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阿玛,她是唯一一个能抱着弟弟往上颠的人。
淑娴抽空看了姐弟俩一眼,便又接着给另外几个讲规则。
几位格格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四位格格也一样,无论是性格,还是喜好,都截然不同。
自从后院有了演武场,二格格宛如飞出笼子的小鸟,每日早早的起床,去看阿玛练武,自己也跟着练,阿玛不在府里的时候也练。
尽管周围吵吵嚷嚷,小孩子的声音更是让八福晋有些心烦,但几场叶子牌打下来,八福晋也得了趣儿,都有些舍不得走了。
可舍不得走也得走,毕竟是中秋节,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延禧宫,不去看望启祥宫的良嫔。
八福晋恋恋不舍的起身告退,同样得了趣儿的几个人,干脆把另一拨牌局给拆了,将里面唯一会打牌的淑娴拉来,几个格格也从拿着牌学打牌变成了围观学打牌。
弘昱就更忙了,炕桌上的小点心都被他送干净了,以至于这叶子牌越打越晚,都到午膳时间了,还没人觉得饿。
*
启祥宫。
婆媳俩对坐着,久久无言。
良嫔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她想问问八贝勒最近过得好不好,吃得舒不舒坦,睡得香不香。
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她帮不上忙不说,八贝勒也已经搬出去很多年了,在她还住在延禧宫的时候,八贝勒就已经搬去阿哥所了,她每年见八贝勒的次数只有寥寥数面,虽是母子,却也……
良嫔不说话,八福晋跟这位婆婆就更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说什么呢,让婆婆趁着美貌还在再博一博位分,良嫔要真有这个能耐,何至于靠爷才封嫔,而且从康熙二十八年封嫔到现在都还没有行过正式的册封礼,皇上要心里有这个人,怎么会快十年了都不办正式的册封礼。
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八福晋其实不喜欢这种娇娇弱弱的长相,可即便如此,她也承认良嫔的貌美,越发觉得良嫔不够争气。
她之前又不是没在延禧宫见过皇上如今的新宠瓜尔佳庶妃,今儿人倒是没在,跟着御驾北巡去了,可她瞧着也不过如此,虽然鲜嫩水灵,可论长相,却是不及良嫔的。
八福晋其实特别想问问良嫔,当年这位也是受宠过的,只是受宠的时间短,良嫔当年到底是怎么得宠的又是怎么失宠的,能不能再得宠一回,不说谋个妃位,至少把这个嫔位砸实吧,总不能什么都指望爷,指望她吧。
说起来,八福晋之所以很难对这位婆婆有什么尊敬,一是因为良嫔的出身差,比包衣出身的惠妃德妃宜妃还要差,人家是内务府佐领下人,良嫔直接是内务府管领下人,也就是俗称的辛者库人。
二是因为康熙二十八年良嫔封嫔是在皇上给她和爷赐婚的前两个月,很显然,皇上之所以封良嫔为嫔,是为了爷,也是为了外祖父的体面,彼时外祖父还活着,安郡王府还是安亲王府,连皇上赐婚都要考虑到外祖父的体面。
可再怎么着,良嫔也是婆婆,皇上也是公公,公婆之间的事情,她实在是不好开口。
“我这里一切都好,八贝勒若是问起我,你便这么告诉他。”
终究还是良嫔先打破沉默。
八福晋扯着嘴角笑了笑,良嫔在宫里能有什么不好的,爷受皇上看重,今年封爵爷是皇子里年纪最小的,如今又被太子安排辅政,看在爷的面子上,宫里谁又会为难良嫔。
“娘娘在宫里过得好,我和爷就放心了,不过爷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他向来孝顺,为了您在宫里的体面,他跟在太子爷身边忙前忙后,寅时起床,子时才歇,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八福晋说起爷的辛苦,不只是现在的辛苦,还有从前的辛苦,爷为什么能跟着前头的皇子们一起封爵,那是因为爷读书的时候便格外用功,整日整夜的熬,十五岁就跟着皇上上了战场,这才有了良嫔在宫里的好日子。
良嫔心疼儿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落。
八福晋抿了抿唇,错开眼神,不再看良嫔的美人面,有些人虽然长得好看但哭起来丑,可良嫔不是,本就是九分的美人,哭起来便是九分九的美人。
但在她面前哭有什么用,到皇上面前哭呀。
八福晋带着几分对良嫔不争的怒气离开启祥宫。
*
罗汉毕喇地方。
结束了和蒙古王爷们的午宴,康熙回到御帐,桌上的红石榴是太子送过来的节礼之一,红石榴旁边的青梅酒则是老大送过来的节礼之一。
儿子们大了,娶妻生子之后,送的节礼里就多了这些吃的穿的,像太子和保清,送的节礼里就什么都有,水果糕点、衣裳鞋袜、金器银器、摆件盆栽,后两者是儿子备的,前两者应该就是儿媳准备的了。
太子妃一言一行都是天下女子的典范,挑不出毛病来,这人本就是他和皇玛嬷精心给太子选的,还没进宫的时候,也是宫中安排人过去教养的。
比起太子妃,保清的福晋就是个意外。
若不是保清提了那几样要求,他绝不可能选张氏做保清的福晋,原以为是个胆小老实的,结果却是看走了眼。
张家夫妇在江南,还拿满人进关以前的那套标准养女儿,不,满人进关以前也不会这么骄纵家里的女子,一个做女儿的跑到青楼当着阿玛和阿玛同僚的面掀桌子,这成何体统。
这次保清让人送来的中秋节礼也跟往年不同,倒不是衣裳鞋袜有什么问题,上好的料子,上面绣着万字纹,针脚细密,挑不出错来。
在今年的节礼里多了几样从前没有的——一套玻璃酒具、一笼屉的寿桃馒头、一份契约和一匣子金锭,准确的来说是一份分红,万金阁两成的分红。
康熙打开保清连同节礼一并送过来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万金阁是专门售卖玻璃的铺子,玻璃方子是保清的福晋在江南偶然所得。
保清不愿占福晋的便宜,所以一开始是二八分成,保清没想到张氏会拿出六成来,四成分给孙女,两成孝敬惠妃。
保清有感于张氏对惠妃的孝敬,因此也要拿出份子来孝敬他这个皇阿玛,不光送来了两成份子的契约,还把万金阁开业半个月的分红送来了,还解释说因为定货的人多,所以前半个月的收益大都是来自于定金。
即便有保清的解释,这一匣子的金锭,也着实有些多了,毕竟只有半个月,毕竟只是两成。
张氏想着孝敬惠妃,怎么就没想着孝敬他。
康熙揉了揉眉心,自从张氏进门之后,保清的变化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不说别的,他离京半个月,这已经是保清第五次来信了。
给他的信里不再是满纸的朝政,而是会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交代的也全是些婆婆妈妈的事儿,整顿府里、学习治水、安排产业、开万金阁、给孩子置办嫁妆……絮絮叨叨,没了从前的锐气。
康熙放心的同时隐隐还有几分失望,对张氏更是观感复杂。
他一向不喜欢后宫插手前朝,对儿子的女眷就更是如此了,太子妃这一点就做得很好,将毓庆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对上孝敬有礼,对下仁慈宽厚,是太子的贤内助。
而张氏……对惠妃孝顺,对保清的儿女疼爱,对保清也没有保留,除了胆子大点儿,也称得上是个好福晋了。
但就是对保清的影响有些深,胆子大还能影响到保清并不是件好事情,好在如今给保清带来的影响大都是正面的。
不得不说,一匣子的金锭摆在面前还是让人震撼的,倒不是康熙没见过这么多的金子,而是知道张氏同样孝敬了惠妃一匣子金锭,还拿出同样的两匣金子给了四个孙女,而以后每半个月都还会有,哪怕可能不及这次多,也都不会是一笔小数目,他很难不对张氏有改观。
不过这个儿媳妇是不是有点太大方了,别说是皇家的郡主了,便是公主出嫁也置办不了如此丰厚的嫁妆,更别说保清都已经拿出了分家银子的大头给几个孙女儿置办嫁妆了。
保清的女儿多半是要嫁到草原去抚蒙的,若是带着如此丰厚的嫁妆,带着万金阁源源不断的分红嫁去草原,那还是安抚蒙古吗,那是资敌。
万金阁的这四成分红,不能放在四个孙女的嫁妆里,保清拿出二十万两给孩子置办的嫁妆就已经足够丰厚堪比公主了 ,疼孩子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康熙提笔给保清写信,道明其中要害,四个孙女出嫁的时候,他会给予御赐之物,夫家不会有人小瞧,更不会有人敢欺辱,但万金阁的份额不能带过去。
他其实能明白保清不惜拿出大半的分家银子来给孙女置办嫁妆的用意,都不能说是大半了,总共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直接拿出来二十万,图的不过是一份保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保清是怕将来太子不容,孙女也会受到连累,若是能有一笔丰厚的嫁妆,也算是份保障。
至于张氏如此舍得,恐怕就是因为爱屋及乌了,康熙并不为此感到奇怪,只是稍稍欣慰,给保清娶的这个福晋总算还有一两项可取之处。
因此在给保清的信上,康熙也夸了张氏一句‘品性纯朴’,爱屋及乌到了如此地步,真金白银的舍出去,对人好的方式都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
朴实无华的不止康熙的儿媳,还有康熙的儿子。
直郡王拒绝了中秋节手下人所有的孝敬,还放话三节两寿都不收。
不过倒也没有紧闭直郡王府的大门,想上门的依旧可以递帖子上门,只是大家不是递帖子给直郡王,而是选择递帖子给直郡王福晋。
众所周知,直郡王新婚后老房子着火,对刚进门的这位福晋不是一般的宠爱,连留了十多年的胡子都剃了。
所以,大家都认为,在直郡王这儿走夫人路线是走得通的。
而比起直郡王,小门小户出身嫁进皇家没几个月的直郡王福晋显然更好说话,更好打交道。
镶蓝旗的帖子一沓沓地递进来,无独有偶,族里的帖子在中秋节后也突然多了起来。
直郡王名下佐领里的官夫人们给她拜帖,她能理解,毕竟突然送礼无门,总是要问问原因的。
但族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要见她的堂祖母、叔祖母、姑祖母、伯母、婶母、姑母……她什么时候捅了亲戚家长辈的窝。
淑娴百思不解,干脆应下了一位关系还算亲近的婶母的帖子,在见嫂嫂之前,先见了见这位婶母,嫂嫂或许和她一样对这事儿一头雾水,但婶母在族里向来人缘好、消息灵,应当知道此事。
她和这位婶母是隔了房的,往上数,她的曾祖父和婶母的太公公是同一人。
她和兄嫂两年前刚回京那会儿,婶母一家对她们都颇为照顾,来探望过,也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帮着介绍了许多京城的情况给她们。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还不是因为您那份中秋节礼。”
叔母手拍在大腿,解释道:“您中秋礼准备的贴心,大家伙都觉得您心里记着咱们,嫁进皇家也没不把咱们当亲戚,还跟从前一样,这不就想着进来看看您。”
亲戚不就得是有来有往。
福晋拿她们当正经亲戚,她们也得实实在在的,家里没有贵重东西,还能没有好东西嘛。
像她们家,福晋从小就爱吃她做的饽饽,她这回就拎了两食盒过来,昨儿现剥的核桃、松子、瓜子仁,去皮研磨做成馅料,半夜活好面,今儿一大早做好了上锅蒸的。
中秋节之前,觉得这东西上不了台面,王府什么好吃的没有,她也怕送过来给福晋丢人,让福晋嫌弃。
但自打收到了福晋给家里的节礼,她就不这么想了,节礼里有八只大肥蟹,可见福晋还记得她喜欢吃螃蟹,有一匹粉色的料子,是她女儿霞霞最喜欢的颜色。
她这颗心呐,跟泡在温水里似的,不来一趟说不过去,不送些什么,心里面也过不去。
当然了,她也是有私心的,也是想着能跟福晋维持好关系,将来万一家里遇到什么难事儿,能有个开口的地方。
往福晋这里送拜帖的其他族人大概也都是这么想的,既是感动,也出于私心想维持好这样的关系。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如果是这样的理由,那也能说得通,很正常,只不过她不是头一年这样给族人送礼,回到京城的这两年都是如此,按需送礼,尽量送能用得着的东西,只是送出去的节礼肯定不如今年多,不如今年的贵。
比起送出去的节礼,可能引起变化更多的还是她的身份。
想想换做是她还没被赐婚的时候,收到来自于做了郡王福晋的族人还算体贴的节礼,她也必然感动,必然想要上门感谢,谁不希望能在上面结交一个靠谱的人呢。
她从前还做过阿玛突然被贵人赏识的梦呢,这样阿玛也就不用一直在徐州坐冷板凳了。
知道了缘由,淑娴就来者不拒了。
族人想亲近她,她也有用人的想法,而且她们族里出的全是小官,是连夺嫡的边都沾不上的小官,不必担心多接触会影响到直郡王,至于会不会受直郡王连累,大的连累不够格,小的连累不管接触多不多,会落井下石的依旧会落井下石。
“婶母,想不想为霞霞挣笔嫁妆?”
六叔父虽然只是八品官员,但毕竟是官,如今哪有官身去从商的道理,但婶母就不一样了,家中主母经营产业是很正常的。
以京城目前的人口密度,再开十家香饮铺子都饱和不了。
婶母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后,才道:“您说。”
简单来说,她出银子出配方,铺面只租不买,婶母出人出力,她们五五分成。
十年的时间,够她们赚的了。
十年后,王爷没法在前头顶着了,她们两边就直接撤出来,反正铺子也是租的。
不用跟家里的男人商量,婶母自己就应下了,这样的生意傻子才会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