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这老七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的多。”
“景烁,本宫召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不可操之过急。你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晋王攥紧了手:“父皇不愿大权旁落。”
“不错。所以储君之位,急不得。”
“可儿臣也不能放任老七的势力日渐壮大。”
“他最大的助力,来自于何处?”
“镇北侯。”
“你父皇需要镇北侯,所以只要秦王不是谋逆,你父皇都不会真的处置他。”
晋王顿时有些泄气:“可姜鸿与他是铁板一块。”
惠妃却微微一笑:“确实是一块铁板,可这块铁板未必撬不动。一旦撬开了,秦王那边不攻自破。”她剪下一簇花枝,缓缓道,“本宫记得,昭阳公主的生辰就快到了。”
第56章
齐王被废黜之事已经过去两月, 因着此事,皇帝连中秋家宴都取消了。
今日是昭阳公主的生辰,皇帝有意借此次生辰宴给阴郁的皇宫添点喜气, 还宴请了一些朝中重臣和家眷, 所以生辰宴办得比往年都要隆重。
深秋的月来的格外早, 申时末, 乾华殿的华灯已经亮起, 如点点繁星。黄色的光晕给森严的宫殿平添了几分温柔祥和。
乾华殿内,百张紫檀木案几整齐排开,正中央上首是皇帝的龙座,其右稍低处设一雅座, 那便是昭阳公主的位置。按礼制, 皇子公主的席位应在皇后之下, 且不应与龙座平齐, 但皇帝特意破了这个规矩, 足见昭阳公主在他心中的位置。
殿外, 早已候满了人。
“七哥,七嫂!”姜蓁兴奋地叫道, 熟稔地挽起林瑶, “祖母一直念叨,说你们要是生了小娃娃,她非得亲自来金陵不可!”
林瑶脸一热:“蓁蓁。”
谢景宴清了清嗓子:“你别光盯着你七嫂,这次宴席上, 父皇指不定要给你相看。”
姜蓁暗道:坏了!难怪非要我来!
林瑶看她撅起了小嘴,笑着安慰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当鉴赏,养眼!”
姜蓁扑哧一笑:“也对!反正只是相看, 看完就散!”她仰头盯着谢景宴,勾起嘴角,“七哥,一会七嫂要是多看某个俊美小郎君几眼,你不会吃味吧?”
谢景宴嗤笑一声,指着自己的脸:“爷们不输脸!”
姜蓁晃了晃林瑶的手臂:“七嫂,你看他……”
却见林瑶正盯着某个方向看得出神。两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宾客中有一身姿挺拔的男子,面若冠玉,眉眼含情……
谢景宴两步挡在林瑶面前,小声道:“不许看。”
林瑶还在张望:“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他……”
谢景宴的脸色更难看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高喊,众人都安静下来,纷纷垂首恭迎。
天子威仪,震慑满场。昭阳公主紧随其后,一袭紫色绣金凤云锦宫装,头戴赤金九凤冠,凤口衔下的长串红宝石流苏轻摇,映得她面若皎月,金贵中尽显倾城之色。
“都进去落座吧,昭阳的生辰宴,亦是家宴,不必太拘礼。”皇帝难得面露慈色,“朕这个女儿,最不爱循规蹈矩,你们若是太拘谨,她怕是要埋怨朕了。”
“父皇惯会取笑儿臣的。”
这一番打趣,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众人纷纷落坐。宴席开始,丝竹声起。舞者彩袖翩飞,歌者如莺婉转……
“昭阳,你看今日这些儿郎如何啊?”
昭阳一看,果然多了许多生面孔,想来是皇帝特意交代过了。她心中有些怔然,没有人知道,她迟迟不选夫婿,是因为心里住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她很快收敛神色,笑道:“父皇,女儿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这世间最优秀的儿郎,如父皇这般!”
“你呀……那你给蓁儿看看,有没有相配的?”
“我看那顾家公子就不错。”
皇帝听了直摇头,顾相家的大公子心悦昭阳。一个迟迟不嫁,一个迟迟不娶,造孽啊……害得他看到顾相一脸愁容都生出几丝愧疚来。
一轮表演结束,气氛更加活络了。宫女忙着端上新的点心,在撤换林瑶案几上的点心时,一位宫女悄悄展开一块帕子,林瑶看到那帕子上赫然绣着“林瑶”两字,心神一震!
那字样,和自己珍藏在府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她想要问清楚这帕子从何而来,宫女却并未停留,匆匆而去。
“宴知,我离开一会。”
“怎么了?你对宫里不熟,我陪你去吧。”
“好。”林瑶边说边起身朝殿外走去。
谢景宴正欲起身,却被皇帝叫住了。
“景宴,你皇姐生辰,理当由你先来献礼。”
谢景宴朝姜蓁使了个眼色,姜蓁会意,忙行礼道:“陛下,秦王妃不胜酒力,我陪她去散散酒气。”
昭阳公主笑道:“父皇,蓁儿如今长大了,倒是越来越贴心了。”
皇帝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谢景宴顿时松了口气。姜蓁每年都会进宫陪伴贤妃一阵子,自是熟悉皇宫里的一切,有她陪着,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他让人抬上来一株一尺高的红珊瑚树,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尤为瑰丽。
“这是火珊瑚!”
“火珊瑚可是祥瑞啊。”
“儿臣愿大盛繁荣昌盛,愿父皇寿与天齐,愿皇姐如火珊瑚般永远绚烂!”
皇帝笑道:“好。”
众人一阵附和,而后,纷纷献礼——
那位对血珊瑚情有独钟的柳尚书朝谢景宴走来。
“王爷,老朽有些不解,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不敢当,本王也只是略懂,可以探讨一二。”
几番交谈之后,柳尚书不胜感激:“多谢王爷解我多年之困,日后若有需要老朽的地方,王爷尽管开口。”
谢景宴微微颔首。余光扫到晋王的座位,竟然空了!这么久了,林瑶没回来,姜蓁也没回来,晋王也离席了……不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寒意瞬间窜起,他对自己的大意懊恼不已。
谢景宴起身离席,朝殿外走去。殿外除了当值的侍卫,便只有忙着传菜的宫女和内侍。他四下探寻,不得林瑶踪迹。
“看到王妃往哪去了吗?”
“回禀王爷,王妃和姜县主朝那边去。”侍卫指了一个方向。
“有劳。”谢景宴说完,顺着方向寻了过去。
走出三丈外,他悄悄掐诀燃符,微弱的金光朝一个方向牵引。看来那侍卫没有撒谎,确实是这个方向。谢景宴稍放下心来,继续追踪。他之所以可以追踪,是因为他的“神女泪”在林瑶身上,而神女泪乃鲛珠所制,气息特殊。
一路穿花过廊,起先还算正常,之后离乾华殿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偏,最后金光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一墙之隔便是冷宫。殿门关闭着,殿外仅挂着两盏宫灯,冷风在这里格外肆虐,刮得宫灯乱摆。殿内的光不甚明朗,只隐隐约约看出里面有人。
会是林瑶吗?
这里虽然不是后宫内殿,但是贸然闯入也不妥。
“何人在此?”谢景宴问道。
殿内的灯忽然灭了。
如此鬼祟,若林瑶真在里面,现下情况不明,他不能惊动侍卫。若林瑶不在里面,可是为何鲛珠的气息会在此处?心里转过很多种可能,但不论哪一种,他都必须进殿一探究竟。
谢景宴飞身往边上掠去,悄悄支开一侧窗户,几团符火迅速扔了进去——
符火短暂的照明让他看清了里面的人影,是晋王谢景烁!他衣衫半敞,俯身和塌上的人纠缠在一起。半截缠在他背上的手臂纤细瓷白,一看便是女子。谢景宴顿时怒火中烧,从窗户闪身进入。
不料晋王却起身掌起了一盏灯,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
“七弟好雅兴,是来加入我们的?”
冷风从窗外窜了进来,灯火明灭,照出他满脸的戏虐。
那塌上的女子扯紧了裙裳,蜷缩起来。谢景宴这才看清这女子并非林瑶,也并非姜蓁。可越是这样,他心中的不安越多了几分。
“二哥还真是心急。”他边说边查看殿内的光景。
“七弟是在找这个吗?”晋王轻笑一声,抬手晃了晃指尖的璎珞。那璎珞只一根红绳,坠着一颗指甲般大小,通身粉色又晶莹剔透的“泪珠”。“泪珠”中间,是一抹鲜妍欲滴的血色。
下一瞬,脖颈被谢景宴扼住——
他夺过那串璎珞,眼神冷得能凝固空气:“你敢动她?”
晋王被扼得面色涨红,心下大惊,自己可不是老五那个娇养着长大的废物,行伍几年,竟挣不开谢景宴的扼制,看来老七不仅能演,还善藏!这些年,老七从来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这般急切慌张的神色从不曾有过。
这一刻他竟然生出几分兴奋,口齿不清地挑衅道:“弟妹她……承欢的样子……让人欲罢不能。”
谢景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又将璎珞上的红绳往晋王嘴里一套,手指快速翻转,生生拔下他一颗牙。晋王的喉咙被扼住了,痛得眼睛充血却发不出嚎叫。
“我不介意让你死在这。”
“开个……玩笑……”
谢景宴又拔下一颗。
“呃——我说……我……说……”
手一松,晋王便跌坐在地大口咳喘起来,血沫呛了一嘴。他起身抓起那女子的裙裳,擦了擦嘴角的血。
“弟妹离席之后,我并未见过她,要对付弟妹的人也不是我。”晋王看向谢景宴手中的璎珞,“这串璎珞,我记得这是你当年离宫的时候父皇给你戴上的。可明明得梦魇的是我,母妃想要这神女泪为我压制梦魇症,你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可父皇却给了你。”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在晋王脸上。
“王妃在哪?”
“我真不知道,那人给了我这串璎珞,说是从弟妹身上取下来的,叫我在这里等你。”
“你倒是比狗还听话。他是谁?允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不要命地在这里拖住我!”
“富贵险中求。何况我也不知自己的好七弟这般孔武有力。”晋王说着,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嘣!”话音刚落,那颗鲛珠裂开,谢景宴只感觉掌心一热,眼前逐渐模糊——
他心中暗道不妙,这鲛珠有诈。趁着还没完全丧失神智,他快速冲出门去——
“收拾好此处就回母妃那去。”
“是。”
晋王走到殿外,冷冷看着谢景宴消失的背影,揉着火辣辣的脸颊恨恨道:“看你还能猖狂几天!”
谢景宴没跑出多远,视线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燥热,脚步也越来越虚浮。待到一处竹园,整个人不受控的倒了下去——
第57章
眼前是一片黑暗, 但还能隐约听到风声,还有窸悉簌簌的脚步声。万幸,还没有完全丧失神智。
包裹于黑暗中, 反而让人沉静下来, 粗重的呼吸声收敛了几分。他明白过来晋王方才一直激怒自己, 就是为了加快血液的流动, 那鲛珠里的情毒药性才更容易发挥。自己又一路疾驰, 情毒扩散得更快了。
“哟,秦王殿下喝醉了,小的这就扶您去歇息。”一个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他小心试探一番, 见他鼻息粗重, 满面潮红, 确定谢景宴的情毒已经开始发作, 急促道, “快, 把他扶到漱玉阁。路上若遇着人,就说秦王喝醉了。”
小内侍慌张地点点头, 两人便架着谢景宴往漱玉阁去。
漱玉阁?那是姜蓁在皇宫客居时的住所, 就在永贤宫不远处。知道今日皇姐生辰,母妃在乾华殿会待至宴席结束,永贤宫这边疏于防备,更不会主意到小小的漱玉阁!
在僻静的偏殿动手, 反而会引起怀疑,但若是在漱玉阁,一切就合情合理了——漱玉阁和永贤宫相近,醉酒之下走错了也情有可原, 醉酒之下和谁做出点什么也情有可原!
好毒的计。
谢景宴不由暗暗紧了紧袖中的一截短竹枝,方才在倒下前,他使劲折下一截并掰开,把竹枝变成一片坚硬的竹篾。入宫宴不得携带武器,这片竹篾勉强可以一用。
他倒地时已经戳破指尖,排出不少毒血,现在勉强可以运转一点真气抵抗情毒。他往袖子里缩紧了手,让排出的血滴进袖内,不让人看出端倪。只要好好调息,再过半个时辰,应该就可以恢复了,只是不知林瑶和姜蓁现下如何了。
不多时,他被带到了漱玉阁。
“抬上去。”
他们把他抬上了床,似乎还不满意,那个内侍又扯开了他的衣领。
“去把香点上。”
做完这些,两人终于灭了灯,满意地关门离去。
谢景宴睁不开眼,但神智越来越清醒,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躺了一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七哥,醒醒。”床上的姜蓁猛睁开眼,压低声音愤愤道,“他们也太卑鄙了,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别掌灯,去把香灭了。我需要调息一会。”谢景宴拢紧衣领,盘腿而坐,开始调息。
姜蓁松了口气,还好七哥是清醒的,不然的话,她只能砸晕他了……她就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过去摁灭了催情香。
一刻之后,周身真气开始流转,情毒应该是解了大半,剩下的毒已经能完全被真气抵御住了。谢景宴睁开了眼,看到姜蓁并无异样,松了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瑶瑶呢?”
“我当时追着七嫂,七嫂追着那个宫女,毕竟在宫里,又穿着这么隆重的宫装,自然不能追太快。追到御膳房附近,走过拐角,我都傻眼了:那个宫女就不见了,七嫂也不见了。”姜蓁回忆起来,“我以为是我走太慢跟丢了,加速追了上去,结果后颈处突然被人袭击了……
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受过伤,那一块早就没知觉了。我猜七嫂可能也是这么被人打晕了,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就假装中招晕倒在地,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结果被带回了漱玉阁,我一看七嫂不在这,懊恼极了,想摆脱他们。
没想到他们为防万一,用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捂在我的口鼻上,还好我清醒着,连忙屏息才不至于吸入太多,但那迷药效力惊人,我就有些迷迷糊糊了。
在你进来之前,我也是刚刚完全恢复,想出去找你,告诉你七嫂可能有危险,没想到他们把你也带来了。”说着说着,带了几分哭腔,“都怪我,不知道七嫂怎么样了……”
“姜蓁,这不关你的事,他们早有预谋环环相扣,我们防不胜防。”谢景宴拍了拍她的肩头,正色道,“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宫宴就要散了,到时候他们发现我和你都不在宴席上,惠妃和晋王一定会借机大张旗鼓地来找,并且巧妙地在这里找到我们。若是如他们所愿,父皇震怒不说,舅舅那我怕是也不好交代。”
谢景宴说着攥紧了手:“更不知如何面对你和瑶瑶。”
“这个谢景烁真是歹毒!这口气我将来一定要出!现在怎么办?”
“我得出去找瑶瑶。附近一定有人在监视。现下情况不明,若是打草惊蛇,恐怕对瑶瑶不利,只能辛苦你了。”说罢,谢景宴拍了拍床柱,“你自己小心,情况不对就什么都别管了,直接跑永贤宫去。”
“嗯,你也小心,七嫂一定会没事的。”
谢景宴悄悄支起窗户,四下查探,确定监视的人在另一边后,翻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姜蓁心一横,捏起嗓子:“好热……”而后大力摇动床柱——
——————
“安排好了?”
“是,妾身亲眼看着他们将县主送回了漱玉阁。”
晋王对王妃苏氏还算满意,虽然苏尚书已经倒台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苏家依然是他不小的助力。更何况,苏氏虽然容貌算不上出众,但却有几分手段,他是要登上至高之位的人,就需要这样一位能辅助自己的内助。
他拍拍她的手背,温和道:“做得很好,辛苦你了。”
苏氏抬眼,小心翼翼道:“这大好的机会,王爷为何不留给自己?若是因此得了镇北侯相助……”
“姜鸿那老匹夫可不迂腐,若是本王和姜蓁孤男寡女共处一晚,非提刀宰了本王不可。”晋王嗤笑道,“能享齐人之福的,只能是老七。”
“可秦王把姜蓁纳进门,镇北侯和他岂不更加亲厚?”
“亲厚?镇北侯和老七本就是一体,姜蓁嫁给任何人,都会成为老七的助力。可一旦她嫁的是老七,那父皇可还睡得安稳?更何况,女子一旦嫁人,就会陷于内宅之事,”晋王说着斜了一眼苏氏,“那姜蓁可是父皇亲封的县主,镇北侯又手握重兵,当之无愧的天之娇女,岂会甘于做个侧妃?本王就是要搅得他内宅不宁。”
苏氏听他意有所指,心中微惊,面上却露出更端庄的笑意:“王爷英明。若是秦王把秦王妃降为侧妃,这始乱终弃的骂名足以让他失去民心。”
“本王的脸可有异常?”虽然已经用冷水冲洗过,不过脸上仍有些火辣。
苏氏仔细打量一番,摇头道:“妾身眼拙,并未看出有何不妥之处。”
晋王松了口气:“这便好,若是父皇看出端倪,就说是因你争风吃醋误伤了本王。”
苏氏点头应下。她向来识时务懂隐忍,知道只要自己还有价值,就不会被晋王厌弃。入府五年,晋王府只有两个美妾,倒不是晋王不好色,而是他对美色的要求极高,譬如那位绝色的秦王妃,他不经意看向她的眼神就不清白。她自然明白他那点心思,一旦秦王倒台……不过,对付这些入了府的美人,苏氏有的是手段。
两人回到席间,晋王有些心不在焉。一面等着看谢景宴的丑事,一面想着那人说的话——林瑶是魏某未婚妻,秦王横刀夺爱,我与他不共戴天!
红颜祸水啊。只是不知那人会对她做什么……
——————
半个时辰前,林瑶跟着那位宫女一直往御膳房走,走过一个拐角,便到了这处假山林。那宫女将帕子递给了一人,匆匆离去。这人正是刚才乾华殿外那位身姿挺拔,面若冠玉的男子。
他眉眼含情,也不说话,只将帕子和一封手书捧上。
林瑶自然不会随意接过陌生人的东西,示意他把手书打开。
他轻轻一笑,打开手书又抖了抖,林瑶才接过,看完以后蹙起了眉头。
魏嘉?未婚夫?
“林姑娘,是不相信呢还是不想履约?”
“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如今已经嫁作人妇,如何履约?”
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和离,改嫁。”
“魏公子,你今日既能来宫中赴宴,想必家世显赫,令尊定会为你觅得良配。”林瑶不解道,“我与你素未谋面,也无任何感情,你为何要纠缠不放呢?”
“在下父母双亡,此乃父母遗愿,为人子,岂能辜负?”
见他这般死缠烂打,林瑶微怒:“魏公子,我父亲的手书只是希望两家能结两姓之好。并未正式立契,也没有聘书,这桩婚事做不得数。我言尽于此。”说完,她就往外走去。
“等等。”魏嘉叫住了她,“林姑娘说得对,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可否向林姑娘借用一样东西?”
林瑶回过头:“什么东西?”
“鲛珠有安神奇效,舍妹有心悸之症,我自然是送不起鲛珠的。不过,在下不才,会调香制药,所以想借林姑娘的鲛珠一看,回去之后,好照着这方气味调制。”
师兄把他的鲛珠给了自己,没几个人知道。林瑶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有鲛珠?”
魏嘉看她神色,忙笑着解释:“鲛珠会在夜晚发出柔和的光,此光带有生机。不过这光寻常人是看不到的,偏我天生异瞳,能看见。”而后,以掌覆目,一息之后,露出双目,左眼瞳孔竟呈青黄色,如猫眼一般。
林瑶的金瞳术,讲究天分,并非谁都可以学,术法高超如谢景宴,也学不来。而天生异瞳之人,天生就拥有金瞳术!
天生异瞳之人,万中无一。魏嘉竟然是那万中之一!
林瑶顿时生出几分亲切感:“你若是捉妖师,必定所向披靡。”
“可惜我不是。”魏嘉轻笑起来,那一双含情眼更添了几分风情,“林姑娘,现在可否借鲛珠一观?”
林瑶解下颈间的璎珞递了过去。
魏嘉垂眸道:“冒犯了。”他接过璎珞细细查看,又转过身去以袖掩面,轻嗅起来。
“多谢。”魏嘉说罢,将璎珞还给了林瑶,顾自离去。
林瑶忽然叫住了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魏嘉转过头,依然笑若春风:“林姑娘想不起来了?”
林瑶摇了摇头。
“我们见过好几面,你却一点都想不起来,该罚。”说罢,魏嘉手一扬,消失在她面前。
第58章
林瑶暗道不妙。
果然, 所有假山开始移动起来,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她飞身往外想冲出去,那看似没有任何遮拦的假山林外围, 却如同隔了一层无形的墙, 将这片假山林围得水泄不通, 无论她从哪里走, 都出不去。这些假山还会跟着她的移动而改变移动的方向。
有意思, 明明自己刚才出不去的“空气墙”,这些假山却能穿透,始终以林瑶为中心,合围过去。怎么?把她困住还不够, 还想伤她?
细细回想起来, 确实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了——姜蓁原本跟在后头, 从自己进入这片假山林起, 她就没再跟进来了。一片假山林, 怎么会建造在御膳房拐角呢?
只不过自己急切地想知道那块绣帕的来历, 才没来得及细想。现下冷静下来,自然能看出来, 这是障眼法, 她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她。从她进入这片假山林起,她就已经被困于阵法中了。
她仔细查看了一圈,发现这个法阵固然精妙, 却并不是死阵。阵法中蕴含的法力并不多,说明设阵之人术法修为并不高,若论单打独斗,并非林瑶的对手。维持法阵消耗的灵气非常巨大, 最多一个时辰,这个法阵便会失效。
魏嘉究竟是什么人?把她困在这里意欲何为?
鲛珠!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并不是真的要自己履行婚约,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鲛珠。
她连忙取下璎珞,细细查看起来。奇怪,并非偷梁换柱,还是原来那颗鲛珠。但他绝不可能只是看一眼那么简单。
气味!
林瑶掐诀燃起符咒,果然不对!
鲛族非人非妖,却能用符咒追踪它们的踪迹,鲛珠也是如此。因为鲛珠蕴含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极淡,需极其用力才能闻到。但如果用符咒追踪,会有微弱的金光流向附近的鲛珠。可她现在燃符,却没有丝毫金光散发出来。
魏嘉吸取了鲛珠的气息?可是这气息本身也没什么用处。
不对!师兄有危险!
师兄见自己迟迟未归,一定会出去寻找。如果魏嘉和晋王联手,那么此刻,师兄一定被鲛珠的气息引到了他们想让他去的地方!
她凝气于掌,手臂一抖,挥出凌霄,几下打碎一座假山。然而这些碎片不多时又立刻凝聚起来,重新回到战场上。必须尽快找到阵眼,才能破除法阵,否则就要在这里白白耗费一个时辰。
闭目运气,再睁眼,金瞳耀目——
金瞳之下,八根光柱从假山林升腾而起,对应了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唯有打碎生门下的那座假山,才能破除法阵。
然而这些假山异常狡猾,混在假山林中不断移动,又迅速黯淡了光芒,明暗交替若隐若现。
林瑶边轻声自语,边用指尖在空中虚画着:“八门方位,生死轮转。”
最内圈的假山在离林瑶不足一丈时,忽的旋转方向翻转过来,以“脑袋”对准她,如瞬发的弩箭,朝她攻来——
她踏地腾空,这些假山互相碰撞碎了一地。而后第二圈假山似长了眼一般,对准上方的林瑶,继续攻来,而原先碎裂在地的山石又迅速凝结成块,也纷纷砸向她——
林瑶调动起体内蕴含的谢景宴的纯阳真气,周身结出一个气盾。只听砰砰几声,假山和山石纷纷撞成粉末,洒落在地。
趁着护盾还能抵挡一阵,林瑶全力凝气于金瞳,飞速计算。
休门亮一息,暗三息;伤门亮三息,暗两息……而生门,仿佛隐匿于幕后的操纵者,每次只闪烁不到半息。
足足一刻钟,护盾终于被山石撞烂了。而她也勾起了嘴角:“有意思,你倒也是个会演戏的。”
手臂一甩凌霄出动,一道厚实的粉色流光飞速朝东南角那座看似普通的假山攻去——就是它了!竟还能模仿景门的光亮,可她的金瞳术炉火纯青,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让她抓到它了!
生门附近的假山迅速叠罗汉一般,在生门前结起一道石墙。
“护主?还挺忠心。”林瑶嗤笑几声,“我只是小小试探一下,这下真暴露了吧!”她整个人跃至半空,迅速结起另一个护盾,连人带盾狠狠撞了过去——
八门感应到了致命的杀机,调动所有假山准备孤注一掷。他们互相撞击磨砺,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擦出火苗,形成一道巨大的火浪扑向林瑶——
林瑶不闪不避,无数符咒一字排开,她左手掐诀,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
“定!”
火浪在她身前半丈处硬生生急停,仿佛撞上了一睹无形的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林瑶轻笑起来,“也让你尝尝这‘空气墙’的滋味!”这并不是防御术法,而是在金瞳的映照下,能看出这道火浪并不是完整连贯的,而是由无数簇火苗衔接起来,既然是衔接的,自然有缝隙。她使出的符咒便是灌入了这些缝隙中,生生把它们都“架住”了!
没有了假山林作掩护,现在这八门无处遁形。它们还想负隅顽抗,拼命轮转,企图干扰林瑶的判断。
林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它们飞转着,冷冷道:“我可没时间没你们玩了。找不到没关系,都端了不就好了吗?”说罢,拔下一支金簪划破手掌,口中吟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八道蕴含了她精纯法力的血符应声而现,飞向八座假山。并非硬碰硬,而是牢牢黏附在假山上,血符之力逐渐向内渗透……
不消一息,假山剧烈晃动,而后蛛网般的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密——
“破!”
喀嚓——喀嚓——
山石从内部爆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石和粉末,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仿佛只是折断了几根树枝。
周遭的一切瞬间空寂了。她环顾四周,竟然还是一片假山林。不过,并非是障眼法,而是一处真正的假山林。
“真亦假时假亦真。”林瑶苦笑一声,果然没这么简单,原来魏嘉是以真的假山林为实,叠以虚阵,这便是虚实叠阵术。那么这方假山林,必然藏着一个实阵!实阵不破,这片假山林就如迷宫一般。
真是没完没了!也不知师兄那边如何了……
虽然因为捉妖积累了功德,自己已经恢复如初了,又因为体内有三成谢景宴的纯阳真气,施展法术也比从前的威力更大。但方才使用金瞳术的时间太长,消耗太大,短时间是使不出金瞳术了。
林瑶只好燃起一个明心符。东北角一座状若幼狮的假山发出了忽明忽暗的光,看来得从那里入手。她飞身过去,落在这座假山面前,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假山一侧有一处极难察觉的小凸起,这便是阵眼了。
可这阵眼暴露得也太顺利了,正疑惑间,一道影风突然闯了进来——
“师兄!”
谢景宴一把抱住林瑶,恍如失而复得一般。
“你没事吧?”他松开林瑶,仔细打量起来。
“我没事,只是刚才被困在了阵里。”林瑶轻轻摇头,又轻轻扑回他怀里,“你可有受伤?那魏嘉吸走了鲛珠的气息,我怕他对你不利。”
谢景宴抱紧了她:“别担心,我宴无忧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林瑶扑哧一笑,而后松开了手,问道:“你怎么找过来的?”
“姜蓁说你是在御膳房拐角失踪的,我便追了过来。在拐角处,发现了有人使用过瞬移符阵,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你突然消失了。”谢景宴眸色氲上几分冷色,“所谓的瞬移,顶多几丈距离。我便以拐角为中心,准备搜索。可那人生怕我找不到,故意留了一丝破绽,指引我来到了这里。”
“那一定是魏嘉了。也不知这人究竟要做什么。”林瑶疑惑道,“这片假山林明明有个法阵阻隔,你是怎么进来的?”
“原本这阵的阵纹应该是互相连贯的,但在那处,断了一个缺口。”谢景宴指着西面一角,“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让你我进入此阵。”
“这人似乎对你我很是了解……这就奇怪了,若说是要对付我们,这也不是什么杀阵,不过是多费些功夫破阵罢了。”
谢景宴勾起嘴角:“本可以完美无缺,偏偏要留破绽,若我们现在破开此处的阵法,一定利他!”
“不错。能使出叠阵术的,实力远在我之上。可我刚才在虚阵中,发现施法者的法力并不高。”林瑶蹙眉深思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在想,是不是这片假山林对他有压制?”
谢景宴亦是眸光一亮:“所以这里一定还有别人设下的法阵压制了他的能力,他要借我们的手,打开这里的法阵!”
“这里是皇宫何处?”
“禁地。”
“禁地?有什么缘由吗?”
谢景宴拧起了眉头,眸中冷色更甚:“不知。只记得有一年,有个宫人迷路到了此处,被父皇直接下令活活烧死。”
第59章
“只是迷路到过这, 就被陛下下令活活烧死了?”
谢景宴点了点头:“当时在宫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会我还年幼,有些好奇,还有些害怕, 就去问母妃, 母妃只摇头说不该问的别问, 又一再叮嘱我千万别在父皇面前提起。”
“如此讳莫如深, 定然有古怪!”
“确实不寻常。父皇还下令, 即便是巡逻的侍卫,路过禁地都要绕道而行。不过我十岁就随师祖去了九巍山,往后每年也只是年节里回来一趟,自然无心再探究禁地之事。”
“那这些年宫里有发生过上面不寻常的事吗?”林瑶问。
“想来还算太平, 并未听母妃提起过。不过等我们出去了, 倒是可以问问。”
林瑶支起下巴, 盯着假山上的小凸起。
“这也太简单了, 一个明心符就把阵眼照出来了。”
谢景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微微缩起了瞳孔。而后闭目, 汇聚真气,以神识术查探阵眼。
半刻钟后, 他睁开眼, 勾起一边的嘴角:“原来如此。”林瑶看他神色便知他定是胸有成竹。
“阵眼之下,还有阵眼。”
不愧是舟天师的关门徒孙!
“魏嘉如此大费周章把我们引到这里,便是要我们解开他的阵眼。他似乎很了解我,知道以我的实力不足以解开下面的阵眼, 所以,费尽心思把你也引到了这里。”
“可他似乎不太了解我。”谢景宴嗤笑一声,“他不知道,我的术法是师祖亲授。方才我以神识术查探, 发现这片假山林底下,还有一个镇压法阵。那阵法别人不知道,我却熟悉得很,正是师祖的手笔!”
林瑶不由皱起了眉头:“竟然要舟天师亲自动手,那底下镇压着的应该是顶厉害的凶物吧?”
“这凶物本身倒不一定有多厉害。皇宫之中,多的是阴私之事,自然也会积蓄阴毒煞气。而皇宫里的煞气是疏散不完的。”
林瑶点头赞同。的确,皇宫之中,阴私之事层出不穷,煞气自然是驱散不光的。
她豁然开朗:“所以,疏不如聚。这里镇压的是皇宫里所有的煞气。”
“师妹真是聪慧无双!”谢景宴适时吹捧一番,“这上面的假山林,依照法阵摆放,原本是用来引导煞气的。煞气汇入底下,再由底下的法阵镇压,便可保皇宫不被煞气侵染。”
“我猜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会请舟天师出手。”林瑶道,“不过,这禁地的具体缘由还得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打探了才知道。现在的问题是,阵眼就在这里,想要破阵出去,就要捣毁阵眼,可一旦捣毁阵眼,底下舟天师设置的阵眼也会松动……”
谢景宴双臂环抱,从容不迫:“师妹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巧了,我也是!魏嘉可以在师祖的阵上设置另一层法阵,我们也可以。”
“师兄术法卓绝,令人望尘莫及!”林瑶也略作吹捧,“那就交给师兄了。”
谢景宴收起笑意,开始专注设置起了阵法……
林瑶也进入了戒备状态,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为他护法。
一刻之后,谢景宴舒出一口气:“大功告成!我布下的法阵其实远不如师祖的厉害,但新法阵与师祖的旧阵既独立又关联,一旦旧阵的阵眼松动,底下的煞气冲出来,就会启动我布下的新法阵,这个新法阵的能量会立刻融入旧阵中,用以加固。”
虽然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下舟天师的法阵,足足耗费了他大半真气,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
林瑶既钦佩又有些心疼,伸手替他拭去。
“那我们准备破阵吧。”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点头,各自运气掐诀,两道力量汇聚在小凸起上。而后两股力量汇成一股,由小凸起处进入,游走于整座假山——
不多时,原本外圈连贯的阵纹纷纷黯灭。阵破了。
忽然,一道极冷的阴风从那座假山底下窜出,还没来得及张狂又迅速被摁了下去——
两人同时重重呼出一口气,相视一笑。
“走。看戏去。”
两人避开巡逻的守卫,悠然往乾华殿赶去,一路上把今晚各自的遭遇都悉数告知了对方。
“看来这魏嘉和老二也不是一条心的。”
“晋王的目的在你,自然不想让你离开漱玉阁;这魏嘉却似乎知道你出得来。”林瑶小声道,“看来那颗假鲛珠里的情毒是控制了药量的。”
“那封手书怎么回事?”
“我并未见过父亲的字迹,但不知怎的,看到手书时,莫名有些亲切。这封手书是否父亲亲笔,已经无从查证了。更何况,我刚才从魏嘉的虚阵中破阵出来时,那封手书无故自焚了。不过这块帕子确实是我母亲绣的,上面的针脚做不得假。”林瑶说着,取出那块帕子递了过去。
谢景宴接过帕子翻了个遍,似乎真的和林瑶珍藏在妆台的那块一模一样。
“他说见过你好几次?”
“是,但我一次也想不起来。你还记得刚才在殿外吗?”
谢景宴想起来了:“你说你好像在哪见过他。”
林瑶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谎,我一定见过他。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他既然盯上了禁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晋王的算计就这么算了?”
“你知道的,我睚眦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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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华殿内,惠妃轻柔笑道:“蓁蓁这孩子还是这么贪玩,也不知把秦王妃带到哪去了。”
“朕看她啊,就是借着秦王妃的幌子自己瞎玩闹去了。”
“不若臣妾出去寻寻。”惠妃扫了一眼殿中的青年才俊,“免得白费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皇帝环顾一圈,没搜寻到秦王的身影,连晋王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宴都要散了,一个个都不见人影。老七都娶了王妃了,还这般不成体统。”
“儿臣倒是觉得,蓁蓁就是躲着他们呢!”昭阳公主边说边以眼风扫过殿内那些适龄的才俊,“等宴散了,她准跑出来。”
从前煽风点火的事都是兰妃做的,如今兰妃禁足,和打入冷宫也没什么分别了。不想从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惠妃现在也横跳起来,反倒是皇后整个人神情淡淡的,不发一言。
“公主说的在理。不过,蓁蓁毕竟已是待字闺中,还与秦王走的这般亲近,臣妾是怕……”
贤妃扫了惠妃一眼:“陛下,景宴和林氏甚少回宫,蓁蓁也极少能见到她这位嫂嫂,今日是家宴,孩子们在宫里多走走看看也是好事。”
“姐姐说的是。说不定啊,这三个孩子就在漱玉阁玩呢。”
“宴席就到此结束吧。皇后,你便同惠妃和贤妃一道去漱玉阁找找这几个不成调的孩子。”
皇后淡淡应下,心中一阵鄙夷。这老毒蛇上蹿下跳的,分明没安好心。
果然,惠妃故作嗔笑:“既然宴都散了,不若陛下一道去吧。臣妾几个,怕是镇不住。”
皇帝转念一想,也是。今日又正好是昭阳的生辰,就在永贤宫安置吧。
一行人各怀心思,行至半道,忽听不远处有人呼救。
“救命……姑母,救我……”
姜蓁的声音!众人俱是一惊,闻声望去,只见她整个人脚步虚浮,被两个内侍架扶着往一条小径走去。那两个内侍行色匆匆,完全不顾姜蓁的无力,生拉硬拖着快步而走。
皇帝震怒:“站住!”
那两个内侍一听是皇帝的声音,吓得双腿瘫软,放下姜蓁,跪地磕头。
“陛下饶命——”
贤妃一把扶起姜蓁,当即就红了眼:“蓁儿,姑母在呢,是何人害你?”
“是他们,他们给我下了迷药……”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震住了。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使如此下作的手段,害的还是镇北侯的女儿!是嫌边境太太平了吗?
“搜。”
高大监得了令,在这两个内侍身上搜查,果然搜出了一块浸了迷药的帕子。两人面无血色,只一味磕头求饶。
“本宫记得,这两个是惠宁宫的。”沉默了一晚上的皇后终于主动开口了。
惠妃心中大骇然,故作吃惊:“陛下,这两人确实是臣妾宫里的宫人,可臣妾不知他们为何会伤害县主。”
皇帝看向惠妃:“你不知?”说着,一脚踹向深藏帕子的内侍,“那你给朕说说。”
内侍想起了谢景宴的话:“陷害县主和皇子,企图挑起盛朝内乱,凌迟都是轻的。想要活命,就这么做……”
“是惠妃娘娘宫里的茯苓姑姑——”那内侍抖如筛子,“茯苓姑姑让奴才给县主用迷药,说是娘娘交待,只让我们把县主带回漱玉阁,其他的并未交代。”
皇后故作惊讶:“茯苓可是惠妃的掌事大宫女。难道真是惠妃指使的?”
“陛下,臣妾冤枉!这两个贱奴才一定是被收买了才胡乱攀咬。”惠妃神情悲戚目若泣血,“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污蔑本宫!”
昭阳公主冷声道:“儿臣倒是好奇,怎么惠妃今晚这么关心蓁蓁?又是要找人,又是要父皇一同去漱玉阁。”
“皇后,提审茯苓之事你来处理。”皇帝面色阴沉,盯着惠妃冷冷道,“那就如你所愿,去漱玉阁好好瞧瞧。”说罢,快步朝漱玉阁走去。
皇后朝心腹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带了人风风火火往惠宁宫去。她斜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惠妃,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快感,这条阴沟里的老毒蛇终于暴露了。景煊,你的断腿之仇很快就能报了!
第60章
到了漱玉阁, 房门紧闭,不见值守的宫女。
房内灯影绰绰,隐约能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息声。高大监得了皇帝示意, 进内查看。等他进屋看清楚房内之人, 吓得赶紧退了出来。
看他这般面色, 皇帝的脸更阴沉了:“照实说。”
“是晋王殿下。”
此话一出, 众人又是一震。
惠妃不敢置信:“怎么会?”定是出了什么岔子。景烁刚才明明还在乾华殿, 只是离开了一小会,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一把拽住惠妃,将她往屋内拽。众人都不防皇帝会突然发难,都立在原地不敢动。惠妃更是被他拽倒在地, 拖了进去。
“瞧瞧你的好儿子!”皇帝直将她拖到床前, 指着躺在床上神色迷离的晋王, “好算计啊。”
高大监察言观色, 忙去把催情香掐灭。
“陛下, 臣妾和景烁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若是蓁蓁此刻也在房中, 你们的算计是不是就成了?”皇帝怒不可遏,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 “朕没想到你也这么蠢!你以为靠着这下作的手段, 姜蓁能入晋王府?朕告诉你,姜鸿他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记清亮的巴掌,打碎了惠妃所有的尊严。自从入宫以来,皇帝对她算不得宠爱有加, 却也一直待她宽厚,更因自己隐忍不争,对她多了几分怜惜。得宠如兰妃,家世显赫如贤妃, 又怎样?她们拥有的尊荣陛下同样给了自己,她能走到今天从未倚仗过别人,都是靠她自己!
皇后站在屋外虽看不清惠妃的脸色,可这清脆的一声,简直如天籁之音,萦绕进了她的心里。真是畅快啊,这条阴狠的老毒蛇,向来善于隐藏,装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不知道干了多少勾当!从前自己每每想要向她发难,陛下总偏帮这个贱人,反而敲打自己要有容人之量。
天道好循环啊!
冷风从门口灌进屋内,晋王清醒了过来,毕竟他吸入的催情香不多。当他恢复神智看清房内的状况,心中大骇。他立刻拢紧衣衫,跪倒在地,字字泣血:“父皇,儿臣愚笨,被人算计了。”
皇帝冷笑一声:“哦?被谁算计了?”
晋王往外张望,不见秦王和林瑶的身影。他愤愤道:“儿臣方才出去如厕,不料被秦王妃一掌劈晕……醒来就在此处了。儿臣实在冤枉!”
皇帝气得哈哈大笑起来:“你是说,你堂堂锦州军的统帅,如此精壮的男儿,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娃一掌劈晕了?怎么?秦王妃练的铁砂掌?”
“父皇,儿臣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可若是污蔑,儿臣也该指认七弟,而非秦王妃啊。”
惠妃哭诉道:“秦王妃自小长在山野,安知身上有多少秘密?臣妾还听说,收养她的是个捉妖师,她指不定会些什么妖法……”
“是谁信口雌黄,冤枉本王的王妃呢?”
皇帝看着门外姗姗来迟的两人,一个春风满面,一个换了身裙裳,娇羞地伴在身侧。自己也是从这般年少过来的,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两人离席这么久干什么去了。
这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皇帝眼皮直跳,指着谢景宴骂道:“没个分寸!”又看向林瑶,“你也由着他胡来!”
林瑶满面通红,抿紧了唇委屈道:“儿臣,儿臣劝不住……”
“收养你的是个捉妖师?”
“回父皇,儿臣的养父确实是个捉妖师。”
皇帝眸色微沉:“这么说来你也是捉妖师?”
“儿臣没什么天赋,学艺不精,只略懂皮毛,勉强能画几张辟邪符,不敢妄称捉妖师。”
皇帝瞧着她神色怯怯,一副娇弱的模样,心中不由信了几分。捉妖一道确实讲究天分,这般较弱的女子,别说捉妖了,不被妖捉走就不错了。能画几张符平日里保保平安倒说得过去。又见她左手微微蜷缩,似乎在隐藏着什么,遂起了疑心。
“把左手伸出来。”
林瑶的嘴抿得更紧了,极不情愿又怯怯地摊开了左手,一道血痕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血丝还在往外渗,显然受伤不久。
皇帝沉声:“怎么回事?”
“儿臣……儿臣不敢说。”
“照实说。朕恕你无罪。”
“儿臣本想找蓁妹妹一道回乾华殿,看到屋内未点灯,却隐隐有声响,以为蓁妹妹睡不安稳,就进房间看看。等儿臣走到床边,发现床上之人并不是蓁妹妹,而是……而是晋王殿下。儿臣害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喊人来,怕被误会……所以就想着先回永贤找宴知商量。
谁知晋王他……他突然伸手拉儿臣,儿臣害怕极了,就拔下金簪想制止他,不慎划伤了自己……当时儿臣太慌乱了,可能打了晋王一拳……父皇恕罪,儿臣,儿臣不是有意伤害晋王的。”
谢景宴怒道:“瑶瑶,你只跟我说二哥在蓁蓁房里,怎么不跟我说他欺负你的事?”
“我……我不敢说,怕你……怕你误会。更何况,我见晋王当时好像有些神志不清,想来也不是他本意……”林瑶说着,几滴清泪夺眶而出。
“父皇!”谢景宴压抑着愤怒,“二哥他……下作!”
啪的一声,晋王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
“逆子——自己神志不清,被打死了活该!”
这一巴掌极用力,又因着被谢景宴拔了牙,晋王的嘴角立时淌出血来。
“景烁——”惠妃痛哭流涕,“陛下,臣妾和景烁是被冤枉的……您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啊——”
晋王知道自己这次是吃了哑巴亏了,若非方才有人拿着林瑶的簪子引他出来,他怎么会着了这对贼夫妻的道!果然红颜祸水,这笔帐将来定要讨回来。
他收敛起眸中的戾色,故作委屈:“父皇,儿臣真的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谢景宴冷笑几声:“二哥难道还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不成?是我把你带到这里让你羞辱我的王妃和妹妹?”
“父皇,儿臣真的冤枉……”
“冤枉?那就审!好好审审你母妃宫里那几个奴才。”
皇后款款进了屋:“陛下,臣妾的人已经去惠宁宫提审茯苓,想来定能有所收获。
惠妃心惊胆颤,皇后摆明了要落进下石,虽然当年大皇子的事自己做得很隐秘,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只希望惠宁宫那边一切顺利。
不多时,刘嬷嬷匆匆前来回禀。
“陛下,娘娘,茯苓自缢了。”
几人同时蹙眉:“什么?”
皇后急促道:“审出什么了吗?”
刘嬷嬷微微摇头,恭敬地递上茯苓的认罪书。
皇帝看完以后冷笑几声,丢给了皇后。
“认罪书里并没有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说她爱慕晋王,想帮他得到镇北侯的助力,所以设计了一切,和惠妃无关。”皇后讥笑几声,“好大的本事啊,只做个掌事大宫女,真是屈才了!”
“奴婢带人到了惠宁宫,茯苓反锁了她的房门,等奴婢找人撞开门,发现她已经在房里自缢而亡。奴婢又带人搜了她的房间,只搜出这封认罪书。”刘嬷嬷垂首,继续道,“已经跟惠宁宫其他宫人确认,这确实是茯苓的字迹。”
看来惠妃和晋王早有准备,一旦事情败露,茯苓就是替罪羊。既然早有准备,那这认罪书必然是茯苓自己写的,倒也没什么好盘查的。
惠妃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皇帝依然会怀疑,但,只要死无对证,她依然可以东山再起。
她神色哀戚道:“茯苓对景烁,确实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本宫原本是不答应的,想等到日后放她出宫时,为她另觅良配。可茯苓却异常刚烈,说哪怕为奴为婢,只要能陪在景烁身边就好。本宫念她一番痴情,又是本宫的贴身侍婢,一时心软,便应下了,答应她日后进王府做个侍妾,这事,苏氏是知情的。”
皇帝看向屋外:“可有此事?”
苏氏忙进到屋内,恭敬道:“回父皇,确有此事。年前母妃就跟儿臣提过此事。儿臣想着王府内侍妾不多,茯苓又是母妃身边的人,也算知根知底。况且王爷膝下只有一子,若她能早些为王爷诞下子嗣,也是一段佳缘。”她顿了顿,又道,“或许是不甘心只做个侍妾,才有了这番筹谋……”
皇帝沉吟良久,屋内噤若寒蝉。
“惠妃御下不严,才生出此等闹剧。即刻起降为惠嫔,迁去思静轩。晋王行为不检,禁足半月。那两个下药的内侍,杖三十,罚去东陵。”
皇帝一通宣判,今晚的闹剧落下了帷幕。
贤妃还要再说什么,皇帝打断并安抚道:“朕知道蓁蓁受委屈了。可今日之事,关乎皇室颜面,绝不可外传。安知这茯苓不是被有心之人指使,想要挑唆朕和镇北侯的关系。尔等可知其中利害?”
见众人恭敬垂首应下,他看向姜蓁,温和道:“蓁蓁,想要什么补偿,朕无有不允。”
“谢陛下,臣女还没想好,能否让陛下打个欠条?”
“哈哈哈哈,好。”皇帝朗声大笑,“还是女儿好啊,看看这些不成器的小子,朕见了就头疼。”
皇帝一笑,凝固的气氛顿时疏散开来,只不过,没有人笑得出来。
林瑶忽地头晕目眩,向下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