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将军不仅武艺超群且才华出众,可敬可敬,”独孤璟不急不缓,温文尔雅。“不知将军还有何才华,一并展示,也好让殿下委派官职。”
谢昀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本官夜观星象,见紫微垣隐有刀兵之气。想着文曲星君素来克武曲,特来镇一镇这杀伐之相。”
太子笑道:“谢卿何时修得占星之术?”
“昨夜摔下马时。”谢昀面不改色地扯谎,“许是后脑勺着地通了灵窍。”他故意抬起头来露出额角新鲜结痂的伤疤。这伤原是在猎场为救被受惊的马险些摔出去的太子落下的,上辈子还傻乎乎藏着掖着。
从西北边陲班师后,谢昀受封定远将军。两年间他平叛乱,诛贼寇,历经大小三十余战,颇有微功,故昨日太子邀其围场狩猎,夜赐酒宴。
果然,太子的目光扫过谢昀眉眼,在那道疤上凝了一瞬:“既然如此......”
“臣以为不可!”
殿外骤起的清冽嗓音惊散一室窃语。谢昀后颈寒毛陡然竖起,熟悉的声音他死了都认得。谢昀不觉想起临终时与裴昭最后一次相见的场景,匕首划过脖颈时的痛感又漫上心头。
“臣裴昭拜见太子殿下。”
玄色鹤氅挟着风卷入殿中,裴昭戴着冠映着天光。那人眼尾红痣随着走来若隐若现,每走一步都似踩在谢昀命门之上。
“定远将军掌北衙禁军三月,京城盗案频发;代辖金吾卫旬日,朱雀大街当街械斗。”裴昭字字如淬冰刃,“谢将军若要弃武从文,不妨先给御史台交份陈罪书?”
“裴大人好记性,”谢昀死死盯着这张让他傲慢得让人憎恨的脸,后槽牙咯咯作响。“既然如此,小将还有何罪过,不如今日一并弹劾也好。”
裴昭字景明,十九岁上阵为将,军功卓著。二十三岁官拜御史大夫。如今是御史大人的第二个年头。年少得志,恃才傲物,未免刚而自矜。
“谢卿既然通晓天文,不如去钦天监当个监副。”太子唇角噙着笑,眼底却凝着终年不化的雪,“正好今日监正报说昨夜雷声大作,浑天仪枢轴松动……”
“殿下!”若不是重活一遭,谢昀差点忘了这小狐狸崽子与人玩笑的模样了。
记忆里仅留存李景恒那双满是算计和杀伐的眼神,一瞬间很难不使他感慨万千。
“好,卿既如此,边疆近来也并无战事,如今大理寺少卿一职刚好空缺,你便去大理寺暂领此职,历练历练也好,明日我便禀奏父皇。”
谢昀撩袍跪得干脆,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闷响惊得裴昭眉头一跳。少年将军仰起的下颌线锋利如刀,坚定中又有如释重负的畅快:“臣定不负所托。”
太子思忖道,“最近京城命案频发,裴御史来得正好,谢少卿初入大理寺,你多照应着。”
“是。”这声是像是裴昭从齿间挤出来的。
退出彰德殿时,细雨蒙蒙。谢昀有意无意地踩着裴昭的官袍后摆,看着它沾上了泥水。
裴昭停下径直挡住了前路,霍然转身盯着谢昀:“承玉,你又闹得哪一出?为何不做你的大将军了?”
“下官之志,不劳御史大人过问。”谢昀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诧异的眼睛。
他知道他要问什么,也知道他因何感到诧异,只是他也懒得解释许多。
从前只恨自己瞎了眼,哪怕算不上知己,谢昀将他视为在朝中为数不多的可信之人,心中大小事竟对他毫不保留,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寒潭般的目光瞬间在他腰间打了个转儿,继而突然逼近半步,白玉般的指节掠过谢昀腰间玉带,突然转了话锋:“谢将军这腰带扣反了,莫不是昨夜酒还未醒?”
谢昀疾步向后躲去,后腰撞上身后廊柱,引得周围三三两两大臣纷纷侧目。他低头瞥见自己早晨胡乱系反的带扣,梗着脖子反手去扯,带扣却似生了根。耳根腾地烧起来。
上辈子与他相处的记忆翻涌而来,他眉心微蹙,嫌恶地将脸转向了一边。
裴昭广袖中的手指倏地收紧,“大理寺少卿若连衣冠都整不齐,”那人眼神若有似无擦过他腰侧,“还谈什么宫规法度,不如辞官。”
谢昀只字未言,甩手便转身走去。心下早已骂过三千遍,重生倒也好,要是回到更早以前不相识时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都怪自己年少太过放纵,招惹上他,这回偏偏又要与他纠缠。这次必不能重蹈覆辙,再着他的道。
裴昭驻足望着那袭渐远的身影,指尖于袖中摩挲着枚羊脂玉佩,站了许久。