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于雯的,又好像是很多于雯的,他们在说:“所有人都会在终点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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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地震震源就在皮央村下,村内不少年久失修的民房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但也碰巧今年的天气冷得早,大多数村民都跟次仁一样,忙着赶在降雪前将自家的牛羊从夏季牧场赶往冬牧场,安顿牲口。留守在村内的居民本就不多,再加上救援队出动得十分及时,此次地震中并无亡者。
近百名伤员也都和于可和迟钰的状况类似,脱水,失温,软组织挫伤,四肢骨折,病情危重的患者较少,一名盆骨粉碎性骨折的中年妇女已被稳定生命体征后,由专车送往省医院继续治疗。
于可在休克时已经被排除了气胸的危险,眼下正在门诊大厅临时安置的病床上输葡萄糖。
周围输液的伤患不少,都是同村的村民,护士医生家属来往穿行,吃肉的,喝茶的,人声嘈杂。
趴在她身边的达瓦拉则率先发现于可睁开了眼睛,马上朝着坐在旁边的曾祖母说:“口莫塞桑!”
白玛正在口中默念吉祥经,经停,手中的佛珠也停了,她费劲地起身,双手合十朝着于可的方向拜,老人佝偻着腰,用嘶哑的声音说藏语。
白玛还是穿着那身旧藏装,但不同于以往她静静坐在佛堂里,与那些鎏金的佛像,沉稳的唐卡融为一体。
眼下她眸光里全是眼泪,这份发自内心的感谢竟然让她对一个这样年轻的小辈行礼。
于可不肯受她的拜,撑着床用胳膊阻止白玛,可白玛抚着她的手,上前一步,抬起手捧住于可的脸,额头贴着额头,不容她反驳的,再次将她比作救苦救难的菩萨,是他们家的恩人,是配享在佛前燃着长明灯的贵人。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藏刀搁进于可的手里。
那东西看着小巧,长而细,但入手却沉甸甸的,约十五厘米长,纯银刀鞘,刀柄为打磨光润的黑牛角,周身雕刻着线条流畅的卷草纹,正中央一只羽羽如生的老虎,顶端镶嵌一颗绿松。
这刀于可见过,是次仁的父亲的日常佩在腰间的,出鞘的刀身锋利无比,上面淬有火焰纹,听说有些年头,是他的祖父传给他父亲又传给他的。
这样一把小刀,虽不够威风招摇,但在牧区处理皮革,切割绳索,十分便利实用。
达瓦拉则每次见到这刀都爱不释手,总是让祖父摘下给她摸了又摸,讨要不成,还回去时留恋不舍。
于可口干舌燥,心想自己哪能跟观世音比,再者她也不好意思收下人家祖传的藏刀。
可还未摇头摆手,身后达瓦拉则像小鸟似的将头挤在两人之间,用普通话小声跟于可说:“你就要吧,扬莫为了来跟你道谢等了你一天。本来阿妈说要把她过新年才戴的蜜蜡项链送你,但我说你不会喜欢首饰,你有个首饰盒,但那里面的金子那么多,你看也不看,从来都不戴在身上。”
“我想你肯定跟我一样,喜欢这把刀。”
“而且这上面的老虎很像你,眼睛很大,是不是?”
于可啼笑皆非,再回头,白玛已经重新垂下眼皮捻起了佛珠。
于可握着这把锋利的刀,心中波动,有种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她小时最爱的玩具是一把塑料手枪,那枪不大,最特殊的是握把的位置被涂上了反光的银色,乍一看,有些像贝母的光泽。
于可幻想自己是惩恶扬善的大侠,无论白天黑夜总会把这只廉价的玩具枪踹在兜里,直到不甚摔成两半,再也修补不了。
玩具手枪远不如手中的藏刀精致,具有破坏性,但它们似乎都代表了一种原始的力量,这力量后天被社会安放给男性,可女这个字从来不是天生的,她也渴望过拥有那种充满力量的独立自主。
除了小时候爱不释手的玩具枪,她还想起自己像达瓦这么大时最爱的游戏。
那时她非常迷恋在春天的公园里寻找各式各样的小虫子,将他们隔在白纸上,放在太阳光下面仔细观察。
除了研究花纹,触角,口器外,于可还很喜欢用一支墨笔,与这些不会飞行的爬虫玩巨人迷宫。
她是执笔的巨人,而虫蚁是被困在迷宫的微命。
每当虫子向前,于可便会执笔在它前面划上一道笔墨,虫子畏惧突然出现的墨水,踌躇片刻掉头变道,于可再次故技重施,如此,让它在一道道墨迹的迷宫中折返犹豫。
整个春天,于可执着于和虫子较量,乐此不疲。但于雯不屑一顾,她告诉于可虫子不会思考,所以自然不会逃离她设下的天罗地网,这场游戏里她永远是大赢家,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但于可却用事实反驳她的看法,因为每当纸张上的所有空白都被墨水填满时,小虫便会鼓足勇气踏过笔墨,从此不再畏惧墨水。
不过当年的姐妹俩都自认为是巨人,只是惊叹于小虫的魅力。
可如今再想起来,面对无常的命运,她们又何尝不是那只小虫,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微命。
“你好像很了解我。”
因为在达瓦拉则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于可笑着说。
达瓦拉则耸耸肩膀,面对她的赞同,很是随意:“当然了,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都是很了解的。”
“我猜你还想问爸妈去哪了。”
仁青措姆一大早去安置点给搭建活动板房的工人们送自家的牦牛奶,次仁听女儿说于可有许多金子埋在院下,等不到中午就着急地回村帮她去找。
地震覆盖范围内,灾后重建的进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修复组的同事们因为外出躲过一劫,已经由罗导授意提前疏散。
于可再启唇,还未出声,人小鬼大的达瓦拉则又嬉笑着说:“想找你的王子?不要担心,扎西阿库在楼上病房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