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下几级木阶,又一位玄衣女子映入眼帘。
她立在暗处,身形颀长,似是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宛若墙角暗处滋生的影子一般,提线木偶般尽心地守在白衣女子身边,看着像是刺客,或是守卫。
随着木阶“吱呀”作响,白衣女子眸光随之而来,落在遮掩着五官的林栀清身上。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
阴影处的玄衣女子快似一道闪电,只顷刻间便动了,剑已出窍,落在林栀清脖颈处不到一寸的距离,冷声道:“装神弄鬼,面纱,摘掉。”
——
林栀清:想重新收徒了,无聊做任务ing
楚曼儿:真的嘛?「夹子音期待脸」
程听晚:真的吗?「哀莫大于心死了」
第57章 王姬与影子 夜黑风高杀人夜
凌厉的双眸浸润了杀气, 仔细闻,能嗅边沙寒风,来人应是饱经沙场磨练, 指腹有着厚厚的茧, 举着剑的手也甚至平稳,隐约能瞧见紧身玄衣下肌肉的雏形。
似是许久不见日光, 她的脸色格外苍白,血管也泛着青色,是以持剑之时,甚至能瞧见手背上条条缕缕。
额角、唇边、眼周,就连脸颊上也充斥着伤疤,有的结了痂, 显得格外惊心, 不难猜测, 她包裹严实的躯体上,曾受过多少伤。
受过这般多的伤,每一处稍微偏一点, 便要命中要害, 换一个终身长眠的结局。
提剑冲过来的动作这般快,周身却无灵力波动, 非富即贵, 却不是个修仙人。
“摘掉。”
那人声音又沉下去几分,仿若一湾死水, 威胁意味更浓郁了。
与此同时,窗棂被一阵劲风破开,风沙裹挟着将屋内燃着的几个蜡烛瞬间熄灭,只留了一两盏油灯还在若隐若现发着微光。
寒意四起。
“诶, 诶!您二位,这,这可不兴在店里打呀,姑娘,”店小二急忙过去阖上窗棂,又去点灯,似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却因那杀气不敢阻拦那玄衣女子,转将求助的目光略向端坐着的那位白衣。
白衣女子兀自抿茶,似是对这喧嚣充耳不闻。
瞧她葱指中的杯盏,也是琉璃般的色泽,状若荷花,系统检测道:“这荷状杯盏,倒是听闻当朝公主有个一模一样的。”
面对那忽如其来的敌意,林栀清侧身,指尖拂上剑身,对她哂笑:“瞧你这戒备的,不过是我相貌丑陋,难以见人罢了,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人伤疤。”
玄衣女子本以为她又要推拒,谁料她徒然一把将面罩摘下,猝不及防露出一张脸——
面容黝黑,眉毛潦草地似是野生芦苇,双眸小似黄豆,也不清楚是怎么有的视力,透着精明的光,扁塌的鼻梁像是被人揍过似的,满脸长着麻子,很是……不耐看。
玄衣女子边沙数年,见过数不清的相貌,却从未见过这种……为了丑而丑陋的,她当即怔住,平稳的剑峭愕然似的抖了抖。
颜宴先是一怔,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似是在憋笑。
那白衣女子本是轻描淡写地瞥一眼,一个不留神反而被茶水呛住了,“咳咳……”半晌,才淡定地转过头来,无奈地勾了勾唇角,“颜公子,你这位朋友,还真是个妙人。”
噢,原是认识啊。
被林栀清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颜宴如芒在背,忍着笑意为她介绍:“这位是虞之覆,当朝王姬……”
又尽心为虞之覆介绍道:“小殿下,这位是……”话语却忽然顿住了。
向来萧瑟处的“林长老”已于三日前身陨,如今,该唤什么呢。
“噢,”林栀清体贴地重新带上帷帽,“我是颜宴的远房表妹,唤我……”她诡异一顿,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用过的网名,于是正襟危坐道:“无敌霹雳,唤我这个便好。”
颜宴侧过脸去,极暗的灯光下,瞧不见表情,只听他接了话,声音有些颤抖:“对,无敌霹雳,还是我给她起的乳名,年少轻狂,未免顽劣些,殿下莫要怪罪。”
“我竟不知,你还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虞之覆似是咳嗽地更厉害了些,许是教养良好,即便看破这谎言也并未戳穿,只唤了那玄衣女子,道:“罢了,想来颜公子随身的人不会是恶人,她不愿露出真实容貌也就罢了,阿影,且回吧。”
“得令。”
刀剑立马入鞘,被唤作阿影的女子又融进阴影里,不近不远地守在虞之覆身旁。
‘她是谁。’林栀清不动声色地打量她,径自脑海中传讯颜宴。
‘就唤阿影,无父无母,是王姬随行的守卫,前些日子被赋了王姓,如今,也可唤之虞影。’
虞之覆道:“二位请坐,”又温声唤了:“阿影,你也坐下,一起吃,小二,再去温一壶酒来,就用我早些给你的好酒,让我们暖暖身子。”
虞影规规矩矩地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几人陆陆续续动筷,不多时已有了温馨的气氛,先前的不悦被一扫而空,私下相处时这位王姬不摆架子,虽是规矩多了些,到底也算和蔼。
“我听闻颜公子此番北上,是为接妻,此事,办得如何了?”
颜宴一怔,将口中吞咽下去,面容露出恰到好处的忧伤,才缓声道:“我寻得晚了,她……业已身殒。”
林栀清默默吃着茶,示意自己不便讲话。
空气乍然凝固,良久,沉默多时的虞影忽然冷不丁道:“节哀。”
颜宴:“……多谢。”
几人不说话,半晌,那虞影又冷面道:“幼时我也经历过丧亲之痛,能理解你,若想哭,不必忍。”
可颜宴实在哭不出来,一尴尬就想笑,只能哭笑不得的表情,虞之覆适时地放一些羊肉到虞影碗中,微微勾唇笑:“多吃些。”
虞影沉闷地点了头,不再言语。
店小二这时提着刚温好的酒来了,仔细为四人倒了酒,弓着腰,对虞之覆道:“姑娘,这可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酒,刚热过味道最好了,您多喝些。”
虞影放下筷子,冷冷抬眸盯着他。
似是在膳房待久了,他额上缀满了黄豆粒大小的汗珠,粗手时不时擦着麻布衣衫,瞧着像是紧张。
似是受不得那锋利如刃的眸光,又或是察觉到四人尴尬的氛围,他一拍满门道:
“瞧我忘了!老板还在等我我收摊呢,几位客官若是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去了,几位吃好喝好,诶。”
正忧虑没有茶水让她做哑巴,林栀清下意识拿起茶水,正要小口醊饮——
不对!
气味不对,倒像是曼陀罗花。
再仔细琢磨那颜色,略微显得昏黄,林栀清便不急着喝,放回桌上,心中道:“系统,检测下,我怀疑这酒被人下了药。”
虞之覆注意到她,也端起那盛着酒水的帮荷花盏,淡声道:“霹雳姑娘,这酒可是我从宫中带的,必属佳品,不尝尝看?”
林栀清作恍然状,正巧系统道:【宿主,检测到里面放了曼陀罗花,可让人昏迷。】
眼看着虞之覆就要喝下去,林栀清眼疾手快,猛地一把夺过她的荷花盏,将其中的酒水倒进自己杯中,笑道:
“既如此贵重,那我便多尝些……”她又转而将虞影杯中酒水倒进颜宴杯中,“颜宴,你也多来点,既是殿下的,定是好物件。”
虞影一怔,看了看刀鞘,似在犹豫要不要起身持剑。
虞之覆还维持着方才举着杯盏的动作,于是林栀清重新将荷花盏放进她掌心,她彻底愣了。
“好了,物归原主。”林栀清道。
空气一阵沉默,没人讲话,只有炉火煨着的“扑扑”声。
颜宴似是忍笑,揉了揉眉骨,在识海中问道:‘林姑娘,你缘何当众下王姬的面子,你这是……’
林栀清言简意赅,‘酒被下了药。’又心中道:‘系统,再检测下,这张桌子上的吃食。’
【好的宿主,经检测,只有酒水有问题,方才的功夫,我已将那酒中药性全盘消退了,宿主,现在,这酒便可以喝了。】
“等等,颜宴的酒,不必褪去药性。”
【收到。】
余光处瞥见阴影闪过,竟是那店小二悄然躲着,闷不作声地死死盯着几人,不放过她们一丝一毫的动向。
像是潮湿夏夜里,不断在角落里织网的蜘蛛,阴暗地等着药效发作,或是等待着夜幕降临,房中主人沉沉睡去,便顺着墙沿爬墙床铺,张开血盆大口,将其拆吃入腹——
见虞之覆脸上愈发挂不住,林栀清将净化过的酒重新倒进去,“对不住,没见过这等好物,失态了。”
毕竟那人还盯着,敌暗我明,尚且不知晓他的底细,这客栈不可能只有一个店小二在打理,他背后可能还有人在操纵。
只得以不变应万变。
林栀清微微起身,满怀歉意地为虞之覆斟酒,谁料,那袖袍的衣角竟剐蹭至一旁的小碗,带着粘稠的酱料一并倾洒在虞之覆身上。
“你……”虞之覆眸中一抹愠怒,她当即起身,本欲发作,却在对上那双清亮眸子的瞬间,心中一凛。
林栀清是故意的。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林栀清扯过虞之覆,将其牢牢箍住,拂上她的手,趁着为她擦拭的功夫,二人身形相近,林栀清攀上她的肩,在她耳畔极轻地道:“我已化开酒中药性,你放心喝下,快些回屋,一柱香后,装睡。”
一触即分,林栀清竟是瞧着有些醉了,身形有些晃荡,声音略大了些,“快喝呀,你们。”
虞之覆到底是王姬,已将那慌乱压下去,转而有说有笑地与颜宴聊起来。
谈笑间,颜宴投来个疑虑的目光,林栀清瞧着他,笑道:“喝呀。”
于是颜宴将信将疑地一饮而尽。
几人不约而同地都喝了酒,才陆陆续续地扶持着离开,颜宴极有分寸地搀着林栀清的小臂,以防她左摇右晃地从阶梯上跌下去。
二人进屋后,林栀清拽下帷帽,眼底甚是清明。
她仔细听着声响,虞之覆二人也进屋了。
她将门掩死,又施了个避声诀,确保与颜宴的谈话不会被旁人听见,才道:“颜宴,你方才与那店小二谈话时,泄露过身份吗?”
——
第58章 殿下何不登基 都是女子,不必遮掩……
颜宴略微思虑, 道:“不曾。”
“这客栈往来多是凡人,江南一带修仙族只有颜家,且我族家规道不许私自外出, 方才与王姬谈话, 也用法力隐了会泄露身份的言语。”
林栀清深吸一口气。
她耳力极佳,听闻隔壁“窸窸窣窣”之声, 应是虞之覆与虞影在轻声商谈应对之法,一楼还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略微显得急促。
人声静了,账房、库房和后院马厩都熄了灯,只二楼两间厢房亮着。
“吱呀——”一声,林栀清将那窗棂掀开, 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 她吹着冷风, 思虑着该如何飞檐走壁,潜行至虞之覆所在的东厢房,对颜宴道:
“若是迷晕了人, 欲劫财还好, 但这王姬身份极为特殊,若是奔着索命来, 虞之覆二人怕是会遭难, 那酒中的蒙汗药,剂量都能迷倒一头牛了, 更何况她们还是凡人。”
“颜宴,不排除他们目标是你我的可能,你就呆在这里,守着曼儿, 我去瞧着点那边的情况,有事识海唤我。”
颜宴一个头还没点到位,林栀清便飞掠出去,极轻巧地落在了东厢房,似是只猫儿,鬼鬼祟祟地脚尖点地,欲寻虞之覆二人的身影。
却听见了略带粘腻的水声。
以及略带粗重的喘息。
“……”
常言道,非礼勿视,于是林栀清安静地低下头,体贴地发出些声响,委婉地暗示她俩,有人来了。
“霹雳姑娘竟有这等癖好,喜欢大晚上钻人厢房……”
虞之覆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一阵“窸窸窣窣”之声,华美的锦袍重新落在她肩头,下了床榻,徐徐向林栀清走来。
待走近些,才瞧清楚她的神色——
眉头紧蹙,却不是被人打断情.欲的不悦,而且紧张过了头,泛着忧虑,眼底也甚是庄重肃穆,葱指拂上唇上,示意林栀清:
安静。
林栀清默不作声退在一旁,只见虞之覆将桌案的水壶提了起来,纤纤素手止不住地发抖,她靠近床榻,另一只手忽然作了个手势。
另一边,转瞬剑已出鞘——
虞影胳膊上青筋暴起,五指猛地将那床上踏板掀了起来!
滚烫的热水也在这时浇下。
乘着廖廖月华,瞧见这骇人的一幕,林栀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床榻底下,竟然藏着四个彪形大汉,他们手中还握着匕首,歪曲着身子龟缩藏在踏板之下!
滚烫的水瞬间将人体皮肤表层落了层皮,男人凄厉的叫喊惯冲脑门,幸好林栀清及时施了个静声的术法,好让客栈内旁人听不到声响。
那边,虞影干净利落地刺入他们的胸膛,一击毙命,冷冷道:“殿下,他们都死了。”
虞之覆捏着水壶的水骤然一松,“咔嗒”一声掉在地上。
虞影收了剑,视线重新落回四个彪形大汉上,这不堪入目的血腥在她眼里不过稀松平常,将几人的衣领掀开,动作顿住。
“怎么了?”林栀清凑上前。
那衣领被掀开后,只见他们的耳后、脖颈,都有着若隐若现的痕迹,似是深红色的烙印,像是……
虞影音色寒如千年积雪:“往生门的标识。”
虞之覆脸色霎那间变得惨白,林栀清不禁疑惑,心中道:“往生门?系统,那是什么?”
【宿主,往生门是当朝太子手下的暗杀组织,专门接收九洲孤儿孤女,将其培养成太子的刺客,以来刺杀太子不喜之人。】
“太子何必费心杀她?”
林栀清暗自忖度,谁料竟然将真心话念了出来,引得虞之覆瞥向她,冷笑道:
“自然是因,我此番南下,是为寻陛下皇储!”
短短数秒,这王姬竟已收敛好了情绪,正了衣冠,添了些傲慢与骄纵,“难道霹雳姑娘觉得,当朝太子,德行配位?”
林栀清很少过问朝堂事宜,因此默然,只是平和地望着虞之覆。
那质问仿若淬了寒霜,“太子昏庸,实力不及野心,自幼时起,他骑射、经纶、剑术……样样连我都不及,却仰仗着皇子之身,虽是庶出也被封太子,实在是……”
“难以服众。”林栀清点了点头,道。
虞之覆神色渐缓,“没错。”
“父王只我与太子二个孩子,乃是五百年一出之圣君,如今春秋已高、勤躯已倦,把朝中尽数交给太子,可是……”
“要他丈量全国土地,皆不了了之;更新赋税制度,也是不了了之;整修河道遭运,照样弄得一塌糊涂;清丽户部亏空,他倒是头号欠缺;科场舞弊,他也无力整肃……”
“种种这番,他究竟如何当得起太子?”
虞之覆垂下眸子,泛着些许忧伤,“父皇年事已高,国之大事难免力不从心,我怎能放心将事宜交给太子这无用处的东西,父王要我暗中寻江南皇储,谁料……”
谁料刚出皇宫,某人便等不及了。
林栀清懂了。
他是怕虞之覆在江南另真的寻个皇储出来,动摇了他的太子之位,欲直接一击毙命,弄个意外让虞之覆命死江南,好无后顾之忧。
“小了。”林栀清忽然道。
“什么?”
虞之覆与虞影二人皆是一怔,皱着眉头等待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
林栀清摆摆手,笑道:“殿下,格局小了。”
“难道殿下觉得,论治国之道,你比不上太子,还是认为,一介女子,当不起这帝王之位?”
“霹雳姑娘,你……”
林栀清一眼看穿她的顾虑,声如泠泠小溪,悄无声息浸润心扉,又透着磅礴之力,“若是看不惯太子,那便不再看他,当朝若是没有先例,何不开创先例?”
她的眼眸明亮,这一刻灿若群星,落在虞之覆眸中,更是无比闪耀。
她凑近了虞之覆,笑意温柔,语调近似诱哄,又似循循善诱,每一个字落在虞之覆耳畔都如重千钧,“殿下,何不……”
“取而代之?”
……
***
“你没事吧?”
焦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小狐狸不停地绕着颜宴转圈,探头去嗅颜宴略带紊乱的呼吸。
“要不,把阿姊唤回来吧。”楚曼儿温声建议,瞧着颜宴那不自然漫上绯色的脸庞,仿若有一千只蚂蚁在啃噬心头。
“不……不必劳烦她。”
颜宴紧咬着唇,将头埋进枕头里,短短一柱香已然浑身是汗,将那一层衣料尽数淋湿了。
那酒里果然下了东西。
脑海中忽然想起一刻钟前,带着帷帽的女子一把夺过虞之覆的荷花盏,又抢了虞影的酒水倒给他,‘颜宴,你也多来点,既是殿下的,自然是好物件。’
他倒是只顾着一饮而尽,忘了问那人酒中有何物了。
他欲撑起身子坐起,背后那几道伤痕便火辣辣地疼痛,隐约记得,先前攻上苍穹山脉时,不慎与那人族修士斗法,他一介器师,又哪里都得过?
落得一身伤,他不会治愈的术法,又性子沉闷,又不愿道与外人,只得兀自忍着,想来等到了颜家,会有医师来处理。
可那酒中药性竟然如此大,激得背上宛若是岩浆缓慢流淌,烫得他不住发颤,手指抓住床铺,牙齿也咬得死紧。
他脑子昏沉,自然听不到一声轻快的动静,是那小狐狸从窗棂跳出去,焦急地去搬救星。
他摸了摸额角,觉得似是发热了。
许是人在脆弱时分,容易回忆起了年少的事情,他忽而忆起那个月明星稀的傍晚,阿娘只留了林栀清一人陪侍病榻,低声絮语,“清清,我们老来得子,也知不少人觊觎这颜家少夫人一位,这些年来,我们待你不薄……”
后来呢,后来是什么情形?
“你愿不愿意,嫁予颜宴……”
对了,好像是这么问了,没任何由来的,颜宴的心跳忽而加快,那个夜晚,林栀清是怎么回答的呢,好似有火焰在颜宴心头炽烤,忽然,又一道无比清冽的声音落在耳畔,那般近,带着略微沉闷的水汽:
‘愿意……’
忽然,极为相近的声音重叠起来,那般真实,落在耳畔,是林栀清回来了:
“开什么玩笑,我怎会不愿意给他治疗?”
声音蓦地放大,颜宴察觉到似是有人在解他衣衫上的扣子,那人的手绕过他脖颈,又顺着后颈,欲将那衣衫褪下,思绪回笼,才察觉那触感甚是真实。
颜宴挣扎着回眸,只见女子动作利落地摘下帷帽,正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往日里总是温柔的桃花眼此刻泛着寒意,像是向来萧瑟处终年常伴的烈风。
她纤纤素手正欲往身深处探,颜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了她的手,哑声道:“不可……”
“有何不可?”
她转瞬便反制了颜宴,按住肩头,轻声道:“你我都是女子,颜宴,你到底在怕什么?”
宛若一声惊雷自耳边炸起,血液也好似凝固,颜宴沉默了。
脑子一阵慌乱,她挣扎着欲起身,却又被林栀清一把按下去,林栀清捏着她的后颈,柔声道:“不然你以为,我明知酒中有药,还诱你喝下,是为什么?”
“倘若你非如此境遇,又怎会对我实话实说?”
不知何时,背上一阵清凉,女子在掌心揉了些草药,温柔细致地填进了她背上的伤痕,于是火辣辣的疼痛被难以言喻的清凉覆盖,她的心也无端平覆下来。
那人道:“公子,哦不,我现在该唤你,颜姑娘,仔细讲讲吧,为何以男子之身示人,又为何,不远万里来向来萧瑟处。”
她一字一句道:“我只听实话。”
————
终于写到掉马了,哎呀。一直写不到憋死我了
第59章 你不是她 你我,可以一谈
林栀清很有耐心, 体贴入微地为她敷药,背上那灼热感渐渐消退,待她处理完所有伤口, 颜宴略带羞赧地合衣坐起, 脸颊漫着一层不自然的红晕,她声音很轻:
“你何时发现的?”
不用再刻意压低声音讲话, 终于透出女子音色中特有的细腻,颜宴仿若一刹那卸下了伪装,虚弱地倚靠着墙头。
“一开始。”
林栀清仔细凑近,剥开颜宴额角被汗珠浸润,凌乱的发丝,笑得有些狡黠, 在皎皎月光下显得蔫坏, 但是不惹人生厌。
不知是不是颜宴的错觉, 自从她承认了女子的身份,林栀清瞧她的目光便柔和了许多,也仿若多了更多的耐心, 以前, 她总觉得林栀清有些嫌弃她,不让她触碰, 也不让靠近, 甚至不太意愿和她讲话。
颜宴和女子保持距离惯了,不太习惯林栀清的亲近, 不自然地退了退,红着脸颊道:“是,是我哪里打扮得不像男子,才让你怀疑我?”
此言一出, 林栀清笑得有些花枝乱颤,良久,她平稳了身子,才道:“因为套筒。”
颜宴一怔,“那个……让你金蝉脱壳的套筒?它,怎么了吗?”
她不太理解,一介套筒,有什么瑕疵,竟能让林栀清瞧出些端倪。
林栀清正了神色,“因你一早便知道我是玄族。”
其实她的逻辑很简单,男子是很少能够真正做到共情女子的苦难的。
颜宴一早便清楚林栀清“玄族”的身份,可三日前,在知道她要将‘玄族尚存’这一消息公之于众的时候,颜宴的第一想法,是忧虑林栀清被众人的围剿的处境,而不是自己的性.资源被众人觊觎。
这便很奇怪了。
甚至颜宴曾在曲家说过,就算林栀清嫁给她,也不必束缚自己,若是她不愿意,也不会有夫妻之实。
哇塞,怎么可能呢。
于是林栀清一步步怀疑她,打量她,颜宴术法不精,故维持男子之身的术法在林栀清眼里也形同虚设,女子的曲线在束胸下也隐约显现,她便愈发确定。
“其实今日,若是你不打算实话实话,我便要亲自确上手去确定你的性别了。”
“?”颜宴瞧着有些戒备,她下意识揽住了胸前的衣裳,往墙角缩了缩。
“颜宴,你法力太弱了,若是我想对你做什么,你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林栀清低笑,万愈蕴在她手中悄然绽放,温柔细致地笼罩着颜宴。
【系统数据结算中……恭喜宿主发现书中bug之颜宴女子之身,颜家往事探索程度33%,奖励宿主面板上限提高20%,正在为您广收天地灵气,请宿主再接再厉!】
小狐狸主动跳进林栀清怀里,几条毛绒绒的尾巴包裹住两人,场景显得很温馨。
林栀清捏了捏狐狸的爪垫,施了个洁净的术法。
不远处,一群皇家侍卫拿着火把正赶来,应是虞之覆等人的援军,脚步声震耳欲聋,他们破开房门,顷刻便制服了与太子同流合污的店小二等人。
遥遥听见虞影厉声道:“抓回去!一个不留!”
又是一阵打斗的声音,想来便是刀光剑影的厮杀,林栀清施了避声诀,厢房转瞬便安静了。
只能听闻二人轻微的呼吸。
颜宴将衣裳裹紧了些,整个人不再絮絮叨叨,变得很安静,葱指将发丝笼在耳后,垂着眸,面颊染着红润,眸子还泛着水光,活似被欺负了似的。
林栀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强行褪去衣衫,为她上药的行为有多不妥,她有些尴尬,拿过被褥铺在颜宴身上,罩了个满怀,然后揽了衣裙,动作轻盈地下床,轻声道:
“睡觉。”
“睡、怎,怎么睡。”颜宴有点紧张,这床榻不算大,若是两个女人一起,是有点挤的,她正在思索如何处理,却见林栀清行动了。
她从袖纳中取出个新的铺盖,软乎乎的,躺着也很舒服,不多时,那小狐狸也跟了下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她。
颜宴还操持着缩在墙角的姿势,耳朵通红,整个人埋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泛着水晕的眸子,注视林栀清。
“……”林栀清一哽,如芒在背:“对不住。”
颜宴更认真地瞧她。
“是我的错,只自顾自地去确认你的性别,没有考虑到你的隐私,颜宴,对不住。”
颜宴还是瞧着她,眼神很温柔,却无端有些悲伤,让人觉得疏离,好似在隔着她,瞧着旁人一般。
林栀清心想躲不过了,干脆硬着头皮,转过身来道歉,“但是你我都是女子,我为你疗伤时也未曾刻意去瞧你,所以你不必挂怀……”
“林姑娘。”
她忽然笑了,抽了抽鼻子,语调微微哽咽。
林栀清怔住了,意识到颜宴的情绪很不对劲,似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她彻底安静下来,目光落在榻上颜宴身上,她似是用被褥擦了擦眼泪,整个身子埋进去,因而显得沉闷。
初春寒风凛冽,挤破了脑袋钻进窗棂的缝隙,糊在林栀清的背脊,有些许凉意。
厢房只剩一盏灯在“簌簌”地燃着。
颜宴一半面孔笼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另一半眼尾悬着泪滴,转瞬滴落在床铺,湿成小小一片,豆大的水渍。
“你方才怨我欺瞒你,不告诉你我女子之身的身份,可你又何尝不是呢?”
“你可知,早在十几年前,也有一人对我说过这般话语,‘你我都是女子,不必挂怀……’”
颜宴捏着被褥的手拽的死紧,隐约能瞧见青筋,许是哭得有些缺氧,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水眸倒映着一旁昏黄的油灯,蕴着微弱的反光。
“林姑娘,我从未将你与她弄混。”
林栀清心中一凛,连呼吸都忘记了,大脑完全变得一片空白,心脏也仿若停滞。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怀疑我,我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
颜宴声音很哑,她近似脱力一般抹干了泪水,望向林栀清那一动不动的影子,忽而,她唇角荡漾开一抹苦笑,
“小七在答应嫁予我时,就已知晓了我是女子,故我与她私下承诺,待我权势稳固,便还她自由。”
“所以我一早就发现了,林姑娘。”
颜宴不再啜泣,一字一句讲得清楚:“林姑娘。你,不是她。”
林栀清彻底没了睡意,她陷入了沉默,盯着不远处燃得正旺的灯盏。
楼下,虞之覆等人已在皇家侍卫的接应下离开,此时客栈只她们二人,和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
颜宴倒是除程绯之外,唯二发觉此事的。
她也摸不清颜宴的态度,只道:“你既看出来了,那为何我要你将玄族一事公之于众时,你还会听从?”
“因我了解小七……”颜宴道:“当年那件事没有成功,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此番救你,也是因为,不愿瞧见旧友重蹈覆辙,走上不归路。”
林栀清心底彻底寒了下来,一个莫名恐怖的猜测占据了脑海,欲将她拽入深渊,她颤声道:“旧友,什么意思?”
“不急。”
颜宴掀起眼皮,眼眸中已没有波澜,清净平静地宛若一湾死水,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道:“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她的身体,以及,你要做什么,和你的立场。”
“我在地库里珍藏的套筒,为何会出现在你的手上,以及,你是如何将控制那酒中的药性,我不信你给虞之覆斟的酒里,有曼陀罗。”
“林姑娘,我也只听实话。”
颜宴的嗓音温柔地像是江南细细密密的春雨,无端缚着阴霾,让人觉得沉闷,滴滴点点落在水平面,荡漾起小小的波澜。
那雨毫无征兆地打湿了发髻,迫使林栀清对她也同样敞开心扉。
不能再回避了,林栀清迫使自己的视线从灯盏转移,她叹了口气,注视着颜宴:
“罢了,你能这么问,应也知晓了不少。”
“我叫林栀清,与她同名同姓,来自……另一个时空,我带着任务而来,目的是完成任务,以便于回到自己最初的世界。很遗憾,我不知为何自己继承了这副身体,但是我没有恶意。”
颜宴默了默,眼睫似是蝴蝶振翅般轻颤,示意自己在听。
林栀清挨个儿回答,隐瞒了系统的存在,将过去的十几年挑了重点讲述给她。
漫长的叙述让她口干舌燥,那燃着的油灯也愈发暗淡,她们也愈发了解彼此,相识这么久,第一次毫无保留,委实是件不慎容易的事情。
泪痕划过的地方有些干,颜宴下了床,小心绕过小狐狸,洗了把脸,脸颊挂着水珠,顺着下颚滑落,干净清爽了不少。
她将那灯盏的罩子移开,舔了灯油,厢房登时明亮不少,将屋内三人都笼上一层暖光,二人一狐的影子正紧紧依靠。
衣物“莎莎——”声,是颜宴踱了回来。
她并未上床,而是盘腿坐在林栀清身侧,膝盖轻微蹭着她,“林姑娘,你的立场呢?”
“什么?”
林栀清一怔。
“对玄族一族的立场。”颜宴眉毛微蹙,眸光诚挚,倾身去等待女子的回答,“你非世中人,你如何看待,玄族一事?”
林栀清淡淡道:“用眼看。”
“若要我客观评判,弱小的玄族被驱逐出大荒,被迫寻求生存之法,高估了人性,成为盘中餐,她们的诉求,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便是——”
“活着。所以……玄族无罪,或者说,罪不至于族灭。”
颜宴的眼眸亮了起来,似是紧张,眼睫眨动的速率也快上不少,“既然如此,我们便……可以一谈。”
“我需要你为我稳固颜家权势,相应的,在你身份被怀疑时,我会掩护,尽我所能保佑你平安无虞,也算是……”颜宴低声叹道:“不枉我与小七朋友一场。”
“可以。”
“还有一事,请姑娘应允。”
“什么事?”
——
副本测评二倍速预警
第60章 第 60 章 颜宴的手掌覆上了林……
颜宴的手掌覆上了林栀清的手背, 很凉,刺激得人顷刻间便清醒。
“到时,若你决意离开, 能否将这副身子送予我?好让我百年之后, 能与她合棺而眠,这是我……也是我母亲, 生前最后的心愿了。”
“……嗯。”林栀清应道。
……
***
初春的新绿染不上向来萧瑟处的风雪,那场春宴,竟然成了最后的诀别。
少女的手在寒风中已然冻得通红,指尖泛着痛意,她却视若无睹。
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清醒。
她怀抱着一件被揉得发皱的衣裳,安静地嗅着上面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脸颊处是两道清晰的泪痕。
七八年前, 她好似也是这般, 行进在不眠山的茫茫风雪中。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将灌了铅般冻得没有知觉的双腿从雪堆中拔出,怀抱着阿娘的遗像, 木然为她送行。
一模一样的大雪。
一模一样的心情。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 双臂将衣裳紧紧拥着,豆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顺进怀中衣裳, 她却又忽而起来,手足无措地道:“不可, 不可,我的泪这么脏,怎么能粘湿了师尊的衣裳,不行!”
她憋住眼泪, 只着了亵衣,浑身颤抖地缩进林栀清曾住过廖廖数日的厢房。
那抹栀子花香已然很浅淡了。
她无声地流着泪,将一抹绸缎紧紧缠绕着眼眶,这样,就不用担心眼泪弄脏了衣裳了。
伸出手,好似能触碰到林栀清细嫩的脸颊,那般鲜活地、会蹦会跳。
而不似今日,只一道死讯传来,毫无征兆地宣判了死刑,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玄族……”
“什么曲家长老?不过是一低贱玄族!”
模糊的记忆里,那个粗俗的男子哂笑:
“妖族而已,也配用我人族修仙术法?”彼时她正路过茶巷,静悄悄地放慢了脚步。
“卑贱玄族!就该在我身下祈求疼爱,十几年前尝过几个玄族,那滋味,我如今还惦记着呢。”
人群一阵哄笑,“死了,倒是便宜了她!”
“若有良知,就该脱了衣裳主动躺下,白吸我人族天灵地宝数年,总该显得知恩图报!”
她从未觉得这般累。
程听晚揉着太阳穴,而后,她怎么做了来着?
她一把火烧了那那条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仓惶逃窜的模样,让她联想至从阴暗角落里忽然窜出来偷粮食的老鼠,嗜血的杀意席卷了大脑。
她操纵着藤蔓拔地而起,扯翻了那个茶巷,似是毒蛇一般将他们缠绕,又甩在地上,看着他们似是只蛆一般在地上扭动的模样,注视他们的痛苦,并为此欢愉。
“求我。”
她踩上那人脸颊,足尖碾压,“你方才说玄族怎样……嗯,我想想……要她在你身下祈求疼爱?呵,那你现在,便来求我吧。”
“来呀,求我放了你,来啊!”
愤恨无处释放,她略微用力,碾碎了那人的脑壳,脑浆爆开的瞬间,肮脏的血浆混杂着白色的液体竟然让她觉得快意,周围的尖叫声让她不禁愣了愣,忽而觉得自己有些陌生。
从前她会这般淡漠吗?
好像不会。
她也曾对妄图欺凌自己的人下死手,即使那人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可是除此之外,她好似未造杀孽。
为什么呢?
因为记忆深处,总能听见一道熟悉温柔的嗓音,泠泠如溪流浸润心扉,很遥远很遥远:
“你可以不在乎所有的事情,可你一定要尊重生命,大到王孙贵族,小到凡人乞丐,在生命面前众生平等,无一例外。”
“走不动道的时候可以回眸看一眼,我会在最初的地方永远等着你。”
骗子。
程听晚低声哽咽,“骗子。”
“说什么永远陪着我,大骗子。”
绸带浸润透了泪水,直至少女疲乏到极致,再也流淌不出一丁点泪珠,她轻轻别开了绸缎,露出一双眸中,蕴着深深的无力和疲倦,她捏着怀中青衫,眸中杀意逐渐具象化,瞳眸闪耀着血红色的光晕。
“九尾妖狐,楚绪。”
那个将师尊从身边夺走的罪魁祸首,轻而易举毁掉她再三珍重的幸福。
她几乎是咬着牙,眼球招满了红血丝,空洞的瞳眸只余杀意,“等着,我会亲手杀了你。”
……
***
苍穹山几乎是血流成河,血腥气弥漫了数日,将原本纯净无暇的草木染得枯萎凋零。
此一举杀了人族近三成精锐。
无数人族的尸体堆积成山,造下这杀孽的狐狸全然不在乎,一脚踏过,冷淡地盯着那献祭阵法——
女子似是睡着一般闭了双眸,额头快要帖到膝盖,蜷缩在阵法中央,只占据了很小的空间,浸泡在金黄色的血液之下。
那群人族似是飞蛾扑火一般,皆是为她而来。
本来一切在按照计划进行。
本来马上就可以见到心心念念的林不渝,可为什么意外总发生的这么突然?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楚绪火红色的狐尾烦躁地不住摇摆,扇动得阵法中女子浸润了血的衣裳也微微摆动着。
献祭阵法未成,楚曼儿也丢了。
她彼时只顾着看管献祭阵法,估摸着人族的法力不会对她完成太大威胁,却全然忘记,楚曼儿,也当有那人的血脉,算得上半个玄族。
她紧蹙着眉头,将手中信笺捏皱了,良久,又一次翻开了信笺。
信笺是近几日突然显现的,莫名其妙地出现,被她偶然间发现。
上面维系的法力她异常熟悉。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信笺,身体因过度激动兴奋而颤抖,可瞧见信笺中物件时她的心脏仿若被揪紧了,被人生生扒出来,剁成碎片。
那是一团橙橘色调的狐狸毛。
是只刚化形不久的狐狸,法力低微,她自然认得出来。
楚曼儿,她的小女儿。
什么意思?
只一张苍白无力的信笺,瞧不出任何端倪,她不明白那个人为何要寄过来这封信笺,那个并没有借此威胁她,没有提出要求。
就像是一把刀只吊了根发丝悬在脖颈之上,你不知它何时会断裂,你始终保持着命悬一线的姿态,忧心自己下一刻便会死亡。
楚绪只能确定一件事——
她的女儿在那个人手上,可那个人什么条件也不给,既不打算放过她,却又时不时寄过来信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就像是一种折磨。
然而这只是开始。
莫名其妙的信笺时不时出现,有时间隔数月,有时只间隔一两日,有时她在睡觉,有时她在发呆。
信笺上的内容逐渐占据了她的所有心绪,她再无心情去思索林不渝的事情,用尽一切办法去追寻信笺的主人,去打探女儿的消息,可是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直到——
信笺寄过来一颗忆往昔。
她才隔着空间,有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女儿:小狐狸瑟缩地躲在角落,弱小又无助,狐狸耳朵充满惧意地耷拉着,毛绒绒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双手下意识护在身前,是一种极端防御的姿态。
周围的环境被特殊模糊了,她想根据忆往昔中的背景,利用蛛丝马迹找出女儿的下落,可忆往昔中并无任何杂音,绑架犯异常谨慎,她得不到一丁点线索。
一颗心悬而未落,罢了,她安慰自己,好歹曼儿还活着。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数月,每次只用信笺寄过来楚曼儿的小小剪影,有时是只狐狸,有时是她变了人形,可曼儿的状态让她放不下心,直至最后一次,她用忆往昔看到——
楚曼儿似是发了烧,面颊潮红,汗涔涔地缩在被褥里,露出一双迷茫又无助的眸子,喃喃地唤她阿娘。
一声又一声的阿娘,能唤醒一个母亲最脆弱的心灵创伤,她恨不得此刻是自己在替她受罪。
那个人在折磨她。
那人算准了她记挂曼儿,不定时地寄过楚曼儿痛楚害怕的模样,让她日日夜夜地忧心、惊怕,连梦魇里也是女儿被人折磨的样子,她已经几个月没睡了。
仔细数来,却猜不出幕后是谁。
她得罪的妖和人实在是太多了。
光阴轮转,苍穹山那股血腥气被春光覆盖,漫山遍野弥漫着百花儿的芬芳,花儿又丛丛簇簇凋零,香气换了一茬又一茬。
直至——
又一封信笺寄过来,打开是清丽隽休的字迹,“立夏,辰时,江南,楚氏客栈。”
——
“诶对,就是这副样子,叫声阿娘~”青衣女子似是一个拿着摄像机的严苛导演,镜头推进,对镜头中的演员提出高要求。
“阿娘……”小狐狸乖巧无助地道。
不远处响起一阵脚步声,小狐狸抬眼望过去,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只见来人一袭月白色华服,如墨长发高高束起,眉头紧锁,抿着唇将手中汤药放在桌案,以勺子不住地挖着,好让药凉得快些。
她将林栀清无理的拍摄尽收眼底,劝阻道,自从女子之身暴露,她在林栀清面前再也不必刻意压低声音,多了一些女子的柔美:“可以了,快些吃药吧。”
带着帷帽的青衫女子没理会她,忙着拿忆往昔找角度,“这叫破碎感,懂什么,人呢,往往是失去了知道珍惜,曼儿身世这般特殊,她明知有血月祭却扔然不放在心上,曼儿平常就是太乖了,她这个当娘的,惯会忽视她。”
“好了好了,人家自己的女儿,又怎会不疼爱呢?有遗漏也是正常的,”颜宴拿着汤匙,瞧着汤药的温度愈发凉了,她按捺不住,凑上前来,“这么些日子寄给楚绪的,折磨她折磨得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个,曼儿刚烧,现下喝药好得快。”
她盛了一勺,抵在曼儿唇边:“来,啊——”
曼儿乖巧地张嘴。
青衫女子收了忆往昔,不悦道:“还不是你不让用万愈蕴?说什么风寒要她自己扛,不然区区发热,早就好了。”
“还孩子先天身体孱弱,光靠法力是不行的,身子的根基要一点一点打,每年生几次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样才能提高免疫力。”
“根骨的事情,不能倚仗法力。”颜宴用热毛巾给楚曼儿擦了擦额角,将她搀扶起来,一勺一勺喂药,余光瞥见林栀清过来把脉,手中偷摸藏了绿色的光晕,知晓她要不遵医嘱,语音加重道:
“不许用万愈蕴,这病要孩子自己好。”
林栀清将其收回,“……知道了。”
楚曼儿泪眼朦胧地吃着药,忽而,楼下传来一阵爽利轻盈的脚步声,她狐狸耳朵猛地立起来,差点打翻了颜宴手中的汤勺,眸光掩盖不住的激动:
“阿姊,来人了!”
不多时,果然听到三声“咚、咚、咚”的敲门声,对于此人的到来,在场几人都不算意外,林栀清拿过碗,对颜宴道:“去开门,虞之覆的人来了。”
这敲门声给楚曼儿激得呛起来,林栀清给她顺着背,“王姬所求之事情你不必答应得过早,与我们商议着来,若是太过于危险,你大可以拒绝,若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你再去考虑……”
另一边,颜宴领着人上来了。
虞影依旧是那般面无表情,只冷着脸与颜宴讲起了冷笑话,“客栈很漂亮。”
“影姑娘见笑了,霹雳亲自布置,自然会精致漂亮些,她与曼儿住得也安心。”
声音由远及近停驻在门边,玄衣女子脸上笑意在见到林栀清时淡了些,变得庄重,她作揖正色道:“霹雳国师。”
林栀清尴尬笑笑,“还不是国师呢……”
虞影却冷淡道:“殿下的命令,还请霹雳姑娘不要为难我……”
她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串金灿灿的叶子,其纹路繁花,相必锻造师非同凡响,似是缀着的一串葡萄,“殿下口谕,事成之后,每位下凡之人都可获得此物,凭借此物步于邺城,凡是日常所需皆有皇宫垫付,不必自己掏钱。”
说罢,虞影将金叶子递给楚曼儿,低声道:“这是你的。”
“谢殿下。”
“不过……”虞影顿了顿,“殿下说,要您做个抉择,再过些时日,太子会秘密搜寻无父无母之孤儿,来补充往生门的门客,曼儿小姐,你意下如何?”
——
林栀清:嚯,虞之覆的黑卡
楚绪:有绑架犯
林栀清:让你杀我,就报复,那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