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丸忽然收了笑抬眼看了她一会。
裕子不明所以,也跟着去看他的眼睛,两两对视了一会,鹿丸低头将项链收了回去,懒懒散散的应了一声。
但不知道是不是裕子的错觉,她直觉鹿丸不如刚才开心。
就在她纠结着要不要问鹿丸怎么回事时,身后却传来了井野的感叹声:“哇,下雪了,好美啊!”
然后引来了一片赞同的感叹声。
裕子听着此起彼伏的感叹,也跟着鹿丸扭头看向庭院,然后就被院子漫天金色的大雪美的眼前一亮。
这次的雪不再是像之前那样粉碎的细末,而是真正团成小团的雪,轻飘飘的从天上落了下来。
十几盏冰灯不但照亮了整个院子,连带着落进院子的雪也跟着染上了金色。
从一旁看去,简直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花雨,寒风一吹,雪细碎的卷起四散,更是美得令人炫目。
虽然裕子很想留他们继续赏雪,但天气和时间都已经不太允许了。
裕子只好从屋子里找出绳子,将灯捆了起来,然后让他们一人拎一个回家。
等到将几人都送出门后,时间也已经到晚上六点多了。
裕子不了解这里过节的习惯,只好去问鸣人,鸣人挠了挠头,吭哧半天想出了一个大晦日要守夜到十二点去迎新年。
“守夜到十二点吗?”从来都没有守过夜的裕子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过年会这样麻烦,不由看了看外面的雪,纠结道:“那……那我们怎么过年呢?十二点也太晚了吧。”
鸣人也愣了愣,挠了挠头发道:“也没有关系吧,大不了我十二点之后再回去。”
裕子睁大眼睛看了看外面呜呜呼啸的寒风,赶紧摇了摇头:“十二点之后你一个人再回去吗?太晚了。”
鸣人的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若无其事道:“那我就先回家了,其实我们这样吃完饭差不多也算是过完年了吧。”
说着说着他自己慢慢又高兴了起来:“裕子,裕子,再让我在你这玩一会吧,等雪再下大一点我就回家。”
裕子看着他犹豫道:“鸣人,我不是再催你回去,要不……要不你今天留在我这里睡?”
鸣人被她吓了一下,磕磕绊绊道:“……欸?可,可以吗?”
他挣扎道:“可是你是女孩,我是男孩,应该是不可以一起睡觉的吧。”
鸣人回忆着自己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稀薄的性别知识,艰难的给裕子认真科普着。
裕子没忍住笑了起来:“可是那是我们长大以后的事情啦,现在我们都只是小孩子,一起休息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而且我的床很大,也有很多的被子,分开睡也不会掉下去或是被冻着,你在我这里还放的有换洗的衣服,各种条件都刚刚好。”
“而且最主要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在新年的第一刻给彼此说出祝福了!”她兴奋的拉着鸣人的胳膊摇了摇,眼睛比外面的大雪中的烛光还要明亮好看。
鸣人呆呆傻傻的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各种杂七杂八的念头忽然就全部清空安定了下来。
“嗯。”他也跟着忍不住笑起来道:“都听裕子的!”
商量好鸣人也住下后,两人就跟着将桌上的碗碟清理干净。
然后又在鸣人的强烈要求下,将外面剩下的几盏冰灯挪到了卧室的阳台上,接着就是收拾房间和洗漱。
等到两个人把一切处理好躺在床上时,裕子遗憾的发现这时才夜里九点,离跨年还有整整三个小时,而裕子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严格算起来,在这一趟来回的路途中,除去在大名那里短暂的休息,和路上被大雪耽误的那一天,裕子已经连着一个星期多都在赶路了。
如今一切全部结束后,裕子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她将书合上,胡乱摸了两下奈奈的皮毛,然后将它放进了床头柜用棉衣新做的简易猫窝里,叮嘱道。
“奈奈,我实在太困了,先休息一会,快十二点的时候你再喊我起来吧。”
奈奈叹了口气,迎着鸣人疑惑的目光摆了摆尾巴,在心底回了她一声‘可以’。
这一声‘可以’就像是一个断电的开关,让裕子一下子沉睡了过去,外面阳台上辉辉煌煌的烛光影响不了她,远处偶尔炸开烟火爆竹的声响也影响不了她。
但鸣人还是轻手轻脚的下床将房间的门窗全部关上,然后将窗帘一层层拉上,让黑夜和静谧悄悄蔓延进这个房间里。
不过即使如此,鸣人还是没有忘记守夜的事情。
他将客厅的钟表摘了下来,又害怕走表的声音会吵到裕子,干脆将表放在了阳台上,等他想起来时候就下床悄悄掀开一点帘子,去看现在的时间走到了哪里。
鸣人的晚饭没有吃多少,身上也没有穿多厚的睡衣,更没有按照往常的作息休息,但他的精神头却很好,即不饿也不困更不冷。
他总觉得自己身体中像是有一把隐秘的小火燃烧着,烧得他精力十足,神采奕奕。
最后鸣人害怕自己反复起床会影响裕子休息,直接往地上铺了件袄子,然后掀开帘子的一角,眼睛看着钟表上的走针,跟着一起在心中默默的数着。
鸣人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多有耐心的人,如果往常让他这样在地上枯坐着,他连三分钟都坚持不下去。
正因为如此,他自己也感到了诧异和困惑,到底是什么让他在这一刻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是黑暗吗?还是外面如梦般美丽的雪景,又或者是他那即将跟着新年一起长大一岁的年龄呢?
他一边看着外面落下的金黄色的大雪,一边默默的而又新奇的猜测着。
很久很久之后,鸣人才知道那一刻使他安定和沉稳下来的其实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但那时的他还并不知道幸福的含义。
他只感到有股温热的气流胸腔里有力的鼓动着,随着心脏里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入躯体,让他不知疲倦。
终于在秒针一声声的‘咔哒’下,时间慢慢接近了十二点。
鸣人悄悄的回头,然后在窗帘缝隙透出的光线中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裕子。”
鸣人听到自己很轻很轻的叫着女孩的名字。
她没有应他,只是埋进被子里的头稍稍动了动,然后又陷入到绵长的梦境里,仅仅远远的看着就能感受到那种融融的暖意。
鸣人看了她一会,嘴角不自觉的上挑,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刻,但那时浮现在鸣人面孔上的确实是一个很不符合他性格的,浅淡而温柔的笑。
“裕子。”他小声道。
“新年快乐。”
同时,裕子也在脑海中奈奈的呼喊下艰难的跟着应了一声。
“嗯,鸣人,新年快乐。”
鸣人先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最后无声的大大的笑了起来。
接着鸣人也没有休息,他一会看看熟睡的裕子,一会去看看窗外的金色的落雪。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那样看了多久,只知道十二点的钟声早已敲过,天空也不再时而发出五彩斑斓的烟火,连旁边的黑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
外面隐隐传来的声音由零散再到寂静,外面的烛火由通明转向黯淡。
最后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鸣人才将窗帘拉开,露出外面下着大雪的夜色,然后爬上床铺,在身边温热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睛。
睡着前,鸣人向外看了一眼。
微弱的烛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天上如鹅毛般落得又急又重的大雪,以及外面被淹没在一片暗色纯白中的世界。
很多年后,这个场景依然是鸣人对幼时最深的记忆之一
——窗外的大雪依旧无休止地下着,像一场永不止息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