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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前阵子我知道了妖王是无相妖。突然想通了,怕鬼王的不是妖王,而是巍王。

巍王被妖王夺了身躯, 不生不死, 一旦请出鬼王, 鬼王一定会将他那不伦不类的魂魄收走。没有宿主的魂魄, 无相妖便无法继续使用这具身体。

巫姒夺你的身体, 你若魂飞魄散, 她大不了再换一具躯体,而之前我们猜测过, 妖王在夺取巍王身体的时候出了意外。一旦巍王的魂魄被收走, 妖王必然好不到哪去,甚至殒命。所以,这百年来,他才会一直为巍王奔走, 才会屠灭御灵门。

于是我将魂幡幻化出来,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来印证我的猜测。当我说我请的小鬼会去追踪宿主的魂魄时,我从他脸上看到了惊慌, 虽然他立刻神色恢复如常,但那一刹那的破绽,足够了。”

“那他要是不信呢?”

“他只能信,他输不起。”谢景宴自嘲地耸了耸肩,“在他眼里,我们不过两条烂命,哪里值得他陪葬。”

“巫姒身上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相救?”

“你若是妖王,你甘心一直被巍王驱使吗?”

林瑶茅塞顿开:“这个巫姒能帮他摆脱巍王。”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的后背:“师妹真是冰雪聪明。”

林瑶小心翼翼掀起他左手的袖子,扁了扁嘴:“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谢景宴笑了起来:“那日在山洞里,师妹可比我狠多了。放心,我休息一会就好了。”说完,闭紧了双目。

回到王府已是丑时初,卢铎搀扶着谢景宴到内院,正想退出去,又犹豫起来。王爷的澡房就在卧房的另一间耳室,如今有了王妃,自己自然不能出入,但是……

“怎么了?”

“王爷,您平常洗澡不让旁人伺候,但是今日你受伤了……需要我……”

谢景宴一口回绝:“不用。”

“嗷,那就有劳王妃了。”卢铎朝林瑶行了礼赶紧退了出去。

谢景宴看出林瑶的局促,轻咳了一声:“没那么娇弱,我自己可以。”说完,顾自往卧房走去。

脸色这么差还逞强!林瑶跟了上去。

姚嬷嬷听到动静忙叫人去澡房将热水添进两个浴桶,这一晚,可把她担心坏了。听卢铎说谢景宴似乎受了伤,更是心疼不已,虽说谢景宴是皇子,是秦王,可他更是小姐的孩子。

“王爷,王妃,热水已经放好。这都丑时了,我想着你们就一道洗了吧,也好早点歇息。”说完,姚嬷嬷带着人行礼告退。

等她们关上房门,谢景宴道:“无妨,你先去,我调息一会。”

林瑶却扶着他往澡房走,不容反驳:“趁热,你快去。”

谢景宴勾起了嘴角:“那劳烦夫人帮我取一身干净的衣服?”

意料之外,林瑶什么也没说,真去他的耳室取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放在边上。

“那,可否再劳你帮我一下?”

林瑶看了一眼他抬高的左手,默默帮他解开了腰封,小心翼翼将他的外袍脱了下来。而后红着脸迅速跑了出去。只剩谢景宴敞着里衣在澡房偷笑。

不多时,谢景宴从澡房出来,正要回自己的耳室,林瑶叫住了他。

“耳室阴冷狭小,你有伤在身,别去了。”

“无妨的,妖魂在你身上占据数日,你更需要好好休息。”

林瑶抿了抿嘴,似下了决心:“宴知,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就一起挤挤。我已经把你的被子取来了。”

谢景宴往床上看去,耳室的被子果然铺在了床上。他没有推辞:“好,那我睡里面。”说着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左手。

“恩。”林瑶说完,便进了澡房。等她出来时,谢景宴已经睡着了。她灭了灯,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的被窝,轻轻舒出一口气。

夜色越来越浓,比月色更浓的,是谢景宴心中的欢喜。

第二日,两人颇有默契地一同醒来。

“你再睡会,我先进宫向父皇复命。”

林瑶摇了摇头,轻轻撩起他的袖子,那道外翻的伤口触目惊心。她默默下床取过他的衣服。

“你的手臂都伤成这样了,一会记得去太医院上药。”边说边替他更衣。

这般自然熟稔的模样,像极了妻子对丈夫的嘱咐。谢景宴抿嘴暗喜,点头应下。

到底手法生疏,又加上谢景宴本就身姿欣长,林瑶一会抬手替他整理衣襟,一会低头替他摆正腰封,手无意按到他的小腹……

谢景宴身体微僵,抓住她的手:“我,我自己来。”

林瑶抬眼,对上他躲闪的眸子,忽的想起了那日梦中合欢的情形,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脸一热,忙抽回了手,转过身去。

“那你早去早回。”

“等我回来。”

————————

午后,谢景宴前脚刚进门,就听院里砰的一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不溜秋的东西跳进了院墙,正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他蹑手蹑脚地移动过去,那小黑球却机敏得很,竖起耳朵探听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来,却不躲不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桃?”

“呜呜呜……”桃桃一把扑向他的怀中,却被谢景宴眼疾手快拎住了耳朵。

“弄脏了衣服,怎么抱瑶瑶呢?不懂事!”

林瑶正在园中侍弄花草,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

“林瑶……呜呜呜……”桃桃从谢景宴手中挣脱,飞扑向林瑶。

林瑶一把接住它,捧起来左看右看,一脸不可置信:“桃桃!”

“林瑶……”

“桃桃,你怎么黑成这样了?”说着,捧着桃桃去小水池,洗得粉白粉白的。“行了。怎么回事?”

“那天我离开你们的马车,就直奔太炎山的方向而去。结果刚出城,就被抓了。”

“谁抓的你?”

“妖王。”桃桃仔细想了想,盯着谢景宴,“和它一起的,还有一个跟你长得有一点点像的人。”

两人异口同声:“谢景烁?”

“反正我不认识。我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乌漆嘛黑的,又潮湿,我偷偷往下扎根想探探路,但是被发现了,根都被劈断了好几根……”桃桃回忆道,“黑暗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监视着我,我就不敢再动了。我就待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呢,边上有个小妖就过来催促,让我赶紧干活。”

“干活?”

桃桃落下了泪:“我开始也没明白,就问,干啥活啊?那小妖往前一指,我才发现原来除我以外,还有不少妖都被抓到了这里。小妖说,我们得一直往前挖,只要把这条路挖到头,我们就可以出去了。”

“挖路?”

桃桃狠狠点头:“我原本想,那挖呗,早点挖完早点回家。可谁知道啊,挖了三个多月还没挖到头啊……”说着,举起它的爪子,“你们看看,脚都挖破了……”

林瑶摸了摸它的小爪子:“我可怜的桃……”

“这些妖逃不出去吗?”谢景宴问。

“我也偷偷问过。它们说,它们都是从妖域被骗来的。”桃桃神秘道,“有人用我的精晶作诱饵,骗它们出去抢,结果一冲出妖域的封印口,就被抓到这来了。”

这就是妖王的阴谋了,原来它让小妖冲破封印,是为了挖地道……谢景宴和林瑶都从对方的眼中看懂了彼此的猜测。

桃桃继续说着:“我心想,坏了,可千万不能让它们知道我是桃屋。于是我就假装是兔妖,慢慢跟它们套近乎。起先没人搭理我,但是挖得时间久了,我看起来又老实可爱,就跟别的小妖混熟了。我悄悄问它们,有没有其他妖逃出去过?他们说,逃不出去的,唯一的出口就是入口,是在一个皇陵里,那里有封印,只能进,不能出。”

“刘家皇陵?只进不出?”谢景宴有些明白了,“原来出口真的在刘家皇陵。”

林瑶也明白了,九巍山的出口被舟天师镇住了,巍王寻找的另一个出口就在刘家皇陵。

“对,我当时就想起刘家皇陵了。毕竟我和林瑶去过两次。我又一想,忽然就想起你的血能打开那扇石门,心中顿时生出了一丝希望!

林瑶体内不是有你的纯阳真气吗?林瑶不是养了我那么久吗?那是不是,我身体里也有那么一点点纯阳真气呢?那这真气是不是也能助我逃离这个鬼地方呢?

我当时也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强,就想着试试看。于是就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悄悄凝聚你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真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几个月下来,还真凝聚出了一丝!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一下子出来了。”

“那你怎么不回太炎山反而跑回来了?”

“因为我可能知道了一个秘密,我怕被灭口。”

林瑶和谢景宴异口同声:“什么秘密?”

桃桃小声嗫嗫:“妖王的妖丹,就在那里。虽然我看不清妖丹具体在哪,但是我知道,它就在地道更底下。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是从妖丹散发出来的……”

第67章

“你怎么能肯定那就是妖丹呢?

“妖丹的气味很特别, 怎么跟你说呢?就比如鱼,鱼会有独特的腥味;再比如羊,也有独特的膻味……每个妖的妖丹, 气味都是独特的。妖王的妖火是依靠妖丹的力量提炼出来的, 所以妖火和妖丹的气味是一样的。”桃桃说着, 看向林瑶, “你也被妖火烧过, 但是记不住妖火的气味吧?因为妖丹的气味只有妖才能闻得到。”

原来如此。

“那之前在刘家皇陵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那些蓝色的光点离底下太远了,我一时没闻出来很正常啊。更何况,谁能想到妖王的妖丹会在那呢?”

谢景宴沉吟片刻, 终于想通了所有关窍。

“妖王的妖丹藏在巍王身上, 而巍王就躲在皇陵底下。妖丹不灭, 妖王不死。所以师祖只能把它驱赶到妖域封印起来。”

“如果一切正常, 巍王只要一直在底下, 妖王就永世不灭。但是它急切地想要把巍王放出来, 说明底下一定出现了它和巍王无法解决的难题,不得不让巍王出来。”林瑶分析起来, “为了让巍王无后顾之忧, 它屠灭御灵门。又和晋王勾结,想通过晋王打开刘家皇陵的封印,把巍王放出来。”

“一旦这条地道挖通了,妖王一定会想办法掣肘师祖, 让他无法出玉京阁。”谢景宴攥得指节作响,“唯一的办法,就是扶持新皇登基,让新帝下旨困住师祖。这才是它和晋王合作的目的!”说着, 他看向桃桃,神色异常认真,“你再好好想想,那条地道还有多久挖通?”

桃桃认真思考起来,而后苦着脸道:“按照小妖的速度,也就一个多月了吧。我当时在底下已经能隐隐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应该是另一头传来的。”

“我现在就给师祖去一封信,让他早做打算。”

谢景宴一走,桃桃委屈巴巴看向林瑶:“林瑶,你先收养我吧,等妖王死了我再回太炎山。”

“那万一妖王得逞了呢?”

“那,那我也能回太炎山了。它都成功了,也不会在乎我知不知道妖丹的秘密了。”

林瑶揉搓着它的脸,咬牙道:“你可真机灵!”说着取下那串璎珞,调整了长度戴在桃桃脖子上,又顺了顺绒毛,将鲛珠掩盖起来。

“先遮住你的妖气,不过你要小心别乱跑,妖王就在城里。”

桃桃一脸谄媚:“我哪都不去,就在府上看家护院!”

谢景宴刚到书房,卢铎匆匆进来。

“王爷,翟铭的急信。”

看完后,谢景宴的眉头拧到了一处。他怕巍王有异动,之前把翟铭调到了中州城,没想到,它们的行动如此之快。

林瑶抱着桃桃走了进来,看到他面色阴沉,担心道:“怎么了?”

“前几日中州城发生了异动。城中有一处塌方,死伤了不少百姓。起先大家都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塌方事件,毕竟中州城地势特殊,又经历过数次塌陷,官府当即就向上呈报,申请对塌方处重新修建。不料上面的批复还未下来,那处塌方却发生了怪异之事。

每到夜里,附近的百姓就会听到无数噪杂的声音从塌陷底下传来,就好像地底下有个鬼市一般。有胆子大的便去瞧了,结果看到那塌方口有无数幽蓝色的火光在上下跳动。于是便传出了塌方口有阴兵作祟的流言。但奇怪的是,到了白日里,塌方口除了传出几道风声外,一切正常……

然而一连几日之后,城中陆续有人失踪,百姓开始恐慌,说是阴兵索命来了。翟铭以为是有人装神弄鬼,想要靠近口子去查看清楚,却被师祖拦下了。师祖让他传信给我,自己下去了。”

“它们的行动这样快吗?”林瑶也忧虑起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用中州城百姓的命,引舟天师出手,那舟天师岂不是很危险?”

“的确如此。我现在担心的是,底下也在坍塌。”说着,谢景宴看向林瑶,神色无比凝重,“瑶瑶,师祖曾教我入念之术,他此番涉险,我需得入念相助。”

“入念?”

谢景宴取出破风剑,道:“入念是师祖独创的秘技。我和师祖一样,所练之气皆为纯阳真气。破风剑上蕴含了师祖最高深的符术,催动之后,我的神念可以短暂到达师祖所在之地,化出形体与之并肩作战。一旦形体受伤,神念亦会受伤,轻则本身受损,重则身死道消。”

林瑶从身后抱住他,久久未言。

谢景宴心中恻动,转过身搂住她。

“别担心,我只是去看看,说不定师祖不需要我。更何况,二师兄和小圆子会轮流为我护法。反倒是你,魏嘉若有所行动,你千万小心。”

林瑶抱得更紧了,小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泪无声滑落。

“三日。入念只能维持三日,你安心等我。”

“宴知,换做是我,我也会和你做一样的决定。所以我知道,你不可能毫发无伤的回来。”林瑶再忍不住,啜泣起来,“我只求你,只求你……活着。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

谢景宴叫来叶秋声,把朝堂之事托付给了他。两人在书房密谈至日落西山,叶秋声临走前破天荒地拥住了他,在他耳边悄声道:“你若是回不来,我可要继承你的一切了,我的好弟弟。”

“滚。”谢景宴顿了片刻,最后落下一句,“若我出了意外,带她离开金陵。”

等叶秋声走了,林瑶和赫连明澈带着一众玉京阁的弟子来到书房。

谢景宴看向十一他们:“二师兄和小师弟要为我护法,魏嘉的动向就交给你们了。有任何状况及时和瑶瑶联络。”

十一他们在来的路上已经听林瑶提过入念之事,一个个面色凝重,郑重应下。

“这几日,妖王和晋王定然会有所行动,为防被他们逐个击破,你们都在王府住下,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谢景宴说着,看向林瑶,“府中我已经布下阵法,就算是魏嘉,短时间内也无法突破。另外,我已经派了人守在了刘家皇陵附近,绝不能让晋王去打开封印。只要巍王出不来,妖王的妖丹就在底下,我和师祖只要毁掉妖丹,妖王的阴谋就落空了。”

所以,你是准备好必要的时候和妖丹同归于尽了吗?林瑶没有说出口,但心中巨大的悲痛翻涌而来。

几人看着林瑶的神色,默默地退出了书房。赫连明澈便走边道:“老三,我和小圆子先去密室等你。”

“瑶瑶……”

话音未落,唇畔一阵温热。她攀紧了他的肩,笨拙又热烈。

他亦未再压抑,双臂环紧她,从回应到掠夺,忘情又缠绵。

直到林瑶双腿发软,站立不稳,他才松开了她。

“等我回来。”

“不许食言。”

再一次将她拥入怀中,而后毅然松开,提起破风剑,朝密室走去。

到了密室,谢景宴盘腿而坐,破风剑立于身前。

“准备好了吗?”

他闭目点头。

小圆子指尖轻拭剑刃,纯阳之血融入剑身,破风剑开始嗡鸣,周身散发出强烈的金色光晕。他又将指尖覆盖于谢景宴的眉间,破风剑周身那强烈的光晕随之涌入他的身体——

一霎那,谢景宴的神念到了另一方世界。他逐渐凝聚出形体,站定。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城之中。

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污浊的泥河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举目远眺,更多的废墟镶嵌在嶙峋的怪石中,黑沉沉的雾气从周遭弥漫到上空。

没有星月,没有日光,漫天幽蓝色的光点如流萤飞舞,让人堪堪能看得清这座废城的大概。

既然师祖进入了中州城的塌方口,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中州城的地下了,也就是百年前被大水冲塌的巍国都城——邑城。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那些阴兵呢?

“师祖——”谢景宴试探着喊了一声。

久久未等到回应。

“大哥哥——”一道清脆的童声响起。

谢景宴敛起心神,循声走去。

“这呢。”

那声音换了方向。

“快回来,庆国的兵要打进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

“大哥哥,你快进来躲躲。”那童声又响了起来。

谢景宴掐诀燃起符咒,之前空荡荡的废墟变成了一座民房。

那孩子打开门,慌忙招手,示意他进去。谢景宴走了进去,那妇人却跟未见到他似的,顾自忙着收拾屋子。

“大哥哥,你从哪来啊?我们这要打仗了,你怎么还进来呢?”

“这孩子,又犯癔症了……”那妇人一边叹气,一边去到灶台,开始生火做饭。

谢景宴看着他,问道:“你见过一个白头发的爷爷吗?只是头发白,脸很年轻的一个爷爷。”

那孩子点点头。

“他去哪了?”

他摇了摇头,忽的嗫嗫道:“他是坏人,他杀了好多人……”

谢景宴暗中思量一番,又问:“没人来抓这个坏人吗?”

孩子暗暗松了口气,悄悄道:“有。大家都说他是庆国来的细作,官兵正在追捕他呢。”

“官兵打得过他吗?要不然,你告诉我他往那边逃了,我帮你们去抓他。”

孩子指了一个方向:“那——”

谢景宴朝那个方向飞身而去,刚离开屋子,孩子不见了,妇人也不见了,这座民房又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继续往前,燃起一个符咒,原本茫茫然的黑雾中,显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身影。

“师祖——”

不系舟听到喊声,只微微斜睨了一眼,一个飞身,又消失在了黑雾中。

第68章

谢景宴心中疑惑, 但既然入念之后,破风剑上的符将他的神念送至此处,那师祖一定就在附近。正要追上去, 脚下的路忽的崩裂开来, 只听隆隆几声, 路生生断裂出一道沟壑来。然而异变并未停止, 随着隆隆声越来越密, 这道沟壑越来越宽,几息之后,裂变声停止,原先的沟壑已成了万丈深渊。

深渊的另一头, 依旧是茫茫的黑雾, 却隐约传来打斗声, 兵器交鸣, 夹杂着惨叫。

正苦于无路可走时, 从深渊地下缓缓升起一块块圆石, 仔细辨认,可看到每块圆石上都有黑色的字符。他知道, 这些字符一定是要踩对才能让他通往前方, 然而自己入念进来,时间何其宝贵!

他撩起左袖,扯开包扎着的伤口,将渗出的鲜血抹上掌心, 而后双手迅速交叠,无数血符一字排开,硬生生铺就了一条血符路。

运气提身,几个点踏边到了深渊另一头。他一站定, 深渊不见了,圆石和字符也不见了,出现在面前的是一片废墟。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上,看穿着,这些尸体中有兵卒,也有普通百姓……鲜血浸透了破碎的石路,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红沟,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立于血泊中央的,正是那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不系舟背对他,手中长剑垂地,剑尖的血珠滴落在水洼中,嗒嗒轻响。

“师祖?”

不系舟缓缓转身。

剑眉入鬓,鹤发童颜。的确是不系舟。

“无忧,此地游灵作祟,眼见非实,切勿心神失守。”

“是,师祖。妖王的妖丹就在此地,不知师祖可曾找到?”

不系舟还未回答,废墟的角落传来呻吟声。谢景宴循声看去,竟然是方才为他指路的孩子,那孩子半边身子都是血,艰难地挪动了几下,视线撞上不系舟时,瞳孔张的大大的,他望向谢景宴,嘴巴一张一合:“他……是坏人……”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谢景宴甚至还没看清不系舟是怎么动手的,那孩子的咽喉已多了一道血线,瞪大眼睛不再动弹。

“师祖!”谢景宴失声喊道。

“眼见非实,”不系舟神色平静,“无忧,你的心乱了。”

眼见非实。

谢景宴脑中犹如天光乍亮,他双手迅速交叠,口中念念有词,以纯阳真气结出一层气盾护在周身。又以自身为中心,脚下发力,气盾的光晕在脚下荡起层层涟漪——

只听一声尖叫在身后响起——

他凌空而起,便见原先倒在血泊中的孩子竟然到了他的身后,手指上长出了无数根细密的血色丝线,缠在了气盾上,瞬间被气盾上的真气灼烧起来。

“守住本心。”不系舟的声音又响起。

谢景宴将真气汇聚于心脉,守住心神。再往那堆尸体处看去,果然,尸体不见了,血洼也不见了,只剩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忽明忽暗,仿佛暗夜中的幽灵,肆虐地挑衅着。

“师祖。”谢景宴惭愧道,“我竟然让它看到了我的恐惧。”

不系舟淡淡一笑:“恐惧是因为在意。从你知道我面容不老的秘密时,就一直担心我走火入魔,是不是?”

谢景宴点了点头。

“捉妖司的司主,竟然是个妖。这本就是件荒谬的事。”不系舟微微摇头,“只有你识破了。无忧,你是百年难遇的捉妖奇才。不过,很可惜……”

剑光亮起,穿膛而过。

“你太重情。”不系舟微微狞笑。

噗——

符火在不系舟背上燃起。

他转身看着背后的人,不可置信:“怎么会?”

谢景宴勾起嘴角:“师祖都说了我是百年难遇的捉妖奇才,你怎么就不信呢?”说罢,又是一道符火燃在了不系舟的额头,不系舟就如一卷平展的书帛,从上至下,焚为灰烬。

一下子,周遭的一切都清朗起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卷巨大的金色帛书上面,显得自己异常渺小,而这帛书上,还有两个同他一样渺小的身影,仿若这帛书里的两个注脚。

“如何?”

“我输了。”

“信临君曾合纵各国兵力,大败庆国,威震天下。而巍王,纵情声色,弃君而亲小人,致使巍国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君何故在此为他作伥鬼?”

“非也。我并非忠于巍王,而是忠于这片巍国的土地。”信临君轻捋美髯,“我生前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此刻心魔已解,可归矣。”

话音落下,金色书帛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他竟又回到了最初进来时的那座满目疮痍的空城之中。但又有些不一样,黑雾变稀薄了,幽蓝色的光点也微弱了些。应该是刚才那位信临君消失了的缘故。而最令谢景宴激动的是,舟天师,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师祖。”

不系舟微微颔首:“不错,竟然能勘破信临君的心魔幻境。不愧是我的好徒孙,比李承阳那个老小子厉害多了!”

久违的熟悉感,令谢景宴心中动容,他双臂环抱,一脸不羁:“我宴无忧将来可是要继承师祖的玉京阁的,自然是有十分的本事!”

“你就不怕我真的入了魔,大开杀戒,把你也杀了?”

“师祖才不会。若真有那一天,师祖定然会早做打算,想好万全之策,又怎会忍心伤害徒孙和无辜之人。”

不系舟大笑几声,眸光添了几分慈爱,还有几分不舍。

“师祖,您找到妖王的妖丹了吗?”

不系舟点了点头:“找到了,不过这里不太妙。”说着,指了指头顶那片黑雾,因着雾气变稀薄了,这次谢景宴看的很清楚,头顶的山石满是裂缝,这座地下城怕是要塌了!

“难怪妖王一直想方设法想把巍王带出去。”

“我也是看到了妖丹才明白,为何妖王死不了,原来他把妖丹放在了巍王身上。”

谢景宴嗤笑一声:“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里能塌吧。”

“这不是简单的坍塌,而是时间流逝,这里的一切将被抹除,这就是时间惩戒。”不系舟面色凝重,“一旦这里的痕迹被抹除,巍王和底下所有的游灵将被湮灭,然而它们身上的怨念会在瞬间化为妖能,凝聚出未知的大妖,届时,中州的城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原来这才是师祖明知底下危险,也不得不来的原因。

“师祖,我们该怎么做?”

“在时间惩戒来临之前,把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收了!这地下城的棘手之处在于,这里是巍王的领地,城中所有的怨灵,皆是巍王怨能的来源。这也是妖王无法进入的原因。”

“那确实不太妙了。巍王有这一城的怨能加持,岂不是铜墙铁壁一般皮实?”

“倒也不尽然。信临君之于巍国,乃是撑起半边天的栋梁,现下他的魂元已经散去,巍王的怨能已经少了一半。”不系舟笑道,“无忧,有信心吗?”

“当然!”谢景宴嘴角一勾,“他皮厚耐打,正好用来练功法!”

不系舟满意地颔首,右手掐诀,一道金色的光柱自城中央升起,仿佛接引了九天星辰之力,随着光柱周围金色字符的亮起,顶端的光罩逐渐扩大,所照之处,黑雾尽散。

不多时,一座古色古香的古城——邑城,呈现在谢景宴眼前。

“有朋自远方来,孤不甚欢喜,自是要尽这地主之谊。”随着巍王的声音落下,不系舟和谢景宴倏忽间到了巍国皇宫。

桃林,酒池。极尽奢靡。

巍王懒懒斜靠在鎏金软榻上,遥遥举杯:“请。”那双含情眼依旧笑不达意,端的是风流薄情相。

箜篌声自林间上方响起,满天花雨随琴音飞舞。两人抬头,只见一女子面覆薄纱,轻盈坐于箜篌一侧,纤指勾动琴弦,琴声幽婉缠绵,令人心神为之荡漾。玉色的双足悬空轻晃,直晃得腕间的银铃叮铃作响。却又不是毫无章法的乱响,而是和琴声曼妙合奏,更令人心旌摇曳。

谢景宴和不系舟对视一眼,自然都明白这琴声中蕴含了魅惑之力,可他们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轻易着道呢。

“弹得也不怎么样嘛,要不要小爷给你们露一手?”谢景宴玩味地看着那女子,“巫姒。”

那女子身形微微一顿,而后从箜篌上轻盈跃下,袅袅向谢景宴走去。走至丈前,捻起兰花指轻抚娇靥:“奴家的琴弹得不好,不过,情却谈得极好。”说罢,缓缓揭下面纱——

林瑶!竟然是林瑶的脸。

谢景宴一瞬间的失神,一瓣桃花飘落到他肩头。带着沁人的芬芳,刹那嵌了进去——

————————————

林瑶推门进入密室,却见谢景宴的肩头开始渗血,血水不断透过衣服往外渗出,看来是在里面受了伤。林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想要给他上药,却被小圆子制止了。

“师姐,不可。入念之后,不可触碰师兄的身体,否则,里面的神念会散开……”小圆子心中难受,声音也滞涩不少,“神念散开,形体也就散开了,师兄就……出不来了。”

“这才过去一夜,就已经伤成这样了……”林瑶看着不断往外冒的血水,心急如焚,“又不能止血,这……这怎么办……”

“师祖和二师兄练的都是纯阳真气,所以才可以入念,我们都练不出纯阳真气……”

纯阳真气?林瑶眸光一亮:“我身上也有纯阳真气,我是不是也可以进去?”

“可以一试。但是师姐,你身上的纯阳真气太少了,就算进去了,顶多能待一个时辰。而且,这一个时辰内,你必须保护好自己,否则……”

“我明白。我一定会小心,只是,小师弟,你可知道提前出来的办法?万一遇到了躲不了的危险,我可以自己出来吗?”

小圆子点点头:“只要擦掉额间我的纯阳血就可以。只不过,一旦出来就再也进不去了。”

“好,那就有劳师弟,把我送进去吧。”

第69章

林瑶置身桃林, 只见不远处一道桃粉色流光和一道血色流光萦绕在谢景宴周身,随着两道流光的明暗交加,肩头渗出的血越来越多。

她手臂一震, 凌霄呼啸而去, 凌厉地甩向那两道流光。

那两道流光未防谢景宴还有帮手, 实打实挨了一鞭, 吃痛分散开来, 化作两道人影,正是血鸦和巫姒。两人退至巍王左右,却不急着出手。

林瑶见谢景宴定在那一动不动,知道他定然了着了道, 只不知为何没见到舟天师。她瞪向巍王和血鸦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怒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两双含情眼似笑非笑, 多情又薄情地盯着林瑶, 笑而不语。

巫姒倚着巍王斜坐榻上, 娇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呀,看谁都是你!”

“长得不错, ”巍王说着, 转头看向巫姒,“这具身体用旧了,不如换她的?”

巫姒却娇嗔道:“她身上有东西,我可不敢。不过, 若是死了,倒是可以做成一具消遣的傀儡,大王觉得可好?”

“甚好。”

林瑶并不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她暗暗整理思绪, 几下便明白过来,这里是邑城被水淹前的镜像,血鸦和巫姒当年是巍王的“手下”。她看向几人,冷冷开口:“我劝你们还是留着些力气,想想一会该怎么躲过庆军的那场水攻吧。”

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巍王瞳孔骤缩,面色森然:“放肆!”

“你真可笑,一个亡国之君,成日里活在自己的幻象中,还沉醉在灭国前的纸醉金迷中。”林瑶说着,指向血鸦和巫姒,“水淹邑城时,你的两条好狗可为你挡得了灾?”

巫姒微怒:“可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你和那漂亮小子一样嘴贱。”她话锋一转,讥笑道,“不过嘴厉害没用,你看他,不还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林瑶并不理会,继续盯着巍王:“他们俩都怕水,一个又蠢又笨葬身水中;另一个为了活命,夺了你的身躯弃城而逃。若非你身上藏着他的妖丹,你早就是一具不生不死的傀儡了。”

巍王想起那日,被血鸦夺取身体的情形,记忆里的痛楚袭来,他不由浑身颤抖。那日兵临城下,血鸦顶着一张内侍的脸把自己带到了皇宫地下密室,他以为血鸦是保护他,谁知,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拽了出来,那种痛苦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血鸦掌控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却不能言语,不能动弹,甚至,自己其实已经没有了身躯,只是一个魂,彻头彻尾的孤魂!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死了,可不知为什么,等他再次有知觉的时候,他竟然重新长出了身体,和原先的那具一模一样,不,就是原先那具!只不过,他被掩埋在了邑城底下。

巍王瞪向血鸦,血鸦却淡淡开口:“别这样看着我,当年若非被我夺了身躯,你早就被泡烂成泥了。若非你气数已尽,我也夺不了真龙天子的身啊……可惜还是出了意外,我的妖丹竟然落到你身上,才会有两个我。”

巍王闻言,颤抖着伸出双手,在眼前晃了又晃,而后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声阴森怪异,令人心里发毛。

“孤不是活死人!”他极力向几人展示,“你们看,孤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孤不是孤魂野鬼,孤还是大巍的王!”

“一百年了,你如阴沟的老鼠,既见不得光,又不得自由。唯一的慰藉,便是可以用妖丹制造出这些酒池肉林的幻境。魏迦,自欺欺人的滋味,好受吗?”林瑶边说边观察着巍王的神色,这里所有的幻境都由他而生,想要破除幻境,攻心才是上策。

果然,巍王心虚得大喊:“闭嘴!孤乃巍王,雄才伟略,他日必将成为一代雄主!血鸦,你快去给孤灭了庆国,不然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林瑶讥笑道:“就凭他?将士身上的杀气就足以将他千刀万剐了,否则,庆国围城之时,他怎么不带人突围出去?这些兴风作浪的妖,也不过就是些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你身为巍王,不好好整顿军队,反而听信血鸦的谗言,疏远信临君这样的大才,大肆挥霍享乐,才导致巍国国力越来越孱弱,最终被灭国,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你当年若能以身殉国,还能获得一点为君者的尊严,而今不人不鬼,还要为这妖物作伥鬼,你们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闭嘴,闭嘴——血鸦,快让她闭嘴!”

见血鸦一动不动,巍王又看向巫姒:“你去杀了她——不能让她再说话了,大水要来了……大水要来了——”

害怕就对了!那场水攻才是巍王万劫不复的根源,也是他内心不愿触及的可怖往事。林瑶一直引导他回顾那场灾难,就是要他重现那场水攻的幻象,才好将这里的一切随着那场灭国之战湮灭,才能觉醒妖丹,继而毁灭妖丹。

“别担心,我的大王,我这桃花瘴专门对付有情人,就如那傻小子一样。”巫姒说着,轻抬指尖,一簇簇桃花飞向林瑶。

林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看到谢景宴逆着光朝她走来,微笑着伸出手——

她想去牵他的手,脑海里却传来谢景宴的声音:“别动。”那声音好像一道暖阳,驱散了迷雾,把她恍惚的心神又收拢回来。她定了定神,看到不远处的谢景宴冲自己眨了眨眼,示意她退至他身后。

林瑶扬起凌霄,将萦绕在周身的桃花尽数打落,而后翩然落至谢景宴身后。

“你的桃花瘴也不过如此。”谢景宴忽然开口,勾起嘴角,“你还不知道吧,百年之后,我与你已经交过手,你如今只有一半妖魂,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巫姒愣住了。什么百年后?

谢景宴耸了耸肩:“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对这些一无所知,很遗憾,我也没兴趣解释给你听。”

“不可能,我的桃花瘴从不失手,少故弄玄虚!”巫姒说着,卷起满园的桃花向两人袭去——

谢景宴不慌不忙,聚起真气汇于掌心,掠起巨大的罡风将桃花回旋过去。

林瑶在他身后徐徐道:“在这个幻象里,巍王召唤出了昔日的部下——你和血鸦。如果当时你们死在了那场灭国之灾中,那召唤出来的便是那时候的你们。可偏偏你们两个妖魂都没死,那巍王召唤出来的不过就是两个影子。你的一半妖魂被镇压在皇宫,算是死了一半,所以,这里的你便有了一半的妖力。

而血鸦,他好好的活在大盛朝,这里的血鸦是半点妖力都没有的,完全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影子罢了。所以不论巍王怎么下令,血鸦都无动于衷。”

难怪今天的血鸦跟个废物似的,难道这些人真的来自百年之后吗?巫姒心中大惊,却又带了几分狐疑:“既然你早就解开了桃花瘴,为什么宁愿受伤也不离开呢?”

“当然是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了。”话音落下,只听周遭战鼓声起——

那是庆国兵临城下时所敲击的战鼓声,如厉鬼索命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巍王的心弦上。他吓得面无人色,躲在血鸦身后大喊:“救驾——快去传信临君——”

“当年信临君合纵各国大败庆国,你却轻信谗言,中了庆国的反间计,夺了信临君的兵权,使其郁郁而终。庆国得到了喘息卷土重来,而巍国却无将可用,最终巍国城破国灭。”谢景宴说完,定定地看向巍王,“信临君一生的执念,便是信任二字。方才他已经得到了答案,神念得到解脱,已消散于天地。”

“孤还有羽林军!羽林军呢?”巍王神情癫狂,“羽林军听令——”

“羽林军?喊破喉咙也没人理你,你那些阴兵都去追师祖去了!”谢景宴冲他挑了挑眉,“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在这里陪你们玩这么久?天性爱演吗?”

“怎么办……孤不要被水淹,孤不要被夺舍……”巍王抓着双鬓,“不要想,不要想起来——”

“不想?我偏要帮你想起来!”

战马的嘶吼,鸣镝的尖啸,伴着庆军将士震天的叫阵声,清晰地传至巍王的耳内。不止这些,还有大军开挖鸿沟的号子声,水车转起来的轱辘声,堤坝决堤的倾泻声……

“不——”随着巍王的一声嚎叫,周围水声渐起。起初只是潺潺的水声,不一会就有了奔走的响动,那是流水在巷陌间找路。它们如毒蛇游走,汇聚,冲开了一道道宫门……

宫墙开始倾倒,宫人惊恐地四处逃窜,桃林的水一寸寸涨高——

血鸦和巫姒架着巍王凌空腾起,林瑶和谢景宴也飞身到了上空。

巫姒怨毒道:“快让他停止幻象,否则,你们也要一起陪葬!”

谢景宴笑而不语,口中诀起,自他脚下凭空生出一块巨石,他搂紧林瑶站在石块上,挑衅道:“别为我担心,我能劈山填海!”

第70章

巫姒气结。

林瑶小声道:“早知你成竹在胸, 我就不进来了。”

“你来了,帮我和师祖拖延了时间。你冰雪聪明,知道破局的关键是攻心, 一步一步突破巍王的心理防线, 让我省下不少力气。”谢景宴一面说着, 一面继续起诀, 在脚下的巨石上又叠起一块巨石, “是我兵行险着,让你担心了。”

水越涨越高,巫姒和血鸦眼见自己就要葬身水中,齐齐朝谢景宴攻去, 企图占据他的石山。林瑶和谢景宴一个攻上, 一个攻下, 强悍地将他们阻挡在外。巫姒心中着急, 忽的改变了主意, 她丢下巍王, 化身一道流光,绕后孤注一掷地撞向林瑶——

“宴知, 我等你。”林瑶轻声道。她不闪也不躲, 勾起嘴角,轻轻擦掉了额间的血。巫姒想拉她一起死,做梦!

倏忽间,她回到了秦王府的密室。

她看着双目紧闭的谢景宴, 肩头已不再渗血,心中松了口气。然而没等她放松下来,府中却起了异动——魏嘉在试图冲破谢景宴设下的防护法阵。

玉京阁的弟子纷纷护住阵眼,注入符力维持法阵。这里和皇宫不一样, 没有真龙之气的护持,无法抑制魏嘉的妖力。这阵法,勉强能撑到谢景宴破念而出之时。可若是魏嘉拼着被反噬也要冲破阵法该如何是好?

魏嘉这一天一夜都未见谢景宴的动静,隐隐猜到了些什么,只是还不太确定。他今晚来破阵也是一种试探。

果然,谢景宴还是没有出来。

他掠了一眼在檐下的林瑶,嘴角浮现一丝冷笑,而后消失在夜色中。

“终于走了。”玉京阁众弟子都舒了口气。

林瑶郑重道:“还请师兄师弟轮流看守阵眼,谨防妖王突袭。”

“是该如此。”

这一夜异常平静,林瑶更加不安了。魏嘉不可能这么安分,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果然,第二日一早,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晋王。

“晋王殿下不是在府中禁足吗?”林瑶冷声问。

晋王笑道:“自然是得了父皇的允许。听说七弟受了伤,父皇特意让本王来探望。王妃不请本王进去吗?”

“王爷受了伤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

“父皇的口谕,本王也不敢抗旨,秦王妃可莫要为难本王。”

晋王搬出了皇帝,林瑶自然不能抗旨,可谢景宴现在正在密室动弹不得,是万万不能暴露的。正在林瑶为难之际,卢铎走了过来,躬身道:“晋王殿下,王爷有请。”说完,暗暗朝林瑶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将晋王引至偏厅,打开了半扇门。

晋王正要推门进去,只听里面的人咳道:“你要是不怕妖毒过到你身上,就进来。”

老七是在宫里收妖受的伤……听声音怕真是伤得不轻。反正自己也只是来确认老七到底有没有受伤,倒也没必要非得面对面。思及此,他透过半扇门朝里望去,只见谢景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整个人添了几分妖气。

“七弟好好养伤,本王就不打搅了。”晋王说罢满意地离开了。

待他离去,里面的叶秋声重重舒出一口气。演戏,他其实不太擅长。

林瑶看着他,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叶秋声照着谢景宴打扮一番,竟有七分相像,再加上一半隐没在阴影里,乍一眼,足以以假乱真了。

叶秋声打开折扇,笑得神秘兮兮:“像吧?”

“多亏叶先生了。”

“王妃客气了。”叶秋声虚扇了几下,收敛了笑意,“无利不起早,晋王此行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来确认宴知究竟有没有受伤,定然是有下一步动作的。只是如今的情形,宴知迟迟不露面,他们定然能察觉出端倪。与其让他们知道他真实的状况,不如就把宴知‘受伤’的消息抛给他们。”

“撑过今晚就好。我已经向公主府请示,增援了府兵过来,只要不是围攻,应该没有问题。”

林瑶点头谢过,还是有几分担忧:“现在怕的是,晋王和魏嘉兵分两路。若是此时,一伙‘贼匪’入室抢劫,正好晋王的人发现了,进来围剿贼人,那王府必乱;魏嘉趁乱攻破法阵,宴知就危险了。”

“晋王的人我派人盯着,若有异动我自有应对之策。只是这个魏嘉,我确实无能为力,得仰仗王妃运筹。”

“好。”

————————

夜里,魏嘉又来了。看来这就是晋王的下一步动作了。

魏嘉这次没有留手,攻势凶猛,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阵法若是破了,谢景宴只怕是凶多吉少。林瑶取过冰笛,想冲出法阵,卢铎却拦住了她。

“王妃,王爷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您涉险。我去引开他。”

林瑶摇了摇头,眸色异常认真:“你引不开他,只有我才能把他引走。放心,我心中有数,只是跟他周旋拖延时间,撑过这一夜,等明日王爷破念而出,就什么都不怕了。你留在王府,一定要守护好他,别忘了,还有一个巫姒在暗中伺机而动。王爷不在,你得听我的。”

说罢,她飞身冲出法阵,冲着魏嘉朗声道:“我知道你的妖丹在哪。我虽然术法造诣不如我师父,但这御灵门的至高绝技,我已有所领悟,你若是不信。就看是我先收了你的妖丹,还是你先冲破阵法!”林瑶说着,提起轻功往外飞去,只留下一句,“障起西陵——”

她在赌,魏嘉一定会阻止自己去刘家皇陵,他怕自己真的会御灵门至高绝技,请出鬼王收了巍王的魂,那他的妖丹就没了!

“虚张声势。”魏嘉勾起嘴角,“那就陪你玩玩。”

林瑶一路疾驰,飞出城门后,直奔刘家皇陵。

魏嘉紧追不舍。他并不急于立刻分出胜负,反而像是享受这场追猎。

“以你的气劲,即便能跑到皇陵,又还剩多少力气?”

“这你别管!”林瑶心中明白魏嘉说的是对的,但是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了去皇陵,只是把他引出来。这样一直跑也不是办法,必须找个地方绊住他。脑中灵光一闪,她照着记忆种的路线,加快了速度和他拉开了距离,跃至一片林子,这片林子正是之前桃桃扎根感知木魅的地方,是附近最广袤的一片林子。

她立在树冠上横吹冰笛,清越奇异的笛声流淌而出。不一会,只听从林子四面八方传来各种声音。沉重的奔跑声,翅膀扑棱的呼啸声,低沉的兽吼声……借着不甚明朗的月光,可以看到无数大小不一的兽魂闪着各色的眸光,伴随着笛声的召唤纷至而来。这些兽魂都是死去的妖兽散落的魂,没有自身的意识,更好操控。

魏嘉微眯了眼:“御兽诀?倒是有几分本事。”

笛声忽转,这些兽魂齐齐向魏嘉攻去。这些兽魂虽然低级,但是数量多,种类多。属性不同,攻击的方式也不同,即便不能对魏嘉造成致命伤,也足以拖住他一时半刻。更何况这里不是太炎山,一旦魏嘉使用妖火,这林子一旦着起火来,必然会引来救火的巡防官兵,所以不到关键时刻,他是不会使出妖火的。

“不知死活!”魏嘉冷斥一声,身后凝结出一个巨大的影子,如金刚法相一般。这影子哐当两步,强悍的妖力使得整片林子地动山摇起来。然而这些兽魂被笛声催得毫无畏死之心,爪挠,喷毒,缠绕……一轮接着一轮,虽不致命,却不胜其烦。

魏嘉渐渐失去了耐性,他的目光穿过兽魂,盯向隐没在树丛里的林瑶。

“掩耳盗铃。”他薄唇轻扬,“我即便蒙上眼,也能感知你的位置。你身为捉妖师,难道不知道?”

林瑶当然知道,很多大妖辨别猎物的位置,除了眼睛之外,还可以依靠声音,热量。他们有特殊的感热器官,可以探测到周围物体散发的热量。人的血是温热的,最好辨认。她不慌不忙变换笛声,一群长有触手的兽魂互相连接起来,就像织了一张触手网,拦在林瑶和魏嘉之间。

就算你找到我的位置又如何?

这些触手网已经锁定了魏嘉,不论他往哪移动,都逃不开被触手缠绕。

“我确实拿这些触手没办法,不过,要维持这些兽魂为你驱使,你的消耗太大了。”魏嘉感应着她越来越不稳的气息,笑了起来:“林瑶,其实你错了。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找你的小情郎。我要找的,一直都是你!”

话音落下,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一把短矢从身后射进右手臂膀。这力道不大不小,既不致命,又能让她用不了右手。林瑶吃痛,冰笛脱手掉落。

兽魂一瞬间失去了指引,纷纷愣在原地。久久得不到回应,又纷纷四散开去。

“出来吧。”魏嘉高喊。

一个陌生的女子从树后闪身出来。能悄无声息跟着他们,又悄无声息躲在树后,再伺机出手的,绝非常人。

“巫姒。”

“还不算笨。”巫姒依旧喜欢捻着兰花指掩嘴娇笑,“你放心,我不杀你,你的命还有用。”说罢,一把拔了林瑶手臂上的短矢,直痛得她冷汗直流。

她转头对上魏嘉:“人我可带走了?”

魏嘉似笑非笑:“你小心些,她可不会那么安分。”

巫姒看着林瑶左手间升起的符咒,一记掌风将她拍翻在地,又取出绳子将她捆了个严严实实,拍了拍手,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而后一把将她拽起,丢进一辆马车,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