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数字三十(2 / 2)

“什么?”

然后又反应过来,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洛可可……”

“行了,我知道了,维克多。”

她打断我的话。

“也许你不冷,但我的心已经很冷了。还有,我仍然爱吃草莓味冰淇淋球,但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事到如今,我不喜欢你了,但我,也还可以喜欢别人。”

“……也许。”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带着自知的绝望。

“也许我还是那么喜欢机智可爱聪明美丽的洛可可的呢——”

“你总是这样。”

洛可可摇了摇头,重复到。

“你总是这样,维克多。”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依旧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纠结过的那个问题其实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她说。

“所以问题根本就不在于你有没有那么爱我,而是在于,你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更何况挤出再多一点放到爱我身上。”

沉默。

哥谭阴沉的天气带来沉默。

我又抽一口烟,把烟头扔出窗外。

琐碎的亢奋感仍在继续。

“我想谈谈。”

她看了眼手表。

“谈吧,三点之前,待会我要去收拾一下。”

“……好。”

我想了想,下意识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根烟,但无意间瞥到洛可可的表情。

她已经戒烟很久了。

从遇见那个教授以后。

“太快了……”

“什么?”

“你长得太快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那残存的一点亢奋消失之前抓住了它。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和洛可可说过话了。平时的内务她都给了迪恩,我只有数不尽的任务要去做。我已经活在她的圈子以外很久了,这关系简单的甚至不如和卡麦·法尔科内阁下。

而这一切的理由其实也很简单——

【外派最好的,身边用最忠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反驳。

于是我走向窗边,看着外面。

就好像她在外面一样。

我说话开始变得絮絮叨叨的,就像是四年前去世的奶奶一样。

“我……几乎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开枪杀人的。说实话,你离开哥谭的那三年,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走之前我把你当做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带着点养女儿的成就感,还有……可能还有些什么别的。但是后来,你回来,很多事情一下子就变了。你终于学会了开枪,甚至能和我一起去执行任务。你看起来不像是你,但我知道洛可可还是那个小姑娘……直到复活。”

“直到你复活,洛可可。”

我重复一遍。

“那个洛可可就彻底不见了,我面前的姑娘歇斯底里,想让自己看起来和过去一样,但她每掩饰的一分都让自己分外痛苦。包括我。我后悔过,说真的洛可可,我的的确确是后悔过的。可是那时候再后悔,也已经没什么用了。”

“再后来,那场由企鹅主持的审判大会,你离开。就连那种怀念过去式的歇斯底里都不再有了。”

“就这样,那个我从小看到大的洛可可没有了。彻底没有了。一步一步的,我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不,不对。其实我有很多机会的,但是我假装改变不曾存在。所以也没有了机会。但现在看来……也许我该庆幸没有抓住那些机会里的任何一个。要不然,你都不会是今天这个彻底独立的洛可可。一个……法尔科内家族的掌权人。”

我长舒一口气。

就像是把过去十年憋在心里的话一口气吐了个干净。

所以我下了个结论。

“你能成为今天的你,也好。”

“……你说的,就好像是彻底独立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事情一样。”

洛可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

“但你说的没错,过去的我会怪你没有抓住那些机会,但现在的我万分庆幸你没有阻止我成为今天的我。维克多,谢谢你的冰淇淋。我很喜欢。”

但她又补了一句。

“这是代替那个十三岁的洛可可说的。”

我顿了顿。

我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

“就这样?”

“就这样。”

于是我转身离开。

*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

嘭的一声,很快就被掩盖在庄园热闹的准备工作声里。

洛可可看着桌上的冰淇淋,草莓汁已经化了。

她很少让冰淇淋有化掉的机会。

除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次,十三岁生日之前,父亲问她想不想邀请朋友来。

她走过门口,听见维克多汇报任务。手里的冰淇淋似乎带了血腥味,所以她没吃。

十三岁生日只有一个人来,三十岁生日的客人名单却花了一个月来准备。

她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说过很多话了。所以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说过很多了。其他也多说无益。

我没有亲人了。

奥斯瓦尔德也不会来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除了生意上的。

敲门声。

“沙拉。”

乔治探出头来,带着点可爱的邀功意味。

“我榨了橙汁。你喜欢生菜对吧!我放了很多呢!酱汁是意式黑醋!”

但我还有乔治啊。

她想。

不用多了解我。

但是足够爱我。

下午四点整,宴会正式开始。

洛可可穿着和那年款式差不多的黑色长裙,只是因为年纪和身份,所以没了到大腿根的开叉和腰背上的镂空。换成了更稳重的款式。

y型珍珠项链一直垂到心脏,珍珠耳钉和手链也都是最简单的款式。她很喜欢珍珠,但是跨过了少女的年纪,今天她觉得自己不像三十,像七十。

啊,七十岁洛可可的生日宴会。

她想。

她喝了很多酒,其实她不该喝那么多的。平时她都控制的很好,但今天洛可可有点想喝。

晚餐顺利结束,第一支舞是和乔治,第二支是布鲁斯·韦恩。

这算是布鲁斯回哥谭以后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她和他谈起最近的神经病蝙蝠人,带着揶揄的笑。

还有警告。

托马斯以埃利奥特家继承人的身份出席,获得了第三支舞的机会。

洛可可和他是非常非常好的生意伙伴。

因为背叛。

七点整,洛可可被求婚。

乔治像是个慌张的毛头小伙子,笑的让人觉得可怜兮兮的。

她想起另一位永远从容的哥谭教授,想起她死于无言的爱情。

她被周围乱糟糟的起哄声包围,抬眼时看到了托马斯,他的表情很奇怪。

所以洛可可就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下去了。

她想起上个月的孕检报告单,她已经想好了名字。

于是洛可可眨了眨眼。

“我愿意。”

话尾不知道为什么带了哭腔。

戒指很漂亮。

钻石有那么大。

也许有一天还会有“有史以来最棒的婚礼”呢。

“我愿意。”

她重复着,眼泪流了下来。

人群欢呼雀跃。

可她不敢回头。

八点整。

洛可可敲敲高脚杯开始讲话。

可她讲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九点整。

甜点和舞会都冷淡下来。

十点整。

洛可可开始送客。

十一点。

十一点,她送走了所有人,包括未婚夫。

法尔科内庄园空荡荡,前一刻有多热闹,这一刻就有多冷清。

她站在门口,看着哥谭的月色。

今晚月色真美啊。

她转身。

上楼。

走廊一片死寂。

没有尖叫,没有枪声。

她回房间,经过厨房,经过书房。

她回房间,她躺在床上。

万物沉寂,没有声响。

只有古董钟在慢慢的走,时间在流。

她摘掉耳钉,摘掉项链,摘掉戒指。

她打量着那个钻石闪闪发光的求婚戒指,把它们一气扔进有着母亲蒂凡尼手链的盒子里。

十二点整。

她躺在床上,床尾是胡萝卜玩偶。

而她手里拿着早就化掉了的、粘稠的草莓冰淇淋。

她拿着勺子,一口一口的喝掉了它。

一点整。

洛可可祝自己一夜好梦。

泪水浸透了枕头,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但第二天的朝阳终会照亮自己的窗户。

而那时候的洛可可也许会伸个懒腰起床。

也许还会讲述一个故事,而故事从她三十岁的生日开始。

*

我三十岁生日前几天,我给很多朋友写了邀请函。

生日那天他们都来了,还带着礼物。

我没有把冰淇淋掉在地上,没有对任何人顶撞。

我喝了很多酒,还收获了婚戒,它来自男朋友。

我临睡前想起过去种种,却好像已经总结了自己的一生。

我三十岁生日那天,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将是新的故事。

可未来究竟如何,我就如同十三岁的那个洛可可。

永远都不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