秒，眯着眼盯着天花板半响。那张纸的开头内容，‘今夜’…
观测区表面上并不严苛，甚至可以说管理得颇为宽松。它被定义为异世界来者的临时安置点，住宿环境还算不错。晚上，他也出去瞎逛过几次，被被巡逻的防护人员逮着过，也只是口头教训。
左右也是睡不着，乔恩坐起身。黑夜里的眼睛亮得摄人。
“咯吱——”
曾默尧无声地掀开眼皮-
寂静无声。
偌大的食堂空无一人，昏黄灯光下整齐排布的桌椅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厨房一角，斜长的影子格外醒目。
“咔哒、咔哒。”
身影隐约，随着刀刃一下一下起落，切割的节奏流畅又精准，像是排演过无数遍。乔恩屏息，视线越过穿着防护服的背影，落在台上色泽鲜红的生肉，以及一旁新鲜的绿叶。
他身体高壮，却很灵巧。步伐轻缓，无声无息地接近。
这体质也太差了。
只是跟着这几分钟，心脏就跳的受不住。
曾默尧微微喘息，盯着那边。
他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乔恩的听觉很好，近了会被感知到。
过了大概几秒，他听到厨房里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坠声。接着一道黑影迅速冲出，奔向食堂外。
比较远，凭他现在的体质，看不清、不确定那是谁。
他等了一分钟，正想看看厨房里发生了什么，不料下一秒，三道身影快步走了出来。
“那是乔恩，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也是来探索的？”
另两人笑出声：“开什么玩笑，那是副本原居民，探索什么？像他们这种，在这里最爽了。混一个月，就能光明正大进入新世界了。”
“这是真的，这副本福利太好。我都舍不得走！”
那人脸红：“就不可能是入侵者吗？”
闻言，另外两人又笑了，边走进厨房边说：“你就是不懂这个，黄毛。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你才觉醒一周，刚升成高玩，很多东西都还不清楚，尤其你也没上过‘论坛’。”
“入侵者只能入侵惩罚副本。”
“居然？”
“是啊。就像蛀牙只找脆弱的牙齿，而健康的牙齿有牢固屏障，不可能轻易被侵入。”
另一人应声，“正常副本与惩罚副本不同。惩罚副本本质上是被废弃的副本，规则不稳，用于清理违规玩家，废物利用罢了。”
“黄毛，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三人仗着其中一人携带屏蔽道具，言语间毫无顾忌。恰巧，曾默尧正处在屏蔽范围内。
他听了几句，等三人深入后便听不见了。
不过，这已足够让他确认一件事：这些玩家与他进入副本的时间并不一致。
这是个非线性副本。
也就是玩家分批进入，进度各异，而副本本身是单一时间线推进，没有循环重置——
作者有话说：这一集是精分白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