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除夕(2 / 2)

江知雪并不怕冷,相反爱极了冷冽的空气,索性就坐在厅中,就着外头亮光,耐心裁剪起来。

剪刀在红纸上灵活游走,一朵朵窗花便有了形状。寓意福气吉祥的“福”字窗花、丰收满仓的“连年有余”窗花、好运美满的“喜鹊登枝”……

这些窗花是她幼时见阿娘裁剪觉得神奇,央求着和阿娘所学,但也只在学成的那几年里和阿娘一起剪过,之后就兴致缺缺,全由阿娘一人包揽。

江知雪本以为时隔多年,估计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如今重拾,竟依旧熟练。

约莫着裁剪得差不多了,她收拾完桌面,把窗花小心收好,起身准备将它们贴好。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去,已隐约能听见远方传来爆竹声。有了这第一声响,随后便是此起彼伏,“噼里啪啦”不绝于耳,无论是富贵地还是贫穷屋都关起大门,吃起了团圆饭。

“岚儿墨儿,来多吃点,特地命小厨房做的你们爱吃的菜。”安国公府的饭厅灯火通明,陆平瑶笑容满面对右手边坐着的两人说道。

这两人正是她的两个儿子:江取岚和江取墨。

二人恭敬应着,旁边的两个儿媳也是捂嘴笑着。

陆平瑶这才想起来,赶紧补道:“你们俩也多吃点,补补身子,一路上都累坏了吧。”

实在是太久没见过,加上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一堆破事,她差点都忘了自己还有两个儿媳妇。可不能薄待了她们,还指望着早日抱上大胖孙呢。

看着平日里宠着自己的母亲今日都没提起过她,江望月的心就忍不住酸起来,说出的话也酸溜溜:“哼,母亲就只顾着两位哥哥嫂嫂,可还记得您还有一个女儿啊?”

热闹的气氛霎时变得安静,两个儿媳夹菜的手抖了抖,脸色有些尴尬。

江奉山坐在主位,不赞同地清了清嗓子。陆平瑶正准备找补,倒是江取岚先出了声:“好久没见着妹妹了,真是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江取墨也点头赞同:“前不久母亲来信说,妹妹与临阳王家订了亲。我们曾与那位王公子同行过,为人谦和有礼,文质彬彬,目前在繁州任通判,听闻最近隐隐有升官的意思,说不准明年便能回京了。”

江望月听着哥哥的夸赞,那点不快的心情一扫而散,又听说未来夫婿是个有前途的君子,或将回京,心情又雀跃起来。她期盼着两位哥哥再说点什么,比如他的相貌。

但他们似乎不欲再多说,已准备和父亲谈论些别的。江望月也顾不得什么羞不羞的了,连忙问道:“不知哥哥能否透露一下,那位王公子样貌如何?”

众人听她这样问,皆是哈哈大笑。陆平瑶碰了碰她胳膊,剜了她一眼。

两兄弟对视,无奈一笑,妹妹的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放心吧,王公子芝兰玉树,风流倜傥着呢。”

杨氏今日和江眠星在最角落,似乎是被陆平瑶教训过了,坐着冷板凳也一声不吭。

引梅园的小厨房里,众人终于忙活结束。云双和江知雪将菜一盘盘地端至饭厅。李婶赶着京城爆竹声的尾巴,在庭院引燃了这座园子最后一次爆竹。

伴随着爆竹的“噼啪”声,四人齐聚一堂,开始吃起永宁二十三年的年夜饭。

她们回忆着过去的点滴,从江知雪小时候说起,谈论着现下的生活,讲述着各自的幸福快乐。最后又说起往后。

江知雪今年难得喝上阿娘酿的果酒,就多喝了些,似乎在桌上说了很多胡话。

谈起未来,她有一瞬间怔愣:往后,谁能知道往后的日子呢,连一刻都不能。但还是和众人站起举杯,祝愿日后平安顺遂,前途坦荡。

一顿年夜饭毕,江知雪摇摇晃晃起身。云双连忙扶着她:“小姐,你喝多了。”

“送她回去休息会儿吧,一会儿还要守岁呢。”秦轻水在身后关切道:“我去煮些醒酒汤。”

江知雪行至廊庑,一阵冷风吹过,夹杂着冰凉的东西拍在她的脸上。她这才惊觉,原来已经下雪了。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洒下,落在屋檐上、树叶上和庭院中,带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犹如玉石从内部碎裂。

江知雪的眼神逐渐清明。她喜欢下雪,因为她是冬月生辰,因为她的名字中带“雪”,或许还因为着别的什么。她抬起手,让雪花落在手中。

“瑞雪兆丰年。”明年一定是个好年。

“嘭!——”不远处烟花腾空而起,一朵接一朵,在半空炸开,散落如满天星斗。

“小姐,是烟花!”云双在旁边欢快惊呼。

火光映照在江知雪眼中,到这时她才真切感受到永宁二十三年即将结束。

幽暗晦涩的天牢里,沈思安贴靠冰冷的石墙而坐。这里偏僻无光,寒凉孤寂,不知岁月。

狱卒几乎也都去过节了,只余一人在门口守值。难得没有刑罚惨叫的一天,沈思安却浑然不觉。

“这狗皇帝真是狠心,这才多少天就把你折磨成这样。你还是他儿子吗?”牢房里一黑影悄然而至,看着他浑身是血瘦得脱相的样子,言辞刻薄。

沈思安没有反应。

那黑影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也不觉尴尬,自顾自拿起他的手,就着晦暗的光线查看起来:“啧,那个闷葫芦下手也是狠,就差一丝丝儿了啊,就差那么一点你这双手可就真废了。”

说着就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瓷盖,准备给他上点药。

沈思安的手轻微地动了动,头也不太明显地摇了一下。

黑影立刻会意,却将他手按住,执意把药粉洒上:“你再不治,这天寒地冻又潮湿的,日后真的难恢复了啊。放心吧,不过是护着你手的伤药,让你别得个热症什么的。”

沈思安这才没再挣扎。

“瞧瞧你这双手,都冻紫了,还生了这么多冻疮,以前哪能成这样啊。”黑影嘴巴闲不住,没沉默一会儿又唠叨起来:“你真说不了话啦?闷葫芦效率真是够可以的啊。”

沈思安似乎忍无可忍,凉飕飕地瞥了对方一眼。

黑影感受到他的视线,立马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就是。这天牢可是很难进的,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溜进来,你就这样对我,下次再见恐怕就是你出狱的时候了。”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又从怀里拿出另一个瓶子,倒出一粒丹药,给沈思安喂下:“护心脉的,可别冻死了。”

说完就转身欲走,“我走了啊,今日可是除夕,我去找几个弟兄聚聚。”

沈思安眼神微动,勉强抓住他衣服下摆,艰难扯了扯。

黑影转头看着他一头冷汗,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事儿啊?有事你不早说,耍个倔驴性子,迟早把你疼死。”

就见对方盯着他的手,心下了然,蹲下身将手心摊开,放在对方右手下方。

沈思安几乎耗尽全身气力,才在黑影手心写下“江”字。

“‘江’?是要调查安国公府吗?好的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可别再动了啊。我真得走了,再过一会儿守值的人该换班了。”黑影自问自答说完,也不看对方眼中的否定,一瞬间就跑没影了。

四下又恢复寂静,沈思安依旧靠坐着,感受着丹田内丹药的灼烧。

「调查安国公府应该也会顺便调查三小姐江知雪吧?」他的脑中不安想着,只觉得黑影不太靠谱,却还是抱着侥幸心理。

「竟已经除夕了吗?不知他们现下如何,那位三小姐现在如何?」沈思安抬头看向石墙高处的窗口,冷风呼呼吹着,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