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张隐悲痛,冯怀鹤就笑了。
他用踩过火灰的脏污鞋尖,挑起张隐的下巴,冷冷俯视他说:“我的掌书记房,有两张书桌,一张是我的,另一张还是我的。但你凭什么能与她的书桌并排?”
张隐满脸泪痕,下巴沾满他鞋尖带来的灰污,却是嘲讽他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冯怀鹤拧眉:“什么?”
“昂首挺胸,斜眼冷睨,用脚踩我,装得很高傲,仿佛高高在上,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里,都透露着你的……”
不等他说完,冯怀鹤一脚踹飞了他。随即走过去,抓起张隐的头发,重重砸在地上,砰砰砰许多下,直到张隐头破血流,冯怀鹤才阴笑道:
“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是你在岭南被战争剥夺得丝毫不剩的贵公子身份,还是你这籍籍无名的谋士?更或者说,是你这已经烧成灰烬的家?”
张隐额头上的鲜血流下来,糊住他整张脸,他却诡异地哈哈大笑几声,大声道:
“我有什么值得你嫉妒的?我有富足的家庭,疼爱我的爹娘,信任我的主君,以及爱我的妻子,偏偏这个妻子,还是你千辛万苦也得不到的人。
“或许这些都是过去,但至少我过去拥有。但你怀鹤先生,空有第一谋士之名,的确,你的功名我用一辈子也挣不到,但我不要功名,我相信你也不想要。你想要你的爹娘在乎你,你养母的看见你,祝清不离开你,你所求却求不到的一切偏偏我都有。
“所以你才是最可怜,最自卑,也最嫉妒,却偏偏要装成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那个可怜虫。”
‘哐——’
冯怀鹤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张隐的手臂。
张隐痛苦尖叫,鲜血飞溅在冯怀鹤脸上,将他阴森的面容衬得更加可怖。
冯怀鹤的全身都在发抖,他抬起泛红的双眼,盯着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你不得好死。”
“你、你这个表情,是想杀我吗?”祝清忽然害怕地出声,打断了冯怀鹤的回忆。
冯怀鹤眼睛一转,看着祝清愈发害怕的脸,目光柔和些许。
他想起张隐祝清的那个家,他从不知道,原来人与人可以这么亲密,生活处处交杂在一起,像连在了一体。
他也想要和祝清这样。
但祝清不给他。
都住进洗花堂许多日,她却一点儿都没布置。
冯怀鹤沉声说:“张隐给你的太差。你嫁给我的话,我可以大肆操办我们的婚事。”
他固执地追问:“你已经考虑了许多日,你到底嫁不嫁?”
祝清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拒绝回答。
见此,冯怀鹤掰回她的脸,逼迫她看着自己,“来这儿之前,我就告诉过你,洗花堂若是缺什么你想要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会给你,陪你将这儿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
“我等了你很多日,你一直没来找我。你对我,始终没有上辈子对张隐那么上心。”
祝清烦躁地看着他,他总是跟张隐攀比,她已经累了。
“上辈子你家人下场凄惨,你伤心欲绝,这辈子你想护着他们,我帮你做了。我以为我主动做好你想做的事,就可以得到……但是并没有。”
祝清对他,依旧是没有好脸色,好态度,她没有把洗花堂当成她的归宿,不管不问,全然没有上辈子与张隐的那种悉心排布。
他的衣裳被甩到一边,他的行囊包里也只有自己的东西。
冯怀鹤深吸一口气,按着祝清的腰,缓慢将自己推了进去。
祝清不适地拧眉。
虽然在做那种事,冯怀鹤却目光清明,沉着冷静地说:“你不是想保护十九岁的张隐吗,你觉得他无辜。行啊,你嫁给我,我就饶他一命。”
不然,他还是会让张隐不得好死。
祝清的脸颊慢慢攀上红晕,不知是做的还是炉火烘热的,“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随意提一嘴警示冯怀鹤,但若是冯怀鹤真的下手,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祝清只会在乎她自己的家人。
冯怀鹤听见这个回答,却是僵了一下。
紧跟着有些轻快,动作也柔和了许多,弯下腰去仔细抚弄祝清,见她神色慢慢舒缓,他才柔声说:“ 明日我会与李克用一起出发,张隐也会在此行中。
“你在洗花堂若是有空,可去嗣王府点卯。我给你打了一袋箭,试试好不好用。哪里不合适你就与陈仲说。”
祝清喘得说不出话。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气温攀升,混合着若有似无的低喘。
到了最后一刻,冯怀鹤俯身,轻轻咬住祝清的锁骨,有些口齿不清地呢喃‘卿卿’‘卿卿’……
祝清大口大口喘气,什么也听不见了。
暖烘烘的炉子噼里啪啦燃烧着,她热得香汗淋漓,被冯怀鹤抱到榻上。
许是他第二日要走了,她又不给他个成亲的答案,他索取许久,做到天将明时,才放她睡去。
冯怀鹤和往常一样,给祝清擦洗干净,躺在她身边,闭眼眯了半刻,便起了身。
今日跟随李克用出征,他得早做准备。
而且此行之中,张隐也会随同,出行人选都是在昨夜的宴上李克用亲自定下来的。
清早雪停,冯怀鹤准备好谋士行囊,前往晋王宫。
宫门外已经聚集起人马,主帅未到,张隐已经在等。
张隐也背着谋士行囊,他面色凝重,与张承业站在一起。
张承业看了不远处的冯怀鹤一眼,低声叮嘱张隐:“此次行军,是你赢下冯怀鹤最好的机会。若是你能够赢下他,你就是第一谋士,别说留在晋阳,你将来的路也会开阔许多。”
说完,张承业欣赏地看向冯怀鹤。
张隐瞧着,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以来,都相信自己是优秀的。良好的家庭,富贵的出身,他曾也是岭南的才子,可离开岭南以后,在乱世里,他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个定位。
以前热情的祝清,现在与冯怀鹤走得更近。或许是因为自己不够好。
张隐看着远处冯怀鹤挺拔的身影,沉着的眉目,心里头一次感觉到,一种叫做嫉妒的情绪-
祝清睡醒时,已经是午后。
又下起了雪,听着天地间簌簌的落雪声,祝清看见桌上的一个箭袋,还有温在热盅内的药汁。
屋里空荡荡,书架上那个装有冯怀鹤砚台的盒子已经被带走。
看来冯怀鹤早就出发了,祝清起太晚,起身匆匆梳洗用饭,便去嗣王府点卯。
来得晚也有好处,祝清自我安慰,嗣王李存勖如果怀疑的话,总不会认为会有她这么懒的细作吧?
祝清点完卯,见没什么事做,在嗣王府的院内随意逛了逛,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又慢慢悠悠的晃荡回洗花堂,往暖榻上一瘫,舒舒服服地烤火看雪。
宅子里冷清了许多,祝正扬和祝雨伯都跟着李克用出行了,只剩下祝清与聂贞几个女眷。
但日子也还算舒坦,祝清每日晨起去嗣王府点卯,傍晚时分又晃晃悠悠地回洗花堂。
李存勖或许还不完全信任,给她做的事很少也不重要,就跟打酱油似的,就这么的过了一段时间,祝清收到冯怀鹤寄回来的战报。
说是黄巢已败,死在山东,他们即将与朱温前往开封。他会想办法阻止李克用去开封,而是直接回晋阳。
祝清有些隐隐担心。
历史上李克用的这场劫难,有人猜忌过是朝廷暗中给朱温的任务。因为事发后,李克用上表唐朝廷要个说法,唐朝廷却很敷衍。
假如真有朝廷的推手,冯怀鹤很难救李克用于水火。
但这件事关乎他能不能博取李克用父子的信任,不能出任何差池,倘若有第三只推手,都会出现意外。
祝清这么想着,却是怕什么来什么,一段时间后,她收到祝雨伯的家书。
信上说,李克用还是去了开封,遇刺以后,冯怀鹤护他离开,路上下起暴雨,又是夜晚,不好辨路,他们一行人全部走失。
其中还包括祝正扬,为了保护李克用身负重伤,也与他们一行人失去消息。
但同行的张隐却安然无恙。
祝清心中焦虑,如果失败,李存勖拿她试问怎么办?正想着,屋外就进来一个侍女,对祝清道:“祝姑娘,嗣王殿下有请。”
第49章
嗣王府。
李存勖负手而立在公案桌前, 目迎祝清走进屋来,立时横眉怒目,吼声道:“你们夫妻俩干的好事, 不是说会确保此行万无一失?你们,该不会是细作吧?”
这个时代处处战乱,各枭雄之间时常安插细作也是常有的事。
且晋王此行, 撤退路线是冯怀鹤所提出的, 却迷了路, 遇了刺, 李存勖怀疑是应当的。
但祝清来的路上,已经想好说辞,她强自冷静下来, 坦然道:
“我们先前在长安幕府,辅佐田令孜。只因觉得他不合适, 才前往晋阳。但田令孜归属于唐, 晋国也忠于唐,我们所向往的都是唐,那殿下怀疑我们是细作,我能是谁的细作?”
李存勖怔住片刻。
他之前让人探听过祝清与冯怀鹤来晋的路线,并未有过与其他枭雄的接触。
他们就是直接从唐长安来的晋阳。
李存勖犹豫着, 皱眉问:“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说的万无一失, 却还是遭遇至此?若是父亲回不来, 本王不会放过你们!”
祝清同样也不知道,冯怀鹤明明有着前世记忆为何还会走上老路, 但看李存勖怒气冲冲,胸口起伏的样子,祝清不能实话实说。
更别提书房中, 还有着李存勖的另两个幕僚。她与冯怀鹤二人,如今都是这些人的竞争对手。
倘若有一丝错处被抓,还不知会被如何进谗杀害。
祝清思索再三,扯谎道:“其实,此也是冯至简的计谋。”
李存勖皱眉:“哦?”
祝清睁眼瞎编:“他临走前告诉我,他此行有一秘密之计,可试朱温向唐之心是否赤诚。只是,此计隐秘,不可对外透露。殿下,您愿意信吗?”
李存勖:……
他能信吗?他不满地看着祝清,想他与父亲李克用都是天纵奇才,军/事上的佼佼者,还从未被人如此当傻子耍过。
李存勖虽没有朱温的暴脾气,可如他这般上位者,还是有些脾气的,当即便下令要代替田令孜杀了祝清。
祝清头皮紧张,思考着要怎么编出一个‘隐秘之计’来骗李存勖,立在一旁的一个幕僚这时道:“嗣王殿下,且慢啊!”
李存勖不高兴地瞪他:“怎么?”
那幕僚说:“如今晋王不知所踪,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俗话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冯至简的声名在外,想必,也不会为了一时的私利故意加害自己的主君,否则往后在这条道上还怎么走?”
李存勖觉得有理,沉吟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幕僚说:“依臣之见,先将祝女郎扣在嗣王府,等等晋王的消息。若真是如她所说,殿下也不必痛失人才。若是有半句假话,到时再杀也不迟。”
李存勖迟疑地看着祝清。
祝清连连点头,目光坚定得像在做誓词。
“本王便且再给你们一个机会!”-
博州,雨夜。
剿杀黄巢耗时许久,又从山东至开封,如今已是多雨的春末。
李克用的兵队从开封一路逃离,入境博州,暴雨越来越大,拍在人脸上,冰冷的同时糊住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大家这才迷了路。
冯怀鹤抬手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抹开,便有如注的雨水重新砸进来,什么也看不清楚。
士兵们的火把也点不起来,四周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暴雨拍击在树叶上的唰唰声。
“晋王,夜深难以辨路,再走下去,如果误入大虫领地,情况不妙。”冯怀鹤透过糊住雨水的视线,艰难地辨认李克用所在的方向说。
李克用的嘴里不断灌入雨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声传来:“但这儿也不是休整的地方!”
说话间,冯怀鹤已经从路边的灌木里拔除几条稍微柔软的枝条,将枝条结成草环,倒扣在头上,总算遮挡住了大半飞进眼睛里的雨。
他道:“臣常年练习射术,有超于常人的眼力。臣在前领路,找个开阔些的地儿休整,若是能遇见山洞更好。”
李克用并未如李存勖那样怀疑他,眼下暴雨连天,夜路难行,他想的只是怎么尽快解决难题,便点了头同意。
冯怀鹤走到最前面,拿着弓,背着箭袋,努力辨认前方的路。
行了约摸半里的山路,没有遇见山洞,却遇见了一块儿倾斜弧度偏大的斜坡,偏过来遮挡住下方,正好形成遮风挡雨的天然屋檐。
一行人在冯怀鹤的带领下,停在了此地休整。
没了暴雨干扰,大家一钻进来便先抹去眼睛里的水,然后翻出干粮看看还有多少能吃的,再找找有没有能生火的东西。
一队行兵经过开封府的变故,这会儿剩下的人已经不足百余,冯怀鹤立在一个能观察到所有人的角落,表面看着他们忙碌,暗中在清点人数。
少了大约一半多的人,其中就有祝正扬和张隐。
祝雨伯坐在一个大石块上,在认真清点药匣,没发现大哥不见了。
冯怀鹤摘下戴着的草环,再摘下更多的软草,搭得更大,能挡住更多的雨,随后背起箭袋和弓,就要出去。
李克用发现,喊住他:“至简要去何处?”
冯至简停步,回过头来,草环上的水珠滴在他上挑的眼尾,愈显那双眼睛晦暗。
“祝正扬和张隐不见了,臣去找。”
李克用面色凝重,记得祝正扬是在遇刺时护着他的那个,也记得张隐是张承业举荐来的。
李克用掂量道:“他们是很重要,但现在的情况不合适,我们这一队不能再少人了。”
冯怀鹤沉声说:“晋王不必担心。”
见他还要往外走,李克用担忧地站起身:“人是要找的,但是等天亮再说。”
冯怀鹤望着李克用,见他衣裳湿透,小臂处有一处刀伤在流血,神色认真,有些担忧。
冯怀鹤此前,没有遇见过会担忧他的主君。
他想留下来,但他记挂祝正扬。如果祝正扬出事了,祝清只会更加讨厌自己。
思及此,冯怀鹤握紧双拳,保证道:“我会尽快回来。”
冯怀鹤说着,再不顾劝阻,拿上弓箭迈入泼天暴雨中。
如此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冯怀鹤记得离开的时候祝正扬还在,或许就是在这一路上雨大路滑,又看不清,才会走散。
若是沿路去找,或许还能找得到。
如今开春,大虫觅食的频率增加,倘若不早些找到祝正扬,后果不堪设想。
冯怀鹤头一次庆幸,自己听了冯如令的话,练射术从不懈怠,练了一双夜能视物的眼睛。
山林里的灌木东倒西歪,是他们一行人来时留下的痕迹,他顺着痕迹往前走,不知行了多久,暴雨稍微小了一些,他看见不远处的灌木底下,瘫着一个身影。
冯怀鹤心头略喜,大步上前,脱口而出:“大哥?”
他抬起对方的脸,看清的那瞬间,眼睛里的喜色如潮水一般褪去,涌上来无边的厌戾。
“是你。”冯怀鹤的声音极冷,落在张隐耳中,张隐只觉浑身战栗,比天上斜飞下来的雨还要冷。
他来的时候不知道踩住什么,脚卡进了树杈,小腿被一根枯木贯穿,献血恒流,爬不起来,喊声也被泼天的雨声给淹没。
张隐还以为冯怀鹤是来救自己的,可抬眼,看见冯怀鹤眼睛里的戾气,和再也不加掩饰的滔天恨意,他心中没了底。
心里的骄傲让张隐没有开口他为何会来,更没有开口求救,只是仰着一张惨白的脸,望着冯怀鹤沉默。
冯怀鹤蹲在张隐面前,似乎嫌弃,用弓挑开糊住他脸颊的湿漉漉的头发。
“看看你这样子,”冯怀鹤说。
张隐拧眉,虚弱问:“什么?”
“匍匐在我脚边,连求救都卑于开口,你已经不是岭南的公子,还守着那点儿无用的骄傲。”冯怀鹤笑得讥讽,眼里神色愈冷。
张隐垂眸,什么也没说。拨开他头发的弓很冰凉,他不适地皱了皱眉。
他也不知,明明曾经认为自己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何看见冯怀鹤会觉得,处处比不上。
冯怀鹤什么也没有,却能爬上如此高位。与之相比,自己似乎只是个坐享富贵的废人。
张隐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动静。
他抬头去看,只见冯怀鹤起身后退几步,拉远和他的距离,随后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弓,拉开。
箭矢对准张隐,他看见锋利的那端,满含杀气的寒光一闪而过。
张隐心里一突,紧紧皱眉,既惶恐又不解:“我想问一句为什么?”
冯怀鹤低笑,“我想杀谁,从来不需要理由。”
他头上的草环,遮住他大半的眉目,张隐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见他勾起的冷笑,泛出浓烈的恨意和杀意。
张隐颓颓地吐了口气,“从一开始我就感觉你恨我。现在想杀我,我没能力反抗,只想死个明白。”
渐弱的雨声稀拉,冯怀鹤紧紧拉开弓箭,看着张隐求知的眼神,什么也没说。
这里没有别人,荒山野岭,是最合适的地方。射杀张隐,就像射杀猎物,过了之后,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包括祝清,也不会知道。
第50章
隔着浓浓夜色, 张隐凝视对准自己命门的那支箭矢。
雨水斜飞砸在箭头,飞溅起透明的无数雨花。
箭头破风杀来的瞬间,那一声破风闷响仿佛穿过所有皮肉, 深深砸进张隐的脑海。
叮一声如梦似幻的刺响,张隐眼前闪过箭头锐利的寒光,在那片寒光里, 他看见自己的前世, 也是被这样的箭矢贯穿, 吊在城墙, 每日凌迟,每日一箭。
直到他浑身插满乱箭,皮肉再无完好, 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在地,染红半片黄土时, 他才终于死去。
而亲手行刑的人, 是冯怀鹤。
所有无端的恨意都有了解释,记忆在张隐脑海里闪过的这一瞬,恰好箭头刺向门面,他猛一往旁边侧身,箭矢擦过他的耳垂, 飞钉在他身后的树上。
耳垂被划开细伤, 丝血血迹漫出。
张隐神色晦暗, 扭回头去,看着冯怀鹤被藏在草环下的眼睛。
冯怀鹤拿起第二支箭, 这次他没有拉弓,而是把箭拿在手中,踩过泥泞湿滑的山路, 走向张隐。
他要将这支箭用成刀锋,直接刺入张隐的后脑勺,将他毙命。
夜色太暗,雨水朦胧,冯怀鹤没有看清,张隐眼底漫出无边的黑色,那种黑暗蕴含着两世的恶意和嫉恨。
活过两世的张隐,与十九岁的张隐,眼神是不一样的。
冯怀鹤举起箭矢,对准张隐的后脑刺去。
张隐抬手,一把抓住刺下来的箭矢,锋利的头扎破他掌心,锥心的痛楚随着流出的鲜血一同席来。
张隐仰起惨白的脸,在无边雨夜里跟冯怀鹤对视。
雨水一点一点砸在他面上,他那双凤眼显出两世的嫉恶来,“原来声名在外的至简谋士,其实是这么个小人做派,趁人之危,荒野除人?”
冯怀鹤认出了那种熟悉的眼神。
上辈子祝清的家被烧毁,那盯着他,一字一句嘲讽说,他所求而没有的一切都被别人轻松拥有时,张隐看他的眼神,就是如此。
冯怀鹤咬牙,寒声说:“你果然回来了。”
“看来你比我还要早一些。”张隐笑了笑,虚弱的声音满是挑衅:
“你比我回来这么早,却到现在才对我动手。是她拦着你的吧?两世了,你在她眼里依旧是狗都不如,所以你还是那么嫉恨我,要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除掉我?”
冯怀鹤如前世一般,受到刺激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盯张隐,双手捏紧箭矢,用力往下扎。
张隐也用双手去抵抗,不让那箭矢杀下来,但上克下,箭头还是一点点逼近张隐的命喉。
天地间滂沱的雨声和风声全都听不见,耳边都只有彼此急促低沉的喘息。
“原来你们在这儿!”僵持不下的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第三人的声音。
冯怀鹤一顿,手下力道怔松开,张隐猛地抓紧箭头,往旁边一扔,随即用力歪开脑袋,让那人看见自己:“我腿受伤了,帮帮我!”
那人是李克用身旁的亲信,被李克用谴来接应冯怀鹤。
听见张隐这么说,不做他想便走上前,蹲在张隐脚边,扒拉开灌木丛,“怎么搞的?你这有些严重,都快被雨水泡烂了……”
亲信抬头冲冯怀鹤:“先生,搭把手,把他拉出来。”
冯怀鹤咬紧腮帮,站在原地未动。
来的人刚好是李克用亲兵,不能杀,否则李克用定然会追究到底。要不然,他倒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一起杀在这里。
“搭把手啊!”亲兵又催。
冯怀鹤拿好弓,静默须臾说:“来时我拉弓有些伤了手,动弹不得。”
亲兵叹息一声,没怀疑,自己将张隐拉出来。
他扶着张隐,要往回走,又劝冯怀鹤:“晋王说天亮再去找人,还是先回去避雨吧。”
冯怀鹤没有理会,径自往前走。既然能在这儿找到张隐,能找到祝正扬的几率还是很大。
他不想如上一辈一样,真正的大海捞针,等满满都长大成人了,他才将祝正扬找回。
一旁的张隐见亲信还想要再劝,捂唇咳嗽,虚弱出声:“疼……”
亲兵闻声,不再劝冯怀鹤,扶着张隐往回走。
张隐小腿被一根尖锐的木棍所贯穿,每走一步,肉骨便如剥离一般痛。
但这种痛,还比不上忆起前世的疼。
前世他拥有祝清,但他更渴望名利。
他见过冯至简响亮的声名,听说过冯至简是从清溪村爬上来的苦难少年。
张隐不明白,为何会有人什么都没有,仅凭自己就能登上高位?他在岭南时,处处都是被人追捧的。
遇见冯至简,他成了被遗忘的那个。
张隐嫉妒冯怀鹤的成就,却又无可奈何,他试图往上爬,可是懒惰总在一瞬间就能打败勤奋。
后来娶了祝清,得知她就是传闻中冯至简的那个女门生后,他很高兴。
几次交锋,察觉冯至简喜欢祝清后,张隐更高兴。
他终于有了一样,实实在在的,可以用来打压折磨冯至简的东西。
祝清如他所愿,与冯至简做了半生的争斗。
每次看冯至简因为祝清做出错误决策,失去主君信任,张隐心中都会有一种隐约的凌驾快感。
他至少,还是不比冯至简差的。
张隐被亲兵扶着回李克用身边,祝雨伯提来药匣,帮他处理小腿的伤口。
任由祝雨伯怎么处理,张隐都似乎感觉不到疼,只因心口的疼占据了更多。
这一世不同了,祝清没有在他身边。
他唯一能用来凌驾冯怀鹤的东西,也没有了。
张隐咬紧牙关,暗暗捏紧拳头,他不甘心就这样,让祝清跟在冯至简身边。
祝清上辈子是他的妻子,这辈子也只能是-
晋王宫。
祝清在这间小厢房住了月余。
厢房还算干净宽敞,布置齐全,房外有嗣王府的士兵重重把守,祝清哪儿都不能去,只能在此干等着战场的消息。
已是春末入夏的时节,仍是没有接到冯怀鹤的任何消息。
祝清越来越不安,她就不是个习惯于等待的人,已经数不清过去多久,祝清再按捺不住,跳下小床,拉开厢房的门。
一跨出门槛,春末温暖的阳光遍洒下来,烘得全身暖融融的。
祝清仰头,微眯着眼看天上的金色阳光,再一次清晰深刻认知到时间有多快,她来到这儿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
祝清向院外把守的士兵头儿走去,还没开口问话,就见不远处的花草小径上拐出来个人。
祝清定睛看去,见那人是李存勖身边的幕僚,上次帮自己说话的那个,叫王昭。
王昭步履生风,走得衣袍翻飞,来到祝清面前,站定,匀着气儿说:“祝女郎,晋王有消息了!”
祝清眼睛一亮:“如何?”
王昭道:“你随我来。”
祝清不作他想,跟上王昭,急急往前庭走去。
祝清想,只要冯怀鹤带领李克用平安回来了,他们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往后在晋阳,便可没有后顾之忧。
来到李存勖的书房,却并非如祝清想的那样,没见李克用,更没见冯怀鹤。
书房里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除了李存勖,就是他那些个幕僚,但其中,却有祝清熟悉的张隐。
祝清来到张隐身侧站定,目光疑惑:“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张隐侧目,看向祝清。
有过上辈子的经历,再看她时,心情就变得不一样。
上辈子为了他与十六州牺牲的妻子,再次站在他面前,目光只有清淡的疑惑,没有前世的爱意。
再想到之前她与冯至简关系密切,张隐的喉咙一阵发紧,这一世,她不会爱上冯至简了吧?
他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了一觉,大梦一场醒来后,深爱他的妻子忽然就忘了他。
张隐心中慌张,面上不显,还装作没有回来时的样子,对祝清惋惜地道:“我们从博州过来后,那帮人穷追不舍,交了一场恶战后才脱身。冯怀鹤与大哥二哥,都在那次恶战里失踪了。”
祝清的脚步一软,险些栽倒,张隐急忙扶住她:“没事吧?”
祝清强自镇静,稍缓回来后,推开张隐的手,“那……”晋王父子,怀疑他们了?
正想着,李存勖沉声道:“你先回去,听候发落。”
祝清不明所以看着他:“殿下是何意?”
李存勖却不看她,只低头看手中公文。
祝清还想问清楚,袖子被张隐拉住,她回头,见张隐对她轻轻摇头。
这时,李存勖蓦地丢开公文,抬目看着祝清说:“冯至简已经招供,博州与开封一事都是他与你谋划,故意为之,逼本王父亲入绝境。”
祝清的大脑突然宕机。
她没听错吧,什么叫冯至简已经招供?
李存勖道:“本王会将你下狱,等待田令孜的来信,他说如何处置你,本王便如何处置你。”
话落,屋外涌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抓起祝清,将她往书房外带。
祝清情急道:“殿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至简都没回来,他是怎么招供的?”
李存勖不理会,看也不看她一眼。
祝清被拖了出去,被押去刑狱的一路上都想不明白,李克用三日前就回来了,为何今日才传她见话?
还一召见,就是让她下狱。
祝清被关进大牢里,也还没想明白,她被困在一个信息牢笼里,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该如何破局。
她被押来还没多久,就看见聂贞和满满也跟着进来了。
三人关在一个牢房,聂贞一进来,便拉起祝清的袖子,紧张得脸色发白:“卿卿,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