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2)

继福晋 邈邈一黍 5947 字 9天前

第28章

钟粹宫。

荣妃到底是没有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罚站, 但嘴上却不留情。

“田氏是早先就跟着胤祉的老人了,也曾生养过,早该是侧福晋了, 如今只是享侧福晋的待遇, 又没有正式请封,你有什么好酸的。”

“她是生养过,可那不是没养住吗。”

怪得了谁。

今年三月份生下个病怏怏的孩子, 第二天就夭折了。

本来爷把请封侧福晋的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孩子满月之后递上去的,结果怎么样,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把这孩子收走了。

“本宫倒是想问问你,胎里好好的孩子, 为何生下来会养不住, 你这个嫡福晋是怎么当的,本宫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臣妾有什么责任,孩子养不住是田氏的身子不行,整天悲春伤秋的,有事没事做首诗, 迎风掉两滴眼泪,妖妖娆娆, 矫情的要死, 来阵大风都能把人吹倒,这样的身子骨能怀好孩子吗。”

她最瞧不上这种小妖精,也就讨爷喜欢,不,还讨她这婆婆喜欢。

荣妃紧抿双唇, 深呼吸,要不是看董鄂氏还怀着孩子,她定把手中的茶盏,还有这炕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扔下去,连同桌子一起掀到地上。

欺人太甚!

这是在说田氏吗,这分明是在影射她这个婆婆。

“夏虫不可语冰,你没事儿也多读读书,本宫知道你们董鄂家是武将世家,可你也不能只会舞刀弄棒,本宫的儿子自幼便手不释卷,你也跟田氏多学学,学学人家的文采,这样才好跟胤祉有话说。”

“我学田氏?”

三福晋用手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什么时候正室嫡妻要向一个妾学习了,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娘娘最好还是慎言。”

荣妃:“……”

都说八福晋跋扈不知礼数,她这儿媳妇也没好到哪里去,入关这么多年了,八旗勋贵之女还是这般野蛮霸道。

从前的赫舍里皇后是这样,后来的钮钴禄皇后是这样,钮钴禄皇后的妹妹温僖贵妃也是这样。

不过这些人都死了,四妃里没有一个是勋贵之女,皇上如今宠爱的瓜尔佳氏、王氏、章佳氏也没有一个是出身八旗勋贵。

宫里少了八旗贵女,可到了皇子娶妻,选的却大都是八旗勋贵之女,一个比一个傲气蛮横,最刁钻的当属八福晋,其次便是董鄂氏,她因着这个儿媳,得活活短寿十年。

“行行行,你是正室嫡妻,你厉害,本宫说不得你,歇完就快回吧。”

她是为了孙子才忍着董鄂氏。

董鄂氏这样的脾气品性,若非有个战功卓越的三等公阿玛,怎配得上做她儿子的福晋。

可怜那田格格,自董鄂氏进门后,便谨小慎微的过日子,从未张扬逾矩过,那般的才情品貌,做个格格实在是委屈了。

*

永和宫。

住在正殿的德妃和住在西侧殿的王贵人都已伴驾出宫,当然,还是留下的人更多。

永和宫后殿的贵人戴佳氏,同样住在西侧殿的新常在、蓝常在,东侧殿住的妃嫔就更多了,一个常在,五个没有品级的庶妃。

贵人戴佳氏乃是七贝勒的生母,七福晋的婆婆,只是这个婆婆,亦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

良嫔当年是因为位分低,只能依着规矩,由惠妃抚养自己的儿子。

戴佳氏当年生下七贝勒才被封为贵人,按宫规,应该交给嫔位以上的娘娘抚养,这孩子当年就是依着规矩放在彼时还是嫔位荣妃身边养着。

可是等到孩子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发现总是会往一侧倾斜,经太医诊断,是天生的足疾,无法根治。

那段时间,刚好承爵不到两年的纯亲王夭折,这孩子只比她的儿子大几个月,而且是先纯亲王的独子,这孩子死后,先纯亲王再无亲生子,纯亲王一脉面临绝嗣。

万岁爷便决定将七阿哥过继给先纯亲王作为嗣子,并让人将七阿哥抱去了纯亲王府,直至到了上学的年纪,才被重新接回宫中。

七阿哥的玉牒未改,可也确确实实曾由纯亲王福晋抚养过。

如果可以过继给纯亲王,对七阿哥来说,应当是最好的选择了,万岁爷子嗣众多,不可能全都封为亲王,就连万岁爷的长子如今都只是郡王,可如果做了纯亲王的嗣子,七阿哥便能承袭亲王之位。

多好的事儿。

她亦盼着她儿能被过继到先纯亲王和纯亲王福晋名下,虽然过继之后,儿子就成了旁人的儿子,不能再唤她一声额娘,可若是能换一个亲王之位,她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万岁爷绝口不再提此事,黑不提,白也不提。

七阿哥在宫中读书、出宫开府、还有今年封爵的待遇都和皇子相同,连分府的银两和产业都有七阿哥一份。

可年长的皇子们都曾去盛京谒陵过,只有七阿哥没有。

不光她这个额娘名不正言不顺,七阿哥的身份也在万岁爷的混淆中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的亲生儿子,享着皇子的待遇,可又是由亲王福晋养大,至今都奉纯亲王福晋为养母。

想想便是一团乱麻,她都替儿子犯愁。

“亲王福晋的身体近来可还好?”

“叔母一切如常,只是还是不太爱出门。”

“是,我也有数年不曾见过她了。”

早些年还能在宫宴上见到,后来……后来这位福晋便不怎么进宫了,元旦、中秋、万寿节、圣寿节这样的日子纯亲王福晋都不进宫了。

七福晋低头不语,叔母越不进宫,爷就越心疼。

贝勒府早在建造之初,便预备在和纯亲王府相连的墙上开一道月亮门,而等正式搬进来之后,就不只是开一道月亮门的事儿了,后院直接就是相通的,建了一条回廊在两府之间。

成年皇子进后宫要避嫌,因此,爷每年见贵人的次数加上宫宴都不超过十根手指头,但出宫开府后,爷每天从衙门回来都要去给叔母请安。

叔母这些年守寡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偌大的纯亲王府,对王爷亦是疼爱有加,但贵人也可怜。

“七贝勒若是问起我,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身子康健,让他也保重身体,办差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夜里不要熬太晚,我做了几个安神的香囊,你拿给他。”

万岁爷已经有十多年不曾东巡过了,以往都是安排皇子去盛京谒陵,年长的皇子们除了七阿哥都去过,好些去了不止一次。

这次万岁爷奉皇太后去盛京谒陵,把从九阿哥到十四阿哥这些小阿哥们都带去了,却不曾把七阿哥带上。

她担心儿子为此难受,所以抓紧赶制了七枚香囊,在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希望能让儿子的心情舒缓些,夜里可以睡个好觉。

她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想的,既舍不得儿子,为何不收回成命,带七阿哥去盛京见祖宗,将过继这事翻篇。

如果不想把此事翻篇,下道圣旨过继就是了,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这样折磨人心。

贵人的针脚细密,每枚香囊上都绣了不同的花样,除了梅兰竹菊外,还有老虎、麒麟和蝙蝠纹。

“贵人的手艺真好,儿媳一定把贵人的话如数转达给爷。”

戴佳氏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道:“这些是我做给小阿哥的衣裳,我特意问了宫里养过孩子的嬷嬷,小孩子半岁时的身量差不了多少,略瘦一些的,略宽松一些的,我都做了,总共三套,你拿回去让孩子试试哪套合适。”

“贵人怎么不提前管我要个尺寸?”

做三套不同尺寸的衣裳,也太麻烦了。

“我也是几天前一时兴起,这不来不及问你。”

等不到儿媳初一来请安了,给孙子做衣裳的想法一出来,她就想让小孙子赶紧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所以便做了好几套尺寸不同的。

如果等从儿媳这里问了尺寸再做,做好了也得等下个月初一才能再交给儿媳,这一来一回要耽误一个多月呢。

她心急,等不了。

七福晋点头,她能理解娘娘的心情,她之前给自己养的小狗做小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熬了夜,迫不及待想看它们穿上去的样子。

如今才只是夏天,三个狗孙子出生没几天,她就已经在给这几个小家伙做秋天和冬天的衣裳了,就等着天气冷下来给它们穿上。

*

毓庆宫。

太子妃换了衣裳,洗了手,才将女儿抱起来哄。

小家伙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边学边吐口水,太子妃才哄了两刻钟,手里的帕子就换了四条。

“大胖丫头,可真是有够沉的。”

太子妃把女儿放到床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臂。

嬷嬷刚想把三格格抱下去,就被太子妃制止道:“让她留这儿吧,今儿我带她睡。”

“可万一太子爷来——”

“太子爷不会来的。”

“主子,今儿是初一。”

嬷嬷提醒道,每个月的初一,太子爷都是要来的。

两位侧福晋再怎么受宠,太子爷也不会在初一这天过去。

“万岁爷奉皇太后出巡,殿下去送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回宫呢,殿下又身负监国的重任,今日最有可能睡的地方是书房。”

有了能说得过去的由头,太子爷怎么还会来她这里,必会宿在书房。

“那咱们要不要去给太子爷送膳?”

嬷嬷在太子妃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奴才知道您不屑争宠,可是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只带了一个孙子,那就是大李侧福晋所生的长子。”

毓庆宫的大阿哥,既是太子爷的长子,也是万岁爷的长孙。

要么说大李侧福晋命好呢,外人只知道毓庆宫有大李小李,却不知这两位同样姓李的侧福晋,后者的宠爱远在前者之上。

只是大李侧福晋连生两子,而且都活下来了,小李侧福晋连生两女,却都没保住。

身为太子妃的人,她应该庆幸生下儿子的是大李侧福晋,而不是被太子爷放到手心里疼宠的小李侧福晋。

可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皇长孙已经七岁了,去年便进了上书房读书,今年又被万岁爷带去谒陵,一步慢步步慢,主子还是越早生下小阿哥越好。

“毓庆宫的大阿哥亦是本宫的儿子,他能被万岁爷看重,本宫只会为他高兴。”

万岁爷看重的不是皇长孙,而是太子爷,这些年万岁爷对太子的培养和重视,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自她嫁进宫中后,也对万岁爷对太子这独一份的宠爱有了更深的了解。

万岁爷对太子真没得说,未嫁进宫门之前,她也曾忧虑过殿下的储君之位,毕竟翻一翻史书,史书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

可嫁进了宫门,她才越发感受到万岁爷对太子的爱之深。

无论惠妃有多得万岁也信任,无论德妃和宜妃有多受宠,这些年都牢牢待在妃位上。

宫权被一分为二,一半由她这个儿媳掌管,另一半才是四妃的。

太子爷虽不曾掌过兵上过战场,可是最近这几年却没少监国。

万岁爷去年让几位年长的皇子去战场上刷军功,都以为是预备封亲王了,结果连皇长子都只是郡王,选秀又给直郡王指了那样一桩没什么助力的婚事。

再联想到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不光带了皇太后,还带了一串的小阿哥去祭拜列祖列宗,总让她觉得……觉得万岁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万岁爷之前两次病重,这前朝后宫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的那次疟疾,听说太医都回天乏术了,是西洋人的金鸡纳霜治好了万岁爷。

但万岁爷两次因病垂危,可见龙体并不十分康健,今年的种种举措,又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太子妃不敢往后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她怕多过喜。

当个太子妃,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忧太子爷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一样下场凄惨,连累妻儿甚至妻族母族。

可她心里都是稳当的,因为太子爷上面有皇上,有皇上在,太子爷就不会乱来。

毓庆宫的东西无一不精,毓庆宫的人也无一不美,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太子爷连选马都优先挑好看的。

而她不够美,至少比不了太子爷的两位侧福晋,也比不了太子爷身边的宫女太监。

自成婚后,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子爷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她这里留宿,但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

她都能想象到,等到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会是何等的窘迫,都用不着翻史书,宫里就有最明显的例子,皇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是如此,可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

与其当个窘迫的皇后,她倒宁愿一直做个体面安稳的太子妃,有万岁爷在,太子就错不了规矩。

她诚心诚意,盼望万岁爷长寿。

*

太子携众人送驾,因着皇太后出行的缘故,康熙亲自去神武门接了皇太后的步撵,然后由东直门出宫,太子一行人也就从神武门一直送到东直门,再由东直门送到三家店。

三家店,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地。

这一送就是一整天。

出了京城后,康熙就换了御马骑乘,稍靠后左右两侧是他的长子和嫡子。

康熙骑黑马,太子骑白马,直郡王骑红马,三人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慢下来有说有笑,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保清既有心学习治水,这段时间便在工部好好看看水利之书,尤其是本朝靳辅的《治河方略》,他是治水的大才。”

可惜人已经过世了。

再多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敌不过生死。

“是,儿子会好好研读的,只是儿子读书向来不行,幼时明明比太子爷年长,功课却不及太子爷,怕是会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无妨,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给朕,朕给你解疑答惑。”

大清治水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儿子遵命,儿子此次不在,皇阿玛一路上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一口一个‘儿子’,太子心里头腻歪。

“大哥新婚燕尔,若在工部只是看书,那不妨在府里,府里一样能看,也免得夫妻分离,大哥看书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

左右皇阿玛不在京城,没了朝会,老大只是看书的话,还去什么衙门,不必去。

既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就最好装到底,别既要又要。

直郡王愣了片刻,不待皇阿玛发话,便直接应了下来。

“也好,在衙门读书自然比不上在府里读书清静。”

如太子爷所愿,他这三个月可以不去衙门。

康熙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兄友弟恭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盼着日后保成可以善待保清。

可是,人心不足,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竟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

保清退让的这样干脆,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这么容易就舍弃了从前的志向。

保成是不是也觉得皇位十拿九稳了,只等他这个皇阿玛老去死去……

“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府里做什么,还是应当去衙门,多和大臣交流,看书也不能闭门造车。”

“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直郡王现在一心做乖儿子,至于乖儿子怎么做,看他儿子就是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弘昱更乖的儿子了,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福晋天天这么夸,夸弘昱大格格她们都是来报恩的孩子。

他也争取做个给父母报恩的孩子。

康熙只在百岁宴上见过弘昱,早就记不清孙儿的脸了。

太子见侄儿次数比皇阿玛多几次,但也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有印象也不多了。

俩人都不知道直郡王现在这副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的模样是在学弘昱,只是看着觉得违和。

原本剃了胡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直郡王便比从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也多了几分年轻。

眼下这副‘乖巧’模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少年人了。

装模作样。太子在心中嗤笑,老大莫不是看着皇阿玛疼爱幼子,也想把自己变成个小娃娃,可笑至极。

康熙是既觉得好笑,又颇有几分怀念,怀念保清真正年少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