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假千金(2 / 2)

那样的场面发生过太多次,辛佑泽显然没有关心女儿心情的打算,点下头算做回答,继续沉默注视宴会厅的宾客来往。

辛未荑习惯了父亲的沉默,从她有记忆开始,见到过他笑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这种数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在短短不到几天就被轻松毁掉了。

辛未荑站在高大的男人身侧,移动眼球去地窥视他的神色,大脑像是程序错乱的机器,反复思考——辛佑泽知道自己头顶上一片绿色吗?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是辛家的假千金了?

辛佑泽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冒牌货留在辛家。

辛未荑感到焦躁不安,面上不显,被黑礼裙包裹的后背却轻微抽搐。

辛佑泽一言不发的沉默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往她脊柱上打,以至于能体现出良好教养的,笔直的身形开始弯曲佝偻。

某个瞬间,辛未荑觉得自己竟然成了那个狼狈离开会馆的男人。

她绝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结局。

注意到辛未荑的不对劲,男人微皱起眉,英俊冷淡的脸转过弧度,“不舒服?明天就是你母亲的葬礼,你不能缺席。”

辛未荑强行控制住痉挛的背部肌肉,挺起胸膛。她对辛佑泽露出笑容,眉眼微弯,“只是有点冷,我会准时出席明天的葬礼。”

听到她会出席葬礼的承诺,辛佑泽眉头松开,表情恢复冷淡,“你哥凌晨的飞机回国,他会和你一起出席葬礼,你……”

辛佑泽突然停顿,没有说话。

然而,辛未荑此时此刻根本分不出心力去察言观色,她后背绷紧,大脑高速运转。

辛千灼要回国了?

她原以为这家伙永远不会回来。

继母去世,身为辛家的儿子,辛未荑唯一的哥哥,辛千灼有责任担起教养,回国出席葬礼,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可是,可是……

辛未荑想起母亲的叮嘱——要提防有人揭穿她假千金的身份,比如你在国外的继兄辛千灼。

他知道这个秘密吗?回国后会向辛佑泽告密吗?

一定要阻止辛千灼,辛未荑暗中下定决心,她愿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未荑,你不想你哥回来?”,辛佑泽声音冷沉。

“怎么会呢。”,辛未荑眼睫垂下,“只是,我和哥哥已经很久没见。我怕……他和我生疏了。”

轻声说着,辛未荑抬起眼,仰首望向眼前的男人。

她浓烈的五官黯淡下来,神情担忧又显出期待,“爸爸,要是哥哥不像小时候那样喜欢我,该怎么办?”

对于这样可怜的询问,男人平静地看着辛未荑。

沉默再次蔓延笼罩开来。

过了很长时间,又好像只是几秒钟。

辛未荑额角生出冷汗。她突然觉得会馆的灯光太亮了,以至于自己的试探,狡猾都显得太苍白,裸露,渺小。

辛佑泽低沉的声音响起,辛未荑终于得到回应。

但却是和问题毫不相干的答案。

“他说得对,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辛佑泽没理会表情出现空白的辛未荑,转身离开,扔下一句。

“既然后悔,当初就不该和你哥争吵。如果你没在葬礼前修复好和千灼的关系,是你无能。未荑,不要让我失望。”

辛未荑表情持续了好一会儿的空白,直到男人的身影彻底离开二楼,她还是愣在原地。

这四十好几的老头在说什么呢?

难道年纪大就有说梦话的权利吗?

你爹的,谁主动和辛千灼吵架了?又不是她把辛千灼绑上飞机,一脚踹到国外的。

说得那场争吵好像全是她的错一样。

最多,最多,我只有一半的过错,辛未荑恼怒地想。她绷直的下巴一下子更有力量了,高高抬起,平平稳稳的,一点儿也不抖,像是战斗胜利的黑天鹅。

任谁此时远远望见辛未荑的背影,都是一股子雄赳赳气昂昂。

这股嚣张的火焰在辛未荑体内燃烧起来,一直到宴会结束,半夜凌晨都没熄灭。

她睡不着。

辛未荑望着天花板,一想到辛千灼就要回辛家了,她刚升起的睡意就被一鞭子打散,根本冒不出头。

一阵汽车轰鸣声突然响起。

辛未荑猛地从床上跳起,冲到飘窗前,抓住窗帘,扯出毫米宽的缝隙,望向辛家别墅正门口。一点光亮落进辛未荑深黑的瞳孔,像是夜里的星子。

辛未荑屏住呼吸,心跳随着推动车门声,鞋底摩擦地面声起伏,最后在别墅大门沉闷的关合声里猛地空了一拍。

窗户玻璃的冰冷浸染到皮肉里,辛未荑身体微僵,她的睡裙贴在后背,大腿上,像是不透风的茧。

知道她秘密的人会是辛千灼吗?

是他吧。

对于父亲第二任妻子生下的妹妹,在外面养到五岁才带回来的妹妹,辛千灼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出了极大的厌恶和排斥。

他一定会告诉辛佑泽。

他会现在就去找辛佑泽告密吗?

辛未荑连忙跑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她漆黑的眼球在门缝里疯狂转动,窥视走廊,以及远处辛佑泽的房间。

辛佑泽的房门前多出了一双男士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