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血迹!”
贼首来到悬崖边,果然有一小摊血迹,还有磨过的痕迹。
“可是悬崖这么高,总不能是跳下去了吧?”
“会不会是使了什么妖术?跟刚才那一脚似的……”
几人环顾四周,确定只有这里有血迹和摩擦过的痕迹,贼首安排道:“你回营去调派些人手来;你领一堆人去守住山下;剩下的人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他们没有足够的粮食,撑不了几天,更何况那小子还中了箭。”
“是。”
“今日之事若是败露,有什么后果,你们都应该清楚。”那贼首目光狠戾,“都打起精神来,绝不能让他活着出去!”
山洞里,桃桃已经变成了一根毛茸茸的长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林瑶顺着它的毛,满脸关切:“桃桃,你没事吧?”
桃桃有气无力:“你看老子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宴无忧双手抱拳:“桃大王,这次多亏有你!”因着牵动了后肩的伤口,吃痛啧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能从一只兔子被扯成一根绳呢?”
“你才是兔子!我只是长得像兔子又不是真的兔子。老子是一棵古树,是树!”桃桃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俩是真没用啊。你看看你,肩膀被射中了;你看看你,腿都被刮出血了。老子跟了你,真是倒了血霉了……”
林瑶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在河上小腿外侧有一瞬火辣辣的,原来是被箭矢擦伤了。之前逃命时神经高度紧张,并未察觉,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疼的厉害。
宴无忧看着她受伤的腿,心下自责,小声道:“林瑶,这次是我连累你了,对不住。”
“小伤而已,我们捉妖人都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你别放在心上。”说着,林瑶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还好没伤到筋骨,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宴无忧的肩膀,不禁紧锁了眉头:血水还在不断往外渗透出来,短矢几乎一半没入了皮肉,若非他内力深厚,怕是已经被贯穿了。
“师兄,岐黄之术我还是略懂一些的。先把箭拔了,再处理伤口。”
宴无忧点了点头,靠近洞口明亮处坐了下来。林瑶小心扒开他的衣服,用上了内劲快速把箭矢拔了出来。
他立时冷汗直流却不吭一声,只瞄了一眼箭头,心中冷笑。林瑶取来水壶将伤口冲洗干净,冰凉柔软的小手触上他炙热的皮肤,宴无忧瞬间紧绷了身子。
林瑶缩回了手,小声道:“弄疼你了吗?”
宴无忧摇了摇头。
“上药会更疼,你忍忍。”
宴无忧像个听话的病人,任由她摆弄着。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只是有些燥热,从心口热到了耳后。
包扎好后,血水慢慢不再渗出来了,林瑶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宴无忧几乎光着整个上半身在她面前……一颗汗珠从颌角滚落到了宽阔厚实,沟壑分明的后背,林瑶蓦地有些脸热,忙转开身去。
宴无忧轻轻勾起了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大夫,我是不是该换身干净的衣服?”
“哦……”林瑶腾地起身,慌乱地跑到角落,面朝石壁捂上了脸,心扑通扑通似要跳脱出来!虽然她背对着他,可一想到刚才自己贴身为他包扎,又想起客栈的浴桶……她感觉额角突突直跳,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宴无忧看她这般情态着实可爱,只好捂嘴咳嗽,用来遮掩偷笑声:“好了。”
“哦……”林瑶重重呼出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却有些不敢看他。她连忙转移话题,“桃桃偷偷上去看过了,那伙杀手还在。”
“这可真是守株待兔了!”
林瑶扑哧一笑。
她一笑,宴无忧的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
他想了想,抒了口气:“我家里一共八个兄弟,我行七。他们为了争家产打得你死我活,近几年愈发激烈了。”他又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我娘和阿姐陪我卷入这些争斗。原本以为,只要不回去跟他们争,在玉京阁做一辈子的宴无忧,应该能相安无事吧?”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可那些杀手分明就是我兄弟派来的。都说妖物残暴无情,可人心又有几分清白?”
手足相残,确实令人伤心,林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柔声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宴无忧讥笑道:“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我入局,那就如他们所愿。”林瑶却苦了脸:“可是师兄,咱们的干粮不多,要是他们一直守在崖上,我们怎么回去啊?”
“放心吧,我一定带你回家。”说着,宴无忧吹了声哨子,一只红褐色的雀鹰不一会便飞进了山洞。
“贼鸟!”
那雀鹰一听立时昂起了头,斜眼看着她,仿佛很不服气。
“师妹,别叫得这么难听嘛!它有名字的,叫飞飞。”
雀鹰神气地冲她翻了个白眼。
宴无忧背过身去,大手一挥,洋洋洒洒写下几行字,塞进小竹筒,绑在了飞飞脚上。
“去吧。”
雀鹰又昂头朝林瑶翻了个白眼,潇洒离去——
到了夜里,冷风从洞口灌了进来,两人缩在角落靠在一起取暖,却听崖壁上传来窸悉簌簌的声音。下一刻,几团浸透了火油的草垛被甩进洞里,紧接着,火箭嗖嗖射入,火苗瞬间窜起,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
“真是不死不休!”林瑶呛了几声,“你低估了你兄弟的杀心啊!”说完,她甩出一张聚水符,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弱的水流从石壁一侧汇聚过来,落到草垛上,浇灭了一部分火,可外面那群如壁虎爬墙的杀手并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又接连扔进来几个草垛——
电光火石之间,宴无忧取下腰间的破风剑,一拍一按,一节铁棍从剑柄处伸出,又从包袱中取出另一节铁棍,一摁一旋,将两者组合成了一把长枪。
他朝着水流出来的石壁猛地一扎,狠狠搅动!石壁碎裂出一个口子,两人闪身进去,一个更大的内洞呈现在他们面前。
几步之遥,可外面的火舌伸到内洞纷纷熄灭——
“火似乎烧不进来。”宴无忧并没有逃脱火海的松快感,反而皱起了眉头。
这里太不寻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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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外洞不大, 一眼望得到头,洞中全是乱石,又因为洞口开在崖壁上, 光线足通风好。而内洞很大, 里面明明没有光线透进来, 却异常明亮, 看得清洞中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忽闪忽闪的粼粼波光让人仿佛置身在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隔绝了内洞和外洞, 恍若两个世界。
可眼下并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思考。等外面的火熄灭了,杀手就会蜂拥而至。宴无忧面色凝重:“撑到天亮,援兵就到了。”
林瑶把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外面那拨杀手身上,留了一小部分关注着洞内的情况, 毕竟现在强敌当前, 容不师兄这个主力分心, 可万一要是洞内突发什么不好的状况, 自己有所防范, 不至于腹背受敌。
“进去看看死了没有!”话音落下, 黑衣杀手沿着绳索进到洞里——
“快看,那还有个洞!”
周冲一看, 洞口这么狭小, 只能一个一个进,若里面的人设下埋伏守在洞口,那岂不是来一个杀一个?于是他故技重施,燃起一个火垛子朝里扔了进去, 离奇的是火苗无声熄灭了……他不信邪,又扔了一个进去,又熄灭了……
“这他娘什么妖法?”想起之前那一脚,周冲心有余悸。不过他现在带来了帮手, 而七皇子单枪匹马还带着个美娇娘,肯定耗不过自己。只要自己的人冲的速度够快,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冲进去,于是他心中有了底气,“进!”
一声令下,杀手一个个鱼贯而入——
宴无忧和林瑶起先确实埋伏在洞口内侧,一个挥剑,一个挥鞭,来一个打一个!生死关头,人的潜能是不可估量的,两人越打越猛硬生生消灭了敌方半数的战力。
周冲也有些发怵,这七皇子未免也太生猛了些!好在己方人数够多,再加上个个都是亡命之徒,终于被他们冲了进去。
林瑶有些体力不支,毕竟术业有专攻,与人打架可不是她的强项……
“你躲好,这些人交给我!”
“你小心!”林瑶喘着粗气跑到角落。
杀手的目标是宴无忧,倒也不在意躲在角落的林瑶,只要解决了他,这娇弱的小娘子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们迅速列阵将他围住,合力向他砍去——
宴无忧腰腹发力,手腕一抖,一招横扫千军带着万夫莫开的力量拦腰扫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枪风呼啸,如寒风过境,听“铛铛铛”几声脆响,杀手手中的钢刀竟被砸弯!几人被巨大的反震击得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砸落下来,眼见是不活了。
然而杀手们悍不畏死,依旧前仆后继。刀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专攻宴无忧下盘,还有那受伤的后背。
宴无忧神色不变,脚步在方寸之地挪移,手中长枪却如苍龙出水。寒芒过处,枪尖如同拥有生命,倏忽在前,挑向对方眉心,逼其后退;瞬息在后,格开斜刺里袭来的一刀,火星四溅。再假意露个破绽,诱敌深入,待一名杀手以为得计,猛扑而上时,他身形诡异地一旋,长枪已从腋下反刺而出!
林瑶也没闲着,看到情况不妙,立马甩出暗器,专攻杀手的后脚筋——杀手不胜其烦,好几次想要冲过去解决林瑶,却正好被宴无忧抓住他们阵型的破绽,逐个击破!
眼看己方杀手损失大半,周冲大怒:“他不过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稳住阵型——”
果然,后背伤口迸裂,鲜血顺着手臂直流……
“看看是你们的刀硬,还是我的命硬——”宴无忧抹去嘴角的血渍,眼神凶狠如狼,他提起浑身内劲,枪势如巨蟒翻江,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横扫过去,“死——”枪劲过处,或死或瘫。
刀伤更多了。血流的也更多了。
周冲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只剩十来个了,心中大骇。但,七皇子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在抖了,他知道,只要再消耗一轮,七皇子必死无疑。看着他持枪独立,万夫莫开的气势,不可否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敬佩。仿佛回到了战场上,和兄弟们浴血沙场的光景!
他往前一步:“七公子,我可以留她一命。”只可惜立场不同,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作出的让步。
“我的命,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他的命,也一样!”话音刚落,笛声幽幽而起,数十只白色“骨手”从地面伸出——紧接着,这些骨手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从地底钻出,竟然是一具具形容枯槁的游灵!
“什么东西,救命——”一旦被游灵的骨手拖住,就会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五脏六腑似被撞碎一般。而林瑶也因为使用御灵曲伤害普通人而遭受了剧烈的反噬,鲜血顺着嘴角汩汩流出。
“快停下——”宴无忧因体力不支,以长枪驻地,单膝跪地。
林瑶却充耳不闻,她知道自己犯了捉妖师的大忌,可是她别无选择。要她眼睁睁看着他死?然后再乖乖等待这些杀手对自己的判决?她做不到!该她承受的她受着,该这些谋人性命的杀手承受的她也要让他们承受!
当所有人都被撞落倒地昏死过去,林瑶也跌倒在地——
宴无忧踉跄地过去,坐到她身边,将她半扶起来倚在自己胸前,他为她擦拭着唇角,血顺着手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他心疼道:“捉妖术法不可伤人,这是捉妖师的规矩,否则会被反噬。”
“我有分寸,不会杀他们,没事的。”林瑶勉强轻笑了几声,却牵扯得心肺剧痛,痛得都不敢咳嗽。
桃桃忽然冲了出来,气愤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老子出来收拾他们?”
林瑶无力道:“我怕你……下手没轻没重,把他们,打死了,那我岂不是……惨了。”说完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林瑶!”宴无忧紧紧抱着林瑶,心中万分自责。他取出两枚固气的药丸给林瑶服下,自己开始调息。
不一会,一阵悠长而尖锐的哨音,伴着马蹄踏地的震动从山上传来——
宴无忧松了一口气,柔声道:“林瑶,我们赢了。”说完,用下巴在她头上蹭了蹭,抱得更紧了。
“宴知——舅舅来晚了。”姜鸿大步流星走到宴无忧面前,“你怎么伤得这么重!欸?这女娃娃是谁?”
“回去再说,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宴无忧经过几番调息,内劲已经恢复一些了,他将林瑶拦腰抱起,朝洞外走去。
姜鸿的手下已经察探完现场,指着周冲几人问道:“侯爷,这几个活口是不是带回去?”
“带回去!老子亲自审这些龟孙!”
“不必了。”宴无忧嗤笑一声,“金陵那几位,没有谁是清白的。”他目光冷冽,“从前我不争,是还顾着几分微薄的手足之情,可如今,却是半分也没有了。”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很轻却又无比清晰。宴无忧身形一滞,是林瑶的手串响了!他忙回身环视,洞里却安安静静,手串里的铃铛也安安静静,仿佛刚才那一响不过是错觉。
内洞和外洞天差地别,想来那东西应该是出不了内洞的。
“这山洞有古怪,把这几个活的扔到外面去。要快!”怕节外生枝,他催促众人速速离开此地——
姜鸿虽然不知道这山洞究竟有何古怪,但是自己这个外甥得不系舟天师的真传,他说有古怪就一定有古怪!于是众人迅速打扫战场,又飞速撤离。
翌日一早,晋王府收到了一封梁州送来的信:梁州境内一伙山匪流窜到了锦州地界,镇北军责无旁贷。镇北侯亲自带兵围剿,贼子全部就地诛杀,晋王无需担心。
“好你个姜鸿,竟先斩后奏!”晋王气得一把掀翻了茶桌,几声脆响,茶盏四分五裂。
吴恪察言观色,小心道:“这镇北侯确有先斩后奏之权,只是,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要知道,锦州可是您的封地……”
这个老匹夫,趁他不在封地竟敢越界出兵!偏还是个犟的,连父皇都拿他没辙。
“本想除掉老七再嫁祸给老五,便能让镇北侯站在本王这边。可惜了。”
“王爷不必忧心,虽然七皇子在锦州境内出了事,但是某让周冲故意用了齐王的箭矢,这样镇北侯虽然有所怀疑,却也不会相信齐王。”吴恪见晋王舒开了眉头,继续道,“更何况,宫里头兰妃和贤妃素来不和,若是让齐王坐上了那位置,必容不下七皇子。王爷不妨以此拉拢七皇子。”
“可姜鸿要是抓了活口,酷刑之下,周冲他们未必不会供出本王。”
“王爷放心,周冲等人并未编籍入册,谁能证明他们就是锦州军的人?宵小之辈受不住酷刑胡乱攀咬,安知不是齐王的奸细?”
晋王闻言,果然松开了攥紧的手,向吴恪投去赞赏的眼神:“罢了,就让老五先去对付老七,我们坐山观虎,再适时拉拢。”
第29章
苏醒过来的周冲几人, 快要被眼前的景象吓哭了。
“头儿,这是什么东西啊……”一人指着内洞口探出的一团黑乎乎的细密丝线嗫嗫道。
“真他娘的邪乎!”周冲胆大心细,有勇有谋, 所以这伙人都以他为首。他盯着眼前这团晃来晃去, 似乎在探路的黑色丝线, 心中发怵。盯了好一会这团东西似乎也只是在晃来晃去, 并没有其他动作, 于是他壮着胆子,提刀挑开这团丝线……
这一桶,把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只见从黑乎乎的丝线中, 探出来一只血红色的眼珠子!
“鬼啊——”几人的惊叫响彻山野。
“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大老爷们, 怎么, 几年没上过战场胆子都丢了?就算是鬼, 它要是敢出来跟我呜呜喳喳的, 老子照样砍!”周冲一顿骂, 骂完冷静下来又安抚道,“不用慌, 这玩意根本就出不来。它要是出得来早就出来了, 怎么会只是蹦个眼珠子出来吓唬人?”
众人一听,顿觉有理。
“可是这鬼东西看着着实瘆得慌。”
“那就上去啊!”
众人猛地点头,还好之前的放下来的绳索还在。几人麻利地爬上了悬崖,坐在崖边重重松了口气。
“头儿, 得马上回去给主子复命,也不知道这七皇子是生是死,会不会被那个鬼东西吃了?”
周冲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收起你的蠢话!七皇子要是被它吃了,谁把我们抬出来的?怎么, 它嫌我们丑不想吃?虽然不知道七皇子为什么不抓我们,或许是他自信,用不上我们这些人的指证。但是锦州,我们不能再待了。”
“为什么啊?”
“任务失败,不论我们有没有暴露,王爷都不会相信。为防万一,他会把我们都灭口。”周冲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吴恪这个人最阴狠,他现在肯定已经派人搜捕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得尽快离开锦州。”
众人神色愤愤。周冲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带了几分悲凉:“是我对不住你们,以为投靠晋王能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可惜,不过是干脏活的马前卒……”他最后朝山崖下看了一眼,那里埋葬着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曾经都是驰骋沙场的热血男儿汉,只因被小人污蔑是叛军,不得已落草为寇,后又投入晋王麾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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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的小院里,晴芜和姚嬷嬷忙碌着。这小院是以前镇北侯置办的,宴无忧很少来。晴芜和姚嬷嬷是刚从镇北侯府调过来的,外面的人他信不过。
他身体底子好,又加上镇北侯请了高明的医师,五日下来,内外伤都稳定了下来,只要再静养些时日,后背的伤口就能长好了。反倒是林瑶,因着本身魂魄有缺,身体没那么殷实。自山洞下来以后,一直昏睡着。
他坐在林瑶的床边,听着窗外的落木萧萧,有些烦躁。忽听林瑶轻轻唤他:“师兄。”
“小心些。”见林瑶醒来挣扎着要起身,宴无忧忙扶住她。
林瑶扑哧一笑:“我们捉妖人见惯大风大浪的,区区内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浪你个头,都昏睡五日了。”
五日!这么久吗?
“七公子,药熬好了,要端进来吗?”姚嬷嬷在门外问道。
“进来吧。”
“林小姐可算醒了,这几日七公子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姚嬷嬷见林瑶终于醒了,也是松了一口气:这下七公子总算能安下心来了。她笑着放下药碗便退了出去。
林瑶有些惊讶:“林小姐?”
“在这里,你就是你,林瑶。”宴无忧继续道,“姚嬷嬷是自己人,我母亲出嫁以前,便是由她和苏嬷嬷照顾的。晴芜是我祖母院里的人,也是信得过的。”
“恩。”
“趁热喝吧。”宴无忧见林瑶一动不动,故意往前一凑,“怎么,要我喂你?”
林瑶歪着头戏虐道:“我是救你才受的伤,就算要你喂又如何?”
不想,宴无忧真就端起了药碗,舀起一勺吹了吹……这细心温柔的模样,宛若一位夫婿。
林瑶有些脸热,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想等它凉些再喝,怕烫。”
宴无忧却勾起了嘴角:“喝个药你脸红什么?”
林瑶突然捂住心口,哎呦一声。宴无忧忙放下药碗,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不料林瑶顺势一躺,他猝不及防整条臂膀被她压在身下,整个人就要往她身上压去——
他连忙伸出另一只撑在床上,两张脸几乎要贴上了。温热的气息呼在他脸上,酥酥痒痒的。
林瑶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轻启朱唇:“那你脸红什么?”
噗通噗通——
心如擂鼓。
宴无忧轻轻抽出手臂,捂嘴咳嗽了几声,装着漫不经心:“哪那么多话,再不喝药就凉了。”说完,起身朝屋外走去。屋子里太热了,他必须出去吹吹冷风透透气!
林瑶喝完药也起身下了床,躺了五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开了窗往外头望去,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姚嬷嬷和晴芜在小声说笑着什么。她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宴无忧的身影,小院就更显落寞了。
比起小院里的冷清,镇北侯府可就热闹了!
“什么?宴知带回来一个姑娘?”姜老太太高兴得拍案而起,“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可不是嘛。这小子当年为了拒婚,剃光了头发躲进庙里,可把大伙吓坏了……”姜鸿扶额道,“我见他很是紧张那女娃娃。”
姜老太太越听越高兴:“要不我们去看看?”裴氏忙劝道:“母亲,来日方长何必急在一时,别把人家小姑娘吓到了。”
“欸,我倒不这么看,宴知喜欢的姑娘,定是个有胆识的!那日在山洞里的场景,你们是没见到,这女娃娃不一般!”
姜蓁嘟着嘴:“七哥怎么不把七嫂带回来啊?”
“宴知说,那女娃娃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这要是带回府,不就穿帮了嘛!”
众人:哦~~
第二日,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小院外。
“蓁丫头,你见着了没?”
“见着了!”姜蓁兴奋道,“和七哥在下棋呢!”
“你下来,让我上去看看。”
姜蓁从梯子上爬了下来,一把拉住正要往上爬的姜老太太:“祖母,您怎么能爬呢!”
“姜家没有软脚虾!放手。”
“可是祖母,我们为什么不从正门进去呢?”
姜老太太思考了一会,对啊!就她们祖孙俩,也认不出身份啊!
“宴知——”
“七哥——”
宴无忧惊得手里的棋子都掉落在了地上——
“祖母,您,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受伤了,就来看看。”
宴无忧盯着姜妍:“是不是你撺掇祖母来的?”姜蓁一把闪到林瑶身后,撒娇道:“七嫂,你看七哥他凶我……”
林瑶蓦地羞红了脸,忙解释:“不是,不是的,别误会……”
姜老太太轻轻抓起林瑶的手拍了拍,慈爱道:“宴知带回来的,定是个极好的姑娘的。今日一见,真真是顶好顶好!”眼缘这东西,就是这么玄妙,越看林瑶越喜欢,姜老太太笑得都要合不拢嘴了。
宴无忧耳根通红,目光躲闪:“这是我祖母,这是我表妹姜蓁。”又对姜老太太道:“祖母,这是林瑶。”
林瑶忙向姜老太太行礼:“见过姜老太太。”又向姜妍点头示意:“姜小姐。”姜蓁拉起林瑶的手:“叫我蓁蓁吧,家里人都这么叫我。”见她不再叫自己七嫂,林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蓁蓁。”
姜蓁凑在林瑶耳边小声道:“瑶姐姐,你知道七哥的头发为什么比别人短吗?”林瑶想起第一次见到宴无忧时,那头出众的短发,她笑着摇了摇头。
“因为他家里想给他定亲,让他去相看相看。结果,他就剃光了头发躲到庙里去了,还说自己突然对佛法感悟颇深,想去清修,把姑父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两人一边耳语,一边不时瞟几眼他的头发,宴无忧哪里还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姜蓁,你闭嘴!”
“瑶姐姐,你看他,你看他……”
姜老太太看着她们几个年轻人打闹成一片,欢声笑语好不融洽,也高兴极了。只不过,因着自己在场,林瑶有些不自在。姜老太太明白,林瑶毫无准备,自己和姜蓁两个不速之客就来了,确实有些唐突了。
“瑶丫头,安心养伤,有什么缺的,尽管让晴芜去买。”姜老太太说着,将自己手上的玉镯摘了下来,套在了林瑶腕上。
“老太太,使不得。”林瑶忙去摘镯子,却被宴无忧按住了:“祖母送的礼从不收回。你就收下吧。”
姜老太太满意地点了点头,给姜蓁使了个眼色:“蓁丫头,我们回去吧。”姜蓁会意,冲着林瑶甜甜一笑:“瑶姐姐,下次再见!”
院里的姚嬷嬷和晴芜嘴咧得老高:要不要给七公子的孩子绣一顶虎头帽?
第30章
小院的日子过得很安闲也很快, 两人的伤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这日,屋外细雪飘摇,透过雕花窗子, 林瑶看到廊桥尽头的亭子里, 宴无忧双臂环抱斜靠着亭柱。他神情怔怔的, 不知道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林瑶走了过去。
见她穿得单薄, 宴无忧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 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深邃的眼对上她灵动的眸:“师妹,明日我便要启程回金陵。也许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玉京阁了。”
闻言,林瑶心中有几分落寞, 不过也想明白了, 故作轻松道:“回去争家产啊?”
宴无忧自嘲地笑了一声:“算是吧。”
林瑶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苟富贵勿相忘!”
“那就祝我成功吧。”宴无忧轻轻替她掸身上的飘雪, “明日你与我一道走吧, 反正顺路。”
林瑶乖巧地点了点头:“恩。”
翌日清晨, 两人便坐上了去宜都的马车。马车晃晃悠悠,日落便到了城门。
“就送到这儿吧。”林瑶先开了口, 郑重道, “金陵凶险,你自己当心。”
“你也一样。”宴无忧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塞到林瑶手里。
“这是什么?”林瑶讶异。
“雍城里买的,小玩意儿。”宴无忧语气随意, 目光却带着炽热,“新年的彩头。”
林瑶心头一暖,小心收好盒子,轻声道:“谢谢师兄。”她有些讪讪地取下自己的荷包:“这个给你。里面有一颗烟雾丸, 说不定用得上。等找齐了材料,我再配几颗。”他的兄弟要他的命,她帮不上他什么,希望这颗烟雾丸在关键时刻能为他争得一丝生机。
宴无忧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荷包,上面还留有她的温度。
“走了,珍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而后下了马车,飞身上马,潇洒离去——
林瑶悄悄掀起帘子的一角,目送那个少年远去。前途未卜,万望珍重!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木盒,打开,被惊艳到了!里面是一支通体粉白的木兰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一看就不普通。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笑着笑着,鼻子酸酸的。
骗子!
回到纪家,林瑶便如倦鸟归了巢。如今也只有在纪家,她才能有家的感觉。祭祖、扫尘、备年货、写春联……她和舅舅一家人做着这些最最寻常的事情,平凡又温暖。
除夕那日午后,林瑶想去书房寻本地方志看看,刚走到门外,便听到里面传来舅舅的声音:
“阿樾,你年纪也不小了。瑶瑶她品貌端庄,与你又是自小相识。我与你母亲都觉得,若能亲上加亲是再好不过。你意下如何?”
林瑶浑身一僵!表哥若是同意,她要如何拒绝舅舅一家的善意呢?
短暂的沉默后,是纪时樾清朗而坚定的声音:“父亲,此事万万不可。”
林瑶屏住了呼吸。
只听纪时樾继续道:“儿子志在庙堂,想为世间的海晏河清做点什么。还有一年便是会试,眼下全部心神皆在攻读圣贤书,以期来日金榜题名,实在无心儿女私情。”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表妹已然失去双亲,唯有我们可以依靠。若依父亲之意亲上加亲,他日一旦稍有龃龉,这份亲情便再难纯粹。更何况,三年相处,我自是知道表妹对我并无男女之意。父亲,瑶瑶和阿筠一样,都是我的妹妹,妹妹们应嫁自己心爱之人,和乐一生。”
门外,林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清风霁月,温润如玉。表哥真的很好很好。幸好,他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否则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舅舅一家。
她悄悄退开,转身却遇到了同样在“听墙角”的纪时筠!纪时筠拉着林瑶偷偷跑到房里,盯着林瑶认真问:“瑶瑶,你不喜欢哥哥吗?”
林瑶很认真地回答:“我把表哥当成亲哥哥一样。”
纪时筠看看林瑶,又看看门外,多般配啊!岂料落花无意流水也无情……
忽听窗户上传来“笃笃笃”的声音。纪时筠起身去开窗,飞进来一只红褐色的雀鹰。她惊叹道:“好漂亮的鸟啊,你是迷路了吗?”
只见这鸟神气地斜了她一眼,鸟头往里探去,又笃笃笃敲了敲窗户——
没辙,这贼鸟架子还挺大!林瑶来到窗边,伸出手指捏了捏它的鸟嘴:“飞飞,这个习惯很不好,毕竟你也不是铁嘴!”说完,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小竹筒。纪时筠好奇地盯着她的动作,林瑶忽地停下手里的动作咧嘴一笑:“表姐,我先回房了。”说完,不等纪时筠回应,飞也似的跑回了房间。
“有情况啊!”纪时筠一溜烟似的追了上去——
林瑶关上房门,展开信纸:
师妹,我一切安好。
飞飞想你了,我就让它去找你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很忙。飞飞就托付给你了,它要是不听话,你就拔它一根毛,就老实了!
看完信,林瑶的嘴角久久不能下来……她打开木盒,取出玉兰簪子放在手心,轻轻磨搓着。
“瑶瑶,开门——”
林瑶一打开门,纪时筠就冲了进来:“快说快说,谁家小郎君勾走了你的心?”林瑶把信往身后一藏:“不告诉你。”
“给我看给我看!”两个人拉拉扯扯,一不小心,林瑶的领口不小心被扯开了,露出了一小片左肩后的皮肤——光洁如玉,没有任何瑕疵。
纪时筠拉扯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笑意凝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和表妹一起洗澡玩耍,瑶瑶左肩后靠下的位置,明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形似蝴蝶的红色胎记!因为形状别致,她印象极深。怎么会没有了?
林瑶察觉到纪时筠突然的安静,疑惑道:“表姐,怎么了?”
纪时筠迅速收敛了神色,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万一有什么悄悄话……不看了不看了,我去看看母亲那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着,她跑出来林瑶的房间。
怀疑的种子疯狂发芽生长——一块胎记怎么会凭空消失呢?会不会她根本不是沈嬑?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跳!她喝了杯茶,平复了一下情绪,理智渐渐回笼。
这三年来,表妹虽有些沉默寡言,但对父亲母亲的恭敬孝顺是发自内心的。父亲偶感风寒,是她不声不响地去院里盯着熬药,亲自试了温度才端到床前;母亲为家务琐事烦心,也是她乖巧地陪着听母亲喋喋不休的絮叨,那份耐心与体贴,饶是自己这个做女儿的都自叹不如。
有一次,因为自己贪玩摔断了左腿,只能待在家里休养。表妹知道自己是个闲不住的,她就做些小玩意给自己解闷。
她想起哥哥乡试时,表妹的紧张担忧与自己无二。平日里与哥哥相处,始终恪守着男女与表亲之防,举止得体眼神清明,从未有过半分逾越或暧昧。现在看来,是怕破坏了这份难得的兄妹情谊。
这三年的光阴,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如今的表妹,或许在某些细枝末节上与幼时记忆有些出入,但她对纪家人的珍视与维护,却是实实在在。
或许,有些胎记真的会随着年岁渐长而消失?
她记得家中似乎藏有几本前朝流传下来的医术和札记。于是一整个下午,她都在书房看书。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本纸张泛黄的《身体图说》中,她竟真的找到了相关的记载。书中明确提到,有些孩童时期明显的“胎痣”或“朱砂记”,会随着身体发育、气血运行的变化而逐渐淡化,甚至完全消退,并非罕见之事。
合上书页,纪时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
原来如此。
三年实实在在的感情,竟然因为一块胎记就怀疑表妹!纪时筠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对瑶瑶好!
到了晚上,正堂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如意的年菜:肥鸡肥鸭寓意“家宅兴旺”,清蒸鲈鱼是“年年有余”……暖锅里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脸上洋溢的笑意。
纪子琛多饮了几杯酒,面泛红光,看着围坐的孩子们,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一家人团团圆圆,比什么都强。”他举杯,声音洪亮,“来,愿来年,家宅平安,顺遂安康!”
众人纷纷举杯回应。白氏笑着给每个人碗里布菜,边笑边问:“你们几个有什么心愿?”
纪时筠脑海中闪过贺长风爽朗的笑容,心头像揣了只小兔,砰砰直跳。她高声道:“当然是哥哥能金榜题名了!”她看向林瑶,“轮到你了瑶瑶!”
林瑶认真想了想:“愿大家所得皆所愿。”
你也一样,宴知。
“来来来,吃饺子,看谁有福气,能吃到铜钱!”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笑语喧阗。每个人的心愿都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融入辞旧迎新的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