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的大脑宕机了一秒,意识到他来真的,被他拖着坐在桌边。
桌上架着两根正在燃烧的喜烛,蜡烛下摆着一张婚书,笔墨都备好了。
古代婚书就跟祝清那个时代的结婚证似的,一旦写了,就真的定了。
祝清干坐在那里,死犟不愿意。
冯怀鹤立在一边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抓起她的手,把笔塞她手里。
祝清依然不动,冯怀鹤就像教她射箭那样,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在婚书上写名字。
祝清挣扎,黑墨滴了几滴在整洁的婚书上,污了一片。
她大声道:“为什么要我一直重复一直重复,我说了不成亲!”
冯怀鹤似乎早有预料会如此,竟然拉开桌下的匣子,拿出整洁的婚书备份,重新摆在祝清面前。
他只沉沉盯着她,“你方才说得没错,这件事我也有参与。我猜到了张隐想做什么,主动卖出这座院子给他,主动收下他送进来的大哥二哥。
“你不是还没看见他们吗?你还想看见他们吗?”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见他们,让他们平安?”
祝清狂躁地抓抓头发,“你每次都是这个招数,真的很烦你懂吗?”
“我知道我很烦,”何止如此,冯怀鹤还知道,他不会被喜欢,被爱,所以他也不求祝清的喜欢或者爱,他只要抓住自己所拥有的这点儿唯一。
“与我成亲后,我定不会烦你。”
祝清不说话,对上他坚定的眼神,两人无声对峙许久,到底祝清败下阵来。
她不耐烦地提起笔,却怎么也写不下自己的名字。
这对她来说,跟在现代领证没有什么区别。心理上,她还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突然结婚了。
冯怀鹤见此,直接握住她的手,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迅速写下她的名字。
因为着急又激动,写得歪歪扭扭,丝毫看不出第一谋士的风范。
祝清看见这一幕,心死了。
成定局了,哪怕她与冯怀鹤不拜堂,他们也是官府登记在册的夫妻了。
祝清的脸色沉了下来。
冯怀鹤不敢说话,但心花怒放,将婚书仔仔细细收拾起来,眼里都是笑意,牵起祝清就走。
祝清不耐烦想甩开他,“我要见大哥二哥。”
“这就带你去见。”
院外停了一辆马车,包福戴着遮阳斗笠靠在车外打盹儿。听见声音,他清醒过来,让开路,等两人上去,才驾车回城。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要带自己去什么荒野山村之类的地方去见大哥二哥,毕竟电视剧里关押人质的地方都是如此。
但祝清没想到,她被带回了洗花堂。
她更没想到,洗花堂内宾朋满座,唢呐喜乐,丝竹弦乐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祝清立在马车前室眺望,路面铺了一条长而厚实的红绒毯直入洗花堂,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像云一样。
而道路两旁,严肃笔直地站着两排士兵,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种植的榆杨树梢头,挂满喜红绸带,风一吹,霞云一般翻滚成浪,与此刻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磅礴震撼得摄人心魂。
祝清愣住了。
她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会稀里糊涂的成亲,更没想过会有如此壮美的婚礼。
宅门外甚至站了两排侍女,手里提着花篮,一把把抓起花瓣撒入空中。
祝清被冯怀鹤牵着走近了,接到一片落在她掌心的花瓣,才认出是粉白色的杏花。
“我不要你生贵子,我要你幸运。”
冯怀鹤的声音仿若又回荡在耳畔,祝清心底泛起涟漪,很难说清,被人放在心中的感觉是否就是如此。
她没有感受过,父母只在乎她的弟弟,朋友只在乎她能带来的利益,在那个社会她没有爱人,没有人在乎她。
祝清鼻酸,竟有想落泪的冲动,抬眼看冯怀鹤,他身着喜服立在身侧,绯红霞光打在他身上,他侧眸过来,温和地冲她笑。
“娘子。”冯怀鹤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喊她。
顿时天地间的风声都感觉不到了,祝清险些被眼前这一幕迷惑。
可很快她被理智拉回,有人喊她,祝清循声望,见到陈桑果在人群里跳起来冲她挥手。
陈桑果牵着满满,与大哥二哥三哥还有聂贞都站在一起。
祝清惊奇,冯怀鹤花了多大功夫,竟然让他们都在这儿等着。
她笑容大大的挤过人群朝祝清走来,距离近了,祝清听见她头上的铃铛叮叮咚咚。
冯怀鹤看着这个不知是同父异母还是同父同母的胞妹,心里不起波澜。
陈桑果的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惊叹地喊出一声:“你们好般配啊!”
冯怀鹤心里顿起波澜,微笑出声,突然觉得这个胞妹其实也挺好。
第57章
旁人不知祝清与冯怀鹤的三两事, 他们看在眼中,都只觉得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便连李存勖也来了,他与祝正扬坐在洗花堂的高处, 祝清被拉着与冯怀鹤拜堂。
拜高堂时,便是拜他与祝正扬。
事到这里,祝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将洗花堂布置得如此喜庆, 还召来了如此多的宾客, 甚至无人怀疑她与张隐的婚事为何变成了与冯怀鹤的。
这一二三件事做下来, 每一件都完美衔接不漏破绽,只能证明冯怀鹤这段时间就在晋阳城。
他说不定就躲在暗处,默默观赏自己和张隐像小丑一般的举动。
祝清意识到此事, 心里的气几乎冲到天灵盖,可喜堂上人人欢喜笑闹, 冯怀鹤牵住她手的力气很大, 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祝清只能强行忍耐心中怒气,就这么不情不愿地与冯怀鹤拜堂,然后送入所谓的洞房。
洗花堂的洞房,与她早晨离开时有些不同。
她今早出去时洗花堂布置简单,只有几个喜红灯笼, 眼下却多了喜烛, 红台, 以及喜红的床帐喜榻。
不用说也知道都是冯怀鹤的手笔。
祝清坐在榻边,听着洗花堂外宾客笑闹的声音, 看着天边彩红的晚霞慢慢坠下山头,天幕全然黑暗下来,起初还热闹纷杂的声音渐渐弱了, 散了,直到院子静下去,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冯怀鹤推门进来,他许是喝了喜酒的缘故,往日俊朗白面此时泛出一些红晕,双眼也显出几分迷醉。
“卿卿,”他关好门,迈步走向祝清,往她身边一坐就要伸手去抱人。
祝清猛一起身躲开他,立在旁边垂眼冷冷凝他。
冯怀鹤迷醉的眼神瞬时变得清明,仰头与祝清对视,“怎么?”
祝清冷声说:“都是你计划好的吧。虽然算计我大哥二哥的主谋是张隐,但你知道以后你并没有出手阻拦,而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件事,不仅除掉张隐这个心头大患,还算好了让我跟你成亲。是不是?”
冯怀鹤默了默。
他猜到祝清会有知道的这一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是。”冯怀鹤没有再做无用的辩解,坦然道:“但你能如何?婚书写了,天地拜了,今日来了这么多宾客,晋阳城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冯怀鹤的妻。
“对,还有张隐如果没死的话,他也该知道了,你是我的。”
祝清忍不住提高音量说:“你之前说过会护好我家人,我才不情不愿但妥协在你身边,可这件事你没有护着他们,反而还顺水推舟利用?”
冯怀鹤自知理亏,微微垂头选择沉默。
祝清有一种无力感,混杂着悲哀感升入胸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谁能靠得住,只有我自己。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要自己走出去,挣一些实质的东西握在手里,你不愿放我出去,现在我很被动,我不确定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总之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冯怀鹤听出她语声里的悲戚,搭在膝头的双手猛一收紧,急声道:不会了,再不会了。”
张隐已败,婚书已定,他之后唯一要做的就是扶祝清完成她上辈子的理想,再无他念。
说完见祝清没有反应,连忙站起想要去拉她,她像被刺激到似的后退一大步,虽然什么也没说,可看向他的眼神尖锐带刺,已然胜过千万句伤人之语。
冯怀鹤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惶惶不知该怎么办。
洗花堂的窗户敞开着,夜风混杂春日花香一阵阵送进屋来,祝清侧目望出去,还见那梅花树梢红绸飞舞。
她想起什么,问:“在长安时你说的许愿树,可还作数?”
“永远都作数。”
祝清若有所思地嗯一声,冯怀鹤试探着向她靠近,祝清这次没有往后躲,冯怀鹤来到她面前,伸手就将人抱在怀里。
他极致的拥抱不给任何一丝余地,将祝清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很想跟祝清说些话,哪怕是道歉也好,可感觉到她僵在怀中的身躯,冯怀鹤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牢房。
张隐胸口的箭伤未经处理,开始变得灼热火辣辣的痛。
他脸色发白地躺在潮湿发臭的草堆上,虚弱得无法动弹,听见廊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牢房门锁‘咔哒’一声被打开,他看见一双熟悉的长靴晃进眼帘。
张隐努力翻眼,聚焦视线,才看清楚蹲在他面前的张承业。
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希望,张隐拼尽全力地伸手,拽住张承业的衣袍,“干叔,帮帮我,帮帮我……”
“唉。”
张承业长长叹息一声,看着这个干侄子,若非与他爹有些交情,两人都是一个姓门,他本不会引荐张隐来晋阳。
张承业道:“你可知我引荐你,消耗了晋王多少信任?你却出卖晋王,将他与冯怀鹤撤离的路线卖给朱温,害得博州再度遇刺,若非冯怀鹤拼死护着,恐怕晋王回不来。”
张隐清楚自己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了。
张承业说:“晋王虽然回来了,却因博州一战,现在还病着,大夫说恐怕熬不了多久。如今晋王虽然没有怀疑我,可我若是再帮你,我良心有愧。
“我为你所做,已经足以尽那些情分。虽然你我二人都是一门姓氏,可是六亲缘浅,修的就是个两不欠。你别怪干叔我狠心。”
张隐双眼胀痛,有些想哭的冲动。他只是想要个机会而已。
他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有,却败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上辈子尚且有一个祝清能让他挽回尊严,这辈子什么都没了。
张隐依旧死死抓着张承业的衣服,哽咽道:“求干叔救我这一次,我保证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不想死,我才十九岁,还不想死……”
“我来便是告诉你,我可暗度陈仓帮你活下来,可你不能再留在晋阳。往后,你要低调生活,隐居埋名,万万不可让人发现你。明白?”
张隐连连点头,抹着眼睛保证:“一定的,一定的。只要干叔救我这一次,我什么都听您的。”
张承业嗯一声,“你且安心听我安排。”
说罢悄悄塞给张隐一瓶伤药,便离开了牢房-
次日一早,祝清醒来,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昨夜她与冯怀鹤同塌而眠,可以说这是两人睡得最温和的一次,没有肉/体缠绵,没有互相博弈,冯怀鹤只是沉默地抱着她,用好像能将她揉进身体里的力度拥抱。
祝清叹了口气,她想离开这儿。
她起身穿衣,随后在箱笼找出之前冯怀鹤说可以许愿的木牌子,拿了一块儿起身,就见冯怀鹤端了一盆水进屋。
他将水盆放到桌上,拧湿帕子,递给祝清。
祝清沉默接住,梳洗过了,她想赶人,冯怀鹤非但不走,反将她按到妆镜前坐下。
妆台上摆放着几支金钗和朵朵绒花,冯怀鹤拿起檀木梳,撩起祝清的乌发轻轻梳。
“出嫁挽发,我去学过如何为妻挽发,”冯怀鹤将她的长发先梳顺,后挽起,用金钗横穿过去固定,最后将绒花别在祝清的发后。
他做得轻柔,不曾拉扯到祝清的长发,熟稔得有些出乎寻常,祝清忍不住说:“你好像梳过无数次,手法很娴熟。”
“的确梳过无数次。”
已经数不清多久,似乎都形成了一种习惯,冯怀鹤时常就会幻想,有朝一日能为祝清挽发。
为妻挽发,足够他惦念一生。哪怕身处深渊,只要稍微一想起哪怕一点,就足矣温暖他这无聊凄苦的一生。
眼前的场景冯怀鹤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再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上辈子每次遇见,你的长发都只是用头巾随意一裹。每当那时我就会想,张隐一定没有照顾好你。倘若是我,便要给你做许多头簪,檀木的,银制的,金的,便是战场,我也要日日为你束发。”
冯怀鹤还从未用如此缱绻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祝清听着,心神有刹那的恍惚。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发间别的绒花。
鲜红的颜色像极了清溪村家里的那棵石榴花,每每开放就伸到祝清的窗前摇曳。
祝清不禁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朵绒花,镜里的自己发髻低挽,眉目间有着与从前不同的妩媚风情。
而冯怀鹤腰杆笔直,身姿挺拔在她身后,目光含笑与镜子里的她对视,柔情脉脉的模样,好似他们真是一对恩爱的燕尔。
祝清不由捏紧了手中的许愿牌。
冯怀鹤这时探手,拨了拨她的耳垂,笑意盈盈地问:“我去嗣王府点卯,你可要一起?”
“不了。”祝清想,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那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傍晚回来陪你用晚饭。”冯怀鹤转身,端起桌上的水盆离去。
祝清起身来到窗边往下看,洗花堂的院子里,聂贞坐在厨房门边择菜,满满蹲在许愿树下面数蚂蚁,冯怀鹤出门去,一路遇见她们都挨个打招呼。
看起来是平静和美的一幕。
等冯怀鹤走了,祝清才将许愿牌拿出,在上面写一些小字,去院子里挂到树梢头。
原本在看蚂蚁的满满见祝清来,也不看蚂蚁了,起来牵起祝清的手,仰头欢欢喜喜地看着祝清。
一旁的聂贞笑问:“卿卿挂的什么?”
“装饰物。”祝清随口回答,上前蹲在聂贞身边看她择菜,一面问:“大哥的伤好些了吧?”
“雨伯给他处理过了,这会儿躺在屋里呢。我问过他了,他说伤得不重,给晋王挡的一刀看上去凶险但没伤及要害。”
聂贞的语气轻快,如释负重一般,终于不再提心吊胆丈夫的离开。
祝清偏头看了眼哥嫂的院内,犹豫片刻,起身迈了进去,“我去看看大哥。”
哥嫂这处院落虽不如洗花堂宽敞精致,但是通风明亮,花草繁茂,适合满满这个年龄的儿童玩耍。
祝清在外叩门,过了会儿,祝正扬穿好衣裳来开门,看见是她有些困惑:“我以为你已经去嗣王府点卯了。”
祝清顿了顿,“是冯怀鹤这么跟你说的?”她一面说,一面跟着祝正扬进屋。
“嗯,他说你已同意了婚事,你们两情相悦,要给你个惊喜。就让我与你二哥帮忙布置晋阳城外的那处院子。还说之后你会与他共同谋士。我心想,之前在清溪村你也说过你的理想是做谋士,”祝正扬老老实实说:“就同意了。”
祝正扬给祝清倒了一碗热茶,“我看你身子好了许多,似乎不再需要每日喝药。可见冯怀鹤其实能照顾好你,那些昂贵的药材我们家一辈子是买不起的,才拖了你这么久。”
祝清看着茶碗里冒出的袅袅热气,心情有些复杂。
也许她一开始来这个地方,就说要躺平,那条路才是正确的。倘若从一开始她就躺平到底,就不会有今日这些事,被张隐与冯怀鹤来回戏耍。
祝清捧起茶碗,犹豫着说:“大哥,我打算回清溪村去。”
祝正扬拧眉:“长安如今虽然被收回,但也是个战败地,听说黄巢逃出长安时还了一把火,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清溪村还在不在更不知道,你一个人回去作甚?”
“避战。”
祝清惹不起,还躲不起?她留在这儿,只会成为冯怀鹤与张隐争斗的工具,他们二人会为了他们自己的那点儿自尊心,利用她,算计她。
她怎么样无所谓,反正每一世,她都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她并不重要,但不想因为自己牵连到家人。这次是大哥二哥,下一次是谁?
乱世战场刀剑无眼,祝清不敢赌。
但祝正扬不明白,“避什么战?晋阳如今安稳平和,听冯怀鹤说,晋阳最起码还能安稳个几十年。”
祝清想了想,她与冯怀鹤的那些事从来无人知晓。
倘若祝正扬早知道,他便不会被冯怀鹤蒙骗,稀里糊涂配合促成了这桩婚事。
家是港湾,或许她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的。
祝清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将那些事,一一告诉祝正扬。
‘哐当’一声,祝正扬手里的茶碗掉落在地。
听见声音的聂贞连忙跑进屋来,“怎么了?是不是伤口疼了?”进门却见只是摔了个碗,大松一口气,想去收拾,祝正扬已经蹲下打理,还让她先出去。
聂贞看出气氛不对,只好离开,顺便把门关好。
祝正扬脸色发白:“从前你为何不与我们说?当初在长安,你每日上值,我们是粗人,都只认得几个大字,不了解你上值都做些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祝清哪里能呢,那时候她只以为自己侵占了祝清,霸占了祝清的爱,只想帮祝清维持好与家人的关系。
她贪恋他们那点儿温暖,害怕他们知道自己不是祝清之后会将她赶走。
怎么敢再说那些事,让他们担心,或是厌烦?若非想起那一世,明白自己就是祝清,这些事她恐怕还是会瞒着。
祝正扬收拾好地面的碎瓷片,直起身来,双眼通红看着祝清。
他心疼,从小带到大的胞妹,在眼皮子底下遭遇种种,他非但没发觉,还促成贼人的婚事。
那婚书一定,便什么都定了。
祝正扬说:“你回去吧,你三哥如今赚了不少银子,他会给你铺路。你也不必回清溪村,再回去,冯怀鹤还是能找到。你要去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不用担心钱,你三哥会给。”
祝清点点头。
“你且先回去,我们会给你安排。”
祝清独自回了洗花堂。
她开始收拾行囊,一面收拾一面在想,倘若从最初就坚定要躺平的想法就好了。
她就知道,所有努力到最后都只是竹篮打水,和前世一样,不会例外。
这个时代的安定与否,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冯怀鹤与张隐谁胜谁负,与她更没有关系。
就算冯怀鹤扶她做到了顶级谋士,爬到了顶端,留名青史,又有何用,她怎么敢保证后世不会将她称为历史上的‘祝清先生’,或是直接给她改了性别?再或者是拍一部同人片,却换了个男人来演她?
那一世的祝清为此而死,妄图将此名利让给张隐,自己作为他的妻出现在青史。
但现在的祝清想要名利,就必须完完全全属于她,但凡掺杂或是改动了些什么别的,她宁愿不要,只做个快乐的凡人。
世道当乱,祝清带上了穿杨和箭矢,再几身夏季的薄衣便无他物。
她独身一人,思索再三还是换了一身男装,还是中年老男人的着装,确保引不起任何人的非分之想。
祝清在傍晚前出发,祝飞川特地放下打造兵器的事儿赶回来,给祝清准备了许多盘缠,两匹快马套的马车,就送她出城。
默契的谁都没有提那些不算愉快的过往,让祝清的心情还算放松。
到城门外,祝飞川站在马旁,攥紧缰绳,仰头看着车内的祝清叮嘱:“路上小心,多走隐蔽的路,你这一路恐怕初秋才能抵达长安,夏季树枝繁茂,路貌与你来之前会有许多改变,仔细识别,不要迷路。”
祝清嗯一声。
祝飞川松了缰绳,抽打马屁,马车被带着冲了出去。
人走了,祝飞川在原地出神许久,越想越气,忍耐不住,以他生平最快的速度跑回晋阳城。
祝飞川到嗣王府时,冯怀鹤正好点卯下值,与几个同僚一起出来,他穿着青白的长衫,像一棵孤寒秀丽的轻松。
他笑容满面,如沐春风的与同僚们谈笑风生。
祝飞川心里的火蹭蹭蹭往上冒,三步并做两步冲到冯怀鹤面前,抓起他的衣襟,紧跟着抡起拳头朝他砸去。
冯怀鹤不躲不避,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他回过头来,脸颊肿起老高。
周遭同僚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后退两步,找了一个最佳看戏的距离,远远观望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揍嗣王的新宠近臣!
祝飞川怒声道:“人面兽心的畜生!看你表面风光倜傥,内心却是如此肮脏阴暗,得不到就用龌龊手段明争暗抢,堂堂第一谋士,就这点本事?”
同僚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冯怀鹤。
冯怀鹤扯唇冷笑,“她告诉你们了。”
“你还指望她一直瞒着!”
“你想怎么样?”冯怀鹤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肿痛的面颊,无谓一笑:“婚书已定,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你们和离!”
“不可能。”冯怀鹤直截了当道:“我是龌龊,我是恶心,但我千方百计诡计多端好不容易得到的姻缘,你想让我就这么和离?做梦!”
此话一出,同僚们不可置信地惊叹出声。
在他们眼里无所不能、风度翩翩的第一谋士,妻子居然是诡计多端抢来的。
其中一个同僚听不下去了,没忍住小声劝:“女人与天下一样,该谋得而不是暴力抢得,不然只会让她越来越远……”
“所以你才平庸。”冯怀鹤毫不留情面,冷冷盯着那同僚说:“不论女人还是男人还是天下,都该为强者折服。”
同僚悻悻然低头,再不说话。
祝飞川恨恨道:“不要脸,你难道忘了小时候我们家有多接济你家,狼心狗肺!”
“对啊,就是因为你们的接济,才让祝清在我这里变得不同。要怪就怪你们,没事发什么善心?”
“还成我们的不是了!”
祝飞川气得头脑发晕,与他争论,但说一句,冯怀鹤能怼十句,每一句都戳中祝飞川的痛点。
祝飞川败下阵来,一口闷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知道冯怀鹤本是文人,每天上值就是在舌战群儒,自己只认识经商数字,哪里说得过他?
祝飞川怒而离开,走之前放下狠话,要他明日下值在嗣王府门口等着,自己要他好看。
冯怀鹤只是无所谓一笑,根本没放心里,看人怒气冲冲离开,他回头扫了一圈看戏的同僚们。
这下谁都知道,他堂堂第一谋士,拿不下妻子的心,只能使用诡计骗人了。
冯怀鹤黑下脸,迅速回家。
他一进宅门,就看见许愿树上多了一个小牌子。
冯怀鹤摘下来,看完后,他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宅子,全部搬空了。
祝清家人知道宅子是他的而不是祝清的后,只用了半日的时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祝清许下的愿望是,她回长安避战,看好她的家人,家人死,她也死。
她没有躲藏,大大方方告知他去了何处,却在后面附加这么一个沉重的威胁。
这比她悄悄逃跑更让冯怀鹤愤怒。
冯怀鹤面无表情,将木牌丢在地上,他最恨的就是她用性命威胁。
因为上辈子,他在没有她的人间地狱,孤苦活了几十年。
第58章
祝清不得不说, 在古代,还是男人的衣服更方便。
就算是男女都可穿的胡服,也还是她这一身男式的更方便, 袖更小,裤腿也更窄,她翻过云中山时, 明显感觉比上次穿裙衫来时更轻松。
上一次, 祝清与冯怀鹤同行, 心情不佳, 一路都在睡觉,除了杜甫故居和崔木垣,她几乎没怎么欣赏别处的风光。
此行是祝清独自出行, 犹如一个人旅游,在社会时她从来没有这个机会, 她珍惜一路上的时间。
在云中山, 祝清停下来找了一间客栈,玩个一两日再出发。
上次云中山是冬景,雪花飞舞,远山皑皑,山雾朦胧。此刻祝清眼前的是春景, 青山绿树, 远山傲然,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祝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她走过云中山, 渡过黄河,在黄河船上遇见许多同行之人,他们有的去长安, 有的去岭南,有的去开封,都选了这条距离战争最远的路。
船客们来自四海八方,各种不同的方言混杂在船板上,虽然都不是祝清熟悉的口音,但仍然激起她心中波浪,让她对脚下这片巍然大地肃然起敬。
春季黄河水涨,祝清选择的是大船,船板宽阔,到了夜里,一些擅长歌舞的男子女子们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时日长了,有人烧起了火堆,红热的火焰驱散夜里的春寒,更多人围着火堆起舞歌唱。
祝清从来是个社恐,她默默坐在角落,一面吃自己自制的烤串,一面欣赏他们。
这个时代的文艺歌赋没有被现代科技所污染,是最传统,最中华的曲调,初听犯困,再听惊艳,犹如国华惊鸿一瞥,荡起人心波浪。
祝清前所未有的感到放松,哪怕是个黑暗的时代,可她只要仔细,就总能在角落发现一些美好。
她忘了前世那个不愉快的家庭,也忘了冯怀鹤与张隐。
祝清只看得见眼前黄河渺渺,水浪滔滔,绕着火堆起舞高歌的人们,像天高地阔,她的来去本该自由,而不是被人裹挟溺死,被当做冯怀鹤与张隐用来分个胜负的符号。
渡过黄河,祝清下船,和来时一样,走过杜甫故居,走过崔木垣,一站一站地走,终于在初秋抵达长安。
抵达长安已经是深夜,她驾车来到清溪村,刚到篱笆小院,就下了一场初秋的雨。
祝清没去城里,不知如今是个什么模样,但清溪村可能是因为偏僻的原因,除了少了一些人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祝清推门进屋,摸黑拿起堂屋方桌上的烛台,用火折子点燃。
蜡烛亮光瞬时充满狭窄的屋子,明亮暖黄的烛光让祝清如同回到从前还跟家人住在这儿时的温暖。
空置许久的房屋,出奇的没有落灰,除了家里被搬走了一些东西,其他几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祝清一手拿着烛台照亮,一手撩起门帘进入自己的房间。
烛光驱散房内黑暗,狭窄的屋子里,窗户敞开,秋风从窗棂外呼呼而过,秋雨簌簌斜飞进来。
窗下的小桌旁,坐着一道挺厚如山的身影。
祝清平静地看着他,手里的烛台光芒照在她脸上,将她眼里的冷漠衬得明显,犹如此刻飘在手背上的秋雨,寒意森森。
没有惶恐,更没有惧怕,她平静非常,兀自走到衣橱边,从里面拿出一身干净厚实些的秋衣,直接当着冯怀鹤的面换上。
冯怀鹤目光灼灼盯着她,眼里却不带一丝情欲,沉沉道问道:“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跟你无话可说。”
祝清换好衣裳,感觉一路的风尘疲惫散去许多,她拿起烛台出门去,到井边打水。
冯怀鹤跟在她身后,见她提着笨重的水桶,忙上前抢过提起。
有人干活没什么不好,祝清干脆让给他,双手抱胸看他提水进厨房,捡柴,生火,把水烧上。
冯怀鹤蹲在火炕边,说:“我是赶在你两日前到的。”
祝清边玩边赶路,会落后冯怀鹤到长安并不意外。她靠在门边玩指甲,不搭理他。
“卿卿,”冯怀鹤语气缓和的问:“你是不是喜欢长安?”
祝清没答。
她等待灶膛上的水烧热就走。
冯怀鹤提起火棍,拨弄两下灶膛内的柴火,后起身迈向祝清。
祝清蹙眉,仅淡淡的冷瞥他一眼,不为所动。
“你若是喜欢长安,喜欢清溪村,我便留下来,与你同住与此。”
冯怀鹤逼近跟前,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洒在面上,绕得祝清睫毛痒痒的。
祝清缩回脖子想要躲开,冯怀鹤及时托按住她后脑,不允她动弹半分。
祝清只得仰头,坦然与他对视,“你说过只要我许的愿你都会答应。”
“是说过,但我好像也说过,除了离开我这件事,什么都行。”
“我挂上去的愿望也不是离开你。”
“在我看来没有区别。”
冯怀鹤低头想吻祝清,她及时偏头躲开,一个湿吻不偏不倚就落在了她耳畔。
冯怀鹤顿了顿,随即将错就错地吻下去,舔/舐过祝清的耳垂。
滑腻的触感缓慢扫过,即使已被冯怀鹤亲吻过许多次,祝清还是不能习惯这种腻腻的感觉。
她瑟缩一震,伸手去推,反而被冯怀鹤抓出手腕。
冯怀鹤紧紧盯着祝清,冲她诡异一笑。随即含笑低头,亲吻她的手指,从小指到拇指,一个个舔过。偏偏他的视线,从未移开过祝清半分。
祝清以为自己已经能平静面对冯怀鹤,毕竟已经见识过了他那些阴暗面,但没想到那些都还不是他的下限。
眼前的都不一定是。
她感觉被他用那样的眼神锁着,好像被他舔的并非手指,而是全身。
在感到冯怀鹤甚至动齿,极轻极轻地啮咬着指尖,祝清再也忍不住了,扬起另一只手,往他脸上呼过去。
冯怀鹤眼疾手快,抓住她扬在高空的手腕。
“冯至简!”祝清气呼一声,“我留了许愿牌,没有对你瞒着我的去向,已经足够体面。你到底想怎样 ?”
“我不需要体面,”秋季寒凉,冯怀鹤把祝清两只冰凉的手捧在掌心焐热,“我想要你,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既想在清溪村避世,我便陪你一起。”
“但我不需要你。”
祝清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来的时候,看见黄河奔腾,水雾渺茫,我就觉得自己应该是自由的。我想要自由,可以选择需不需要你,离不离开你的自由。而不是被你困在那里,成为你与张隐一较高下的象征符号。”
冯怀鹤头一次听祝清用如此坚定的语气同他说话。
最开始在掌书记院,碍于他的身份,她谨慎又仔细。后来她想起来那一世,就变成了没好气的厌恶或是怒吵。
从未如此平静,平静到冷淡,固执又认真地宣布她的心事。
冯怀鹤有些怔愣,比起她的怒骂暴躁,他更害怕祝清现在这样,太过平静,好像深思熟虑,下了某种决心。
冯怀鹤感到心慌。
他手脚忙乱地去抱祝清,祝清没有躲开,只是平静地接受。
‘咕嘟咕嘟’,灶膛上的水烧热,滚冒着热气,但没有谁去在意。
“最后一次了,冯至简,”祝清威胁道:“你在这儿,丢下我哥嫂在晋阳不管,完不成我的愿望。他们出事,我也不会活,上一世你杀了我,这辈子还要再来一次吗?”
冯至简愣在原地,提前上一世,忽然就连拥抱祝清的力气都没了。
他松开祝清。
来的时候他很愤怒,憎恶祝清以死威胁,他怕她死。
可一路行程过来,许多气都散了,怒也没了,只想与她待在一起。
看祝清如今这样,沉静如一潭死水,冯至简忽然没有了勇气。
他意识到一个曾经从未想过的问题:自己已经成了祝清的困扰。
冯至简滚了滚喉咙,良久才说:“我成你的负担了吗?”
“是。”
祝清直言:“你像个神经病每天围在我身边,我总担心你什么时候突然要发疯,我应付不了你。”
祝清觉得,他姓冯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就是个疯。
冯至简沉默半晌,转身去灶膛边,将热水打出来,“你先沐浴。”
他将水提到祝清的屋子,为她准备好换洗的衣裳,便出了门。
他来得早,将篱笆小院打扫过,好让祝清一来,就能感觉与从前一样能生活。
冯至简站在屋檐下发呆,秋雨已停,四周秋风硕硕,身后的屋里透出一些烛光,时不时传来水声。
过去许久,光灭了,冯至简转身,见祝清的屋子已经熄灯。
他久久不动,思索着祝清那一番话。还有来之前,李存勖告诉过他的,情意不可强求,求得越强,越没有结果。
可冯至简不甘心,他这一世就为祝清而活,没有祝清,他整个人都会失去意义-
祝清一觉睡到第二日中午。
秋日早晚寒凉,中午却有暖和的太阳,光芒攀过窗沿,洒在祝清的床上。
她在阳光沐浴里醒来,看见窗外的石榴树结出了不大不小的果子,伸进她的窗内。
祝清伸个懒腰起身,刚出门,就见冯怀鹤在院子里劈柴。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第59章
她顿时脸色沉下来:“你还不走?”
冯怀鹤停下劈柴, 抬头看祝清,她穿一袭素白长衫,外披灰土色的褙子, 长发用木簪简单别起,朴素如叶,芙蓉似的清明秀丽。
便是如此的祝清, 让他昨夜辗转反侧, 如何也不愿放弃。
冯怀鹤把柴刀靠放在墙角, 一面走向厨房, 一面说:“我备了饭菜,先用饭。”
祝清跟上他,盯着他后脑勺没好气道:“从前在掌书记院, 还有去晋阳时,只要与你谈判, 你便只会说这一句敷衍我。”
迈进厨房, 祝清突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儿,她顿了顿,没忍住扫了眼饭桌。
只见上面摆满色香味俱全的膳食,每一道菜都是投祝清所好。
冯至简盛了一碗小粥递给祝清,“先用饭。”
祝清站在原地没接, 固执地说:“我说了想让你走。”
冯至简保持着递出粥的姿势, 一眨不眨盯着祝清, 他的意思很明显,然祝清不为所动。
换做以前祝清会害怕冯至简生气, 发疯,然后又惩罚她。
但如今张隐这件事让她明白了,她一味的忍让害怕, 只会让事态变本加厉,永远没有脱身的一天。
祝清越是这么想,越是有骨气,强忍着饭菜香味儿的诱惑,倔强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冯至简皱皱眉,把粥碗放回,后走到祝清面前,把住她的双肩,深深望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昨夜的话,我已经想过。我仍是觉着,你若不愿意留下,那便换我留下。”
总之,他要在祝清身边。
祝清声音泛冷:“我不需要。”
冯怀鹤抿抿唇,决意妥协:“与你朝夕共处,像寻常夫妻那般,不再强迫你任何事。”
说起来,他发现祝清没有挽发,是从心底里就不承认与他的婚书。
冯怀鹤原本想让她为自己束发的愿望,一直搁置。到如今已经不再强烈,只要祝清还在身边,他什么都能接受。
但祝清不愿意。
她怎么都不愿意与冯怀鹤待在一起,成为他与张隐一争高下的工具。
祝清不与他做无谓的争吵,“你不走我走。”
言罢转身,冯怀鹤情急拉住她手腕,将她拽回。
祝清回头就见冯怀鹤眼神发冷,“卿卿一定要如此么?”他不再似方才那样平和好说话,每个字都好像是在口中咬碎,一字一字问:“一定要离开我?”
他这模样让祝清心底发虚,但仍用力站定脚跟,中气十足地说:“对,我想我已经说过许多次。”
她根本不喜欢冯怀鹤,好在冯怀鹤的样貌皮囊生的是万里挑一,每次做/爱,她都当自己是点了个又干净又帅气的鸭。
冯怀鹤不高兴地抿紧唇。
他不知还要怎么做,又还能怎么做。前世孤身一人活了半生,临死才知什么最珍贵。
艰难与祝清重逢,千方百计写了官府婚书,在她身边求得一个名分,冯怀鹤真的不愿意面对祝清的离开。
不然,他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在失去祝清。
冯怀鹤不想。
他抓紧祝清的手,缓慢将她推至角落,把祝清堵在墙根。
没有像以前那样抱祝清,或是抓住她的手控制,冯怀鹤站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深深低着头,埋在一片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周身在散发的压抑沉郁。
祝清下意识捏紧了裙摆,手心在慢慢冒汗。
好半晌,冯怀鹤垂着头,询问声压得极低:“如果我不许呢?”
“你没得选。”
祝清仰头跟他对视,她的眼神干净,又坚定,没有杂质,当然也没有他。
“我用诡计走到这一步,并不介意继续用卑鄙的手段强行留下你。”
说着,冯怀鹤靠近祝清,低头想亲她。
祝清及时侧头躲过,“你也一定要这样吗?”
“我别无他法。”
“你忘了我许愿牌上写的是什么。”
闻言,冯怀鹤僵住,怔忡好半晌,他极缓慢地抬头,黑沉沉的眼紧盯着祝清。
“你以死相逼?”冯怀鹤声音极低,像寒凉秋雨滴拂过耳畔,祝清险些没听见。
“我只有这个办法能震慑你。”
此句一出,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都没人出声,桌上的饭菜渐渐变凉,浓郁的香味散去,天边的太阳也落了山,秋日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天边一道惊雷霹起,像两人在掌书记院失控的那一晚,秋风狂骤,吹起厨房的门窗噼啪作响,是山雨欲来之势。
冯怀鹤抬眸看了一眼,外面狂风大作,吹卷起堆叠在地的秋叶、尘□□同飞上高空,空中漆黑的天幕低沉,乌云重重,好似随时能压下来摧垮这间篱笆小院。
他眼里涌出剧烈的厌恶和恨意,好像回到了上一世,他看这世界丑陋百态,令人作呕,所以将自己关在掌书记院,若非必要绝不外出。
后来祝清为了学习,来到了掌书记院。
她远没有如今的稳重,欢欢喜喜欣赏着院子里的一景一物,在一个给他送甜花汤的午后,祝清问他:“我看西南院角有块儿空地,我能在那里种一株迎春花吗?”
彼时的冯怀鹤在看长安战事的急报,听见这句愣了一下,才问:“是何处有空地?”
种一株花不算什么,但冯怀鹤不完全信任祝清,他不知自己的院子竟然还有空地,哪怕是这种小事他也要全局把控才会放手祝清。
于是祝清就带他去看。
果然见西南角有一块儿空地,看样子是什么动物刨空的,冯怀鹤竟然没发觉。
他允了后,祝清疑惑地问:“先生每日都在掌书记院起居,连这儿的空地你都不知道吗?这是爆爆刨出来的,它经常在这里埋粪。”
冯怀鹤淡淡嗯,转身就走。
祝清跟在他身后追问:“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您好像一直都在书记看书写字,从未出来看过院子。但掌书记院明明很好看,我从没见过如此别致清雅的地方,您为何不多出来看一看,走一走呢?”
因为厌恶。
冯怀鹤在心里回答,他厌恶这丑陋的世界,孕育出那么多恶毒阴暗之人,偏偏要以温和礼貌来做掩饰的皮囊。
那一草一木,一石一水,谁知道是否也如此呢?像他父亲,年少有为却残忍杀女,像他母亲,貌美多才却婚姻不忠。
冯怀鹤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好看的东西,所以从来不看这世界如何,更不关注掌书记院的景色怎样。
直到他看到祝清蹲在土里种迎春花,捧着花种说了一箩筐的好话,诸如‘乖种子可爱种子你要好好发芽’之类的,才小心翼翼把种子埋进去。
单纯天真的美好像一支棒椎,狠狠砸开冯怀鹤的胸口,往里头注入一一束又一束温暖的春光。
过去这么久,要不是看见眼前这乌云压顶的窒息一幕,冯怀鹤险些都要忘了,世界的讨厌依然没有变过。
是他自己的视觉已经偏移到跟随祝清走,他怎么看待这世界,竟然取决于祝清对他的态度。
她要离开,那冯怀鹤看什么都很糟糕很恶心。她要在身边,他就又觉得那很美好。
“我回屋了,如果明日再看见你……”
祝清的话还没说完,冯怀鹤忽然打断她:“那就一起死吧。”
祝清猛一僵在原地,惊讷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冯怀鹤回过头来,神情阴翳,眉目戾戾,“我说一起死好了。
“上辈子你死的时候我三十四,但我活到了九十。我一个人活了六十二年。”
他的眼尾绯红,祝清仔细看,是有泪花在闪烁,可下一秒他却笑出了声。
“你也知道这是个堪比炼狱的时代,更别说是没有你的地方寡活六十二年。实不相瞒,我早就想死了。你既下定决心,不爱我,那我们一起死。”
“你疯了!”
祝清看冯怀鹤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大声说:“上一世你就已经杀过我!”
“可你说在那样的时代,是死了好,还是活着更好?又或者是死去的人痛苦,还是活下来的人更痛苦?”
冯怀鹤抓紧祝清的两条胳膊,高声质问:“你说当时,到底怎样才是解脱?
“是让你活着,继续被张隐当做对付我以获取优越感的工具,抑或是为泄十六州愤怒,让你落得与张隐一样的下场,你们夫妻二人悬挂城池,受七十九刀凌迟的极刑,再剜肉剔骨饲喂饥民?”
他似已临近边缘,悲喘着怒吼:“我不愿!与其那样,我宁愿残忍让你死在我手里,为你立一个坟冢,至少能让你尸骨有个归处。就像你在掌书记院陪着我那样,我也会一直陪伴你的坟。”
祝清也大声吼:“可现在不是当时,十六州还在,谁都没有犯错,我只是不想被你禁锢!”
“所以我说一起死啊。
“身死了,魂也就自由了,既然连魂都自由了,还有什么是不能自由的?”冯怀鹤固执问:“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真的受不了你了!”
祝清真真实实确认了,眼前的冯怀鹤不是人,是神魂颠倒的疯子。她用力推了冯怀鹤一把,转身冲出厨房。
身后啼哒啼哒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冯怀鹤人高腿长,祝清知道很快就会被他追上。
她追寻记忆中大哥放猎刀的地方,跑进堂屋,果然见墙壁上挂着一把不大不小的弯弯猎刀。
大哥去晋阳从军不再打猎,这些刀便都没有带走。
祝清刚把猎刀取下来,堂屋的门砰一声被踹开,她攥紧猎刀紧急回头。
只见冯怀鹤直挺挺立在门边,他身后的天边霹下闪电,一闪而过的电光将他神情衬得愈发森险可怖。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都没这个吓人,她激动到破音:“你最好别靠近我,不然我真的会动刀!”
冯怀鹤呵了声,迈步进门。
“我早说了不爱我就一起死,我还怕你动刀?”
“我不会跟你一起死,凭什么你死要拉我垫背?”
冯怀鹤逼近祝清,他根本不怕那把小小的猎刀,他自身的功夫想制裁祝清太简单了。
祝清没想到冯怀鹤竟然还敢逼近,紧张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真的怕冯怀鹤真的要跟她一起死,抢她的刀,先杀了她,然后再自戕。
眼看冯怀鹤突然加速冲过来,祝清一着急,管不了那么多,强迫她的男人杀了就杀了吧。
她举起猎刀也冲向冯怀鹤,“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祝清刚跑两步,突然被桌边的长凳绊住膝盖,她猛地扑向前,手里的刀传来一阵顿力,好像刺中什么东西。
祝清咚的一声扑倒在地,胸口摔得震痛,她本能松开猎刀,收回手顺着自己的心口,“痛死了……”
却见手上一片鲜红,沾满温热的血,祝清脑内一轰,僵硬缓慢地抬头,冯怀鹤立在她面前,腹部插着方才那把刀。
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一点点从祝清的眼前滴落。
祝清吓得惊在原地,铆足了劲与他对抗,可真的看见他那些血,她又害怕。
“祝清……”
冯怀鹤忽然出声,拉回祝清的神智,她从地上扑腾起来,一面往后退一面说:“我都说了让你别过来,是你自己往上面撞的,不是我……”
见冯怀鹤去握刀柄,祝清急得牙齿打颤:“你别拔,拔了你死得更快!”
冯怀鹤便不再动,抬头看祝清,她脸色急得发白,冯怀鹤怔了怔,问她:“你很害怕,你在乎,你怕我真的死了。”
“我只是怕我杀了人……”祝清深刻在脑海里的价值观,即使来到古代,也依旧会影响着她。
冯怀鹤向祝清走来,他腹部的血还在淌,像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冤鬼一般。
祝清看过的恐怖片在这一刻全部涌入脑海,吓得想跑,却发现腿已经软得动不了,只那么直愣愣地定在原地。
冯怀鹤明知道该去处理伤口,不然可能真要死掉,可不知为何,他的理智就像黄河奔腾一去不回,一种强烈的冲动直觉驱使着他,要去抓祝清,否则她就真的要离开。
冯怀鹤不清楚这种强烈的直觉来自哪里,有一种祝清就要离开他的恐惧感,或许是因为她今日的态度过于坚决,他总觉得真要失去她了。
越是这么想,冯怀鹤越着急,刀伤都似乎感觉不到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用力拽起祝清的手:“卿卿……”
“冯……”
一道几乎震慑万里山河的惊雷,狠狠剧烈地从天边霹下,电光一闪而过,冯怀鹤刚刚握在掌心里的温暖突然消失。
秋季暴雨随之而来,噼里啪啦砸在屋顶,嘈杂凌乱的风雨声中,冯怀鹤望着眼前空空的堂屋,僵在原地。
“卿卿?”
寒风卷着冷雨狂暴地吹进堂屋。
冯怀鹤一个人杵在那里,恐慌地环顾四周,不见祝清的身影。
地上有一只她散掉的绣鞋。
冯怀鹤管不了那么多了,强硬地拔了柴刀,撕下祝清房门处的门帘,狠劲儿地塞住伤口堵血,随即艰难地弯腰,去捡那只鞋。
摸了摸,还有温度。
“卿卿?”
冯怀鹤捂住腹部,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他止不住地发抖,很害怕到外面看见那座孤坟,还有孤坟旁的许愿树,树上挂满他想要再见一面的许愿牌。
害怕这段时间只是自己执念化成的一个梦,其实祝清从来没有回来,他依旧守着她的孤坟,日夜在煎熬。
他爬到堂屋外,篱笆小院里没有孤坟,没有许愿树,两棵大枣树左右一棵,生长繁茂。
院子打理得干净,但没有生活的迹象,就好像祝清从未来过。
冯怀鹤忽然明白,比起美梦清醒,继续守着祝清的孤坟生活,他更怕现在这样,空落落的没有任何她的痕迹。
一个是至少有破碎的念想,一个是彻底烟消云散。
冯怀鹤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轰然倒地。
小厨房的烛光还亮着,微弱的光芒从窗户透出来,照亮了地面,冯怀鹤的鲜血顺着地面雨水流淌。
他想起了上一世。
祝清的血在春光照耀下,顺着掌书记房的台阶流淌,染红了她种的迎春花。
与现在的他,又有什么分别?
冯怀鹤抱住腹部,在地面蜷缩成了虾子,原来当时,祝清是这种感受。
四处无望,何止是生命,明明在失去所有,想伸手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没力气抓住。
“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相信那不是梦,拥抱时她的体温,生气时她的怒吼,一切都是真实的。
但冯怀鹤没力再想,力气随着鲜血一直在往外流,直到他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艳阳天,太阳刺进来,冯怀鹤感到眼睛不太舒服,揉着醒来。
头顶是土灰色的床帐,周遭是土墙做成的矮房,家具破损掉漆,一副家徒四壁的样子。
敞开的门外,艳阳高照。
年轻人提着漆桶进门来,看见冯怀鹤,惊呼了声:“啊,你醒了?”
冯怀鹤望过去,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是穆枣。
穆枣蹲在桌边给桌子补漆,一面转头冲外面大喊:“阿娘,他醒了,来点小粥小菜嘞!”
冯怀鹤自床头坐起,摸了摸腹部,裹了厚厚一团纱布。
晕死前的记忆涌入脑海,冯怀鹤急忙下床,问穆枣:“你有看见卿卿吗?”
“没有啊,她不是去晋阳了吗?说起来,你怎么会在她家,你不是也走了?”穆枣转过头来,狐疑地道:“而且你还受了大哥猎刀的伤,阿娘出门秋收看见你,才救了你。你不会想不开,拿猎刀自寻短见吧?”
冯怀鹤拧眉不答,忍着腹部的剧痛,一瘸一拐出门去。
他要找祝清,那么活生生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
第60章
“你去哪?”穆枣偏头冲冯怀鹤喊道。
冯怀鹤头也不回:“找人。”
他伤腹痛, 走路缓慢,穆枣几步跟上了他,拉住他袖子说:“先吃饭吧, 我阿娘备了些饭菜。”
“不必,多谢。”
冯怀鹤拨开穆枣的手,自顾走开。
都在清溪村长大, 穆枣了解冯怀鹤倔强的脾气, 便没有再追。
他目送冯怀鹤一瘸一拐走远, 心中疑惑, 远在外乡的人怎么突然回来,还受伤倒在祝清家。
穆婶子端了清粥小菜过来,却见人已经离开, 皱眉问:“你怎么不拉着他,那孩子还受着伤呢!”
穆枣嗐一声:“从小到大你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我哪里拉得住?”
“说的也是, ”穆婶子沉吟片刻, 叮嘱道:“但他身子不适,怎么放心他一个人出去?好歹左邻右舍的,你还是跟上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
穆枣觉着有理,放回补漆刷, 跟上冯怀鹤。
冯怀鹤重新回到祝清家中。
篱笆院被暴雨冲刷得一尘不染, 地面堆满秋雨打落的枣树树叶, 冯怀鹤推开堂屋的门。
地上零落一把猎刀和一只绣鞋,冯怀鹤把猎刀挂回墙壁, 捡起那只绣鞋,放在掌心量了量,是祝清的, 她的的确确,就在这间堂屋凭空蒸发了。
他当时明明已经抓住了祝清的手,可她还是消失。
冯怀鹤来到祝清的闺房,窗户没关,窗下的小几上堆满秋叶。有风吹进来,刮起几片飞起,其中一片旋转着飞向冯怀鹤。
他摊开掌心接住。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房间里充斥着属于祝清的味道,但这儿空荡荡的。
冯怀鹤突然有些心梗,喉咙发涩,有点儿想哭。
他其实隐约能猜到,祝清去了何处。
冯怀鹤知晓祝清的来处,自然也猜得到她的归处。
可他不敢面对,因为找不到前往月球的路,更不知道如何才能抵达祝清所在的时空。
冯怀鹤无能为力。
他当初只求再见祝清一面,每日都在许愿,佛祖慈悲,给他一个机会,见到祝清一面。
可上辈子祝清因为死得早,所以她比冯怀鹤多了一个轮回,她到底不属于这个轮回的时空,佛祖完成了冯怀鹤的心愿,自然要将她送回去。
冯怀鹤都明白的,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
是因为在这个时候,祝清想离开他的愿望达到顶峰吗?
冯怀鹤不清楚,其实他都不确定佛祖存不存在,一切都是他虚构出用来安慰自己的合理解释。
他用力攥紧祝清的绣鞋,忽然想哭出声,他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试图用咳嗽来掩饰哭声。
但连断断续续的咳嗽声都带着哽咽。
“冯怀鹤?”身后想起穆枣的声音:“你可是受了风寒?咳得如此厉害?”
穆枣跟来冯怀鹤身边,扶着他咳得剧烈颤抖的身体,担忧得皱眉:“你脸色很不好。”
他扶冯怀鹤坐下,出去给倒了一碗水来,“好奇怪,明明很久没人住了,壶里竟还有干净的水。”
冯怀鹤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碗,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白,形容憔悴,眼底一片乌黑。
变成这样了,祝清说过,自己也就这张脸好看,要是再这样下去,连唯一的都没了。
他想喝一喝水,润一润干裂的薄唇,可现在却连喝水的胃口都没有。
冯怀鹤把水碗放到一边。
穆枣不解:“怎么回事?你说要找人,找谁?找卿卿?他们一家早搬走了。”
冯怀鹤说不出话,死死攥着祝清的绣鞋,盯着窗外的石榴树。
她这次回去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还还记得他吗?
不管穆枣说什么,冯怀鹤都没有什么反应,只一直拿着那只绣鞋。
穆枣感觉他神魂游离天外,除了他养母去世那年,穆枣还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
穆枣心里担心,把他带回家去,冯怀鹤也没有抗拒,木偶似的跟着穆枣。
家里掉漆的桌上摆了饭菜,穆枣喊冯怀鹤吃一点,冯怀鹤没什么反应,干坐在凳上一动不动。
穆枣只好自己吃了,然后去补漆。他从军后跟着唐僖宗逃去了兴元,现在黄巢败退,他又跟随大军回长安。
他抽空回一趟家,帮阿娘修补好家中的桌椅,很快就得回军中去。
唐僖宗在从兴元回长安的路上就生了病,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若熬不过去,该是他弟弟登基。
到时朝政又是一片混乱,穆枣担心还会有战争再打进长安。
穆枣一面焦虑心事,一面补好了掉漆,等收拾好漆桶,见冯怀鹤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一点儿都没变过。
穆枣差点都要以为眼前的是假人,没忍住上前戳了戳冯怀鹤的脸,软的,有温度。
“你干什么呢?”门口穆婶子刚好看见这一幕,责怪道:“还跟以前一样没大没小!”
穆枣收回手,出门去,“娘,你看他这样,是不是有点儿邪乎?该不会中邪了吧?”
穆婶子看着也觉得有些像,“要不去找个大神给他跳跳?但,咱家没这么多钱啊!”
穆枣摸了摸下巴,“等两日军中发俸禄,我想个办法找个便宜些的大神。”
“行,都是一个村的邻居,挨这么近,只隔了一条河,不管也说不过去。”穆婶子看冯怀鹤呆滞得就跟被鬼附身的模样,怜惜地叹了口气。
谁知那上一秒还坐得板正一动不动的人,唰地起身。
穆枣母子都被吓了一跳,惊得眼睛一翻,“这是怎么回事?”
冯怀鹤想到那条河,他听祝清透露过,她会来到这个地方,是因为被人溺在河里。
他急忙把绣鞋塞在胸襟里,奔忙往河边去。
穆祝两家都住在河边,距离很近,冯怀鹤没过多久就来到河边。
彼时是秋日午后,金阳遍洒,河面上波光粼粼。
冯怀鹤不想等祝清回来了,他想过去,为她制裁想要溺死她的人。
不顾身上有伤,冯怀鹤直接就跳进河里。
跟上来的穆枣惊得心脏差点飞出去,“我就说,你就是想寻短见!又是猎刀又是跳河的!”
穆枣迅速脱掉上衣,跳下河水,拉住冯怀鹤就往岸边游。
冯怀鹤起初还挣扎不肯走,但奈何伤口崩裂苦不堪言,不敌穆枣,被强行拖到岸上去。
冯怀鹤浑身湿透了,发丝紧紧贴在面颊,看着那尚浮动波纹的河水,又想爬过去。
“还来?”穆枣气喘吁吁,忍无可忍,一掌劈在冯怀鹤的后脖颈。
冯怀鹤眼前一黑,直挺挺倒在地。
穆枣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冯怀鹤送回家中,给他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换过伤口的药,才得休息。
晚上,穆枣和阿娘坐在院子里,沐浴漫天星空吃晚饭。
秋季只要不下雨,天上的星星并不少于夏季。
穆枣用过饭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沉思道:“今天我以为他是中邪,但现在仔细想想不太对劲。”
穆婶子哼了声,没说话。
“阿娘,会不会是卿卿出事了?”穆枣皱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今天发现冯怀鹤拿着那只绣鞋,又跑去祝清的房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离开了长安的人,为何会突然回来,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
关乎祝清,穆婶子跟着严肃起来:“可是没见卿卿回家,也没见她哥哥们回家。”
“要不我还是托人打听一下吧,”穆枣说:“我放心不下她。”
阿娘自然是支持:“也行,不管如何,你们也许久没音信了,问问也好。”-
这个时代,车马慢,路途远,穆枣即使很用力去打听祝清的消息,但也很久都杳无音讯。
过去将近半个月,穆枣从军中休沐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冯怀鹤蹲在河边,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穆枣仔细辨认,认出他是以前祝清的同僚包福。
穆枣担心冯怀鹤又要寻短见,急忙上去想阻拦,还没走近呢,就听冯怀鹤说:“你确定他去朱温身边了?”
穆枣停下步子。
包福说:“是,九珠姐姐的消息,肯定不会错。”
冯怀鹤沉默。
他先前的计划就是让张隐去朱温身边,尝一遍自己上辈子所受的猜忌之苦。
但祝清打断了计划,让张隐去了晋阳。
他又转而想杀了张隐,没想到张承业保了他,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路。
现在没有祝清,只有他们,两世处境完全对调的两个人。
换做往常,冯怀鹤会马不停蹄使出诡计对付张隐。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力。
他盯着水波荡漾的河面,在想祝清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段时间冯怀鹤每日都来这里等,都快成了望夫石,但依然没有看见祝清。
包福这时说:“先生什么时候回晋阳去?嗣王那边,不好交代啊。”
冯怀鹤没答。
看见风把水面吹开,再吹开,似乎在那清澈的河水中,恍惚看见祝清的笑脸。
祝清走了,但这个黑暗的时代并没有结束,他冯怀鹤的路,停不下来。
如果有一日祝清回来,冯怀鹤希望能让她看见一个,稍微和平一些的时代。
冯怀鹤怔忡良久,这段日子,该想的都想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旧没有她。
她留下的,只有那只绣鞋,至今被他保存完好。
冯怀鹤淡淡道:“备马,回晋阳。”——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如果顺利很难,那我祝宝宝们健健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